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作者:天接水
主页:https://skywithwater.lofter.com/
字数:19.5万字
关键词:推理解谜;恐怖悬疑
排雷预警:有和17岁未成年人sex片段
;开放式结局

Chapter 1 相遇
视野里数幢别墅小楼埋在半山腰,树木掩映,只露出半边屋顶。绿云盖着,衬得屋顶分外花哨,似雨后草丛里湿漉漉斑点小蘑菇,七彩而羞涩。
谢衣抬头仰望,眼前这一幢傲视全山头,是最孤高最朴素那一朵。
别墅墙色灰白,绿萝挣着命,摇头晃脑,像一无所知婴儿一样肆无忌惮攀爬,枝叶俱不长眼,肆意横生。绿叶间隙,朴素的白不像墙皮,灰更不像,躲进阴影里,变成浓墨一样的黑。
红发的安尼瓦尔站在门口,身后是屠休。屠休开了多久的车,就沉默了多久,两只手提行李箱,和别墅融为一体。
别墅三楼开着窗,窗户向外,窗边也有绿萝,刚生的新绿,风一吹,和着流出来的琴音,一颤一颤,悠悠荡荡。
谢衣笼在乐音里,大脑里难得的放空与天真,迷蒙与幻想。
念书那时,谢衣借着出挑的好记性,听遍老教授的课,强弱颤音滑音琶音刻进脑子,又钻进十指,顽固地住下来。
音乐淅淅沥沥见尾,逐渐转弱停了,安尼瓦尔按门铃,声音叮咚得很朴素,门外也能听见。过不多时,门向内打开,门口站着个利落男孩,格子背带裤的打扮复古滑稽,一见他们,右手横在胸前,恭敬地行管家礼。男孩笑嘻嘻抬头,一脑袋枯草样的黄毛乱发,怎么看怎么——
男孩脚边蹲只橘色大猫,摇头晃脑,抖搂抖搂胡子,两只前爪探出,抻出个喵呜呜的懒腰。
——像它。
男孩蹲下,拎起大猫的粗壮前爪,拖起巨大毛绒拖把,伴着“喵呜~喵嗷~”的咒骂,艰难地将门神拖进客厅。待客区有块地毯,花纹奇异,色彩暗沉,像块默默无闻的油画,画风浮夸。橘猫落下躺平,像块没调开的颜料,黏住整张画布,不动了。
“先生,”男孩起身,“路上辛苦了。”
谢衣借门垫蹭蹭脚下的土,又换了鞋,进了灰色蘑菇屋。屠休拎着大行李箱,悄无声息缀在最后,大门慢悠悠地,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吉祥,”安尼瓦尔指指地上一绺橘色毛发,“我个人觉得,肉包不适合用来清洁地板。”
客厅采光明亮,地板闪耀,舞台有多大,猫毛就有多酷炫。毛发主人半瘫,抬起眼皮,瞥了红毛男人一眼,瞳孔一缩,爪子微微一动,眼皮又沉下去。
“先生您好,即将为您清洁地板,请暂时离开原地,谢谢合作。”
电子语音来自右前方,平铺直叙没有感情,是个无情的扫地机器人。小家伙造型圆头圆脑,肚皮下藏一排小毛爪子,使劲挥着,嗖嗖冲过来,众人面前昂首阔步,大摇大摆。谢衣脚一缩,圆溜溜金属外壳闪过一抹银光,犀利又刺眼。
“乐伯新买的扫地机器人,怎么样?不错吧?”吉祥抱着胳膊得意地说。
是挺不错,谢衣心说。他三次撤退,一次比一次紧急,机器人横行无忌跳足三拍圆舞曲,蹦嚓嚓蹦嚓嚓,连扫带拖并打蜡,抹出波光粼粼,英姿飒爽地嗡嗡转走了。
安尼瓦尔可算想起待客之道,虚揽谢衣引他落座。客厅红木座椅扶手锃明瓦亮,椅背花纹鬼斧神工,谢衣刚坐下,往后靠了一靠,尖利触感好似脊椎马杀鸡,刺激由脚底板窜进大脑。
于是他斯斯文文地,坐直了。
热水和茶杯都现成,吉祥摇起茶壶,殷勤冲泡功夫茶端给主客二人。他立在一侧憨笑,笑容好似轻盈纸张,刷上浆糊贴在脸上。谢衣虚虚地坐着,一边同安尼瓦尔客套,一边打量房间装饰,还要做出恰似不经意随便看看的态度。
别墅外观野性自然,但仅有这点体会,便显得肤浅,室内更狂野造作,装潢杂糅,中西合璧,金碧辉煌,乱摆一气。书房内书架壮阔,沉重得好似历经西方史,小摆设又中式得上下五千年,人类文明史塞进一朵卓越的蘑菇,令人啧啧称奇。
墙一侧还悬挂火鸡尾羽。
主人心系整个地球。
贵而遭罪的木椅自带凉意未散,茶香还萦绕浓郁,谢衣刚品上一口,正琢磨味,别墅的其余主人们几乎同时出现了。
