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Chapter 61 借琴
商业中心琴行迎来稀有客人,不买琴,只弹。一般商家不爱蹭琴客,谢衣不废话,挨架琴爬过大小调音阶,挑出一架音色手感最好的,摆开琴凳。
乐无异颠颠坐稳,胳膊一架,上手就是幻想即兴曲,老板在一边听得呆了。
谢衣咚咚敲琴凳:“又是这首,换,先音阶预热,跟练习曲,再上曲子,我记得你之前计划到巴赫赋格。”
乐无异直瞪眼:“忘谱了。”
谢衣抱着胳膊,抬头望天花板:“不可能。”
“谢老师,你怎么这么凶,你之前给蠢货上课没这样。”
“我可是要走的人。”
“那你也不能这样。”
谢衣坐在乐无异旁边一架钢琴前,打开琴盖,侧着头,一本正经:“你最体贴了,体贴下你谢老师。”
车尔尼练习曲示例演奏,来自乐无异旁边钢琴,音色比定制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谢衣边弹,边想有人能捂他耳朵,聋奏效果可能更好。
一曲结束,他问乐无异:“记住了吗?”
乐无异“哦”了一声,记没记住不知道,老板差点疯了。
乐无异老实练琴,谢衣和老板谈心,说自己是钢琴教师,和学生暂时因雪被困,不想让学生荒废琴艺,借琴用两天。借琴得看什么人借,连音阶都爬得跟爬珠峰似的,那肯定借不来,乐无异这种样貌到琴艺都引客的,随便弹。
乐无异坐下来跟扎了根似的,一坐大半天,雪天本来没什么顾客,半个商场的人都跑来听琴,还有人进来打听这是什么来头,老板请了专业钢琴演奏家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观,问人的多,问琴的也有,老板美滋滋,乐得合不拢嘴。
谢衣兼职外交官,一一打发了问人的,间或点点乐无异弹得不对的地方。金字招牌在演奏,有教育机构打听明白,给谢衣名片,墙角挖得光明磊落,谢衣拿在手里,说谢谢,有机会就联系。
谈话声不小,又在身边,乐无异手抖弹错好几个音。
谢衣又咚咚敲琴凳:“专心点。”
乐无异一扭头,弹起音阶,C大调的。
这还委屈上了?
是谁催命似的要赶人的?还不准人找个工作吗?
一天下来,除去吃饭喝水上厕所,坐的站的都腰酸背痛,谢衣口水干了,再也不想怼乐无异。两个人并肩走,冬季阳光彻底报废,有气无力地说再见,又不舍得下山,腻腻歪歪,赖着不走。
谢衣看着乐无异的侧脸发呆,身体的火像岩浆一样,滋滋往外冒,热气腾腾,乐无异侧脸别扭又好看,睫毛气呼呼的,他看着看着,突然很想吻上去。
……
他忘了!他完全忘了!他们现在住同一个套房!今天晚上该怎么办啊!

Chapter 62 鬼祟
这种事是越想越要想,也越想要,谢衣脑袋一片嗡嗡,画面声音联合演出,他紧了紧大衣,裤子紧了紧他。
要不再去开间房吧。
谢衣心里发苦,像偷吃了乐无异的纯黑巧克力,明明也叫巧克力,但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怎么就那么禽兽啊!熊孩子再怎样熊也是未成年!
站在大堂,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房卡交给乐无异,目送其上电梯,谢衣对着前台小妹妹艰难地说,“我可不可以再开一间房。”
小妹妹认真疑惑:“您是要换房吗?”
“不是,我要再开一间。”
“您帮别人开吗?”
小妹妹如此善解人意,谢衣点头:“是的。”
“那请拿对方的有效证件哦。”
“……”
晃上楼去,谢衣大脑一片空白,敲门都不记得敲几声,手在裤袋撑着。乐无异给他开门,谢衣心虚低头,不敢看人,此时缩起脖子做鹌鹑做鸵鸟都好,做只北极狐还能去雪里打滚撒欢求偶,做什么兽儿不宜的都没人管。
做人,怎么就这么难。
乐无异似乎没发觉谢衣的异样。坐着弹了一天的琴,担当了一天的金字招牌,像吉祥物被人围观一天,换谁也累了。
乐无异抱着衣服:“谢老师,我先去洗澡了。”
“好,去吧。”
谢衣只脱了外套,人趴着扣在床上,脸埋在羽毛枕头里,想窒息。
丢人,闷死他算了。
乐无异偏偏洗得很快,洗完还叫他一声:“谢老师,我洗完了。”
谢衣搅不动的大脑隐约地想,乐乐几时变这么乖了?
浴室只有一间,在套房里间,外间的卫生间不能洗澡。谢衣惴惴不安,抱着衣服,挡着自己,不敢去又不敢不去,经过乐无异面前,也不敢看,两条腿飞进浴室。门一关,谢衣长抒一口气,不低头都知道自己什么样了,既然是洗澡,就顺手在浴室解决。
水流自上而下,身体也放开,谢衣靠着墙,冲着水,手握紧,演一场有去无回的独角戏。水太热,身体太热,某些器官也太热,谢衣牙齿轻咬,鼻息间溢出点不可名状的碎音。
浴室门轻轻响了响:“谢老师,你没事吧?你洗那么久了?”
谢衣慌张得掐了自己,嘶的一声,脸扭成大麻花,花洒水流淋了满头,他正好仰头,水流顺势进了气管,呛得他涕泗横流,一张口,水又滚进口腔,几欲溺水阵亡。
这是战略性恐慌。
他忍着疼,吐掉水,咳嗽半晌,伪装一切正常:“嗯,呛到了,没事,马上好。”
身体没出来,人倒是先出来。牙都要疼了。
某些器官热腾腾不得纾解,涨得发疯,谢衣十分狠心,硬塞进去,滋味不好描述,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他穿戴整齐,鬼鬼祟祟,斜偏半个身体,给乐无异留半个背影,装正经老师走过,并偷看学生一眼,顺手带上门。
乐无异低着头,在床上飞速温习指法,没看他。
没浴室的卫生间是僻静之地,但条件极度恶劣,以至于谢衣一想起就头疼牙疼,上火添乱,他几时这么虐待过自己。
只能猫在床上,被子从头蒙到脚,鼓鼓囊囊,争取弄出来完事,并祈祷乐无异和前几天一样,锁门睡觉不来吵他。
好热,谢衣闷得狠了,差点喘不过气,他握着手机,翻开视频,乐无异先前发来的视频隐藏在秘密文件夹中,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谢衣拖着视频,声音也不敢开,苦闷得只想大叫。
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啊!
