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 理由
谢衣并不是神医,冒雪带回来的药,又或者是生存的欲望,却把乐无异从鬼门关彻底拉回人间。
谢衣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乐无异,回房的时候会叫乐伯来顶着,生怕没看住,导致乐无异意识失控重新进入自杀预备时。两天内吉祥如意送来的药全部由乐伯送进来,由谢衣取了最新样本后亲手倒掉,除了睡眠时间,乐无异一直坚持保持着第二人格的存在,但熊孩子突然变得不怎么熊,有时还能跟谢衣讲个通俗易懂的笑话,还没讲完,自己先乐不可支,抄着肚子狂笑不止。
冷风里冻了一场,性格竟然又有变化,幸好生命力顽强的身体状况日渐好转。
谢衣私下里又问了乐无异之前并没有服用药物,为什么在之前的钢琴教师离开后还会有类似的自杀行为?
“骗他们玩的。”乐无异正从衣柜拽出件厚毛衣准备套上,“不是真的。”
谢衣望着乐无异的背影:“为什么要骗他们?”
“因为有人想看。”
“那为什么会和你在阁楼的表现是一样的?那时你还没吃过药,怎么会做出一样的表现?”
探出脑袋,手从袖子里探出,抻平毛衣下摆,又拽了拽袖口,毛衣在身上空荡荡晃得厉害,乐无异没理会谢衣的问句,自顾自地说:“我怎么瘦成这个鬼样了?那家伙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瞒着他一堆事。他明明已经尽力开诚布公,却还是得不到乐无异完整的实话。
没吃过药的乐无异,怎么会预先知道并表现出和吃过药一样的自杀状态?他是从哪里得知的?是很早就知道药的效果?还是因为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乐无异抓起一整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套到手腕上一根黑色发绳,顺势溜到了头发上,飞速套了两圈,眼看就要扎实了。谢衣像偷偷喜欢人的别扭小男生一样拽住乐无异的发尾,低声地问:“还有事情要你帮忙,不扎起来行不行?”
乐无异转过头来,轻轻地摇头:“谢老师,你连头发这个事情都发现了吗?我真的办不到,我有放那家伙出来的必要理由,否则……”
“否则什么?”
“没什么,反正必须要放他出来。”
“你等着,我去拿剪刀帮你剪短头发。”
头发咻地扎实了,乐无异的脸在扭曲间慢慢还原成天真模样,笑得分外开心:“谢老师,你为什么要剪我头发啊?你的手艺怎么样?可以照着那个明星夏逸尘的发型剪个一样的吗?”
“……”
谢衣手指还勾着乐无异发尾甩落的一根碎发,笑了:“不会,夏逸尘的发型太潇洒,我只会板寸和光头两款,不太适合你。”
“这两款也不太适合谢老师。”乐无异跟着一起笑,“那谢老师不能为自己理发了,你头发好像长了不少,我来帮你理吧,我手艺不错的。”
“多谢,免了。”谢衣按紧自己的脑袋,“现在去练琴吗?”
“啊,那不然呢?手都生了。”乐无异拎出一条厚厚的裤子,“病了好几天,得穿厚点。”
乐无异不拘小节地开始在钢琴教师面前换裤子,谢衣当机立断,一转身走出去,关上门,忠于职守地立在门口,盯着二楼的栏杆发呆。
什么叫做“放他出来的必要理由”?在山下时第二人格持续在线,为什么现在不行?药物对乐无异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伤害?即使停药也难以恢复第二人格的正常活力?
脑子里却还有另一个声音跟他不停地废话,打断他的正常思考,告诉他乐乐说的没有错。如果不考虑药物抑制神经导致自杀这种极端场景,只剩一个灵魂确实是双重人格的痊愈状态,包括乐伯及表面友好的欧阳少恭和吉祥在内,至少在某个方面大家都有一致的愿望与目标。
可是……
要怎么形容那种心里的那种不情愿?似乎可以称之为感觉的东西,很陌生,像夹杂着茉莉香的烟雾一样,抓不住,又如细小的颗粒与气味飘浮着四处乱窜。或许,一切只是基于道德与法律准绳,使他感觉谋杀多余的灵魂如同谋杀身体一样。
算了,他不想了,反正第一要务是守住乐无异的小命,这一条达不到,一切都是虚妄的空中楼阁,没有根基,不管乐无异身体里是哪个灵魂都毫无意义。
他是不是,把乐无异带离别墅更安全?
——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山下游乐园里看似无理的请求还在耳畔,那个时候的乐无异,应该在通往地狱的独木桥徘徊,却被他玩笑般地哄着拒绝了。他现在……还能带走那个孩子吗?
乐无异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练琴,谢衣坐他身边如常指导。因为天气寒冷,原本规律的外出晨练变成了爬楼梯,谢衣依旧在不远处耐心谨慎地守着,贴身保护不外如是。
可他不过就是短暂地去洗手间,或者洗澡,或者仅仅是拿衣服,为什么乐无异会趁着这么一丁点时间就吃下吉祥抽空送过来的药,他竟然连拦截的时间都没有!他想起无异亲口述说的对药物的喜欢与依赖,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药……会成瘾吗?
验药的事迫在眉睫,谢衣联系叶海,告知了别墅的详细地址。
“务必来一趟,尽快,拜托了。车不要直接开上来,上山之后,找个地方藏好。”考虑到获取难度,谢衣已经不打算再更换新鲜药物样本,具有成瘾性的样本就算过期也说不定能检出什么东西来。
叶海简短回复:“做什么?”
“请你帮忙送点东西去渭城。”谢衣发了个与他风格完全不符的可爱的“哀求”表情包,随后输入三个字母,“SOS。”
Chapter 86 秘密
“安城太冷了,我现在在海南度假。”叶海回复他。
谢衣两眼一黑。
“但能让你臭不要脸地跟我卖萌一定不是一般问题,我现在可以飞回去,只要飞机能降落。你等我三天。”
谢衣再次给叶海发了个可爱的“OK”表情包。
叶海迅速回了个语音:“老谢,别发了,还没完了?我没跟你说过你这表情包是两年前的吗?”
谢衣:“……”
圣诞节还有一周,临近眼前。安尼瓦尔说圣诞节会回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惜谢衣此时却是在想这几天该如何把乐无异顺利带走。第一人格乐无异表示要与兄长共度圣诞节,温柔又礼貌地拒绝了谢衣别有心思的邀请,表示可以等天气暖和再出去玩。
可谢衣根本没有等待天气变暖的足够时间!
只要乐乐能理智地出现三个小时,他就可以趁机带着他的学生飞天遁地。
但他连乐乐的影子都看不见。
干冷的冬天开始有晴空与阳光出没,户外纯白的雪堆带着透明的水光塌陷,谢衣从早到晚看得死死的乐无异,像还未长大的孩子期待礼物一样,一心一意期待圣诞节的来临。
心弦紧绷,谢衣开始痛苦地失眠,当夜晚沉入别墅,他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热水壶不知疲倦地工作,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烫人的氤氲雾气,谢衣的手机摆在一旁,亮着屏幕,给水气照出一层诡异的背景光。他望着乐无异的房门,房门的另一侧没有声响。
在谢衣的眼里,那扇门依稀随时会打开。
又过两天,谢衣停掉艰苦劳作的热水壶,连手机也变沉闷,只偶尔闪烁像心跳一样的绿光。
谢衣的呼吸越发清晰。还有心跳,缓慢而沉重。
还有喘息。
……
喘息?
断断续续地,听起来痛苦,但谢衣清楚地知道痛苦不过是表象,声音的源头是肉体交融的愉悦。来自男人低沉的喘息有节奏地咿呀,对声音有超乎寻常记忆力的谢衣瞬间识别出,那声音绝不可能属于乐无异。
紧接着,某种剧烈而大声的呻吟冲刺,唤醒谢衣不久之前的记忆,中秋的夜晚,他下楼时,以为那个声音是安尼瓦尔和他沉默的助理在胡作非为。
两道声音完全重叠。一模一样。那天晚上不是安尼瓦尔。
所以是……
谢衣不敢再想,利索地踢掉拖鞋提在手里,脚趾贴着地板,悄无声息地向楼梯上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另一声低沉的男声,声音一截一截地急促吼出来,同时还有另外一串低哑的“啊”。
不可能是乐无异。
……
谢衣站在自己卧室门前,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别墅里的秘密已经够多了,怎么会又发现一个?
