[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Chapter 97 替代
“每个人都在被监控,我并不例外。”乐无异缓慢地长出一口气,艰难地逃离谢衣的胸口,伏在桌上,脸埋在掌间,语气平静,心如死灰。
谢衣补给乐无异一个几乎无法慰藉到的拥抱,他想,很多事情他还是自己亲身去看比较合适,但如果,事情到了最糟那一步,他又该如何选择措辞,如何给乐无异以救赎。
室内只有一张椅子,正由乐无异坐着,谢衣连人带椅子一齐抱着,移到旁边一些,之后弓着身体,停掉墙壁所有监视器,显示屏发着闪烁的光,他迅速翻检起视频文件。
文件夹以年份加拍摄区域命名,文件应该是自动保存,并以缩略图显示。
更早的记录里,乐无异并不住在眼下居住的卧室。谢衣找到乐无异之前的卧室视频记录,十多年前的时间跨度,有幼儿时期可爱的小团子,也有年岁成长中的居家日常,一切悠然静好,同时间段的琴房和客厅里也有乐无异可爱的身影出没,类似于亲子关系良好的父母为子女拍摄的日常生活片段。
音箱中不断传出乐无异奶声奶气的问候与撒娇。
直到翻到四年前的某个视频,声音响起的一刹,谢衣立即拖下音量键,迅速静音,紧接着又开启另一个地点目录下的视频文件。
新打开的视频来自洗手间的偷窥,不出意外,有不该被记录的画面,包括幼年期的洗浴如厕,青春期时笨拙地学习自慰等。那些涉及到隐私的文件名称竟然还专门做了修改,修改时间竟然也不是最近!
这令谢衣无法控制地手抖。
他又颤巍巍地打开最近两年间琴房的视频记录。彼时乌诺先生已经去世,乌诺夫人在教乐无异弹琴,阳光穿透琴房,乌诺夫人眉目温柔,恰似慈母,却在乐无异看不见的时候,一直一直地凝望着乐无异,时间漫长得超出母亲的合理时长,恰似情深款款。谢衣对那目光太过熟悉,那是透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比谁都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继而满腔愤怒。
乐无异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意志,不是谁的替代品,不能代替已经死亡的人去接受畸形的爱情,更不是可有可无的物件摆设,不是放在哪里都可以都无所谓,可以被无视,被抛弃的人。
时间更近的视频里,乌诺夫人一身红色长裙,站在琴房的落地窗前,像一团火焰,独自沉默地燃烧。
乐无异在她身后,望着那团火,一大束红玫瑰在书架上绽放。
谢衣知道,那是接近熄灭的火焰,他曾经在乐无异身上看到过一次,也知道了为什么乐无异即便不曾吃药,也能伪装得出将要自杀的样子,只是因为见过一模一样的“小语姐姐”。
电脑中的视频多且混乱,谢衣看得更加仔细,与乐无异相关的部分,没有看到超出想象的可怕内容。他悄悄舒了一口气。
幸好如此,不然他该怎么去救这个因为被无视,被监控,被当替代品,甚至有可能是发泄品的情感几近崩坏的孩子。
可他并不能确定,是真的没有视频,还是视频已经被乐无异删除。所谓背后的真相,假如乐无异不愿意说,他永远都问不出口。
没发生,问了是错,发生了,问了更是错上加错。
“你的视频很多都不适合保留,洗手间的我现在帮你全部删掉,卧室的我挑一下删,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决定。”谢衣像守着稀世珍宝,静静地吻了吻乐无异的耳侧,“你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不用代替他去爱你的母亲。”
乐无异趴着摇头。
谢衣点着鼠标的手停下:“不删吗?至少太私密的那些不该保留。”他关掉文件窗口,看着其余的目录,“为什么想要留着这些文件?”
乐无异的声音里传来桌椅脱漆的味道:“因为只要看着,就不会夜夜害怕,看不见比看得见更令人恐惧,他们会进入我的想象里发疯。”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下室的?你说你母亲不曾来过,那这就是你父亲控制的区域,他是监控者,应该更不会让你发现。你母亲她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他去世后,母亲和我更换房间。我是某个晚上不小心发现,更巧的是,所有的密码,竟然全部都是我的生日。”乐无异嗓音嘶哑,“我打开密道时雀跃兴奋,还以为这是留给我的神秘礼物,真是好一份大礼。她要是知道这里父亲无数的纪念品,还会让我住进来吗?”顿了顿又说,“或许还真的会。”
乐无异握紧了拳头:“我现在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完全不知道了,毕竟他们相爱得毫无间隙。”
“我能删掉我房间的视频吗?”谢衣揽着乐无异的肩膀,轻柔又小心,尽量不让不动声色的安抚带上任何暧昧性质,“被监控让我感觉不舒服,你不是你父亲,别做这样的事。”
“好,谢老师,你删吧。”
“别的老师的视频也可以删吗?”
“我删过了。”
谢衣迟疑了下:“那你,还删过别的视频吗?”
“没有。”
无济于事的心安多上半分。
谢衣又问:“只留下我的吗?”
“是,如果想问为什么,我可能给不了合适的答案。”
谢衣屏住呼吸,删掉他卧室和洗手间的全部视频,又大致浏览了一遍其他文件。电脑里的这一切,是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蛛网,每个人都是落在网中的猎物,插翅难逃。
电脑碎片整理启动,删掉的文件不能让它们再有机会再以恢复的方式回来。
“我不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古董电脑冒着机械音,艰难地奋战清理,谢衣松开乐无异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好了,现在轮到我了,乐无异,你看着我。”
连名带姓地称呼,乐无异惊讶地抬头,眼泪已于掌间抹去,眼尾红通通的一片。
谢衣离得很近,近到乐无异像被困在牢笼中,呼吸逼仄,无法挣脱。
“我想知道,你和他,究竟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

Chapter 98 真相
乐无异如同一座人形雪雕,恍然无知,目光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回答我,好吗?”谢衣半跪下来,和只能倚靠座椅的乐无异视线齐平,彼此对视。
“谢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你不是一直很清楚的吗?”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清楚,但是我现在看不透了。”谢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乐无异,对方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落在眼里,变成情感公式里的变量,代入谢衣的计算领域,“监控,视频,幼年的忽略与受到的冲击,构成了现在的你,那他又是谁?如果他先出现,他怎么能在经历这一切后失去一切记忆,依旧无比天真赤诚地做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他攥着乐无异的手,十指紧扣,源源不绝地将暖意渡给又在发抖的孩子,“我不是要故意揭开你的伤口伤害你,可是流血的伤口足以致命,你会感染,会发烧,甚至会在我面前死去,我想救你,是你,是我称为‘乐乐’的你,或者说,是那个叫‘乐无异’的你。”
谢衣的直觉在爆破打击般的头痛中莫名苏醒,在知晓视频监控与许多往事之后,他意识到,所谓的第一人格乐无异,语言和行为上存在着无法补全的巨大漏洞。
小羽姐姐是第一人格的初恋,却是第二人格的梦魇,纪老师爱上了第一人格,却被第二人格深深纪念。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对第二人格都有或多或少的恶意,而第一人格又能与他们和睦相处,亲密无间。第二人格的经历是有记录的,而第一人格的经历却存在无数虚构。
第一人格乐无异不是个无感知的孩子,他能够迅速觉察出外界对他的想法,情绪敏感得一塌糊涂,就像谢衣之前刻意避开他时,他清醒且能够正常表达不愉快。这个家里,全员各怀鬼胎,谁也不是专业演员,就算演技再真实,朝夕相处,怎么也不可能毫无破绽。谢衣留下来几个月就发现了这么多秘密,而乐无异这么多年几乎一直住在这里,他怎么会对周遭每一个人不假思索地信任?