身着地道女仆装的女仆优雅行礼,套着中式唐装的老管家遥遥致意,客厅巨大,他们像背景板。谢衣刚刚认真聆听过的演奏者,正从三楼沿着旋转的楼梯扶手一滑到底,伶俐得如同野生猴子。
那孩子叫乐无异,即将成为他的学生。
三人又站起,短短一瞬,乐无异身形灵巧,从楼梯扶手最低处一跃而起,避开楼梯台阶,稳稳落向地板,连跑带跳飞向安尼瓦尔,张开双臂,狠狠搂住红毛先生。
“哥,今天真早,我才刚刚弹完第三十五遍!”
“早一点不好吗?”安尼瓦尔笑眯眯地,“那你要好好感谢下守时的谢老师。”
乐无异扒着安尼瓦尔肩膀,隔着一缕红毛,大眼睛扑簌簌闪着光:“谢老师好,您和我想象得不一样,希望我们以后相处愉快。”

Chapter 2 拜托
平心而论,乐无异是这座房子原住民中最正常的人类,他打扮不奇怪,表情不怪异,除了飞一般的出场方式,他太正常,简直和这座房子格格不入。
“虽然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把话说得太满,但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你也不想看他就此陨落吧。”
安尼瓦尔之前专门与谢衣视频通话,邀他来担任家庭教师,态度自然真诚,播放天才弟弟的演奏录音,热切地试图让他立即购买机票,下一秒就从遥远的他乡回归故土。
他考虑两天,同意了。
同意原因涉及多方面,包括他同兄弟俩父一辈早年的交情,令人心动的大笔师资费用,流利绚烂的演奏风格与技术,闪着世界级大赛金奖的璞玉光辉,甚至有一丝丝同情在里面——乐无异的母亲半年前刚刚因意外去世。
“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痛苦了很久,现在想起心都还在痛。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母亲一直希望他能像父亲一样有所建树。”
因此谢衣到来时在门外听了墙角,能把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弹得几乎不带任何瑕疵的少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孩子。
那孩子从安尼瓦尔身上跳下,站直同谢衣差不多高,眉眼与安尼瓦尔极其相似,有少年人的青涩,衬衣牛仔的朴素打扮挂在身上,天真却不幼稚,显得细长的骨架尚且伶仃——但可以理解,换成谁有他这样的遭遇也不会身强体壮。他绑着棕褐色长发,发尾沉在脑后,有礼貌地重新向谢衣鞠躬:“谢老师,很高兴能跟您见面,我哥之前跟我提起您的时候,我像第一次进入沉溪山的树林见到溪流时一样欣喜。”
谢衣一愣,幸好类似文绉绉的话昔日没少听外文版本的,以至于他也能淡定地开口:“听到你的钢琴演奏时,我也是。”
“您也见过沉溪山的溪流吗?”乐无异睁大了眼睛。
“没有,但我见过阿尔卑斯山的雪,我想那应该是类似的感觉。”
就在此时,肉包睁开眼睛,舔舔腿毛,伸伸贵爪,优雅地挪到乐无异脚边,蹭着主人的裤腿,猫饼状打滚撒起娇。
“肉包你别闹,我在跟谢老师说话呢。”乐无异费力地把肉包抱起来按在怀里,这只典型橘猫显然份量不轻,像泡发了的奶糕,沉沉地挂在铲屎官肩头。
谢衣冲着抱猫的乐无异笑了笑,没说话。
“它太懒了,”乐无异颠了颠怀里的大型宠,解释道,“吃得多懒得活动净长肉,想给他吃少一点也总是不乐意,老是跟我发脾气。以前是我母亲喂它,后来它赖上了我。”
安尼瓦尔原本笑着听二人对话,此时突然伸手摸摸橘猫柔软的绒毛:”都坐下啊,站着不累吗?“
他朝谢衣微微笑着:“谢老师,我弟弟啊,以后就拜托你了。”

Chapter 3 成员
晚餐的话题局限于天气路程饮食,结束后,谢衣返回乐伯为他准备的房间,打开床头小灯,摘下眼镜,坐在床边冥想。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另外一个不怎么好听的说法是——发呆。
这个家里的成员他已经全部见到了,每一位性格都说不出的离奇。“每一位”的指代里,甚至包括橘猫肉包。