身体太热,氧气稀缺,欲望又急,人接近半晕,谢衣探出头换气,手机也紧随其后,一不小心按到音量键,喘息声音如影随形。随着周边凉意一激,谢衣迷迷蒙蒙睁眼,眼前景象吓得他当场回不了神。
乐无异站在门口,睡衣衣襟敞开一半,皮肤苍白得像只切开的藕,人似乎很冷,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两侧悬空练着指法,大腿依稀颤抖。
乐无异的声音像从雪里传来,又凉又冰,仿佛经年不见融化:“谢老师,你不需要我吗?”
谢衣一缩头:“不需要。”
乐无异靠近,指向手机视频里白花花的一片:“可是,这也是我,你真的不需要我吗?”
谢衣闭上眼睛,那一刻很想死。

Chapter 63 融化
“不需要,离开。”
单手删掉视频,快准狠,钢琴教师的手不抖。
乐无异半跪床前,轻轻低下头,捧着谢衣的脸,吻上来,像冰雪雕成的少年,在春夜来临之前与爱人告别。
碰上乐无异嘴唇的一瞬,谢衣知道,完了。
真的完了。
手机摔在床上,又滚到地板。谢衣不管不顾地伸手抚摸着乐无异的耳朵,轻柔地回应,温暖对方的嘴唇,哀悼自己的意志力终于残忍地弃己而去,一点点渣都不给剩。
“你很怕为什么要来?”他轻声问乐无异。
乐无异边吻边倔强:“我哪有怕。”
“你在发抖。”
“冷的,你又不分我一半被子。”
“回去吧。”
“你要我回去为什么还要继续吻我……”
“……”
谢衣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你,但我无法克制。
那些隐秘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暴露,他的脸丢得一干二净,所有强行筑立的防御工事,全部坍塌损毁,道德感责任感全TM见鬼去了,死无葬身之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厌的小孩,让他想吻,想抱,想到不可思议。
谢衣吻得几乎眩晕,吻得忍不住,吻得下一秒就算死了也不想放弃。
“我好像……真的需要你……”
掀开被子,一览无余。
“很狼狈,是不是。”他们不断亲吻,谢衣发出邀请,把乐无异卷进温暖的怀里,“你什么都知道,还一次次地闯进我的领地,非要看我失控,你让我怎么办啊?”
乐无异全身抖得不能自已,还在拼命回吻,添油架锅,煽风点火。
谢衣呼吸急促,抱紧每一寸肌肤都像冰雪浸过的少年:“我那么危险,也没有你想要的可以对等给你,这对你不公平。”
“谢老师,你为什么要想着公平,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我像个骗子。”
“别跟我抢骗子的名头。”
“这倒是,你是总骗我,我总是上当。”
“那是你笨。”
谢衣笑着,吻乐无异的鼻尖:“对,我笨。”
人是需要拥抱的,不然哪来肌肤饥渴症一说,衣服不知何时卷走,顺着床单流了一地,肌肤贴着颤栗,这种事情本就无师自通,谢衣不用教,乐无异也不用学,遵循本能,像孤独的鱼离开水,张着嘴大口呼吸。
温暖的怀抱似乎暖化了小雪人,乐无异不发抖了,颤巍巍地翘起,戳到谢衣小腹,谢衣伸手过去:“你似乎喜欢这样。”
乐无异咬了谢衣肩头:“是,谢老师你都知道的。”
礼尚往来,谢衣也落到乐无异手里,谁也没比谁好多少,熊熊烈火燃烧,像下一秒就化成灰烬。
谢衣声音发哑,语言与身体一样诚实:“我也喜欢这样,和你一样。”
无尽的喘息与喑哑堵在舌尖,乐无异的鼻尖冒了汗,谢衣的小雪人化了,贴着他的脖子,又吸又咬,彼此剑拔弩张,不去想过去,也没有未来,谢衣唯一一点冷静在跟自己歇斯底里。
——谢衣,是你需要他,你需要乐无异。
谢衣不挣扎。还挣扎什么,对自己诚实一点,有一天算一天,有一秒算一秒。
乐无异又吃了年轻气盛的亏,小腿绷紧,全身发抖,眼角有生理性的泪,抱着谢衣大口呼吸。谢衣闻到浅浅的洗发水香味,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香,这么软,像随时会融化到空气里。
乐无异转过身,多余的液体往后抹了抹,贴得很近,也很紧,可又在颤抖,抖得谢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衣贴着乐无异的耳朵,极夜的寒风从没有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帮我弄出来就好,我知道你害怕。”
北极狐终于亮出爪牙,衔起自投罗网的猎物,叼出陷阱,轻轻地吻他。

Chapter 64 亟归
谢衣醒来,迷迷糊糊地想,他终于是疯了。
清晨,窗外又下了雪,一点点薄薄的雪星,洋洋洒洒,大张旗鼓。
那孩子蜷缩在他怀里,睡着了,乖得谢衣分不清到底是谁。以后究竟如何,谢衣不能预见,他无法负责,又不能抽身而退,视若无睹或袖手旁观更不行。
谢衣又狂妄地想,如果雪一直不停,他们是不是永远都不用回去了。
谢衣吻乐无异的眼睛,睫毛密密匝匝擦过他的嘴唇,又不慎触及他的舌尖。乐无异不舒服,喉咙里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无意识地举胳膊挡人。谢衣接受抗议后退两寸,侧卧着,手撑住头,乐无异倏地张开眼睛,视线迷茫,瞳仁浅得有盈盈水光,谢衣看见微弱的自己映在水中,只有个虚影,很模糊。
“谢老师,你看我做什么……怎么了?”
一秒当机,这什么都不了解的声音是——无异?
全身血液冻结,大脑过热过载,谢衣的CPU疯狂杜撰瞎话与借口,争取合理解释同床共枕及一床狼藉。
迷茫神色一散,乐无异眯着眼睛,挑起嘴角,坏笑着扑上来还谢衣一连串的早安吻,声音颇愉悦:“谢老师,早安,不睡了吗?”人挂在谢衣耳边,又悄悄地说,“昨晚愉快吗?还想不想?”