说话声来自二楼不远处的某个卧室,谢衣于黑暗与寂静中听见“无异”两个字,也许,能听见什么藏在水面下的真相?冒险的心思逐渐占了上风,他踮着脚一丁点一丁点地向那个卧室挪,直到他贴着墙,顺着没有关严的卧室沿着门缝向内看了一眼。
忍不住怀疑自己眼花。
只穿着女仆围裙的如意把吉祥压在身下,吉祥的腿折得如弯曲的铁钩,如意跪在床上,下身顶着他,两个人的喘息尚未平息。如意的胸部赤裸平坦,显而易见地说明他根本就不是女人。
谢衣后退半步,靠近墙壁,不敢再看。
夜路走多碰见鬼,听墙角的事做得多了,迟早要听见不该听也不能听的。
谢衣一寸一寸地往回撤。但那俩人的对话又让谢衣住了脚步。
“哥,你就这么希望先生回来?我不说你就再也不想跟我做?”
“我没有!”谢衣并不熟悉的男声低吼,“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不喜欢男的,他喜欢女人。”
“所以你要穿女装。”
“我穿女装是因为什么你清楚!”
“因为什么啊?”
“因为你!”有重物沉重地落在床上之后弹起的声音,说话声已在哽咽,“是你跟我说要这么做,是你说我们像兄妹,你忘了我是男的!我其实是男的!”
“我没忘,你是我哥啊。”随着一声沉闷难抑的抽气,“我最喜欢我哥的了。你是不是更喜欢先生的?”
“我没有!”
“那就是乐无异的了?”
“胡说什么!我只有你!”
谢衣心说你们这兄弟俩的荤话加飞醋乱攀扯得有点过分了,可之后的内容却令人阵阵心惊,谢衣浑身发冷。
“话说回来,乐无异那小子几时能死啊?这次就差一点了,都怪那个钢琴老师。”
“不如收手吧,我们就在这里待一辈子不也很好吗?”
“要收手你自己收。你以为谁想叫吉祥这狗日的名字?你觉得如意这个名字很好听?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可以拿着一大笔钱离开这里,他不死,我们就得守着他。”男声顿了顿,“他要是死了,我们就可以恢复本名,你就可以变回男的。”
“原来你希望我变回男装吗?”
“这倒不想。”笑嘻嘻的男声说,“他死了,你也别变回来,我们就可以像他们一样。”随后是窸窸窣窣黏腻的亲吻声与湿漉漉的水声,“哥,再来一次,还是,你没力气了?”
像他们一样?他们……是指谁?
两个人再次纠缠在一起,谢衣提着拖鞋,听见啪啪的撞击声后开始往后退,刚退一步,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个胳膊则扣住了他的肩膀。他一时间不能动弹。
谢衣一惊,刚刚听得太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绕到他身后。那人咬住他的耳垂,呼吸的热气落到他的颈侧,有他熟悉的味道。
只一刹,那人松开谢衣,握着他的手腕,无声无息地在二楼挪了几米,进了虚掩着门的卧室。
待他们进入后,卧室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静悄悄地被关上了。
“谢老师,你怎么半夜不睡觉啊。”
乐无异转过身来,声音压低,语气轻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Chapter 87 选择
“你不是也没睡。”
乐无异的卧室内只有昏暗的夜灯还在亮着,谢衣借一点微光,随手拉过床边的座椅,手肘支在膝盖,双手掩住自己因为得知某些事而震惊的表情:“你不仅没睡,还因为某些原因知道我也没睡。”
乐无异轻笑了一声,没回应谢衣的试探:“偷窥别人上床会长针眼。”
谢衣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你早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早知道如意不是女孩子,知道他们对你充满恶意,更知道背后是谁想要你的命,可你还任由无异和那个人拼命撒娇,你还叫他哥,你看着兄友弟恭的场景,会因为知道真相而痛苦吗?”
“那家伙啊,他不信的。”乐无异手指抓着散在肩头的长发发尾,“他就记得小时候得到的那点好,不知道贪心没有好结果。”
“可无异之前一直警惕着,都没有吃药。”
“那是我的心血,毕竟身体有我一半股份,”乐无异坐到床边,双腿摇摇晃晃,“虽然现在不怎么属于我。”
谢衣抬起头,目光灼灼:“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身体,”乐无异伸出双臂平摊在谢衣面前,示意谢衣触摸一下。随着谢衣控住力道的指尖划过,乐无异叹了口气,“没什么感觉,现在只有强烈的痛感才能让我有自己还存在的意识,只要待的时间久了,全身就开始不听使唤,好像随时可以飘起来,然而实际却是一步都走不了。”
“能坚持多久?”
“最多能撑一个小时。”
“前两天发烧的时候还没有这个症状?”
“最近才出现,晚上自我意识还强烈点,所以白天根本不敢见你,谢老师。”
“这就是你说的必须让无异出来的理由?”
乐无异回答得很无所谓:“差不多吧。”
谢衣捏住眉心,持续思考中:“发现我的理由,告诉我。”
“脚步声?”乐无异笑了笑,“如果这可以让你满意的话。”之后又恢复成正经而严肃的面孔,“谢老师,你必须得走了,我最后再说一遍,是必须。你知道纪老师为什么离开的吗?”
?!
乐无异语速越来越快:“她跟你一样,某天晚上发现了他们两个的秘密,但很不幸,她之后不谨慎的态度泄露了一切。”
谢衣立即想起纪忆的遗书字条:“于是她最后留给你的是满怀歉意的对不起,和焦急期待的快离开。她想要救你,却无能为力。”
“她吃的药被那两个人加量动了手脚,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让她辞职。”
“她跟你提过他们两个的事吗?”
“提过。”
“你是那时候才知道的吗?”
“不是。”
“所以比那更早你就知道了……”谢衣突然问,“那么,她喜欢的是无异,还是你?”
乐无异蓦地顿住,硬生生哽了好一会儿,才说:“之前说过了,不是我,是那家伙。”
不对。态度很有问题。
夜晚激活谢衣所有谢衣的思路,所有涉及到纪老师的情况都进入思考范围圈。
乐乐曾经说过,一直和纪忆接触的是第一人格。根据乐乐之前讲述的情况,第一人格似乎对纪老师也有感情,虽然可能也没有多深情,但并不是纯粹的女方单箭头。谢衣记得在前阵子的钢琴课上,第一人格拒绝与他讨论纪忆,而拒绝的原因是什么?是不相信纪老师看到的真相因而分道扬镳?还是因为依然抱有感情所以不忍回忆?又或者只是不想告诉他所以回避?纪老师的遗言字条,字迹里强烈的表达,单纯地只是因为还有感情吗?而乐无异对纪老师的感情尤其令人陌生,第一人格的事情,第二人格为什么苦痛得仿佛深入骨髓?
还有那句“只能让她辞职”,第一人格的事,为什么第二人格似乎揽下了全部的责任?
字条里的另外一面,谢衣此时此刻,在撞破真相后,深切地理解并感同身受。那或许不只是单纯的男女之爱,更是作为师长临死前最后的责任。
谢衣不想重蹈覆辙,试图对乐无异推心置腹:“你,有之前全部的时间线记忆,能跟我说完整的实话吗?不要三句真里夹一句假,你能稍微信任我一下吗?”
“谢老师,”乐无异按住他的肩膀,和他面对面地抵住鼻尖,轻笑了一声,“我谁都不信。”
“我都不行吗?一回,就这一回,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你那时烧得迷糊,还有印象吗?”
他们离得这么近,每一次讲话,嘴唇都要接近,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亲吻。
乐无异眯起眼睛,倏地后退:“可是,谢老师,你也不信我啊。”
“我信你的实话。”
“我的实话就是你必须赶快离开,很明确,你再待下去会和纪老师一样。”
“我走了,你或许也会死。”
“如果只剩下那家伙,就不一定。”乐无异整个人倒下,平躺在床上,只有一点点光的夜灯照不清那张脸,“我在,就有可能会把这具身体带进死路,而那家伙所有的想法都是正向阳光的,永远不会选择自杀,谢老师,如果一定要选,你选哪个?”