事实上,除了之前实质性的吃药一直拒绝外,第一人格表现出来的就几乎是无条件的绝对信任,对任何一个人的信任。把这些都归功于第二人格的洗脑,这真的可能吗?洗脑的动机呢?为什么要把第一人格洗成一张纯洁的白纸?
越回想只会越心惊,天真的乐无异记忆和行为存在种种矛盾,仿佛是刻意构造出近似于正常,实则虚幻的人设,像是一张纸片,被打出一个又一个孔,四面漏风,不类活人。
“说出来就能救我了吗?”乐无异像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轻松,“主人格当然是我啊。”
得到听起来像假话的答案,谢衣手指抖得不能自已,却在下一秒听见一声不期而遇的轻笑。
“谢老师,你真好骗。”乐无异近乎深情地望着谢衣,“怎么可能是我呢?”
“别用你的假面对我,你说过要对我说真话,你的身体我都了解,甚至比你还要了解,乐无异,你别再骗我,好不好?”最后的三个字,谢衣几乎是在恳求。
“没骗你啊。”乐无异无比珍惜地拽着谢衣颤抖的手贴近自己脸颊,按压得很紧,像再也不愿分开,语气却格外轻佻,“我怎么可能是主人格啊,那也太好笑了,谢老师,你这是哪里听来的笑话啊?”
“我想听真话,乐无异,对我说真话。”
“这是真话啊。”乐无异目光温柔得像可以吞噬一切罪孽与苦难,说出来的话却极力对己恶毒,“我怎么可能是主人格?我是那个见到一堆恶心事而生出来的人格,是病态基因合并后的垃圾,是那家伙应激反应后诞生的杂碎。”
“你不是,”谢衣予以否认,手指感受着乐无异血液流动时的温热,换了个方式问,“那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记得了,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小孩子不该见的场景吧。”
“你喜欢他吗?”
“你说那家伙?天真且愚蠢,不切实际。”
谢衣的另一只手也撑上来,摩挲着乐无异的脸,极其专注地说:“别这么说你自己。”
电压倏忽不稳,灯光明明暗暗地跳跃,乐无异眼睛睁大,目光里是无尽的沸反盈天,震惊到无法持续作答:“为什么……”
“不想对我说就不说,但无论是哪个你,在我眼里,都是个好孩子。你别难过,别失望,更不要妄自菲薄,你比任何人都要更努力地活着。”
谢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蹲跪,与乐无异的高度完全齐平。谢衣想,或许需要有人这样认真的平视,才能让那孩子好好地想明白,是否需要继续伪装下去。
他用尽全力拥抱乐无异。
室内幽凉,老旧的电脑硬盘依旧嗡嗡运作,户外的冷风被外墙隔绝,又被谢衣坚实温暖的怀抱挡掉剩下的寒凉,只余体温隔着彼此身上柔软的布料,缓慢地与对方交融。灯光黯淡,干燥的木质气息若有若无,像雪夜里腐朽的纤维,黑屏的监视器如同一只只眼睛,永无休止地注视着乐无异,和那个说要保护乐无异的谢衣。
冰凉的液体濡湿谢衣的衣领,说话的声音掺杂着浓重的鼻音:“谢老师,谢谢你这么努力地挽留我,可是我,在这个家里是不受欢迎的,是没有人喜欢的,是应该消失的。”
不是这样的,谢衣想,不该是这样的。
“你是乐无异,以后会有人喜欢你,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你永远都不是该消失的。”
最后的言语,封锁在漫长而无尽的亲吻之中,小小的地下室,如同被滂沱大雨洗刷过,干净得空无一物。

Chapter 99 私奔
谢衣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苏醒这一刻,仿佛一场更大的噩梦,他跳着往门外奔去,等着他的是微笑的吉祥如意,沉着脸的乐伯,以及兴高采烈冲他挥手的乐无异。
“谢老师,你起晚了!”乐无异朝他大叫,神采奕奕,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衣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至少目前乐无异还活着,紧接着又疑惑,他昨晚究竟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他的记忆停留在最后那个不含情欲的亲吻上,更后面的事情完全记不起来。
那孩子最终没有跟他说真话。
主人格的说法都是他的推测,根据对方反应,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乐无异较少以乐乐面貌见人,因此以两个人格面对谢衣时留下太多破绽,却又死撑,继而补得坑坑洼洼,漏洞百出。
此时的乐无异给如同一只因迷路逃进北方冻天寒地的鸵鸟,被人围追堵截,不躲起来就是死,躲起来就只能把头埋进土里,依旧是死。谢衣清楚,自己必须赶紧带乐无异离开,先保证躯体安全,再慢慢修补精神上的裂痕。只要今天乐乐能再出现一次,他再不管其他,立马联系乐伯快马加鞭逃跑,剩下的烂摊子交给警察。
是的,他能倚靠的是乐伯。
昨晚翻视频时,谢衣注意到,连阁楼的镜头也有,唯独没有乐伯房间的。乐无异跟他说每个人都被监控,无一例外,然而事实上,确实存在不处于监控之下的人。乐无异说他没有删除视频,那么,乐伯房间内或许根本就没有布置监控摄像头,或者摄像头被发现并堵上了,昨天监控开启时间短暂,他并没有仔细观察每一个摄像头的拍摄地点,不能确定实际情况如何。然而就乌诺先生的强烈窥私欲,不布置摄像头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堵上摄像头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乐无异帮忙删除的,而因为某些原因不愿告知。乐伯在这个家中时间最久,乐无异幼儿期,乐伯便一直负责照顾他起居,感情上也比其他人更深切。删除这个行为,表示的是认同,以及有条件的信任,这份无言的信任,谢衣一并接受继承了。
乐伯成为他们逃离的缺口与关键。
最讽刺的是,对方以让乐无异自杀为目标,就不会实施故意伤害,因为那会引来麻烦。和吉祥如意在一起的平稳人格乐无异,此时竟然是相对安全的。
谢衣朝他们挥挥手,从容地笑着,返回房间整理自己。
洗脸时发觉眼镜镜片有半片模糊,像是被某种液体溅上后的遗迹,昨夜他并未哭泣,大约是乐无异泪水的痕迹?用水流清洗掉镜片污渍,谢衣掀起衣袖,手臂处留有几条红痕,还有两三个深深浅浅的指印,碰上去隐隐地疼。
当然知道是谁盖下的戳。可若是前天晚上留的,也不是什么严重伤口,昨天不感觉疼,今天没消却开始疼痛,自己这究竟是什么疤痕体质?之前嘴唇上那孩子咬出来的伤口也没有持续疼上两天的。
床头手机在闪烁,是有新消息提示的绿光,谢衣随手打开,消息来自叶海,发送时间是昨晚,那时他人尚在地下室。
“老谢,看邮箱,药有问题。”
后续还有几条消息,谢衣没细往下翻,先打开邮箱。邮箱里躺着检测报告,报告里绝大部分的药物成分谢衣都看不懂,幸好瞳专门以他能看懂的语言在邮件正文解释了一遍。
药片主要作用是治疗精神分裂,属于国外正常上市药物,应用场景合理,但用药不合法不合规。草药熬煮后的药液存在少量轻微成瘾性成分,草药里也有类似成分,无已知致幻性毒物,其他成分功能不明。
药的确有问题,但作为杀人证据,结论还不够充分。
谢衣翻回叶海后面的几条消息。
“看了没?老谢回话。”
“我看了检验报告,感觉不怎么对劲,报警否?”