想,想你个头啊!能照顾下老年人的肾吗!撩得人一晚上纵欲过度,纸巾都差点不够用。
心这才放下。
谢衣把乐无异按回枕头里:“时间还早,要再睡会儿吗?”
乐无异又勾着他的脖子:“不了,今天继续去练琴。”
“可是人家店铺开门也没这么早吧。”
“那继续睡吧,谢老师你陪我。”
乐无异拉扯他,他拗不过,躺下来,他们面对面,年轻人闭上眼睛补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清浅,来自少年热度喷洒在谢衣的嘴唇,是冬日里最暖的诚实与温柔。
没有情欲时,似乎很少这样平静,彼此都是。他同乐乐之间,过去大多是各种层面上的对立,追逐与逃避,更近一步的肉体关系,恰如一管强力粘合修补剂,不断缝缝补补,将彼此紧密联系。现状临时得以解决,问题暂时抛在脑后,不去想,就不会到来。
他也不打算细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谢衣轻轻点着乐无异的鼻尖:“这段时间,你别把无异换出来。”
乐无异没有睁眼:“谢老师,你担心吗?”
“你们身体相同,让他知道,他会害怕。”
“那我呢?”
谢衣想,你一度让我害怕。
现实就像碗柜里歪七扭八滚到门边的精美瓷器,一开门稀里哗啦全部落下,摔得粉身碎骨,虽不必再前狼后虎地忧心忡忡,可一地碎瓷无处收拾,随时可能伤人伤己。
谢衣想,如今所有的担忧都成真,自己还在畏惧什么呢?
他问:“你怕吗?”
“你在,我就不怕。”乐无异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抓住谢衣的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咬着,“谢老师,你是我一个人的。”
说的好像真的啊。
回笼觉被一通电话吵醒,谢衣隔着乐无异从地板上捞起手机,来电显示为安尼瓦尔。
乐无异含糊不清地抱怨:“谁啊?”
“你哥。”谢衣按住乐无异的嘴,接通电话。
“谢老师,我弟这几天没烦到你吧。”
“没有。”就不小心上了个床而已。
“那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衣看一眼窗外:“还下雪呢,路滑,山路车能开吗?”
安尼瓦尔哈哈大笑:“路好走得很,怕什么,我跟欧阳医生一起到别墅了,我弟要过生日了,十八岁生日,大日子,我们打算给他个惊喜,你可别跟他说。”
安尼瓦尔,你说怕什么?你就这么放心?下雪天,你自己胆大不怕死,车里坐的那是你弟!心未免也太大了!
…………
生日?
谢衣简短地问:“哪天?”
“后天!都准备好了,所以快点回来吧!”安尼瓦尔兴奋地强调,“可别跟我弟说啊。”
“我哥说什么?”谢衣挂断电话,手从乐无异脸上离开,乐无异睁开眼睛,清醒地望着他问。
“你哥让你早点回去。”谢衣转向窗外,“我们今天走?”
是个疑问句。
“不想,晚一天行不行?”
谢衣打开手机,天气预报说第二天天气晴,他回答地很快:“行。”

Chapter 65 礼物
天空中一直飘着零星的小雪花,要下不下,要停不停,令人厌烦。
去琴行路上,谢衣问乐无异:“你这几天联系你哥了吗?”
“没有。”乐无异无所事事地伸手接雪花,“反正他们会跟我哥说。”
“车要维修的事你得告诉你哥。”谢衣也伸出手,眼看着一片雪花落进掌心,融化成透着光亮的细小水珠,“乐伯他们也没联系过你?”
“没有,他们巴不得我不在,死在外面最好。”
哈?熊孩子又赌气?都快成年了,还逃不出叛逆期。
乐无异换了个玩法,双手空在胸前,掌心相对距离十公分,待有运气不好的雪花落在两手中间,鼓掌一拍,把雪花拍化在手心。
“能拍到吗?”谢衣看乐无异玩得起劲,好奇地问。
“可以,谢老师你试试。”
谢衣试了,于是两个神经病顶着雪,一路拍着巴掌啪啪啪地走到琴行。
第二次公开练琴,乐无异适应了大规模群众围观。但谢衣有点不在状态,可能因为前一晚消耗太过,他不太想与人打招呼,授课也没精神,这种爱搭不理的无聊情绪也无意识地感染了乐无异。乐无异无心练琴,建议提前中止练习,拖着谢衣在购物中心四处闲逛,顺便取回眼镜。
谢衣同意了。
乐无异摇头抱怨:“谢老师,那家琴行看着挺大,琴不行,音色难听,手感也差,和家里的比差远了。”
“嘘——”谢衣四下望望,见方圆几米内没什么人靠近,笑了,“我也觉得。”他又正了正色,“但人家让你白练两天琴,别乱说。”
熊孩子开始想回家了吗?晚一天回是不是不太合适?
生日近在眼前,谢衣问乐无异:“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看着他:“你啊。”
回答倒快!他又不能当礼物送人!
“巧克力,是吧?”谢衣装作耳背,自言自语,不理睬乐无异赤裸裸的调戏,继续往前走,“你在这等我。”
乐无异一语道出真相:“谢老师,你是不是要送生日礼物给我?”
“……”
知道了啊?
谢衣脚步一顿:“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
“礼物表达送礼人的心意,哪有直接问人的?你是要选巧克力吗?手信也送巧克力,生日礼物也要送巧克力,”乐无异阻了谢衣去零食店的前进之路,“太没有创意和诚意了吧。”
有就不错了还挑!
“不如,”乐无异心思微动,打了个响指,“送个戒指吧,戴到这里。”说完,得意地摇了摇左手无名指。
“……”
谢衣按着乐无异肩膀,向下用力,试图把他压实在原地,随即撒腿直奔零食店。
乐无异大笑,转身拉住他:“谢老师,骗你的,戒指这种东西戴上去影响我弹琴。”他三两步跳到谢衣身边,眼里悬着熠熠星空,“生日礼物,我只想要谢老师,”后面一句谢衣差点没听清,“不是昨晚那样的,是成年人那样的。”
谢衣呼吸骤停。
要是真没听清就好了。
最终与大部分上年纪的长辈一样,谢衣转进金店挑了条花纹吉利的手链,乐无异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不大乐意:“谢老师,这好土哎。”
精美的首饰盒装着手链,郑重地放进乐无异的掌心,谢衣面无表情:“土了的话,自己融了换新的。”
“不换,”乐无异照着首饰盒啵唧一口,“谢老师是要拴住我的手,才不换。”
又在曲解他的意思!老天爷可收了这个熊孩子吧!