安尼瓦尔与他认识多年,见面次数却屈指可数,缘分初始于乌诺先生在某场国际钢琴比赛对他的照拂。乌诺先生是这对兄弟的父亲,那时候安尼瓦尔还叛逆得连赐他一眼都吝啬。谢衣原本以为伟大的钢琴家乌诺先生会留在音乐之都,和家小享受与音乐共度的生活,岂料最终仍是远离故土,几年后又因疾病与世长辞,那时他专门回国吊唁过,只见到了匆匆成长的安尼瓦尔,如火淬过般坚毅。
距离那次沉重的见面,一晃已有三年。
老管家乐伯,年纪不轻,一身唐装烟火缭绕仙气飘飘,手上悬着佛珠,张口阿弥陀佛,饭前闭目祷告,挥着拂尘慈眉善目地给他安排住处。一举一动里,飘着一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神道道。
女仆名叫如意,细看和吉祥长得一模一样,两个人是双胞胎,性格却截然相反。如意大多数时间都低垂着头,刘海挂在额前,遮住大半的眼睛眉毛,说话有气无力像蚊子哼哼,还没哼两句话就能从耳朵红到脖子根,躲在吉祥背后由着同胞兄弟替自己胡说八道。谢衣只好躲远了,少说话少接触,生怕哪句话把人吓晕过去。
屠休自不必说,谢衣就没听到他说一句话,这人把自己藏得毫无存在感,甚至不如窗外的大树或是房间的窗帘,连物件都比他更实在。而吉祥又太能说,全家的话都让他说完了,从花园的养护说到马厩的翻新,从扫地机的清理说到热水器的维修,虽然大多数都是在跟安尼瓦尔絮叨,漏出来那一点对话足以让谢衣耳朵里生出八辈的茧。
只有乐无异,是所有人里最正常的,让初次见面的谢衣颇生好感。
晚餐前餐厅一角,乐无异挽起袖口半蹲着,夹碎了金枪鱼,裹着碎肉和一点煮烂了的细面条,拌出香气扑鼻的口粮,给大橘肉包专用餐盘里置办下精致晚餐。胖猫喵呜呜地绕着乐无异转圈,等饭拌好立马撇下铲屎官,伏在盆边吃得山呼海啸,边吃还边白了围观的谢衣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少见多怪看什么看没看过猫吃饭吗再看也没你份滚一边去。
猫眼携着犀利刀锋,如有实质,扫得谢衣差点一个趔趄。
思绪最终又落回至乐无异身上。这个孩子,自己要怎么教呢?他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可是像乐无异这样有天分的孩子,自己真能把他雕琢成光华四射的美玉吗?
他只好自嘲地笑。
于钢琴领域,天才大都拥有天生的天赋——对音乐天然的理解力与源源不绝的热情,能沉下心来忍耐数十年如一日的枯燥练习,修长而灵活的手指等等。若是老师能起决定性作用,那人人都是卓绝天才,音乐学院里个个都能成就无与伦比的音乐家,世界上也就没有无论怎么努力,天花板也只能与人肩等高的笨人蠢蛋了。
谢衣双手交握,叹了口气,用大拇指按了按食指指尖那点薄茧,掏出眼镜布,就着模糊的视野擦了擦眼镜又戴上,起身走到窗边,随手拉开遮光窗帘。
他的房间在二楼,落地窗外是烧融的夕阳,墨绿的山林和一丛丛镀了金的小蘑菇屋顶,远浓近淡,最后一点光辉落在院门口的金属栅栏上,栅栏每一根皆似利箭,铁骨铮铮怒发冲天,那片流金里点染了红,像铁水熔炉里惊心动魄的花。院子里人工迁来的苍柏,枝繁叶盛,郁郁森森,叶片里藏着摄像头的红灯此起彼伏闪烁着。
突然,他隐约听到“嗡”的一声,耳膜骤紧,撕裂的高频音刺耳地搅出漩涡,却找不到源头,再细听,那声音又消散得杳无痕迹。
紧接着房门外响起猝然的碗碟碎裂音,然后是吵架。

Chapter 4 争吵
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个缝,水晶吊灯璀璨的光沿着缝隙漏进谢衣的房间,一整条光柱匍匐在地板上,尾端爬上床单。
说是吵架,谢衣却只听到单方面的攻击。
“你第三次打翻药,怎么手笨到这个程度,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吗?”吉祥面色惨白,指着对面的女仆,“先扫干净,再去煎药,端稳碟子别再打翻了,听明白了吗?”