“你干什么呢?看见赶紧回话。”
“不是搭进去了吧?快回话,二十四小时无回复我立即报警。”
谢衣连忙回复:“人还安全,谢了,暂时不宜轻举妄动,晚些时候我会报警。”
叶海的语音消息立即到达:“你可算有动静了,自己当心,我继续睡了。”
谢衣想再回一条,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让那家伙睡个好觉吧,等他带乐无异离开这鬼地方,再当面道谢请他吃饭。
行李就位,谢衣吃过早饭,给乐无异上在别墅里的最后一次课。认真的好学生坐下的时间很少,“痔疮”困扰强烈,但乐无异没对他抱怨半个字。
隔了一天了,情况反而严重了?这状况谢衣不太明白。
傍晚时分,乐乐如期出现,谢衣立即让他收拾行李,带齐重要物品,准备离开。
乐无异表情紧绷严肃:“已经收拾好了。”
这么快?他之前跟乐无异提过吗?
时间不多,谢衣无暇多想,他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说走就走的冲动事,凡事都会有第一次,他竟会一时紧张。
带人潜逃,犹似私奔。

Chapter 100 圣诞
二人走出琴房,客厅内迎来一片欢声笑语。
“弟弟,练完琴了?”声音来自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的红发男人。
那声音如同一盆冷水还未落下已结冻,变成鹅蛋大的冰雹砸得谢衣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他全然忘记,这一天是圣诞前夜,安尼瓦尔如期而至。
“怎么了?你们表情那么严肃干嘛?是练琴练到忘记平安夜了吗?还是没准备礼物?”安尼瓦尔爽朗地大笑,“没事没事,我有准备礼物,每个人都有。”
客厅内不知何时已装潢上圣诞彩饰,槲寄生悬在大门门口,巨大的圣诞树下,摆着数个闪闪发光的礼物盒。破碎的楼梯扶手重新固定,裂痕缠上彩条金饰遮住。乐无异不能再滑楼梯扶手,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褐色的长马尾随着每一步而摇摆。谢衣挤出一张公式化的笑脸,跟在乐无异身后,盯着发尾出神。虽然他尽力跟上,可越向下走,他们之间相隔距离越远。
走完长长台阶,乐无异终于换上一张热情的笑颜,飞过去抱住站起身的安尼瓦尔:“哥!”
此时,只有平稳人格乐无异才可以敞开心扉来面对。
短短的一段路程,人格转换过程中没有明显的变化,谢衣只知道努力挣脱药物控制的乐无异,再次躲到天真的假面背后。
谢衣摆出老朋友的笑脸对安尼瓦尔:“你还挺守时。”
“自然。”安尼瓦尔拍拍乐无异的后背,并放开他,走向谢衣,“有时间聊聊?”
“可以,上山的路好走吗?”
“还算不错。”
谢衣顺势避开安尼瓦尔表示亲密的胳膊,坐到客厅,无福消受红木椅,坐姿依旧板正。
安尼瓦尔笑微微地看着谢衣,说出的话却是对着旁人:“屠休,你带吉祥如意还有乐伯去车上的东西卸一下,无异,你去楼上准备一下,弹首曲子给我听吧,感觉许久没听过了。”随后坐到谢衣身边。
赶人赶得毫无技巧,但每个人都意外地言听计从,各就各位。
“有话跟我说?”谢衣没有再动,亮出固定比例的笑容,留一张侧脸给安尼瓦尔。
“谢谢你救了我弟弟。听说他前几天又自杀了?”
“是。所以你感到后怕吗?”
“确实后怕。”
“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因为生病,”安尼瓦尔转着食指上的戒指,“欧阳医生跟我说过了,感觉很意外,我竟然有两个不同的弟弟。”
“他随时有可能再次自杀,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没想好。”安尼瓦尔偏头望着谢衣,“谢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没做过别人的哥哥,不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可你是个不错的老师。有你在,”安尼瓦尔抚摸着戒指上的宝石,笑容分外真诚,“我很·放·心。”
谢衣跟着笑:“我·尽·力。”
琴房忽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谢衣不顾安尼瓦尔在场,立即起身飞身上楼,安尼瓦尔起身,在他身后眯着眼睛向上望了一眼,这才迈开大步紧跟其上。
一前一后。
谢衣推开门时,琴音刚刚奏响,是永恒的幻想即兴曲,仿如乐无异的强力镇定剂。乐无异在琴凳上,坐得并不实,琴凳边散落玻璃碎片,水渍沿着凳脚画出小小的湖泊,投映着乐无异绑好的马尾碎影。乐无异抽空转头望他们一眼,笑了笑,华丽绚烂的琴音并未因一刹的走神而停滞。
“叫他们上来收拾下?”先说话的是谢衣。
安尼瓦尔愣了一会儿,笑着说:“听完这首再去。”他凑到谢衣耳边,压低了声音问,“谢老师,你觉得现在弹琴的是我哪个弟弟?”
“看不出来吗?”谢衣微微躲开,笑答,“你都看不出来,我更不可能了。”
就算是熟练到闭眼也可以弹奏的幻想即兴曲,部分乐句里仍夹着不甚明晰的钉子,谢衣第一次听这样的肖邦,他委实不知道弹琴的是哪个乐无异。
还有不知为什么而碎裂的水杯。
以及水波纹里扭曲的投影。

Chapter 101 笑话
一场奇怪的圣诞宴会正式开启。中餐,西餐,红酒,甜点,安尼瓦尔大费周章地带了不少东西。肉包也得到好猫嘉奖,获得一个香香口粮猫罐头,守着猫食盆不动地方大吃特吃,才懒得理这些虚伪的人类。
谢衣举着红酒杯,只敢用嘴唇轻抿,安尼瓦尔状似无意地问了下,谢衣只推说最近身体不好,在吃药,不敢饮酒。
心如明镜,晚上要开车跑路,酒一点都不能碰。
“我来给大家讲个笑话,”安尼瓦尔没少喝,举着酒杯嘿嘿傻乐,“从前有个人,特别喜欢养鸟,养了许多品种,里面有一只鸽子,非常聪明。聪明的鸽子为了吸引这个人的注意力,特意染了羽毛,在一群鸟里面尤其显眼。这人看到后吓了一跳,大叫,你谁啊?鸽子急了,也大叫,你不认识我吗?我你鸽啦!”