谢衣虚掩额头,不想接乐无异的话茬:“天太冷了,晚饭想吃什么?买回酒店吃吧。”
“那个。”乐无异指着便利店里还飘着白雾的关东煮。
“……”谢衣实在没脾气,“那个买回去就冷了。”
“那就在店里吃。”
乐无异坐在店铺里狭窄的座位上,趴着桌子向门外看,一副百无聊赖的熊孩子样。
几乎所有便利店收银台前都会顺路售卖成人用品,谢衣买单时随便看了一眼,不知大脑哪根筋短路,偷瞄乐无异一眼,趁其没注意,飞快捡起三只装一盒,以及润滑剂一支一起买了单,顺手塞进裤袋。
买完就后悔了,欲盖弥彰的态度未免令人不齿。
犯过一次错,不代表要继续犯第二次,但谢衣心里还是没底,只得安慰自己,一切准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心情突然更糟了。

Chapter 66 生日
当晚,乐无异又爬了他的床。
这是赖上他了吗?
谢衣搂着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不冲动,只觉得疲惫和心累。
思前想后地分析自己,在便利店购买作案工具,可能只是惧怕少年人触发某些危险的,可能导致他伤筋动骨的行为,纯属自保。难道他还真就自愿把自己绑个蝴蝶结送给乐无异?
另一方面,他是对乐无异有莫名的想法,某些时刻强烈地需要乐无异,但不代表必须要发泄在对方的身体里,单身那么多年他都过来了,没必要得寸进尺。就算上了床,有了亲密关系,回别墅之后也不可能再有了。虽然乐无异左撩一句右撩一句,却也没说让他别走,一旦关系涉及更深入,等到离开的时候,他就真能无牵无挂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吗?
他那点可怜的责任心与自责感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倔强地出来作祟!
他帮乐无异打发掉少年召之即来的欲望,乐无异喘着粗气,再一次转过身,给他留下一抹漂亮精致又粘了大片汗液而湿润的腰线。
对方声音又薄又软:“谢老师,成年人是这样的吧。”
凭恐吓就能得到真相,他想,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谢衣伸出指尖向着缝隙摸去,乐无异猛地浑身颤抖,抖得不受控制。
昨天少年的恐惧与逞强在床上淋漓尽致,他又不是不清楚,难道隔了一天就能好吗?
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怕成这样,还总想变成大人。”谢衣揽着乐无异的腰,轻轻地抱了抱,“再去洗个澡,睡吧。”他吻了吻乐无异脆弱的耳骨,“回你房间睡也行,在这睡也行,明天就回去了。”
乐无异还不甘心,逆着本能贴得更紧,可身体那种强烈的抗拒,明确得连谢衣都想退避三舍。他心生不忍,心想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至于这样吗?
“说了让你去睡,怎么还要硬来。”
“谢老师……”乐无异鼻腔里溢出一抹不知所措的酸涩与委屈,“你打我一下好吗?”
??
喜欢这种?之前在乐无异卧室,他修理熊孩子时揍那几下,揍出毛病了?
谢衣照着乐无异的屁股下了手,力气不大,因为没有衣物遮挡,声音很清脆。谢衣开始后悔,说打就打,是不是打疼了?
像是一针强力镇定剂迅速起效,乐无异不再发抖,又转过来,闷头对谢衣上下其手。谢衣抓住不安分的手指,阻止他到处点火燎原:“我不是那么想要,别弄了,没必要。”他又轻声地问,“刚刚打疼你了吗?”
乐无异摇摇头,闭着眼睛抱住谢衣不撒手,像只赖皮亲人的树袋熊。
柔软又光滑的肌肤实在是使人难以坐怀不乱,谢衣认为自己不能再暴露在巨大诱惑中,他捏捏乐无异的耳朵,哄着说:“不想洗澡也擦干净,穿上衣服再睡。”
乐无异蹭地坐起来,抱着衣服百米冲刺奔向浴室。
身边一下子凉下来,谢衣仰望天花板,室内小小的壁灯映得棚顶白不是白,有明昧摇动的无尽阴影,显得很虚无。
很快地,乐无异又带着一丝水气冲了回来,钻进谢衣怀里,像只雨夜里惊恐的猫,终于找到安全的港湾。谢衣看了看时钟上的时间,又对着乐无异,认认真真地说:“乐乐,十八岁生日快乐。”
乐无异一下一下眨着眼睛,并没有什么反应。
谢衣抱紧他:“愿你永远平安快乐。”
乐无异一声不吭地抓紧了谢衣。
似乎听到一声一声坚实的心跳,谢衣一开始以为震动属于乐无异,再感受却发觉,其实每一次震颤都来自于自己。
这孩子,连心跳都那么微弱吗?还是,只是不愿意给他感受到?
过了很久,乐无异终于在不带有任何尖锐莽撞的负面情绪下,安安稳稳地说了声:“谢谢。”

Chapter 67 归程
谢衣从没把车开得这么慢过,他像个还在与车磨合的新手,以四十迈不到的速度匍匐在路上。感谢老天爷赏赐的晴天和积极除雪的劳动人民,他得以平稳地把车开出城市,驶上高速。享受了高速路上最低速的一段舒适旅程,中间还休息两次,车才又谨慎地沿着山路慢慢往上爬。
确实如安尼瓦尔所说,路不难开,有好心车洒了除雪剂,轮胎的抓地感实在,谢衣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偶尔分神,余光里乐无异沉默地坐在副驾,视线在后视镜和前挡风玻璃之间徘徊,不看他。
车内过分寂静,谢衣随手启动车载音响,音响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激烈舞曲,动次打次的节奏震得司机先生心跳紊乱——他开来的时候没有听音乐,并不知道为什么艺术家的私家车会出现迷之品味,到底是谁拥有这种狂野不羁的灵魂。
谢衣立即关了音响。
乐无异赏脸给了谢衣一个说不上来的眼神,谢衣只能借着余光默默回味。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谢衣想,熊孩子乐无异脱胎换骨得太过迅速,迅速得他有点心态不稳啊。
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谢衣强烈的安全驾驶意识下,开出了六个小时,他们清晨出发,下午两点才到达别墅。
乐无异提前给乐伯打了电话,并提到豪车还在山下停车场里孤苦伶仃。别墅大门咿咿呀呀地为他们打开,待谢衣停稳车时,乐无异拉开车门,一阵风似地飞奔出去,扎起的发尾在脑后激烈地奔腾。
是急着去洗手间吗?怪不得脸色一直不对。
打开后备箱,谢衣拎出两个行李箱,滑着滚轮拖行,转眼在别墅正门欣赏到一幕久别重逢。
乐无异抓着头发,兴奋地和别墅门口的安尼瓦尔说话:“哥!你可算回来啦!”