他选哪个?他能选哪个?
失眠的真实原因,不就是因为选哪个都不对吗!
Chapter 88 送药
离开乐无异的房间时,谢衣不论怎么思考,都无法做出选择,可是他也明白,不能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他的选择倾向。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代人做选择呢?除了乐无异自己,谁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叶海于次日到来,给了谢衣一点希望。越野车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地赶来,停在别墅两公里外的一个岔路口,距离旁边另一座别墅很近。
谢衣寻了个朋友来附近别墅度假的借口,跟乐伯商量让他偷偷出去半天。吉祥如意床上的对话,不能证明乐伯的立场,但谢衣小心翼翼给出的微末信任荡然无存。
谢衣维持着伪装后的良好态度,提出录入指纹锁,得到乐伯的同意。他带着样本踩着雪,步行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还在隆隆冒白烟的越野车。
叶海将只开了一点缝隙的车窗完全放下,接过一袋包裹得严实的样本。
谢衣唇边飘出白雾:“检测费我待会儿打给你,不够的话再问我要。”
“你是怎么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的?”叶海接过样本放在副驾,扒着窗户盯着谢衣看,“你这黑眼圈?是肾虚啊还是打算角色扮演熊猫提高身价?”
“别提了,我得赶快回去,回头事情解决了请你吃饭。”谢衣摆手,“地址和联系人我都发给你了,样本四十八小时的时效实在达不成,你跟那位瞳先生好生说下,能检出什么样就什么样。结果不要打电话告诉我,有报告发邮箱,简短的就发短信。”
“老谢,”叶海表情沉重,“你确定只需要我帮你这件事?”
“让一个艺术教育机构焦头烂额你行吗?”
“不行。”
“那只有这件事了,”谢衣推了推眼镜,被口中呼出的白雾氤氲后的镜片慢慢恢复透明,“对了,还有一件事,报告你也要一份,如果药物里出现任何成瘾以及对人体造成不可逆伤害的成分,且剂量达到对人体损伤的程度,立即报警。”
“这是打算走刑事案件了?”叶海松开手刹,车窗合上一半,在车子启动前自言自语,“这什么情况啊?就算真要杀人,要这么费劲?”
谢衣回去的路上也在思考叶海的问题。真要一个人死,有无数种办法,要躲避警方调查,也有无数种方法,尤其是在远离都市的别墅,命案出现,很可能几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用药物逼人自杀其实是最慢生效的策略。
选择这个方法的理由是什么?目前来看效果有两个方向,失去意识自杀,以及第二人格消失。
——如果只剩下那家伙,就不一定。
乐乐是这样说的。
所以他们想要的结果其实是两个,要么是第二人格消失皆大欢喜,要么,就是乐无异去死,也是皆大欢喜。
谢衣心里一阵发堵。
发堵的直接理由他很清楚,但为什么能切身感觉到,像身体某处突然断裂,那感觉对他而言尤其陌生,他不知道原因。
返回别墅,带着寒风推门而入,客厅此时空无一人,有钢琴声传来,声音断断续续,依然缥缈虚无。因着还有琴音,谢衣放下一半的心,掏出手机低头给叶海转账,凭余光扫一眼楼梯台阶,抬腿往上走。
走到二楼时已操作完毕,谢衣准备走进卧室时,脚步顿了顿。
好像有什么……人……
谢衣猛地转身,向三楼望过去。
乐无异孤零零地坐在楼梯扶手上,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双腿这次是搭在楼梯外侧,像要马上滑下去,又像是马上要掉下去。谢衣能看到的只有侧脸,眼睛闭着,清俊的面容冷漠,毫无笑意。
而乐无异的头发,此时是散着的!
谢衣几乎是立即扔掉手机,朝三楼狂奔,刚到达乐无异身边,还来不及抱着他拽回楼梯内侧,乐无异就毫无预警地跳了下去!
谢衣只来得及抓住乐无异的手腕。纤细的手腕牵引着成年人的体重,将谢衣的胳膊绷紧在楼梯扶手上,并拉扯着大半个身子,探到扶手外侧。
乐无异像一只垂落的风铃,在楼梯外侧摇摇晃晃。
三楼到一楼大约六米高,谢衣快速估算,乐无异双脚距离地面至少有四米高,客厅铺的是地板,冲击力会小一些,但无意识无缓冲地掉下去,就算死不了也至少会留下骨折,严重的话可能会残疾。
谢衣身体重量一大半都压在弧形扶手上,他开始艰难地,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下走。
刚到二楼,乐无异经常当滑梯滑的扶手底部突然开始松动,与楼梯支撑点开始嘎吱嘎吱地响起危险的动静,谢衣心知不妙加快脚步前移,却完全赶不上扶手脱落的速度。长长的扶手中间某一节两侧迅速碎裂,谢衣重心已失,当机立断松开乐无异的手,跟那截扶手一起平摔出去!
谢衣的位置比乐无异更靠前,落地时手脚一起做了缓冲,但额头却因为惯性磕到落地扶手的一根木柱,当即昏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的零点几秒,他还在想,他刚刚松开了乐无异的手,那孩子还是摔到了啊。
Chapter 89 挽留
昏迷中没有梦。
谢衣缓缓地睁开双眼,眼前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身边坐着乐无异。他努力支起身体,乐无异过来扶着他坐好。
乐伯就在不远处,谢衣看不清对方表情,又一时摸不到眼镜,只好朝乐伯笑了笑。
乐无异眼圈泛红。
谢衣轻轻地摸摸乐无异的眼角:“没死,别哭。”
他碰到了乐无异眼尾的睫毛,乐无异受刺激般地眨了眨眼睛。
谢衣确认自己意识清醒,思维清晰,能正常开口说话,随即按了按额角磕到的地方,有个肿起来的包,按下去时痛得他后背一凛。
“需要联系欧阳医生看看吗?”乐伯问。
谢衣当即拒绝:“不用,就这里有点痛而已,没有其他不舒服。乐伯,你能帮我倒些热水来吗?”
“好的。”乐伯行礼走出房间。
按压额头的手沾着一团药膏,谢衣随便看了一眼,问乐无异:“你帮我涂的?”
乐无异点头。
质感黏黏糊糊,不知道是管什么的。谢衣说道:“谢谢。”又问乐无异,“你摔到了吗?摔哪里了?”
乐无异摇头:“我没受伤。”
活动四肢,没有骨折引发的剧烈疼痛,手心有点小擦伤,也涂了药,谢衣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把我弄上来的?”
“我和乐伯。”
“无异,陪我待会儿吧,说说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手指悬空,对着伤处,像在隔空抚摸他的脸:“我是乐乐。”
是了,头发还散开着。他听了“两个小时”的说法,自动默认现在说话的是第一人格。
谢衣稍微分析后问道:“你能出现得更久一点了?”
“能。因为摔得有点疼,也因为摔这一下才能醒,中间有半个小时让那家伙替了我。”乐无异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前移,又不忍地缩回,“谢老师,对不起。这具身体跟我排异,总想着带我一起去死,可是我不知道竟然也会把你带进去。”
“那不是你的错。”
乐无异低下头,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是我的问题。我坐上扶手的一瞬,就失去了意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当时会坐在扶手上,醒来后竟然是先关掉了放演奏录音的手机,直觉的行为完全没有经过我的大脑。为了不让人发现我自杀,我究竟做了多少伪装。”
谢衣不说话,抬手捂住乐无异的嘴,指了指门,随后放手。门在两秒后被推开,乐伯带了一壶热水上楼,进来后帮谢衣倒了满杯。
“乐伯,你先下楼吧,我来照看无异,这个房间内窗户都锁着,也没有危险物品,不会再出今天的事了。你看着吉祥和如意把楼梯扶手好好加固下,问起就说……算了,也没有别的理由,让他们随便猜吧,但依然不允许他们进我和无异的房间。”
乐伯又鞠了一躬,眼神隐藏着关心:“那谢老师你……当心。”
谢衣说:“会的。”
不该信任乐伯,但此时没有别的选择。
乐伯离开后,谢衣对着乐无异,一声叹息。
自床头拿来眼镜,乐无异帮谢衣戴上:“别叹气了,谢老师,你一会儿直接离开,就当从没来过这里就行了。”
视野骤然变清晰,谢衣又摩挲着乐无异的眼角,那里红得好脆弱:“我昏迷的时候,你哭了吗?”