所有人都在大笑,乐无异笑得酒杯都端不住:“哥,所以你的头发才是红的吗?”
安尼瓦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空杯:“是啊。”他望着乐无异,微眯双目,“这个笑话在你小时候给你讲过,你还记得吗?”
谢衣一怔。
乐无异捂着肚子摇头:“没有,你肯定没讲过。”
“是吗?”安尼瓦尔笑容不失,不再接这段,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举杯庆贺:“来,干杯,圣诞快乐!”
所有人一起碰杯:“圣诞快乐!”
谢衣收回怔愣,酒杯撞到乐无异的,又碰到安尼瓦尔的。碰杯后,酒杯撤回面前,他晃晃酒杯,贴着唇边蹭了蹭,透明杯壁挂上酒红色,又慢慢坠落,只留下一圈浅红。
他保持微笑,看着这场盛宴,试图以旁观者身份置身事外。
乐无异酒色上脸,面颊绯红,摇头晃脑地说自己也要说一个笑话。
“小时候,父亲弹音阶让我练耳,有一回我正在练听,我哥路过琴房,悄悄地指了我两下,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结果被父亲发现,臭骂了他一顿。后来我私下问他指着我干嘛?他说,我不是在告诉你是B大调嘛。我说怎么就是B大调了?他说,因为你是弟弟啊!两个D叠起来就是B了嘛!”
安尼瓦尔大笑:“那要是降B可怎么办!戳三下吗?弟弟你可别骗我,我怎么都不记得有过这种事!”
乐无异笑得手腕直抖:“骗你的!绝对音准我很早就有,哪有站在那里听训的时候。”
安尼瓦尔喝得晕乎乎的:“说的也是,我也不记得自己被臭骂过。你这个笑话讲得不好,要罚酒。”
又一杯下肚。
越喝下去,谢衣越觉得情况不太妙。
乐无异酒喝得太多,讲话越发无遮无拦,谢衣坐在他身边,几次三番挡酒,视野里乐无异的肘,腕,腿都在神经质地发抖,不像酒精麻醉,更像是人格间无休无止激烈的冲突。
再喝下去,今晚又走不了了。
“别喝了。”谢衣按下乐无异手中的酒杯,“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不醉~不归~”安尼瓦尔在和吉祥如意拼酒,一群人包括乐伯在内,喝得歇斯底里,不太顾得上谢衣。
“好……听……谢老师的……”乐无异爽快地一放酒杯,全身重量搁到谢衣身上,“钢琴家……不能……沉迷酒精……我不喝了……”
点头同别人示意后,谢衣轻车熟路地捎乐无异上楼,临走时乐无异还坚持要从圣诞树下顺走自己和谢衣的礼物。
胳膊夹着两个彩色盒子,谢衣将乐无异扶回房间。行李箱安安静静立在房间地板上,像孤独的过客,而醉酒的小孩也在那一刹幡然清醒。
乐无异挣脱谢衣的手臂,揉着脑袋:“等他们睡着,我去乐伯那里拿钥匙。”

Chapter 102 准备
“我和你一起去,如果乐伯还醒着,跟他解释一下。”谢衣放下礼物盒,注视着乐无异,“我只是想让你安全,不是想让你永远不回来。”
乐无异点头:“我知道。”
“刚刚一直在喝酒的是你吗?”
“不是。”
“那你醉了吗?”
“那家伙喝得一塌糊涂,怎么可能不醉。”
“那……”
“我缓一下,酒劲儿一会儿就过去,反正现在也走不了。”乐无异扶着额头坐下,还没坐稳,又猛地站起来,晃了两晃,“不需要跟乐伯解释,我能搞定车钥匙和别墅大门,我说过的,我谁都不信任。”
谢衣没出声,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醉酒小孩。
乐无异半靠着谢衣,揉着太阳穴,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除了谢老师。”
手上不自觉地用力,谢衣问:“你现在可以停留多久?刚刚在和他抢身体吗?”
“我不确定能在多久,没跟他抢,这种热闹的场合他比较合适。”
“那你……休息下。”
乐无异一摆手:“没事,今天还好,我心里有数。”
“你哥头发的颜色是天生的吧。”染过色的头发生长时会有破绽,谢衣认识安尼瓦尔这么多年,没有见过除红色外的其他颜色。
“是天生的,我们同父异母,发色不同,我记得那家伙之前跟你说过的,”乐无异皱了皱眉,似乎领悟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略微挣了挣,“谢老师,别试探我,我是后来出现的,那家伙和我哥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很多都不知道。”
不打自招。
倘若真是平稳人格乐无异先出现,怎么会不清楚安尼瓦尔的发色是天生的,还会在听到笑话时做出那样的反应。这种小细节压根没有必要专门调整记忆,只有突然不受控的虚假人格才会有不由自主的虚假记忆。
这个道理早就一遍遍思考过,此时方才证实个彻彻底底。
还口口声声说除了他谁都不信。谎话张嘴就来的性子,到底几时能改改啊。
谢衣不再纠结:“午夜三点左右出发,还有几个小时,你先休息,我陪着你。”
没有推辞。
扶着酒醉头晕的乐无异趴到床上,谢衣走出门,餐厅里的拼酒气氛接近白热化,在场没有乐无异和他,似乎也并不影响平安夜欢乐愉快的气氛。
谢衣又悄悄回来,乐无异歪着身子,抱着属于自己的彩色礼盒发愣。
谢衣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拆开看看?”
“圣诞礼物,明天再拆。”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哥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要问呢?答案显而易见。他弟弟是个天真的蠢货,我是必须去死的那个。”
“或许那晚我听到的是那兄弟俩的栽赃,我觉得你哥并没有那么恨你。”
“我亲耳听到的。”乐无异细细摩挲礼盒闪闪发光的彩色包装纸和装饰花,“我什么都知道,谢老师,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每个人,当然,除你之外,都想要我死,却又不想我的血脏了他们的手。”
谢衣试图反驳:“还有纪老师……”
“她不算,她是好人,她替我证实了我确实会死。”
谢衣不是第一次知道,却是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想要留下这个几近绝望孩子的灵魂,让他重新渴望生活,需要付出超出想象的努力。他白天时已订好两张去某大城市的机票,以及当地的酒店房间,那里某医院的心理科全国闻名。
“累了的话,睡一会儿,别想那么多。”谢衣轻轻撩着乐无异散乱的碎发。
手中礼盒递给谢衣,乐无异呼吸平稳,浅浅睡去,谢衣的指尖,从碎发移至唇边,轻轻抚平复杂情绪纠葛的纹络。
礼物盒放至一侧,谢衣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意识朦朦胧胧,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乐无异起身,一时惊醒。
醒来时,时钟显示为午夜两点。
餐厅已空荡荡,一群因酒狂欢的人回房酣睡,圣诞树下的礼物盒均消失不见。
乐无异悄无声息潜进乐伯房间,顺利拿到车钥匙,并按下打开别墅大门的按钮。

Chapter 103 车祸
行李箱拖上车,乐无异抱着礼物坐上副驾。开过多次的买菜车,要载着钢琴教师和他的学生一起趁着夜色逃离这座危险的牢笼。
前路茫然黑不见底,却是一条向生之路。
谢衣点火,启动发动机,嗡鸣中询问:“乐伯没醒吧。”
“没有。”
“我怀疑你上次爬去阁楼也是这么偷拿的钥匙。”
“或许吧,那时真的不记得了。”乐无异抱着礼物盒,蜷缩着像个孤寂的小孩,“谢老师,我终于可以跟你一起走了。”
谢衣平视前方漫漫黑暗:“我也这么想。不过,我现在很担心,我们还没到目的地的时候,你就开始问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家伙醉了,不会轻易醒。”
“我需要一个借口。”
“去过跨年夜,我会告诉他。”
“那你呢?会不会突然不能动弹?或者失去意识?”