是第一人格的乐无异。
安尼瓦尔声音不大,谢衣站得远,没听清,只听到乐无异大嗓门欢快地回答:“啊?玩了很多地方啊!还去了游乐场!跟谢老师一起去的,玩到一半下雪了,有意思极了。”
安尼瓦尔亲昵地搂着乐无异的肩膀。
谢衣的心向下沉。
他又被骗了。
告诉他抹除记忆困难,还不是照样像泥瓦匠一样涂涂抹抹,硬是刷出一个共享记忆但细节又完全不同的人格来。回程时挥之不去的沉默,该不会是在努力给无异洗脑吧,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可描述,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故事情节分享。
还有,明明这么应该快乐的,值得纪念的日子,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要交给第一人格无异来面对?
别墅四处摆满鲜花,极富牺牲精神的花枝特意从南方飞来送命,中西合璧的摆架上,挂起闪烁的五彩小灯,白天有气无力地一闪一闪亮晶晶,夜晚才会因静寂与黑暗回魂。
所谓惊喜就是这种玩意儿吗?艺术之家能不能搞点像样的东西,这还不如他送的手链呢。
“哥,谢老师送我生日礼物了,”乐无异掀开衣袖,摇摇手腕,明晃晃的金手链在胳膊上转动,衬着一截一瞬冻得苍白的胳膊,黄澄澄的格外显眼,“你呢?你送我什么?”
不是嫌土吗?怎么又戴了?什么时候戴上去的?他光顾着开车,没注意到。
这时才想起,现在这个不是怼天怼地爬他床的乐无异。
莫名的愧疚翻涌,谢衣想,他怎么就忘记生日不止是一人的生日呢。手信倒还记得,生日礼物竟然只准备了一份。他也没想到,在安城闹得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生日礼物的记忆竟然愿意分享给另一人格。熊孩子冷嘲热讽的态度一向明显,之所以愿意分享,是因为怕麻烦吗?
安尼瓦尔逗乐无异:“你把我车撞坏了,还跟我要礼物啊?”
“为什么不能?反正你都准备了。”乐无异从脖子上扯下安尼瓦尔的胳膊,“是什么,让我看看。”
安尼瓦尔顺势朝谢衣挥手,乐无异也笑得像全世界的阳光都积在眼角,两人并肩进了别墅。谢衣拖着行李,迎面撞上欧阳少恭,对方微笑看着他,顺手接过一个行李箱,却拦住路,没有让谢衣进别墅的意思。
“和第二人格相处还习惯吗?”欧阳少恭自然地问起,“想必你同我看到的不一样,据我以前几次了解,第二人格应该不会冲动到自己开车下山。”
谢衣想了想:“还好。”
“他变成什么样了?没有轻生念头吧?若还有以前发病时的症状,还是会很麻烦。”
谢衣想起纪老师,掩住目光下的暗潮汹涌,平静地看了欧阳少恭一眼:“没有,他对我客气一点了。”
“那你头还痛吗?还在吃药吗?”
“不痛,没吃了。”
说了一半的谎。他和乐乐相处时,头都会或轻或重地痛,疼痛在可忍耐范围,有时也能忽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诱发生理症状。
“那就好。”欧阳少恭让开一条路,帮谢衣拉着行李箱,和他一同进了别墅。
室内暖气很足,和离开之前相比,客厅除去新增的灯饰与鲜花外,大厅中央摆上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彩饰从头挂到脚,每个球都金光闪闪。
圣诞节还有些时日,这么早就摆出来做什么?
圣诞树体型巨大,遮着树后兄弟二人,谢衣准备搬行李上楼,绕过半圈,赫然发现树后还藏着瑟缩的如意,托着托盘,盘中放着一碗浓郁的药汁和若干药片。
乐无异抱着胳膊,不乐意地对安尼瓦尔抱怨:“礼物还没给,先拿药汤灌我,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谢衣向欧阳少恭望去,面色不善。

Chapter 68 不苦
欧阳少恭似乎并没注意到谢衣的情绪,依旧云淡风轻,放下行李箱,走到乐无异身边:“为什么不吃药,怕苦吗?”
乐无异难得发了火:“对啊,药那么苦啊!我刚回来就灌我药,我还是寿星,你们能不能有点人性啊?”
“今天的药我施了魔法,”欧阳少恭哄小孩一样轻声细语地说,“不苦了哦。”
乐无异哼了一声:“骗人。”
欧阳少恭继续哄着:“不骗人,你可以试试。”
安尼瓦尔手指虚点乐无异的脸:“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黑了,还不吃药,打算变熊猫吗?”
谢衣不爽地打岔:“无异今天生日——”
“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喝完药就给你。”安尼瓦尔原本循循善诱,此时突然提高音量,拦住谢衣即将出口的救场。
乐无异垂眸,全身上下笼着一层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谢衣依旧不死心:“我说你们两个怎么——”
话没说完,当着众人的面,乐无异突然抓起一把药片,全部塞进口中,又端起药碗,喝酒一般仰头豪饮,喉结翻滚,吞咽声音清晰如巨石滚落,喝完用手背一抹嘴,药碗放回托盘,人触电一般倏地定格。
话还在喉咙里堵着,说不下去了。
欧阳少恭凑近一步,望着乐无异的眼睛,笑眯眯地问:“不苦吧?”