“那家伙哭的,稀里哗啦,拦不住他,丢人。”
谢衣又问:“那你呢?”
乐无异扭过头不吭声。
谢衣笑了笑:“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我走不了的。”
乐无异蓦地坐直,转过头正视谢衣:“我辞退你了,你必须走,立即生效。”
“我不同意,你又在擅自决定。”
“我同意就行了。”
谢衣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就不会想想我的心情吗?我会看着你平白去送死吗?乐乐,我知道你现在为了让你和无异的身体活下来,又因为某些人的想法与愿望,想要离开这具身体,但是,看着我,你愿意,愿意留下来吗?就当是为了我……努力留下来,我和他们的选择不一样。”
乐无异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我会寸步不离地看住你,在你无意识时守着你,保护你,我要带你去大医院看正常的医生,看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我救过你两回,你可以相信我。”
乐无异几乎停止呼吸,重复着:“我……你是说……我……留下来?”
“是你,乐乐,是你。”
乐无异张口结舌,迟钝得不知怎么开口,想了很久,才说:“我……不愿意。”
谢衣开始沉默。大段大段的沉默像海水一样汹涌涨潮,湿润拥挤得令人窒息。
等了许久,谢衣问:“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留不下来,”乐无异眼底弥漫着湿润的水气,“我妈妈跟我一样,她没能办到,我也不可能,我会和她一样死在某个地方。你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我愿不愿意没有意义。”
“愿不愿意和能不能办到是两回事。”
“我留下来就意味着你也要处于时刻的危险之中,就像溺水的人会把救他的人一起拖下去,那样不行。”
谢衣温柔地抚摸乐无异柔软的头发:“没关系,我会小心。”
“谢老师,你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这个问题我需要回答吗?你比我能感知到更多,你不清楚吗?”
乐无异难以置信地,又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喜欢吗?”
谢衣毫不犹豫:“是。”
“喜欢我?我是说,作为乐乐的我。”
谢衣再一次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转瞬即逝的惊讶之后,乐无异低下头,咬着嘴唇:“谢老师,你骗我,你都感知不到感情。”
“你说的对。可是按照我学习到的情感逻辑,我的行为真的很像,你可以当真。”
谢衣抓着乐无异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另一只手抬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正视自己。
乐无异呼吸间已有哽咽:“谢老师,你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喜欢压得只有一点点,好不容易才把感情变成对你的感激,我不能再喜欢你了,那太让我难过,你别这样。”
“对不起。”谢衣顿了顿,放开乐无异,“这样的喜欢看起来很痛苦,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么难受。如果实在难以忍受,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在这之前,我想了个方法,对疼痛的敏感可以让你更长时间出现,可能是位于肌肤的神经细胞受到刺激的影响,我们可以使用不伤害身体的方式进行疼痛刺激。”
“揍我一顿吗?”
谢衣苦笑:“之前揍过你,轻重拿捏得还可以,算有经验吧。”
“谢老师,你就是太不负责,又太想负责了。”乐无异仿佛在喃喃自语,“我们换个方式吧。”
“什么?”
“就算刺激有用,你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至少今晚不行。”乐无异的话像提到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你自慰的时候,我要留在哪里?”
谢衣震惊得毫不掩饰,又尴尬得无以复加。
“谢老师,虽然我不能喜欢你,可是我,真的,”乐无异手指抚上谢衣的嘴唇,像一片羽毛,又轻又软,“很想和你做爱。”
Chapter 90 眩晕
不知道第多少次彼此亲吻,谢衣知道自己已渐渐习惯。
乐无异摩挲他的颈侧,说话声音低低的,却很坚决:“是成年人的那种,作为承受方会有疼痛的那种,别糊弄我。”
“虽然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谢衣揉着乐无异的手指,“但这件事,既然答应你,就不会糊弄你。”
扪心自问,其实谢衣怎么会没偷偷想过。作案工具还藏在行李箱,他不曾忘记。独自一人的夜晚,能踏破黑暗,悄悄入梦来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情绪感知和理论逻辑是两条互不干涉的直线,感知那条是黑暗的,逻辑则明亮得一眼看得到尽头。谢衣知道,很多男人会有多个性幻想对象,可是他确确实实地只有这一个,他甚至觉得,幻想如同在欣赏一朵盛开的花,如果逻辑不是告诉他,这样的情况按照常理应该叫做“喜欢”的话。
眼前的人避开亲密的肢体接触,面容逐渐扭曲,当着谢衣的面,恢复成第一人格。第一人格乐无异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脑后扎起的马尾甚至挂上了水珠。
“谢老师,对不起啊,害惨你了,我再也不滑楼梯扶手了。”那孩子哭得凄惨无比,谢衣不知如何安慰。其实这件事与他无关,是乐乐帮他补齐了记忆时间线,害得他的眼泪如同洪水,谢衣仿佛快被淹没。
谢衣帮他擦掉眼泪:“作为补偿,留在我身边照顾我好吗?”
乐无异红着眼睛拼命点头,像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
“那现在扶着我,去三楼听你弹琴。”谢衣端好水杯,如同老夫子一样被乐无异搀着上楼去。
门一开,吉祥在拿着工具木板,粗糙地修楼梯扶手,如意于一旁帮忙,谢衣同乐无异一起出来,两个人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吉祥没起身,挨个打了招呼,如意礼貌地行礼,用低哑的女声殷勤地问了句:“谢老师,好点了吗?”
谢衣点头,朝那两个人笑笑:“好多了,谢谢。”
乐无异随手关上房门,表情如常,什么也没说。
坐在琴房里,乐无异演奏平稳,没有波澜,谢衣的心思混乱如惊涛骇浪。
第一次意外是在琴房,比常态早两个小时,酒店那次也是挑准时间出现,今晚的时刻更是准确无误,乐乐那家伙比他更清楚他的节奏。另外于黑暗里把他从危险偷窥处境救出来的精准时机——乐无异说是脚步声?开玩笑,他走得比肉包还要轻——一切都说明乐无异之前一直对他隐瞒了什么,但现在,似乎不想藏着掖着了。
他心惊,尴尬,可是,那孩子的信任太难得,他不能辜负,于是还有隐隐的欣慰。
晚上最多只有一个小时,来不及再细看所谓秘籍,只能想方法让对方少痛一些,但又不能不痛——好吧他其实没那个信心让乐无异完全不痛。
一整天,他们时刻在一起,谢衣以乐无异受伤为由,挡下药物。
直至乐无异晚间停止演奏,扯开束起的长发,拉着他的衣领,诱惑又沉迷地吻他,他开始变得有点紧张。
一个吻,漫长得开始缺氧。
“不是要在这里吧……”手指扣住乐无异的后脑,面颊贴得很近,鼻尖抵着,谢衣强行唤起一点理智,“去我房间。”
“为什么要去你房间呢?”
“因为……”
因为他需要准备。
谢衣脑筋急转:“因为要稍微冲洗一下。”
“那我房间也可以,”乐无异轻抬下颌,舌尖点吻着谢衣的上唇,“或者,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找你。”
“时间不够。”
乐无异立即明白,笑了笑:“就算没有知觉我也要守到做完,不会让那家伙占到一秒钟便宜。”他伸手捏下去,“谢老师,还没到属于你的时间,你已经硬了。”
“你就很好吗?”谢衣反驳并伸手反击,心说熊孩子人格又上线了,甚至还知道他的精确时刻。
可是这样的态度好让人安心。
“我不好。”舌尖彼此纠缠,乐无异随后放开,每一个字里都荡漾着年轻的情欲,“我好想要,有点等不及。”
仅凭一句话,熊熊欲火足以灼烧得谢衣心惊肉跳,连带着肉体一同不能克制地狂跳。
这才是欲望,谢衣想,这才是,所有私密幻想都不及的,连思考都能陷入泥淖的欲望。他压抑了太久,像一座安静的活火山,大多数时间沉眠着,一旦喷发就是漫天灼灼烈焰,岩浆会向四面八方铺开,淹没每一寸肌肤。
他强忍念头,放开乐无异,嗓音哑得不像话:“我先回去……你……待会儿悄悄去我房间。”
乐无异搂住他,不舍得松手,语带含糊地说:“我们一起过去。”
“不行,别考验我的自制力。那么长一段路,你想让我当场失控吗?”