“我可以睡觉。”乐无异扣上安全带,并拢的双腿上,礼物盒晃晃悠悠。
汽车驶出别墅大门,前灯照亮前方几米远,远处别墅群还有零星亮光,雪地反射着灰蒙蒙的白渐变至黑。
乐无异突然解开安全带:“谢老师,停一下车。”
谢衣不明所以,踩下刹车,路上还滑,刹车生效迟一些。乐无异开门下车,寒风中向后狂奔,在门锁上按下指纹,别墅大门再次阖上,把谢衣过去的几个月,和乐无异过去的许多年,统统关在身后。
待乐无异返回车中,谢衣轻踩油门,面前漆黑一片,他打开远光,淡淡地叙述:“这座带电的大门,一直是为了你设置的,可你第一次跟我说时,我却不信。”
“没什么,我也不信。虽说是为了困住我才通了电,也知道夜晚是属于我的时间,这么多年却一直以为我出不去,”乐无异轻嗤一声,“傻得可怜。”
“所以你的意外出走,让他们警醒了。”
“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能走啊。”乐无异用双手比出飞翔姿态,“谢老师你听过鹦鹉坐飞机的笑话吧,我也会飞啊。”
“你们兄弟俩讲笑话都喜欢把自己比喻成鸟,”谢衣开了个玩笑,继而又态度认真地问,“我到来之前,你应该也有很多机会离开,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钢琴,曲谱,父母最终留给我的许多东西,为什么是要让我主动选择抛弃呢?我可以从上帝视角看他们,可以比他们知道得更多,至少能保证自己活到成年,不是吗?”
“也是,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谢衣轻转方向盘,车轮些微打滑,开夜路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不能分心观察乐无异此刻的表情,“你拆开圣诞礼物看看是什么,顺便也帮忙拆了我那份,我很好奇。”
窸窸窣窣拆包装纸的声音传进谢衣的耳朵。
“你的礼物,CD。”谢衣的礼物盒里,放着一张他最喜欢的世界级钢琴大师的绝版CD。
视线一瞥之下,谢衣轻笑:“你哥这个人,适合做好朋友,如果不是你作为当事人跟我说起,我确实无法把他与恶人的身份联系起来。”声音放缓放轻,“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乐无异不置可否,拆开属于自己的那份礼物,礼物盒里是两个泥塑娃娃,照着乐无异和安尼瓦尔少年时期模样雕琢,栩栩如生,兄弟间举止亲近,表情皆是开怀大笑。
彩塑泥娃娃,遇水则融。何谓快乐,样貌如是。
几时变成了这样,每一面虚伪的亲密都是死亡前缓解痛苦的致幻剂。
开过最陡最滑的一段路,谢衣松口气,腾出半秒空闲时间,得以分给乐无异一点关注。左手腕悬着金链,右手腕套着发绳,乐无异捧着泥娃娃怔怔,随意打理的头发靠在副驾座椅上,散作一团乱麻。
谢衣轻轻叹气:“你也爱你哥。”“也”字省略了以安尼瓦尔为主语的前半句。
乐无异立即否定:“我没有。”
“礼物收起来吧,易碎品,好好保管。”前方山路是个急弯,谢衣提前踩下刹车调整车速,“我的礼物你也……”
话没说完,已无暇他顾。
什么情况!
刹车踩下,车速竟然不减?路这么滑?轮胎抓不住地?还是……?
继续连续点刹数次,车仍在陡滑的山路上飞驰。
不是他的错觉!刹车失灵了!车却还在加速!
谢衣大叫:“快扣好安全带!”随即扶稳方向盘,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重力与惯性的作用占了上风,轮胎花纹自带的摩擦,在浮着残冰败雪的路上几乎失效,朴实无华的买菜车以越来越快的跑车速度沿山路向下冲去。
“谢老师,怎么了?为什么开得这么快?”乐无异焦急地问。
“刹车失灵,车被人改过。”冷汗一瞬布满额角,谢衣第一次在山路超速驾驶,左侧为对面车道,右侧是空荡悬崖,一不留神便是车毁人亡,注意力被迫集中紧绷,还要指示乐无异应对,“快打电话给交通事故报障,要通知这条路的前车,要援助。快!”
乐无异迅速按下电话号码,此时车速已接近普通高速公路的正常行驶速度,谢衣拿命作赌,肾上腺素飙升,玩一场刺激到极点的飙车游戏。他大致估算,按这个行驶速度,手刹一放,可能立即打滑翻车,连人带车飞出山路自由落体。
握着手机,乐无异声音发颤:“打不通……没人接……”
“再打。”
手机开启免提,振铃嗡鸣,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谢衣心知,求人不如靠己,紧急情况,等救援来临必定太迟,但就此认命未免不甘。
余光探视,左侧逆行车路倚靠山壁,两条车道中无护栏,行车可横跨。此条路平时上山就少有车辆,半夜时更极难见到,谢衣急中生智,方向盘左打,说话声音极力保持镇定:“坐稳,会吵,可以堵住耳朵。”
双闪灯引发的嘟嘟声,像行车稳定的心跳,远光灯狂按,谢衣横跨车道,行驶到左侧车道贴山壁逆行,借着粗糙的山石降速,手刹立即打开,车内开始报警。金属外壳与山石摩擦换来激飞的火花,掀起破碎砂石敲打车窗玻璃,刺耳的摩擦音袭击鼓膜,手腕颠簸得嗡嗡生疼,迫使他不得不更用力握紧方向盘。
车速渐降,逐步低于三十迈,眼看将要大功告成,车辆转过一个视野欠佳的弯道,对面突然闪起远光车灯。谢衣视野一片明亮,双眼晃得半瞎,方向盘立即向右急打,山壁一颗落下的石子倏地击碎驾驶窗玻璃,砸到太阳穴,一直紧绷的注意力骤然打断。谢衣眼前一花,方向盘回位不及时,在险险避开对面来车的同时,车辆急速冲出道路,一路旋转翻滚,直直坠入山下!