如意沉默地站着,低头瑟缩,整个人战战兢兢,脚下的地板上躺着一滩黑褐色的液体,液体的残渣爬上女仆洁白的围裙,撒出黑色的星点。
只是打碎了一碗药而已,没必要这么生气吧,谢衣想。
他偶然担任围观群众一角,就着门缝偷窥半天,门缝那头的双胞胎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表演嘉宾。谢衣觉得,就吵架音量而言,他们可能也不在乎给人围观。
如意比吉祥矮一点点,两个人长相尤其相似,双胞胎的遗传很神奇。晚餐时每个人都坐着,身高对比不明显,又或许因为如意一直缩着背,留给谢衣的印象天然矮上一截。
一楼书房的门忽然打开,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气沉丹田又不紧不慢:“有什么好吵的,药洒了就去再煎,碗碎了就再去拿,机器人清不了碎瓷,你们费点心搞干净些,别留下一星半星的伤到人和猫。”老人拨着佛珠走出来站在门边,冷眼缓缓地扫过那二人,“少爷还在楼上练琴,你们这是要为他伴奏吗?”
谢衣注意到三楼的琴房里隐约有钢琴声传来,那声音细微缥缈,只有当所有人都不发出声音时,才若有似无地钻进耳朵,高音比低音难辨,旋律飘飘忽忽像海上的浮船,断了片似飘过一星半星的乐句。
细听之下,还是那首幻想即兴曲,一段一段的,琴房隔音效果太好,只余幻想,不剩即兴。
如意双手紧攥女仆围裙,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厨房,在她身后,吉祥留在原地,望着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乐伯慢条斯理退回书房,门吱呀一声突然关上,谢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也小心翼翼关上门,缩回来,理理衣襟,回到窗前继续望夕阳下沉。窗外昏暗,半圆的红影拱进浓稠的暮色里。
理论上别人的家事,作为家庭教师是不该关注的。
谢衣不是多管闲事的那种人,思忖半晌,寻出除望风景听墙角外的正事。房间里的衣柜门在他手底下开开关关发出响动,椅子也被他挪了挪,迸出一两声噪音,门锁转动,他动静挺大地打开房门,正儿八经走出去。
事故现场的大块瓷片已清理干净,如意半蹲,两只手握住胶纸,细致地粘地上的碎瓷。因为谢衣的开门声,她手上的东西骤然落地,细细的手指头倏地缩回,不自觉地轻呼一声。
这一声轻呼是个开关,吉祥原本在清理另一片区域,两秒内跃到如意面前,半蹲下捧起她的手,紧张兮兮地说:“别动,扎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谢衣的脚步顿了一顿,再想关门回房已然来不及,只好装作没看见,低着头硬着头皮放轻脚步向三楼琴房走去。
琴房门口,深邃的暗红拦路,门板不透明,嵌着反光的音符图案,门后有悠扬潇洒的琴声,像银河流光晃荡着碎星,激得谢衣耳膜一阵颤栗。谢衣沉住气等一曲终了,轻轻地敲三下,随即扭动门把手,推开那扇门。
乐无异坐在钢琴前,双手刚刚离开黑白琴键,垂至身体两侧。他顺着声音侧过头茫然地望着他,头发扎起,棕褐色的发尾挂在耳侧,卷曲着微微颤动。
三楼半面墙的数扇窗户敞开一半,窗外寂静无声,巨大而空旷的琴房里,屋顶的暖光灯柔软地投下来,琴音的回响仿佛绕梁不绝,不远处的眼睛是琥珀色,缓慢而湿润地眨着,然后慢慢地弯了起来,非望非朔,月上中天。
“谢老师!”