“谢老师,你真的那么想要我吗?”
“是的,”谢衣想,他得诚实一点,手却已经滑到对方腰间,舍不得又放不下,“太难堪,别说了。”
“要说,我和你一样。”
一阵眩晕,氧气又不足,只够让彼此急促呼吸。谢衣就剩一点点的理智告诉他,要是再吻下去,他们真的就彻底回不去房间了。
狠心起身,裤袋里的手指按压住澎湃不已的家伙,最后的吻湿漉漉又轻飘飘,谢衣想,情欲先藏起来,就几分钟而已,不行也要行。乐无异留在身后,他离开琴房,门尚未关严,脑袋立即如拉响警报一般剧烈嗡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附在头骨一般。谢衣脚下一软,楼梯看上去如平地,踏下去就是空的,他差点滚下,手在半空挥了一把,又扶住什么。
是乐无异的手臂。
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也不在乎彼此间巨大的引力,乐无异揽住谢衣的腰,目光焦急:“谢老师……你没事吧?”
肌肤接触之下,所有的疼痛立失。
谢衣长呼一口气:“没事。”
不是错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乐无异就是他的止痛药。
Chapter 91 欲试
故作镇定地错开身体,却又悄悄牵手,手指勾着圈着,手心里有汗,湿润得向指尖滑走。
谢衣想,这段路怎么这么长,他们走了这么久,还走不到他的房间。
好不容易进门,关门时不敢用力,锁门时却又手忙脚乱。甫一锁上,甚至没有办法好好脱掉衣服,谢衣的手指从衣服下摆侵入,燎原般地攻城掠地。
“去洗一下……”每一个字的呼吸都不完整,磕磕绊绊又热气腾腾。
拉拉扯扯下难以保全的衣物完整地救下来,甩到地板上乱成一堆,两具滚烫的身体纠缠着进了浴室,水流自上而下地击打,他们缩在花洒偶尔一顾的一角,紧扣手指,克制着呼吸。
“我们这样不能算洗澡……”乐无异在不断的亲吻间挣扎。
腾出一只手,谢衣挤出一大团沐浴露,于乐无异身上游走,那孩子学得倒快,礼尚往来,上下其手。水流哗啦啦不停,弹出大大小小许多泡泡,肩膀也有,胸口也有,谢衣嘴唇一碰,炸裂一串。
倒是亲不下去,谢衣闷笑,拽下花洒,两人从头到脚冲干净,泡泡顺着水流远走高飞,乐无异染指他常用的香气,诱得谢衣指头尖发痒,从颈侧游到腰间,又坠到腿侧。
乐无异反击般吻他,隔着水,又热又湿,他的肌肉绷紧,当场将人拆吃入腹的念头汩汩冒着热气,快熟透了。关掉花洒,手忙脚乱拿浴巾,谢衣囫囵地给两个人抹水,头发也好,身体也好,抹又抹不干净,挂着一大片水珠滚进床里。
煽风点火的坏小孩埋进被子,谢衣冲下床,去翻行李箱。乐无异探出头,神情疑惑,像埋伏在草丛里的小动物,呆萌乖巧,可脸还红,不知道是水蒸出来的,还是下半身撑出来的。
几经摸索,作案工具在手,谢衣随便晃晃,搁在一边,不甚熟练地解释:“之前买的。”
“很早就想过?”
“想过,”谢衣说时有些尴尬,“不管你信不信,只是想着备用,以防万一。买完还后悔,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
头往被子里缩,乐无异闷闷地说:“不一定非要用在我身上。”
“那就更不可能用得上了,”谢衣翻开被子,揽过人,放在怀里,手从后颈沿着脊椎滑到尾骨,没怎么敢再向下,“在床上跟我说这话,有点过分啊。”
乐无异闭着眼睛,身体很沉:“嗯,是有点过分。”
空气灼热,人却在发抖,像从阁楼抱下来那天,冻僵的孩子刚开始复苏一样。
谢衣盯着乐无异,停止一切动作:“害怕了?”
“嗯。”乐无异的鼻音诚实得可怕。
“你啊,”谢衣立即爬起来,准备穿衣服,“到底谁糊弄谁啊……我真得拿板子揍你一顿,效果说不定一样。”
“谢老师……”声音里藏着数不清的歉意。
“这事真不让人愉快。在床上被拒,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渣。”谢衣坐着,低头看下半身迟迟无法消散的欲望,“我早就知道的,你一直对最后一步感到害怕,之前就是,现在也是,是我误会你,也是因为我自制力有限。你知道吗,我现在甚至能感觉到沮丧,而身体竟然还跃跃欲试。”
“不是误会,都是我的问题。”柔软的羽绒被搭回谢衣腿间,小指藏起,探过去,慢慢上撩,乐无异躲在软软的被子里,沿着缝隙挑着眼睛,眼眸里的浅浅水光让谢衣几乎发疯,“既然跃跃欲试,谢老师,就试下吧。”
撩人的手猛地开火,谢衣坐立难安,撑着床恶狠狠地瞪人。
“害怕不害怕和做不做也是两回事。”乐无异咬着下唇,瑟瑟发抖,却还朝他扑来。
“你想什么呢啊乐无异你想清楚了吗?”
话也说不匀,气也不稳,激烈的回应超出可控范围,可搂紧的身体抖得更猛烈,谢衣边苦笑,边气急败坏地下手照狠揍。那孩子融化在他怀里——就算成年了在他眼里也还是孩子——被他宠坏了的脸埋下,眼角还有柔软的泪。
“你要是真不想,就算了……”要被这家伙逼疯了,谢衣拽着他的手向下拉扯,“但是帮帮我,你既然知道我的时间,也该知道,我现在真的很辛苦,实在忍不了了。”
他同时回馈给乐无异相同的礼遇。
乐无异却松开手,尖锐的虎牙出笼,给谢衣的肩膀留下一小排牙印。
“晚饭没吃饱吗?”一脸苦笑,谢衣不得不比照着,在乐无异肩头轻轻啃上一口,赌气成分居多,“真值得纪念的一次,连手都不舍得给我用。”
轻柔地抱着,却难耐地蹭着,腿间贴得热浪滚滚,乐无异不说话,跟谢衣拼死拼活地翻滚接吻,谢衣想,这孩子只点火不灭火,真的打算磨死他。
他忖度两秒钟,脑子里一线诡异灵光,接吻间隙里鬼使神差冒出一句:“不然,给你在上面吧,本来也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才准备的道具。
乐无异一愣:“不用,谢老师,我可以了,来吧。”
既然身体重新温暖而澎湃,又是真的能不害怕吗?
“我只会在下方,”谢衣手指开疆拓土,乐无异声音冷静得不似常人,“谢老师,有些事情我之后会跟你说。”
能不能专心点啊!谢衣哑口无言,哪怕假装喘一下也好啊!这房间是有什么神秘咒语吗?琴房时还好好的激情烈火,躺上床就越发离谱,不光下边硬着,上边胸口也硬得人快心梗。
欲火怒火通通旺盛,谢衣咬着牙硬撑,可再撑能撑多久,实在忍不住,替下自己的手指,进去就抵得狠了,狭窄感挤得他难耐,倔强的孩子张开嘴大口呼吸,呻吟时听得见痛苦与抗拒。
谢衣忽然想起,更早时给乐无异擦药,那孩子一声不吭地咬死牙关,这次真的痛得狠了,能留得久一些吗?
忽然不舍得。又是真的忍不住。进退两难。
没有眼镜,远了些,什么表情都看不清,他的小雪人飘渺得像一团雪雾,支着腿,漂亮得彻底化了。指尖只有一丁点儿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偷偷长的,在他手臂上死死抠出印记。时间大约不够,谢衣想着与其慢吞吞,不如快点,死压着腿,把带着火光的浪潮掀得更猛,只有腰还在一颤一颤。
眼泪流得更凶,乐无异哑着嗓子,像故意压着声音,却实在压不住眼泪,攥紧谢衣的支撑手臂,痛苦地大喊:“谢老师,我不喜欢你!好痛啊!”
“我知道。”
“我不喜欢你!我好痛!”