Chapter 104 坠崖
若是死去,可称得殉情否。
脑袋疼得如同钢琴八十八个重槌一齐猛砸,耳朵嗡嗡作响,驾驶位扑出的安全气囊撑着谢衣,缓冲掉致命撞击,即便如此,神智也早已迷茫。他花了许久才能睁开眼睛,重力拉扯他,安全带锁住他,血液直冲眼球和大脑,眼前一片充血后鼓胀的黑暗。眼镜不知飞到何处,有大概也不管用。车已翻转,他头重脚轻,奋力掰开安全带,一头磕上车顶,随后摸向副驾的乐无异。
竟然没有安全气囊弹出!
从乐无异身上摸到一手液体,视野内漆黑,只好伸到鼻端下方嗅了嗅,强烈的铁锈腥气令谢衣心慌无比。他勉力挣脱气囊,使尽力气推开旁边变形的车门,手脚并用爬出车外。
一地积雪无人踏足,也就不曾融化,堆得厚到小腿,纯净无暇,踩上去,鞋里进了雪,手在莹白中冻得冰冷。借着一丁点惨白的月光,谢衣爬到翻转的副驾门口,几乎发挥人体的极限潜能,拽开崩坏走样的车门,抠开安全带,将乐无异连拉带扯地拖出车外。
“醒醒!乐乐!你醒醒!”谢衣揽着乐无异,手指一探鼻息,微弱的呼吸简直是阁楼那天的噩梦重温。
胸口疼得冷汗直冒,恐怕有肋骨在冲击时撞断了。谢衣忍痛,硬拖出乐无异,坐在雪堆中,强作镇定,四下观望该如何自救。
车已熄火,坠落在群山树丛之中,过程中不知翻过多少个圈,之所以没死多亏树木茂密,减缓车体自由落体的坠势,又将车封死在树丛中央一小片空地。四处都是树与雪,分辨不清方向,没有闻到漏出来的汽油味,但谢衣知道,坠毁的车边绝不能久待。
他强忍剧痛,拼尽全力,拖着乐无异,于二十多米远外,找了块避风雪少的地方,拿脚粗粗扫开积雪,放平昏迷的男孩,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车里翻手机。幸运的是,除了手机外,还摸到只碎了一角的眼镜。后备箱想方设法地打开,谢衣艰辛地拖出他们的行李箱。
这么冷的天,失血又失温,不想点办法自救,就算等得到救援,救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收尸。
乐无异的手机不知摔在何处,谢衣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借着破碎的荧幕光亮,他打开电筒,一整片如同天堂照耀而来的光柱,映亮美丽的林间雪夜,鲜红的血滴洒在雪上,伴着拖沓而混乱的脚印,仿佛盛开的死亡之花,雪中破土绽放。
谢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的残骸。
光柱下,驾驶室这边的金属车门已被碎石磨出本体,车漆剩稀稀拉拉的零星几条,车门走样得惨不忍睹。
挣扎着挪回,谢衣打开行李箱,翻出备用毛毯和厚衣服裹住乐无异。电筒灯光晃在乐无异的额头,有碎玻璃划过的痕迹,鲜血从额头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还有数个大大小小的包,几乎连成一片群山。除此之外,谢衣不知道他还有哪里受了伤,有没有骨折,有没有内出血。
哪怕再傻也知道车被人动了手脚,谢衣恨得牙齿紧咬。副驾的安全气囊!为什么连这一线生机都夺走了!
可心又好慌。
谢衣依稀记得自己行李箱有外伤用药,可他掩着胸口,强撑翻遍,却连一块纱布都没找到,只好脱掉大衣,拿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口拼命按住血涌,另一只手则翻开手机求救。
幸好山里还有手机信号,谢衣透过聊天工具给叶海发定位位置和语音。急救电话他也能打,可打了也白打,他根本说不清他们到底在哪里。
“老叶……我和乐无异……车祸……掉进山里……救……”
之后就是剧烈的咳嗽,此时才感受到肺如同炸了一般的撕裂。果然刚才救乐无异那几分钟,已是人体极限巅峰。
叶海的电话于几分钟后打来,谢衣忍着咳,刚“喂”了一声之后,手机就筋疲力竭地冻断了电。
谢衣又拼命尝试开机,却只是徒劳无功。他放下手机,挣扎着,将乐无异身边的残雪又清了清,一系列动作下来,连咳带喘,疲惫至极。他躺倒在乐无异身边,行李箱里所有衣物都摸索来将彼此裹紧,可还是觉得冷,冷风穿过布料,透进骨髓,是谢衣这一生中感受过的,最刻骨的冷。
他突然恍惚,那个阁楼的夜晚,也是雪夜,乐无异的冷,与此时又有怎样的差别。那时他用身体暖了半夜,此时呢?他还有机会吗?
他的小雪人,终于要葬送在他手里了吗?
乐无异脸上只剩下凄清的白与黯淡的血污,斑驳一片。谢衣抱紧他,拿袖子轻轻地抹掉他脸上的血,那双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又像永远都睁不开一样的美,睫毛在月光下脆弱得悄无声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双人,一地雪,一片林,和一陇月光。

Chapter 105 重要
这世上的快乐将永远属于别人,如果乐无异再不肯醒来的话。
月光躲进树影背后。谢衣捱着漫长的黑暗,偶尔闭上眼睛,偶尔专注地望着乐无异,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在间或爆发的咳嗽中,听虚弱到接近消失的呼吸。
他们包裹在一起,像永远都不能分开的一对。
阳光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下方,皎月刚挪出一个角,谢衣忽地惊醒,支起上半身。有一点微光,谢衣的手抚过乐无异的眼,依稀感觉到睫毛扑簌簌地微颤,乐无异嘴唇翕动,虚弱到如同濒死小猫,哑哑地冒出气音:“谢老师……”
实在说不清这种等待到奇迹的滋味,谢衣咽下一声咳:“你醒了,我在。”
“痛……”
“哪里痛?”
“腿……胳膊……还有脑袋……”
“咳咳咳……”强行压抑的咳嗽终于克制不住爆发,谢衣咳过半晌才能冷静地继续问,“肚子和胸口有哪里痛吗?”