谢衣心一颤,不知道乐无异弹琴时是这样的,否则他会在外面再等久一点。

Chapter 5 特别
缓过神来,谢衣大步越过乐无异,把所有窗户都关了。
“你们家是有特别的驱虫法宝吗?”谢衣转头,“这么晚不关窗,不怕蚊虫?”
“是的!谢老师你怎么这么明察秋毫?这里的窗户是驱蚊材料特制,蚊子见到会绕路,虫子撞上会昏迷,属于居家S级陷阱,极具杀伤力。”
谢衣捻了捻关窗的手指,又伸到鼻子下方嗅了嗅,眯着眼狐疑地望向乐无异。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骗你的!”乐无异大笑,捂着肚子歪着头,在琴键上砸出一串杂音,“谢老师,我家真没有那种东西。这个琴房里有杀虫灯,没人的时候会工作几个小时,足以杀灭全部不速之客。我不喜欢任何带有气味的驱虫方法,也不喜欢在琴房里挂上奇怪的纱窗,幸好蚊子也不喜欢我,可能因为我闻起来不怎么诱蚊。”
“那我不行,方圆百里的蚊子都愿意带着大红包来向我贺喜。”
“咬人的都是母蚊子。”
谢衣一挑眉:“这么说,我异性缘还挺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乐无异笑倒在琴凳上,揉着眼睛,“谢老师你还单身呢吧!”
这也能看出来吗?这破孩子,骂人揭短,杀人诛心,有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吗?!
谢衣不想就单身问题和这孩子聊上半句,万一乐小少爷心血来潮开始向他传授恋爱经验,他是拂袖而去还是耐心听完都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谢衣轻咳一声,正正神色,拍拍乐无异肩头,男孩子乖觉地敛起笑容,摆出正经求学的模样坐直,加长琴凳为谢衣空出一大半来。谢衣绕过琴凳坐在乐无异身边,隔着几公分远。
琴房里唯一一台三角钢琴,黑色的琴盖印着金色字符——RHYME,字母的收笔处连出繁花,是乌诺先生的姓氏。整架琴沾染着久远的古朴与温润,琴上不见灰尘,一看就是日日清扫打理。谢衣顺手试弹低音部分,琴键轻巧自如,木槌敲响琴弦,低音和弦低沉而厚重,像多年以前的暮鼓晨钟,混响在旷野四散。
第一个和弦刚起,乐无异就乖巧地帮他踩下延音踏板,专注得无与伦比。
演奏停止,乐无异默契地松开踏板,谢衣目光凝在琴键上,轻声问:“这是你父亲的定制琴?”
“嗯,是的,父亲很爱惜,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到我手上,有些可惜。如果谢老师不喜欢的话,”乐无异伸手一指对面,“那边还有立式钢琴,是母亲留给我的,不会比这个逊色。”
顺着乐无异手指看去,谢衣这才发现,偌大琴房竟然还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它在角落里显得自由且孤独,云杉的木质花纹凝固在漆底,琴盖敞开,RHYME字样绽开一簇繁花。身后半面墙镶嵌着一整个书架,黑色书架摆着无数大开本的书籍,摞起来的纸张一叠叠抵上书架层格顶部,书架玻璃隔绝灰尘侵袭。
他当然知道书架上都是什么。
“几乎都是父亲的藏品。”乐无异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钢琴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关于钢琴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不假他人手,他是我心里最好的钢琴家,甚至也是最好的调音师。”
谢衣收回目光,点头回应:“是的。”
等了几秒,谢衣弹奏起幻想即兴曲的前奏。他没有坐到琴凳中央,修长的手臂只能别扭地在乐无异胸前横跨两个八度。两个乐句后,他停下来,问乐无异:“你喜欢肖邦?”
“嗯。”
“我今天一整天听到的都是这首,你特别喜欢?还是最近练习计划里安排的?”
乐无异的眼睛里洋溢着奇异的光彩,笑了起来:“因为这首我弹得最好,要是我弹得不好,谢老师觉得我是棵朽木不肯教了怎么办?”
眼前的笑容天真诚挚又俏皮,谢衣忍不住逗他:“你就不怕你弹得太好谢老师教不了你于是吓跑了?”