“我都知道。”
那孩子浑身颤抖,痉挛着,喷发着,像流了满身白色的眼泪,只剩下欢愉到不能再欢愉的喑哑,尾音凌乱撕裂,溃不成军,再也喊不出下一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谢衣听着乐无异和自己一起混乱的心跳与呼吸,像一场狂风暴雨和着雨夜里永不停歇的钢琴音,“可是,我喜欢你。”
对不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地走进深渊,我不能让你放开我的手自己一个人走去陌生的世界,灵魂飘去不知名的宇宙。
我什么都办不到。
可只要能救得了你,哪怕欺骗感情会下地狱,都无所谓。
我是这么的,想留下你。
Chapter 92 说谎
一室静谧,只剩双人呼吸此起彼伏,偶尔重叠,偶尔错开。
“谢老师。”
“嗯?”
“我好像,没什么知觉了。”
蹭地跃起,谢衣手忙脚乱捡衣服。冲水时造的孽,收拾时多费好几秒,人还裸着,他先分出乐无异的衣服,就要往那孩子头上套。
乐无异眯起眼睛,伸手拦住:“骗你的,还有知觉,就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不想动。”
一摸胸口,谢衣心说想吓死谁吗?
衣服扔到一边,乐无异摸谢衣的耳侧,提着事后才捎上的眼镜镜腿,往外一拽,放到床头,谢衣眼前一片模糊,眼皮落上一层温热,是乐无异的指尖。
那孩子沉迷触感,迷醉地说:“谢老师,你不戴眼镜真好看。”轻轻地点着谢衣额头,“这个要多久才好,有点影响你的美貌。”
撩人的食指移开,又握回自己手心,谢衣笑说:“不戴眼镜会看不清你。至于美貌那是什么奇怪说法,我又不是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意识到谢衣话里的意思,乐无异耳朵倏地红了一大片,抽回手指,闷头乱讲:“做爱的时候不准戴眼镜,我如果把你眼镜都踩碎,你可不可以一直跟我做爱。”
“没人能一直做爱,会死的。”谢衣想拿回眼镜,又半路转摸乐无异细软的头发,“别欺负我的眼镜了,自己数数踩碎几副了,辛苦打磨的镜片,也不是生来就给你踩着玩的。”
乐无异不说话。
下一刻,谢衣被倔强的手臂拉回温暖的被子,顺手搂紧手臂的主人,眼神着力聚焦。对方欲言又止,视线半遮半掩,隐约地挣扎躲避。
闷了半天,乐无异才憋出一个字:“我……”
“怎么?想说什么?”
“我……我想和你说真话,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这比与你上床困难得多。”
“真话是指,”停顿时谢衣眨了眼睛,乐无异在他瞳孔里暗下又亮起,“比如你为什么想跟我上床,却又害怕?”
“对。”
“比如你只能在下的原因?”
“对。”
“再比如对我最私密的事情了如指掌?”
“对。”
“还有别的吗?”偏着头给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谢衣才说,“我只想听属于你的真话,别人的我不关心。”
“还有,”乐无异声音里带着窃笑,“我的年龄。”
“?”
“我妈妈给我的生日报早了半年。”
也就是说……!
表情几乎凝固。这消息对刚刚跟乐无异上过床的男人来说,太可怕了。
“……骗你的。”乐无异偷笑变成大笑,“谢老师,怎么吓成那样?我确实十八岁了。”成年的孩子慢慢陷入沉思,“十八岁是什么特别的年纪吗?”
谢衣放下心来:“是,又或许不是。”他开始沉思,“十八岁不特别,但十八岁的是你。”
乐无异懂了那句话背后的含义,笑了笑然后沉默,又蓦地回吻谢衣,继而沉闷地说:“还有……”
“还有什么?”
“没了,就这些。”轻快的语调像刚刚什么都没说过,“明天晚上来我房间吧,我都告诉你,记得带工具啊。”
“啊?”
“今晚就只做了一次,不想再来一次吗?”
谢衣实话实说:“想。因为今天时间卡得太准,磨得我心焦,迫不得已急了些,怕你痛得难受,你身体也要缓一缓。”
“痛才正常啊,”乐无异无所谓,“痛得狠一些,我留得才久,我留下来,然后呢?”目光里酝酿无数期待。
“然后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好,然后再说。”乐无异挣扎着离开床,“谢老师,我这次真的没什么知觉了,再待下去可能要让那家伙帮我穿衣服了。”
谢衣不敢拖延,打理彼此,一室凌乱无暇整理,只顾得上恢复来时的衣着,之后送乐无异回房。
那孩子一回房就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谢衣帮他换上睡衣。他歪着脑袋,眼睛睁得好大,睫毛卷出弧度漂亮的弯:“等那家伙自行来抢吧,我真的不能动了,可我也不想主动放那家伙出来,只有我才知道谢老师床上什么样子,回忆的时间也是我的。”
拇指温柔擦过乐无异的脸颊,谢衣放了手,退到门口:“今晚好好休息,我回房间收拾下,很快过来陪你,一会儿见。”
“谢老师。”
“嗯?”
乐无异对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太轻,可谢衣一字一句都听见了。
“我对你说过很多谎话,但这句是真的。我是真的很想留下来,为了你才留下来。刚才说不喜欢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说话的鼻音渐渐浓重,“床上说谎是可以被原谅的,而且你刚刚也对我说了谎,就当我是跟你学的吧。你别因为这个讨厌我。”
他刚刚,只说了那一句谎话。
谢衣踉踉跄跄地离开房间。
为人师表,他到底都教了些什么啊。
Chapter 93 成瘾
谢衣又守了乐无异一夜,无风也无浪。
苏醒得早,谢衣望着同样的一张睡颜发呆,他想,一样的脸,一样的好看,为什么他的欲望只会对其中的一个灵魂萌生?身体会对意识起反应?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唯心主义?
天光渐明,乐无异睁开眼睛,谢衣轻轻问他:“睡得好吗?”
“谢老师,你……就这么陪了我一个晚上?我怎么了?”
“没有,我起得早,进来看看你,吓到了?”谢衣不能对这个一无所知的乐无异说实话。
“不会啊。”乐无异一骨碌翻身起床,“挺好的……嘶……”
“怎么了?”
乐无异揉着脸,不敢抬头:“没什么。”说罢,起身去洗手间洗漱,走路姿态一时间歪歪扭扭。
谢衣盯着背影出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声音从洗手间伴着水声传来:“谢老师啊,我……我是不是弹琴时坐太久了,我好像……得……那个……痔疮了。”
“……”
始作俑者又尴尬又别扭,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总坐着是有可能……我去帮你找点药。”
“好,谢老师麻烦你了,我觉得不太妙,今天可能要站着练琴。”
谢衣脚步如风,去楼下寻乐伯拿药箱,他记得虽然没有对症药,但上次去药房还买了些能缓解疼痛清凉舒爽的,先解眼前之急。
自觉动作迅速,谢衣抱着药箱上楼,抱在怀里的药箱磕响门板,谢衣一只手扭开门,随手带上,高声叫:“无异,药拿上来了。”
无人应答。
谢衣飞速去洗手间门口敲门:“无异!我拿了药!”
依旧无人应答。
洗手间的门一碰就开,谢衣顾不得那么多,往里看了一眼。
乐无异不见了!
药箱还抱在怀里无暇顾及,谢衣奔至窗边,窗户如常锁得死死的,不曾有人打开过。他又去衣帽间喊了两声,无人回答。
他急急地放下药箱,开门走出两步远,乐无异出现视野斜下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一身睡衣站在餐厅,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碗,安静地喝着什么,身边是笑眯眯说话的吉祥和如意。
谢衣闭上双目,心如雷击。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他转瞬冲下楼,站在乐无异面前,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白瓷碗放回到如意的托盘中,他晚了一步,打掉那只碗的念头没来得及实施。谢衣攥紧拳头,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老师,怎么了?”乐无异目光中满是好奇与关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谢衣才克制住怒火,“你穿着睡衣不冷吗?”