“都不痛……刚刚说的是轻微的……没什么……”
算是困境里一点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
伤员意识恢复,没有疑似内出血,就还有很大几率撑下去。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额头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脑震荡,会不会失血休克,真休克了该怎么办。
可是身处这种山间野地,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又能怎么办呢。
“谢老师……”乐无异闭着眼睛,费力地喘息,“你咳得……那么厉害……”
谢衣轻轻抚摸着乐无异的额头:“我还好,不严重。”
“不严重……就好……”乐无异喘了一会儿,“我没力气……箱子里……有巧克力……”
“我去给你拿。”
起身时谢衣带起剧烈的咳嗽。乐无异挣扎想坐起,动了一下,再次瘫倒,只剩断续的呼气。谢衣咳完,轻轻拍拍乐无异,示意他不需移动。谢衣手肘支起,往箱子那边挪,两个人身上添的衣物裹缠在一起,谢衣一动,乐无异身体也被带着移动几公分。
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半晌咳完,谢衣才哆嗦着冻僵的手指解开两个人身上打成一团的结,爬去乐无异的行李箱旁边,翻出巧克力罐,放在他们躺着位置的头顶上方地面,又压着手肘,忍着咳的冲动,慢慢坐回到乐无异身边。
“谢老师……我们……绑在……一起……真结实……”
“是,我很冷,我也怕你冷,两个人在一起,暖和一些,”谢衣旋转巧克力罐,拿出一颗,剥开包装,喂进乐无异口中,“你这么喜欢巧克力,小心蛀牙。”
“蛀牙……只是小事……”乐无异含着巧克力,用眼神瞥着罐子,“再给我……一些……”
“我剥给你。”
“不用……”乐无异艰难地侧着身体面对谢衣,“谢老师……拿一些……给我……然后……你……躺下来……”
谢衣捧了一把巧克力,放在乐无异的手里,随后艰难地卧倒,又用衣物将两个人裹缠在一起。可乐无异的手中只能握住几颗巧克力,他挑出一颗,颤颤巍巍剥开,手指发抖地往谢衣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费力地笑。
“你吃东西时别笑。”谢衣怕他呛到,连忙配合地咬住巧克力,又怕咬到他的手,赶忙握住,送回原处,顺便舌尖扫过巧克力,味道好苦。
这家伙喂了一块黑巧克力给他,可能还是他之前当礼物送给平稳人格的。自己不吃,专门留给他吃,真出息坏了。
突然也想笑,谢衣牙齿叼着巧克力,可味道苦得实在咽不下去,只是一边咳一边笑。
“那家伙……喂你吃……你就吃……我喂你……你就不吃……”乐无异盯着谢衣口中迟迟不吞的巧克力,“谢老师……你怎么……这么……”
谢衣笑得更厉害,咽下咳嗽,脑袋慢慢凑近乐无异,试探着,迎着虚弱的撒娇与抱怨,吻了上去。
黑巧克力又苦又涩,渐渐融化在两个人缠绕的舌,夹着乐无异还未完全咽下的牛奶巧克力的香甜,以及胸肺间翻涌而起的血腥。
混合后的奇异滋味,凝在交叠的舌尖,刻骨铭心。
“我没有不吃,”谢衣放开乐无异,两个人都艰辛地呼吸氧气,“你给的有点苦。”
“谢老师……我心跳……好快……要疯了……”乐无异呼吸不畅,“你再亲……的话……我就要……”
谢衣用小指轻轻抹了抹乐无异的唇角:“嗯,不欺负伤员。”
“你之前……都不乐意……跟我……这么亲……”
“之前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谢衣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一阵剧烈的咳嗽临时救了他,待咳声半止,迎着乐无异耗费生命力露出的期待目光,他想,既然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能说给乐无异听呢。
诚实一点,坦荡一点。
于是他接着说:“……这么重要。”

Chapter 106 溪雪
月光不远,对方目光的期待里有燎原星火,灼烧后又化成素净的明亮,不炽热,也不冷漠,平静得像彼此认识了很久。
谢衣想,或许这才是这孩子最真实的一面,不活泼,不悲观,不刻意,不叛逆,是茫茫人海里的普通一员,可普通的情绪对一直激烈冲动的乐无异来说,又多么难得。有一类人恰似洋葱,卸下一层又一层,才能看得到内心,他忍下辛辣与烧灼,终于望得到底,那孩子柔软得让人心疼。
“谢谢……”乐无异又拾起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努力塞进谢衣嘴里,“这块……是甜的……吃东西时……别说话哦……”
“嗯。”谢衣含着巧克力,香草味道驻留在舌尖,慢慢化开,向舌根流淌。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我联系过了,会有的。”谢衣拼命咽下巧克力,呛得咳嗽,急急补充道,“我吃完才说的话。”
乐无异乐得断断续续:“我……刚刚……只是怕……谢老师……呛到……”
马后炮吗?还不是你问我才答的。咳得天翻地覆的谢衣没说话,无可奈何地瞪乐无异一眼。
乐无异笑了一笑,费力地扭转身体,寂寂望天:“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啊……”
“应该会很快。”
“好吧……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谢衣紧张得一把抓住乐无异的手腕,咳嗽再次不期然地剧烈爆发。
乐无异反手回握,手腕抖得厉害,始终握不紧:“别怕……谢老师……我不会……死……我只是……失去……知觉……而已……不怎么疼……挺好……”
“你那是冻的,”交握的手臂冰冷,谢衣不敢猜测别的原因,费力侧身挪动,尽量贴紧乐无异,外手臂搭在乐无异胸腹处,给他盖上厚厚的衣服,“撑住。”
乐无异缩回肩膀及上臂,尽量避开谢衣胸口:“我……尽量……”
“别说尽量,我现在怕得要死。”
“谢老师……你真的……能……感觉到……害怕吗……”
“能。”
星空如墨,缀满莅临世间闪闪发光的眼睛,乐无异仰望着,唇角勾着,借着月光,好像有一滴眼泪,沿着他的脸颊坠落,如同夜空的一颗流星。
“是……美梦啊……”
谢衣抬起头,以笨拙的姿态伏在乐无异面前,又一头扎下去,奋不顾身地亲吻。闭上眼睛之前,对方表情里有无尽落寞,却不知是对谁。
这个吻霸道得无从拒绝,却又安慰得轻柔且亲密,至少此刻他的小雪人在哭,他得好好哄哄他。
一场短暂的亲吻就此开始,又被突如其来自肺部的咳嗽打断,意外落幕。
乐无异轻轻笑着,说话又轻又慢:“谢老师……你这是……对我……临终……关怀吗……”
谢衣尽力克制着不断添乱的咳嗽:“别乱说,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乐无异微微动了动脖子,“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那边……应该是……沉溪山……溪流……小时候……来过……还是……夏天……我记得……悬崖……”
“你第一次见面时跟我提过的吗?”谢衣半眯着眼睛,“夏天我再陪你过来。我们见到的第一面,你提起溪流,我就不该以雪回你。”如同无法回避的诅咒,假若不提,是否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看你差点在雪中消逝。
乐无异微微转动脖子,怀念地望着四周。
谢衣不由自主地抓紧乐无异的手腕,仿佛这一句的答案比任何答案都重要:“那时和我说话的也是你,其实我见的每一面都是你,对吧?”
乐无异不出声,谢衣平心静气地等待。
等待许久,仿佛这个痛苦而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乐无异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不……”
晨曦将要到来,黑夜终将离去,谢衣守着星空里一丝丝刚染的靛蓝,指尖划过乐无异冰冷的手腕,腕间的脉搏虚弱得仿佛深埋在夜色的泥土中,淡得像什么都没有。
“不说也没关系,”谢衣手指再不敢用力,静静地说,“圣诞快乐,乐无异。”
手腕传来一丝轻颤,乐无异回应他:“圣诞……快乐……谢老师……”
天边燃起一片明亮,乍如日出,却非来自东方,光亮从山顶涌起,闪耀的色彩里却缠夹着鬼魅般的滚滚黑雾。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一时震惊,几乎同时开口。
“那边——”
“是我家……”

Chapter 107 我哥
“为什么……会有火……”乐无异几乎难以置信,“我家……为什么……会着火……”
“我们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没有理由着火,是不是附近别的房子?”