谢衣隔着近视镜片,隐约分辨出那孩子的唇角发抖。
乐无异凝神吸气,嘴角提了半晌,终于把它提上去,像电影慢镜头,笑容缓慢放大:“果然不苦,欧阳医生,你放糖了吗?”
“是啊。”欧阳医生也缓缓地笑,看着乐无异逐渐放松的神情,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骗你的,没放。”
寒风碾过的笑容冻在脸上,乐无异半晌没有反应。
欧阳少恭大笑:“因为换了药方啊。”
乐无异神经质地搓着手指,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跟着笑起来,安尼瓦尔也在一旁大笑,边笑边说:“还不了解你?总是偷偷吃巧克力拌药,这下不用了吧。”
谢衣手指冰凉,如雪水中泡过,似无知觉,手中行李重逾千金。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吉祥糊着像画出来的笑容,抱着包装好的生日礼盒走下楼梯,礼盒有A4纸张大小,他郑重其事地站到乐无异面前,递出礼盒。
手背还有药液残留,乐无异向下一甩,一滴黑渍粘到地板,一直缩在一侧的如意拿起纸巾,不动声色,蹲下抹干净。乐无异匆匆接过礼物,拆掉包装,捧出一叠残旧的纸张,纸张上印着五线谱,画着龙飞凤舞的手写音符。
“父亲作曲的手稿,前些天从公司角落里翻出来,可能是母亲带过去的,”安尼瓦尔用手亲昵地扯了扯乐无异的嘴角,“猜你会喜欢。”
乐无异深深望了兄长一眼,手稿扣在怀中,单手环过对方肩头,用力搂紧后背,声音微颤:“哥,我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谢谢。”他转身抱着手稿,脚步一时踉跄,飞奔上楼,沉重的步音一连串,踏得如鼓槌撕裂战鼓,破碎漏风。
谢衣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又顿住脚步。
安尼瓦尔对谢衣笑笑,指挥吉祥如意去准备生日蛋糕。欧阳少恭似乎才注意到谢衣的不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先回房间,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说罢,提着行李箱走上楼梯,谢衣一怔,紧随其后。
行李箱偶尔撞击楼梯台阶,谢衣突然开口:“你手里的那箱是无异的行李。”
欧阳少恭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是吗?那我待会儿给他送去。”
“放我那吧,我给他送去。”
“也行。”
放慢速度的旋律,悠悠地从三楼传来,对谢衣而言旋律异样陌生,是从未听过的曲目,大约乐无异在视奏他父亲的作品。
谢衣进了卧室,室内整洁清爽,灰尘不积,他不在的时候,如意应该清扫过房间。欧阳少恭放下行李箱,随手带上门,把扰人心思的琴音阖在门外。
谢衣背靠窗户,逆光打量欧阳少恭:“什么事?”
“你知道乐无异的药,他完全没有吃过吗?”
什么?!不是说一直在吃的吗?到底谁在骗他?
谢衣一时没回过神,滞了几秒钟,才敛起不慎流露出的震惊神色,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没吃过药?”
“我开给你的药苦吗?”
谢衣抬眼,目光如电,似从云层劈落,直击欧阳少恭。
“不苦,对吧?”欧阳少恭露出标准的医生式微笑,“和你的一样,他的药从来都不苦。”

Chapter 69 密辛
乐无异唇角残留的药汁,塞进谢衣口中的巧克力,洗手间残留的药味,不久前的记忆还浮在水面,谢衣踏破波光,一点一点地打捞,试图还原真相。
原来是假的吗?两个人格都在欺骗他?为什么?还是……欧阳少恭在诈他?
“他怎么跟你说的?”欧阳少恭还是斯文的模样,一点不显急躁,“你看起来不是很愉快。”
谢衣推了推眼镜,望了窗外一眼:“没有必要讨论我,欧阳医生,请继续讲你要说的内容。”
“那我继续了。”欧阳少恭的声音四平八稳,“第二人格的乐无异是不是出现得更频繁了?而且只在你面前出现?我不知道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随时可能把第一人格带进深渊,”他顿了顿,“想想他开走的那辆车。安尼瓦尔说你请过假,那孩子却趁家人不备,独自开车出走,他之前从来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欧阳少恭压住舌尖,声音低沉而笃定:“那不可能是乐无异,只能是第二人格。”
谢衣半眯眼睛,没有回答是或不是,提了个问题:“安尼瓦尔知道了吗?”
“啧,再不知道,我就要被吊销行医执照了。”
“他能接受乐无异的病情了?”
“不接受又怎么样,他们家又不是没有过。”
“什么意思?”
“乌诺夫人,当初也是我治疗的。”
家族密辛,这种话说给他听,真的可以吗?家庭医生揭开帷幕,扒开真相一角给他看,谢衣深呼吸数次,大脑里属于信任的那部分亮起红灯。
迫不得已卷进洪流之中,涉及到乐无异,很显然,他已经陷在其中,抽不了身。
“欧阳医生,确诊精神类疾病不是说说而已,给乌诺夫人和乐无异都做过脑部检测了?”
“你又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了。”欧阳少恭客气又疏离地笑,“双重人格是否遗传并没有证据,但显然,仪器告诉了我结论,他们是一样的。”
谢衣开始后悔,在山下应该带乐无异去医院好好检查,免得被妇产科庸医误导。
“乌诺夫人后来治愈了吗?”
“算是吧,没有人再观察到她发病。”
“就是吃你换给无异的同款药?”
“嗯。”
“乌诺夫人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一场意外,她疲劳驾驶,开车冲进河里,抢救不及。”
“……”
谢衣回想起自己混乱而空洞的十五岁,他呆呆地站在家中,听别人撕心裂肺地大哭,眼前还有燃烧的火光,和大半烧成黑色灰烬只剩一角的黄色纸张。十七年了,遥远得像过期的电影,泛着古旧的黯淡。
单纯的信任早已被这家里的每一个人磨得只剩粉末,谢衣冷冷地问:“除此之外,欧阳医生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了。”欧阳少恭耸耸肩,“希望谢老师还记得,双重人格是精神类疾病。”
谢衣面无表情:“多谢提醒。”

Chapter 70 谎言
一面之词。
这几个月内谢衣听了无数谎话妄言,乐无异对他说过一句话,他非常认同——“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对他说真话”,又或者需要更换叙述语序,变成——“每一个人都不会对他说真话”。
脚下是一渊寒潭,暗流涌动,水草丛生,如果他就职的第三天就发现这个事实,一定会当机立断,绝不蹚这趟浑水。
可现在他不能离开,至少在抓到欧阳少恭的把柄前不能离开。
欧阳少恭施施然告辞,谢衣心思沉重,精疲力竭,倚着窗户,望着远处的山峦和披银挂雪的一个个小蘑菇。
他住的这个蘑菇,充满剧毒。
有人敲门,谢衣转身时,欧阳少恭关上的门已经被人打开,安尼瓦尔像棵久经风霜的古木立在门口:“听说你要辞职?想跟你聊一下。”语气真诚,但内容着实令谢衣大感震惊。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乐无异竟然是这么跟他哥说的?