“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冷。”
“先回房间去吧。”
揽着乐无异肩膀,谢衣把人往回推,回头时深深看了吉祥如意各一眼。如意依然低着头,女仆装衣服和压低的下巴挡住了原本不明显的喉结,吉祥笑嘻嘻不说话,目送他们上楼。
没有录音,没有证据,就算报警,警察都不会受理。吉祥如意兄弟二人态度良好,不跟他起任何冲突,也很好说话,他能当面以各种原因拦下药,但他根本拦不住乐无异自己!第一人格在谢衣每个不谨慎的间隙疏漏里,不断偷走乐乐的一线生机!
乐乐,连你也不能让无异停下来了吗?
药的成分化验结果,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啊?
谢衣想,他该跟第一人格乐无异好好谈谈了。
清凉舒缓药膏递给乐无异,谢衣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你……”
你知道还有另一个你存在吗?
不能这么问。
如果第一人格不知道第二人格的存在,询问时暴露的任何信息,都可能会造成无法预估的严重后果,大概率会打破人格稳定状态;如果第一人格知道,就不会将某些事后窘况当作疾病,而选择继续吃药,就是绝对的谋杀——这一刻,谢衣阻止了自己所有的恶意揣度,尝试着换个说法。
对第一人格来说,吃药是“治病”。
可是,药物副作用的代价实在太大,第一人格知道的话,会选择这条路吗?
乐无异犹疑地望着谢衣:“谢老师,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我刚刚是想说,你试试这个药,外用的,应该可以缓解不适。”
“好。”乐无异捧着药躲进洗手间。
谢衣守在外面,踌躇着开口:“无异,你刚刚是自己下楼去吃药了吗?”
乐无异爽快回答:“是啊。”
“那个药,别吃了。”
“怎么了?挺好吃的啊,谢老师,昨天我就没吃,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吉祥帮我留了药,在冰箱放了一晚,吃上去感觉没什么不一样,挺好喝的,现在神清气爽,连那个……痔疮都没那么痛了。”
很明显的药物成瘾性。
这样下去不行,他只有一个人,实在办不到每一秒钟都守在乐无异身边,除了把人带离别墅,找到正式医院治疗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谢衣沮丧地问:“你有别的不舒服吗?”
回答元气满满:“目前没有。”
可是,我有,谢衣想。
Chapter 94 入口
神不守舍的一天。
乐无异时站时坐,琴凳上委实像有钉子。谢衣心知肚明,没有为难,在乐无异站立休息时,亲身上阵演示。额头上的包开始消退,手上的伤也渐好,谢衣偶尔走神,偶尔看表,偶尔看着乐无异,透过那双眼睛,像在注视另外一个人。
直到夜晚来临,乐无异扯松马尾,开始直直回视他:“谢老师,想我了吗?”
谢衣没有回答,伸手扣住乐无异的后脑,嘴唇碾过嘴唇,热得滚烫,又不舍得用牙齿,只卷着舌头吸吮,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你今天又吃了药吗?”谢衣克制着,退回正常距离,喘息着,声音低沉,“我没能看住无异。”
“什么?”琴凳柔软的表面被拳头按压出一个坑,乐无异咬着牙,“那个蠢货,他想让我死,可是我死了,他自己又能继续活下去吗?他明明是我……”
谢衣抓住乐无异字眼里的一丝破绽,问:“他是你什么?”
“他是我,”乐无异表情难看,像压着什么奇怪的情绪,盯着琴凳,“他就是我,我们共用同一具身体,我明明……明明放过了他。”
说的没错,只不过听上去有些微妙的连接不上。
谢衣慢慢掰开乐无异握紧的拳头:“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对吧。”
乐无异低着头,想了想:“是的。”
“那不是他的错。”
“那是我的错吗?”乐无异有一刹的歇斯底里。
谢衣抚平乐无异蜷起的手指:“也不是。”
“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乐无异忽然抓住谢衣的手腕,“谢老师,我昨天说想告诉你真相,你跟我来吧。”
“必须去你的房间?”
“是的。”
谢衣犹犹豫豫地问:“要带……那什么……?”
“不要也行,”正当庆幸遗憾兼而有之的情绪开始模式化泛滥,乐无异下一句噎得谢衣无话可说,“反正射进去也无所谓。”
二人返回乐无异的卧室。
态度谨慎四下查看后,乐无异静静地把卧室门带上,锁好,神色冷漠,和以往任何一次出现的状态都不一样,像是另有一把锁,严丝合缝地锁住了他所有外放的情绪。
“好了,跟我来吧。”
再次抓起谢衣的手腕,乐无异手指如铁勾,勒得谢衣生疼,掌心沁出的汗液又湿又冷,黏着在肌肤。
谢衣想,是什么样的秘密让乐无异这么地紧张且……疼痛。
是的,疼痛。像硬生生剥开结痂伤口一样,一丝一丝透过肢体接触传递,透过手腕直达心里的疼痛。
“如果不想说的话……”谢衣想,如果再次撕裂的伤口会流血,不如不看,不听,埋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乐无异接着说:“我想说。跟我过来,谢老师。”
乐无异拖着谢衣,来到衣帽间的大衣柜,在衣柜侧边按下几个隐藏的按钮,衣柜缓慢地移开,面前露出一个狭窄而黝黑的入口。
入口向下,有风搅动,带着寒气,越往深处越黑暗。
乐无异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谢衣:“欢迎进入我,还有我的家庭。”
Chapter 95 监控
现实超脱想象的牢笼。
这座别墅里,除了有锁上的阁楼,主卧室里还有隐藏的秘密通道。通往下方的阶梯大约隶属于别墅外墙夹层,通道宽度仅可容纳一人通过,台阶上没有铺地板或瓷砖,是普通的黑砖石,打扫得还算干净。
台阶入口处类似玄关构造,有两双拖鞋,一新一旧,尺寸近似,乐无异把新的那双递给谢衣,自己换上旧的。
“换上,现在穿的要留在这里,不能带进去。”
谢衣边换鞋边问:“里面是什么?”
乐无异依照特定顺序,按下玄关处几个按钮,外面的衣柜大门缓缓阖上,通道内立即漆黑一片。手机电筒代替照明,只一道白光映着向下的台阶,像通往地狱的鬼魅之路。
“地下室,”乐无异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我父亲留下来的宝藏。”
谢衣跟在后,手腕被乐无异抓牢,掌心的汗一层又一层的浸湿,接触之处偶尔滑动,暴露出的手腕经风一吹,潮湿阴冷。乐无异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白光随着每一步抖动,像无从对焦的投影,投向虚无,又闪得摇曳而慌张。
“这里第一次有两个人同时进来,”乐无异轻轻说着,边说边笑,在四周的黑暗里显得尤其突兀,“连我母亲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通道并不憋闷,隐隐流动的气流夹着寒意,冷得并不过分,或许这条密道的创作者做过完善的通风设计。
谢衣听从内心,由着乐无异将他带向下。
要不是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状态感知那孩子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他此刻可能真的预备转身逃跑。这种携手不断走进深渊,走向死亡的感觉,实在不太美妙。
谢衣抽出一丁点空隙,开始反思。自己像一只土拨鼠,努力剥开一层又一层的真相,是正确的选择吗?这条通道通往的真相,是他应该了解的吗?RHYME家的秘密,是他能够承受的吗?
潜意识里,他开始退缩。
可握紧的手告诉他,守着秘密的乐无异,或许,还是太孤单了。
从二楼到地下室,转眼即至,地下室空间很小,通风处理尚可,却有种陈年的电子塑料与木料的味道。一盏小灯亮着微弱的灯光,地面铺着简单的地板,四面墙壁挂满多个不太大的监视屏幕,此刻一律黑屏。最显眼的是一张电脑桌,上方摆着一台古旧的台式电脑,桌前放着一张可转座椅,角落里摆上一张木制单人床,孤零零的床架支着一排光秃秃的床板,没有任何铺盖。
乐无异敲击键盘,输入了密码,点击鼠标,四周的显示屏同时亮起。
谢衣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住。
显示器里显示的画面,不是别墅外用于安全监控的摄像头拍下来的,而是来自于每个房间。
每一个房间,都被隐藏起来的摄像头,监控了。
单人床床头对面的小监视器,展示的正是谢衣的房间,画面静止,镜头正对卧室的床,床单的褶皱清晰。
谢衣回想起之前自我发泄时,犹如被四面八方注视着的感觉,那并不是他的错觉,牙齿克制不住地格格打颤:“所以……你才知道我……的时间?”