“是我家……不会……错……”乐无异勉力挣扎起身,手臂使不上力,换作手肘硬撑,可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也做不到。
谢衣一把按住他:“你别起来,我来看。”说罢坐起,将盖在二人身上的衣服给乐无异裹紧。冷风侵蚀身体,激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咳嗽,谢衣捂着胸口强忍向山端望去,火光逐渐点亮夜空,浓烟顺着夜风四散而飘,渐渐弥散,遮住半抹月华。
“手机……打电话……”
“没电了。”谢衣无可奈何,“我的手机没电了,你的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我实在找不到。”
“要报……火警……”
“我们没有能用的通讯设备。”
“谢老师……火警……”乐无异苦声哀求,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别人会报的,”谢衣无奈地摇头,“冷静一点,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我们自身难保,我们没有办法。”
就算等消防车上来也要很久很久,远处观望都如此剧烈的火势,业已回天乏术,怕是这场火除了烧光整幢别墅,没有别的法子熄灭,消防车上来的主要任务恐怕是阻止火势蔓延,其次才是灭火。
见到火灾时一刹那涌起的念头,此刻才被放到明面上思考:别墅里的人……有没有逃出来?
“那是……我家……是我家……”
乐无异一声声地重复“我家”,谢衣赫然意识到,有比火灾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了。迷茫且无法对话,是意识消散的前兆。谢衣几乎是滚到乐无异身边,轻拍他的脸颊:“乐乐,你看错了,那不是你家,不是你家。”
“是我家……别骗我……”
掌心濡湿,迅速冰凉沁骨,谢衣硬压下随即而来的咳嗽,抱着乐无异的脸,死死地吻着,可乐无异的舌尖蜷缩,嘴唇僵硬,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有眼泪混着不知何时开始渗落的血,在脸颊画出沟壑,冰封埋谷。
谢衣终于压不下肺间的血腥,抛下乐无异,偏头咳得死去活来,刚刚咽下的巧克力混着胃酸,翻滚上涌,几十秒的剧烈咳嗽如同死过一回。
乐无异被咳嗽声惊醒,这才略略回神。
“谢老师……你……”
用手背一抹嘴,谢衣咽下涌到喉间混合起来的难闻液体:“我没事。你闭上眼睛,但不要睡着,这么冷的天睡着会要你的命,你刚刚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那肯定不是你家。”
乐无异听话地闭上眼睛:“谢老师……我想……抱抱你……”
谢衣几乎是顺从地爬回乐无异身边:“可以抱,但你刚刚那会儿不相信我,所以没有吻了。”压着一口血腥味,谢衣表面从容,满心仓皇。
可是连抱也没有。乐无异几次抬手,又最终落下,每一次抬起,都只能离地不到一公分。谢衣守在乐无异身边,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一个像样的拥抱。
谢衣缓缓地抬起手臂:“我来抱着你,好不好?”
于是他听到很小声的一句:“好……”
原本该是缱绻的拥抱,此刻却又冷又孤独。
山上有灯不规律地点亮,大概是发现了意外的火势,以谢衣的位置,听不见人声,只能听见穿越山谷的风声。
山上的他们至少还有得救的希望,谢衣想。
乐无异只剩下有气无力的胡话,源源不绝,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肉包……打雷……下雨……钢琴……曲谱……”
谢衣压紧舌根止住翻涌的咳意,哄着怀里的孩子:“不会的,我们还有机会回去,他们都还在。”
“还有……”
“他们都在。”
“还有……”
“他们在的。”
乐无异终于一度哽咽:“还有……我哥……”

Chapter 108 当真
所谓的爱恨交织。
或许是乐无异一直掩饰那些自幼而生的复杂情感,有如山涧溪流,平日以另一面展露,只在寒冷雪夜里结了冰,可固然冻结,却禁不住细看,表面尖锐脆弱,透明之下都是滚滚水流,一路沸腾。
谢衣想,以他的感知修为,乐无异仿佛天书般的情感公式,他实在理不清。
“你哥命大,不会有事。”他只说得出这句,心里却有种预感,这场火可能与安尼瓦尔有关,可这话他并不想告诉乐无异,因为即使是猜测,此情此景,也只会雪上加霜。
乐无异止住啜泣,变得悄无声息。谢衣几次三番将手指停在乐无异鼻端,触碰那一点点从身体里冒出来的,越来越冷的气息。
如同梦呓的声音发自颤抖的嘴唇,咬字不甚清晰:“谢老师……我哥他……会……活下来……吧……”
“会的。”
乐无异连嘴唇都开始无力控制:“谢老师……我……是……多余的吗……”
“不是,你很重要。”
“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
谢衣想起安尼瓦尔提及乌诺夫妇的话,想起二人的合照,想起合葬的墓,开始绞尽脑汁安慰乐无异:“他们或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父母,这不是你的问题。”
往事已不可溯,话不论真假,就算明知并非如此,明知是欺骗,能用来留下这缕岌岌可危的意识比什么都重要。
“谢老师……”
“我在。”
“我的……父母……他们是……相爱的吗……”
“是的。”
“吉祥……如意呢……”
“他们也一样。”
“乐伯呢……”
“他看着你长大,非常在乎你。”
“我哥……呢……”
“他很爱你。”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去死……”乐无异哆嗦着嘴唇,“他们有……那么多……感情……不能分我……一点点……真正的……喜欢吗……?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不要……很多……”
“你还有我。”
“我还有……谢老师……”乐无异费力地呼吸,张开眼睛,直直地望着蓝色渐淡渐明的天空,“谢老师,你对我……是……喜欢吗……”
“是。”
“……”
谢衣又大声地说了一句:“乐无异,我说是——是喜欢。”
没有更多的力气大喊来证明,尾音顺着风消散在山谷,天空的墨色被柔软的朝阳洗去,渐变的蓝与红衬着火光下的浓烟,称职地搭建出最气势磅礴的背景。
谢衣的肺开始灼烧般地疼痛。
乐无异唇角弯出小小的勾:“头发……帮我……扎起来吧……”
“为什么要扎头发?”
“因为……我好累……”
谢衣从乐无异手腕褪下黑色发绳,却迟迟不敢伸手,无规则混乱的褐色长发在主人还躺着的时候,根本扎不成规矩的马尾。
“那家伙……可以……代替……我……”乐无异嘴唇翕动,“他可以……被人……喜欢……但是他……不是我……谢老师……你要记得……他……不是我……你……不准……亲他……更……不准……”
谢衣头痛欲裂:“我知道,我会记得。”
他的止痛药,在这一刻骤然失效。疼痛山呼海啸般袭来,猛烈撞击他每一个细胞,痛觉神经像发了疯似的超额运作,可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那家伙……不会……给你……惹麻烦……他……比我……好……”
谢衣极力控制说话的语气,不想让乐无异觉出他也已是强弩之末:“你也很好,我会守着你,累了的话,睡醒再来见我。”
“你刚刚……说……喜欢我……”乐无异没有应谢衣的话,声音已渐微,要离得很近才能听见,一瞬而逝的笑轻得仿佛可以被风吹进另一个世界。
乐无异浅浅地笑,对他说:“我……当真了……”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