谢衣不予否认,客气地让进安尼瓦尔:“消息真快,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提。”
“无异一回来就跟我说你要辞职了,教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问他?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要“被辞职”。
谢衣斟酌着说:“计划中,不是马上,考虑到你弟弟的情况,我可以等到你们找到下一任钢琴教师接替我。”
“那就好,”安尼瓦尔哈哈大笑,“那我们就不找下一任钢琴教师了。”
“……”
“说认真的,应该不是因为薪水不够吧?”
“不是。”
“我弟在山下的开销是你出的吧?列个清单我打给你。”
原本想好明算账,谢衣却鬼使神差一般回答:“除了你弟弟撞坏别人车头花费多些,别的没多少,不用了。”
哄孩子的钱他还出得起。
安尼瓦尔犹豫不决,片刻后继续说:“我弟弟他——”
一声清亮的询问在门口响起:“我怎么了?”
两人一齐望去,安尼瓦尔没有关门,谢衣心思不属,注意力分出一大半用来思考眼下状况,压根不知道琴音停了多久,乐无异在门口又站了多久。
安尼瓦尔率先反应过来:“说你应该考了驾照再开车。”
“我不是着急出去玩吗?你又没时间带我去,难得谢老师有时间。”乐无异一只脚放松地斜站,两手插进裤袋,“没驾照也会开的,哥你放心。”
谢衣心想,说的跟真的似的,你会开的话,车屁股谁撞的?难道还是我吗?
好吧,确实不是这个乐无异撞的,第二人格才是罪魁祸首。
“谢老师说他有些事情,要辞职。”乐无异进了房间,站在安尼瓦尔身边,“这都提第二次了,哥,你劝劝他?”说完,趴在安尼瓦尔的肩头,低声懊恼,“我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喜欢呢。”
谢衣简直无话可说,这是洗了个什么脑啊,怎么什么锅都往他头上扣,他还要当成一顶时尚的帽子接严实不能甩掉。
“暂时定在过完农历新年再走。”谢衣注视着乐无异,对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簇希冀的小火苗,“但也很难讲,说不定到时候就——不想辞职了。”
“真的吗?”乐无异一跃而起,冲过来给谢衣一顿熊抱,又跳回安尼瓦尔身边,“哥!你得再给谢老师加薪水!别让他老想着辞职。”
安尼瓦尔满口应声,推着心满意足的乐无异离开谢衣房间。
谢衣见兄弟俩离开,当即锁门,拉上遮光窗帘,室内只有依稀的午后清光透过窗帘缝隙,虚虚地给房间留一丝黑暗里的浮光。他摘掉眼镜,闭上眼睛,分析起这剧毒蘑菇里乌烟瘴气的一团迷雾。
药,是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部分。纪老师,乌诺夫人,乐无异,包括他自己,每个人都接触过药。他需要把乐无异正在服用的和欧阳少恭开给自己的药,偷偷带些样本下山,找到靠谱的实验室进行化验,如果有证据证明是欧阳少恭的药物间接致人死亡,他会立即报警。
在此之前,他需要跟安尼瓦尔再聊聊乐无异的病情,乐无异应该去正常的大医院,做完整详尽的检查,不能完全听信欧阳少恭。刚刚原本是很好的沟通时机,没想到会被乐无异打断,只能另找时间——
等等?一个家庭医生,在没有得到任何授意的情况下疑似诱导杀人?他的动机呢?这真的只是欧阳少恭单方面的突发奇想?
乐无异只剩下一个亲人,而这个亲人盲目相信家庭医生,刚刚给亲弟弟灌下了药……他对谢衣说的,一定就是真话吗?
过往和乐无异相处时,曾让他不适的对话冒着阴冷的气泡从湖底涌上。
——那又怎么样,死就死了。
——死在外面最好。
不相信一辈子还很长的乐无异,隐没在黑暗里,对着他嗤笑。光投不到那张脸上,只有无尽的暗,谢衣回想起那一天,乐无异脸颊上的潮湿与苦闷,像哭也哭不出的眼泪。
谢衣攥着床单,握紧拳头,从不留长的指甲抠进掌心,疼痛刺穿掌纹。
那孩子对他统共也没几句真话,可他还是——
想站在他这边。

Chapter 71 心惊
谢衣开始在网络搜索乌诺夫人的名字“乐清语”。
搜索到的结果相当复杂,她与某位网络名人重名,页面数以万计,谢衣依据网络快照分辨内容,点进去十个页面都与乌诺夫人无关,有八个页面带小广告,六个是色情广告,还有一个自动下载不明安装程序包。
这鬼一样的中文网络环境!
更换名字搜索,搜索结果更加令他无言以对。乌诺先生只有零星的钢琴家生平介绍页面,欧阳少恭拆成欧阳和少恭两部分,安尼瓦尔……他全名到底是怎么拼的?
“老叶,再帮我查个人。”谢衣再次求助叶海。
叶海回复得很快:“怎么?你改行当侦探了?”
“没有,但很重要,人命关天。”
谢衣把“乐清语”三个字发出去时,叶海惊讶地秒回:“那个网红?”