乐无异转过身来,点头。
谢衣指着另一个监视器屏幕:“你把我从二楼走廊带过来,是通过这个画面看到的?这个还是红外摄像头?又或者,所有的都是红外摄像头?”
乐无异一动不动。
谢衣接连指着几个屏幕,声音已渐渐结冰:“洗手间也有?是针孔摄像机?”
乐无异坐在椅子上,偏着头,望向他,眼睛都没有再眨一下,画面静止到仿佛连呼吸与心跳都中断。灯光没有映到眼睛里,瞳孔内一切都是黑的,像无尽的虚空,看不见过去,也没有未来。
谢衣捏着眉心,避开乐无异的目光,强作镇定:“所以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这让我难以接受,我需要一点解释。”
乐无异开始缓慢而费力地呼吸:“如你所见,监控,或者说是,记录。”
“记录?”
“对,记录。这台电脑记录了很多内容,但我父亲只会留下他想要的内容。这座别墅里所有的摄像头都控制得更智能,不会导致空无一人的影像占据全部存储空间,它们在画面发生任何变化时,开始记录,所以,会活动的人是记录的目标。”
“你要给我看留下的东西,”谢衣坐下来,历久经年的木板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嘎吱,“就是这些监控吗?”
“不止。”
“还有什么?一起来吧。”
乐无异转过身对着显示器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发抖:“谢老师,你确定吗?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好,现在,我给你看。”
室内一片无声,三面墙壁显示屏合而为一,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视角取代了原本各个房间的监视画面,画面上,一对男女在激烈地交媾。
唯一与常识不同的是,在下方承受的,是男性。
那个主角,是乌诺先生。
Chapter 96 小语
真的见了鬼。
头像被一堆烈性炸药炸开,隆隆作响,谢衣一边头痛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不信邪,要跟乐无异下来看这些属于RHYME家的秘密。
一瞬间就明白乐无异在床上所谓的位置坚持。
他揉着太阳穴,抵挡一波波袭来的神经疼痛:“别放了,我对这样的画面不感兴趣。”
乐无异没有停止,他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一整面墙。墙上的画面开始变换,红衣服的乌诺夫人拾起了皮鞭,皮鞭落地时仿佛有火花飞出屏幕。
剩下的一面墙上是吉祥如意兄弟两个,赤身裸体在床上纠缠,骨架纤细,好似还未成年。
谢衣忍着头痛,走到乐无异身后,用手掩住他的眼睛:“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
乐无异拨开谢衣,手肘紧紧压着书桌,像是在疑惑,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他们这样,为什么还会有我出生呢?”
“这是你父母之间的事情,是夫妻间的一点爱好,”谢衣试图放缓语气,又忍不住叹气,“他们没有伤害到别人。”
“我不是别人。”
“你看到这些觉得不舒服吗?”谢衣从身后轻轻环抱乐无异的肩膀,“就像是我和你之间,有些事情,其实,只属于当事人,其他人无须在意。”
“不止这些。”乐无异点着鼠标,“谢老师,你还记得这里监控的是所有的房间吗?我是说,所有。”
谢衣一愣:“什么?”
墙壁上画面一转,变成了年幼的乐无异,画面像素比刚刚看到的要低不少。起居作息一应俱全,包括吃饭,睡觉,练琴,日常玩耍等等,谢衣看得入神,奋力爬上琴凳坐稳,乖乖练琴的小宝贝可爱得简直像个坠入凡间的天使。
画面再次变换,小团子一样的乐无异猫着腰,沿着阁楼的台阶向上爬,爬到阁楼台阶边缘,慢慢坐下来,把自己埋在台阶下方。最后的画面中,镜头越过乐无异的头顶,照出了两双赤裸交叠的人腿。
画面过于震撼,谢衣深呼吸,定了定神,问:“那时你几岁?”
“八岁。”
多年前的视频,怪不得画面及色彩都有年代感,回忆起刚刚看到的实时监视画面的清晰度,推测偷窥的摄影机应该更新换代过。
“既然视频还保存在电脑里,所以,他们知道你看到了,却依然不避讳你。”
“他们在每一个房间里做爱,不避开我,更不在乎我,我看或不看,完全不影响他们。”
谢衣想,这一年夏天的末尾,欧阳少恭说了很多真话给他听。这孩子,成长期确实不大有人管。
“我不想看。”乐无异拼命地咬着左手短小圆润的指甲,如同幼儿,“我完全不想看,一开始是无知,是好奇,但是日复一日地这样,后来慢慢知道是怎么回事,再也不想再看。”随即桌子在拳头巨捶下重响,“我捂着耳朵,可我躲不掉那些声音!它们顺着风过来,我怎么躲都躲不掉……”
“所以,在床上时,你是害怕我的,”谢衣细细地理着乐无异的头发,扯开紧张到缠在一起的发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害怕到这个程度。”
“迎向恐惧,人就不会被恐惧所累,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乐无异依旧在颤抖,“其实,和谢老师在一起时很舒服,怪不得我父亲总是叫得那么大声,那不是痛苦。”
“可你还是害怕,”谢衣说,“那天你哭,并不是因为疼痛。”
性与爱对大多数人来说,本就密不可分,谢衣也同乐无异讲过“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做这件事”,却又忽地想起他们之间已经发生的,诡异的情感肉体关系,一些安慰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他只能紧紧抱着乐无异,像暴风雨后的两个幸存者,孤独地驻留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上,河道湍急,蜿蜒汹涌,不知会行向何方。
乐无异不再说话,食指不慎碰到鼠标,画面恢复运转,人工调过的镜头给了性事中的乌诺先生一个特写,额头满是汗水,面目狰狞甚至可怖。谢衣熟悉这张脸,却未曾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反复重温。
镜头无声,画面中人却在喃喃自语,口型从张口到闭口,翕动着,重复着,意识涣散着。
谢衣不想再看,动作很轻,把鼠标从乐无异手中夺来:“交给我吧,我帮你删掉。”两秒钟后,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鼠标指针移向视频的音量按钮。
与此同时,乐无异也注意到了,发力猛推谢衣的手肘,鼠标倏地滚出桌面,线缆扯着黑色圆溜溜的家伙落在桌子一侧,悬垂着,像钟摆一样晃晃悠悠。
乐无异抓住谢衣的手肘,起身想把刨根问底的钢琴教师带离书桌:“谢老师,摄像头录不到声音。”
“不可能,”谢衣快速挣开桎梏,半个身子挡在乐无异和电脑面前,一只手顺着线缆拉扯,把鼠标从桌边救上来,“你之前发给我的视频是有声音的,那个是通过你房间的摄像头拍的。”
是的,从看到真相起,他就意识到那个视频的来源了。
闪烁的红光扣在桌面上,鼠标被谢衣牢牢护住,乐无异拼命争夺却徒劳无功,继而闭上眼睛,全身颤抖:“谢老师,你别放声音……别放啊……!”
乐无异的恐惧侵袭了谢衣,他放下鼠标,抱紧精神濒临崩溃的孩子,不断涌出的眼泪漫到他的胸口,谢衣慌不择路:“无异……你别怕……”
名字叫错的安慰是否管用不得而知,但音量指示却已在反应之前移出静音区域。
放大后的室内噪音,听上去情色旖旎,嘈杂混乱。
乐无异不再开口,伏在谢衣怀里,所有情绪像被重锤击得粉身碎骨,整个人僵硬成一团,近乎于阁楼的那个冰冷的夜晚,伫立在寒风中的小雪人,软弱得一动不动。
地下室内响起一个中年男人隐忍喑哑的声音:“小语……”
小羽。小语。
血管凝固,谢衣的心跳犹如崩坏的节拍器,拼命地哒哒作响,却仿佛泵不出一丝一毫的血液。可脑海里还在想,怎么会这样呢?他的直觉为什么要准确成这样?就不能错一下吗?
谢衣的表情近乎失控:“为什么……”嘴唇继而瑟瑟发抖,挣扎着吐出破碎的语句,“不止你父亲……是吗?”
乐无异还是不动,像灵魂飞出躯壳,肉体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濒死。
谢衣的眼泪缓慢地被重力拽出眼眶。
你们到底给他灌注了怎样的烙印!乐无异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不能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