“不是,同名同姓,是一位已经去世了的女性,之前可能开过一家艺术培训机构。”
安尼瓦尔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艺术培训。
“女强人吗?那好办,等我一下。”
等待叶海回复时,谢衣开始搜索几个月前发生的车祸案件情况。安城没有流经的河流,如果情况如欧阳少恭所说,车祸地点则值得商榷。如谢衣所料,网络给出全国各地无数类似车祸案件,有些甚至还附有警示性的,血淋淋的视频。
十几分钟后,叶海给他发来三个APP下载链接。
“先发的那个优先用,充钱,查名字,没有收获的话换下一个。”叶海随后发来一条语音,“老谢,你是进了什么盘丝洞了吗?我不想万一查出什么灵异事件最终被人灭口,既然人命关天,你自己当心,有事通知我,我帮你报警。”
“……”
什么塑料交情。
幸好,诚如叶海所说,输入名字后,谢衣如愿得到他需要的结果。
乐清语,乐氏艺术教育公司原法人及股东,数月前相关名字均更换为安尼瓦尔,占股90%,比例不变——谢衣在这里知道了安尼瓦尔的全名。一个月前乐氏新增全资子公司——莱姆(RHYME)教育,安尼瓦尔占股100%,经营范围相同。
谢衣灵机一动,再次回到网络搜索同时包括乐氏公司和乐清语的消息,有一则多年前的旧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内容讲乐氏教育如何在安城建立口碑,如何经营到其他城市,刚刚三十五岁的女CEO如何雷厉风行贴近客户,还附有工作时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确实是乐无异的母亲,乌诺夫人。
……
三十五岁?那么年轻?
旧闻发布时间大约在七年前,乌诺夫人去世时四十二岁,比谢衣大十岁,乐无异应该是她在二十五岁时生的。
那么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只比谢衣小两三岁,乌诺夫人怎么可能在十二三岁时生小孩!
乐无异和安尼瓦尔,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兄弟二人感情很好,这件事不算什么,但是,这几个月内,话里话外,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这件事,甚至包括安尼瓦尔本人都含糊带过,而安尼瓦尔刚刚接管了乐氏并建立了全资子公司。
谢衣在APP内搜索乐无异的名字,结果为空。
突然心惊肉跳。

Chapter 72 晚宴
“谢老师,生日晚宴要开始了。”
门外略显苍老的声音,伴着慢悠悠有如木鱼般的敲门节奏,打断谢衣的思考。
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还轮番换人上来敲门的?
既然已是危机四伏,便不能坐以待毙,他要见招拆招,拦截酝酿中的狂风暴雨。
谢衣应声,说马上下去,衣柜内随便抓件外套,开门时,门外灯火通明,装饰用的彩色小灯此起彼伏地闪闪灭灭,映着新挂上的玻璃金纸花朵,通身都是俗不可耐的喜庆氛围。
走到餐厅,三层大蛋糕摆上餐桌,安尼瓦尔同欧阳少恭熟络地聊着天,如意准备待会儿要更换的餐具,吉祥支起三脚架摆弄摄影器材,屠休在一旁观看,乐伯穿着灰蓝色麻布道袍,拂尘悬臂,眼观鼻鼻观心地我欲成仙。
寿星不在,安尼瓦尔眼尖,朝谢衣招手:“无异换身衣服就来,他是今天的主角,要有主角的样子。”
谢衣礼貌笑笑,返回客厅等乐无异。
如果这一天需要有个主角,那么,主角的模样就一定是谢衣此时看到的,出现在楼梯的乐无异。
接近上一次看到的巴洛克小王子风格,这次服饰剪裁却又简约许多。乐无异外披宝蓝色燕尾礼服,礼服绣着暗纹金线,灯光一转,花纹流光溢彩。内里是定制白色衬衣,领口和袖口缀着大团白色花边,米白色的西裤和白色皮鞋做陪衬,不喧宾夺主。他一头长发扎得很高,棕褐色发丝映着灯光,额侧显出柔软光滑的发质,几缕碎发像是故意垂在两颊,微卷着,毛茸茸地纯洁而天真。
只是,乐无异突然停下脚步,撑了撑楼梯扶手,脚也微微抬了抬,似乎跃跃欲试。
还是小孩儿心性啊。
谢衣忍不住笑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想滑楼梯扶手啊。”
乐无异朝谢衣潇洒一笑:“谁叫它做得就这么流畅,不滑它一下怎么对得起它。”
谢衣继续笑:“小寿星,稳重点啊。”
“好吧,看在我十八岁的份上,稳重点。”语气还挺惋惜。
谢衣笑容不止,陪着乐无异一同进了餐厅。
当十八根蜡烛燃在蛋糕顶端,灯光熄灭,黑暗里只有融融火光,乐无异举起双手闭上眼睛许愿时,谢衣站在乐无异的对面,不错眼珠地注视着生日当天独一无二的主角。
明明许愿的是第一人格,谢衣却有一瞬的错觉,仿佛乐乐的灵魂飘浮在此间,和无异有转瞬即逝的重叠。
烛火的光在一瞬的气流中熄灭,谢衣暗暗地想,愿你,愿你们,永远平安快乐。
灯光亮起,寿星切蛋糕,袖口花边明显阻碍发挥。乐无异大大咧咧地往上一推袖子,左手手腕金色手链扎眼地滑下,在手腕处悬空出一截。
谢衣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掠过那条手链,又都装作没有注意到。
蛋糕象征性地每人分了一块,随后进入晚宴时光,安尼瓦尔作为组织者带动宴会气氛,说了不少笑话,乐无异也终于有资格举起红酒,和在场的每个人碰杯。
“谢老师,你教我的这几个月,我真的很开心。”乐无异第三次和他碰杯,话说得不太顺畅,谢衣知道这孩子有点喝多了。
安尼瓦尔准备的是几瓶十多年份的红酒,度数不低,有种历久弥新的香气,酿酒用的葡萄成熟于乐无异的童年时期,在他还未长大时就封存,此时终于启封,发酵出温柔而使人甜醉的味道。
再不多时,餐厅内群魔乱舞,连谢衣都已微醺。
吉祥喝得满面通红,按开相机拍照模式,嘀嘀嘀的倒计时一响,吼着让大家聚一聚。妖魔鬼怪们嗡地挤到一起,谢衣的脑袋不知被谁撞了一下,眼前冒出一圈金光闪闪的星星。一群男女老少对着相机傻乐一气,闪光灯咔嚓一声,就像大功率照妖镜,谢衣想,这照片肯定丑得惨不忍睹。
酒仍未酣,一群人借着酒劲儿胡闹,安尼瓦尔甚至开始扭动脖子,手舞足蹈。
还有不肯熄灭的愿望。
多希望他查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他杞人忧天,是他多虑,谢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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