“不会吧?我哪有那么厉害?”
“那弹几首你熟悉的其他曲目,贝多芬,德彪西,巴赫,门德尔松都可以,当然车尔尼练习曲也行,谢老师想听听看无异同学自认为弹得‘不是最好但也很好’的曲子。”
“好吧,如果弹得不好,谢老师你可别笑我。”
谢衣鼓励地点点头:“不会。”
琴弦再一次震颤发音,几分钟后,谢衣原本的笑容缓缓地被琴音稀释,只剩下唇角一点点弯,浅浅的有些凉。

Chapter 6 蚊子
“门德尔松确实没有肖邦吸引你啊。”谢衣友好地拍拍乐无异的肩膀,“你跟他闹过别扭吗?”
乐无异苦恼地低头,眼看快要哭了:“我就知道……”
“没有你演奏的肖邦那么完美,还有进步的余地,没必要这么纠结。”谢衣真诚地眨眨眼睛,祭出忽悠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太过完美不是就不需要我了吗?”
乐无异似乎被这笑容安抚到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以为谢老师这就准备回去收拾行李了。”
谢衣哭笑不得:“怎么会?”
此时,琴房门响了三声,传来急促的提醒:“少爷,吃药了。”
谢衣脱口而出:“什么药?你生病了吗?”
“医生说我身体不太好,要吃一些调养的药,我明明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紧张。”乐无异急匆匆起身去开门,边走边说,“琴房内不可以饮食,谢老师你在这等我啊。”
谢衣站起来,琴凳被他撞得平退半步,凳脚和地板摩擦出生涩,他追问:“哪位医生开的药?”
“我家的家庭医生,认识很多年了,从父亲生病时起就一直在照顾我们家。”
门已打开,吉祥堵在门口,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药,脸上挂着招牌般的纸糊微笑。
“今天怎么是你来叫我啊?药怎么也端上来了,拜托拜托,送到我房间去吧,这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怎么吃啊。”
吃个药而已,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步骤和工具?乐无异狡黠地冲谢衣眨左眼示意,又张嘴做个欲呕的动作。
配合药汁饱经风霜令人唏嘘的色泽,谢衣懂了。
关于药,谢衣觉得有必要同安尼瓦尔聊聊,于是趁乐无异吃药,吉祥监督的时候,敲响乐无异亲哥的房门。
安尼瓦尔的房间在二楼角落,位置偏僻,谢衣轻敲门板,动静不大,没人给他开门。若不是就餐时安尼瓦尔提起会留宿一晚,谢衣猜测,拼命的青年企业家会极具责任心,星夜兼程,回返城市。
谢衣手插裤袋,放弃敲门往回走。
房门一开,乐无异三步并两步跑出,站到谢衣面前,咧开嘴,毫无心机地笑,嘴角还有药液反着光,拐出崎岖弯道。谢衣用手比了比自己嘴角同位置,乐无异愣神半秒,随即领悟,伸出手背粗暴地抹了两下,然后走近谢衣,在他无防备状态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神秘礼物。
谢衣捂着嘴惊诧:“什……”
巧克力球,还挺甜。
乐无异笑得更开心,拉起谢衣胳膊就要回琴房。
拉拉扯扯地,人到琴房门口,整颗巧克力球在嘴里化掉一半,谢衣发音含糊,吐字不清:“今晚我就不继续听了,我要依照你的情况定一下教学计划,明天开始上课。你把要练的曲目琴谱找出来,”面对乐无异迷惑委屈失落的脸——不知道那一瞬怎么就混合了这么多情绪,谢衣伸出手指,点了点乐无异的脑门,“别那个眼神,我知道你会背谱,但还是要找出来,仔细看看琴谱上标注的所有的符号,包括连音跳音强弱等等。”
吞下最后一丁点融化掉的巧克力糖浆,谢衣迎着乐无异惊讶的表情,口气里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香甜:“看什么看?明天早8点,不准迟到,不准睡懒觉。”
说完这些,谢衣撂下乐无异,火急火燎赶回房间,一关门马上蹲下,狠狠抓了抓左右脚踝。再一细看,庆贺乔迁之喜的丰厚大红包顺利抵达,红通通特喜庆,左右各一个,位置还挺对称。
谢衣恶狠狠心道,安尼瓦尔,你家的蚊子真欺生。

Chapter 7 药剂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天边刚泛白,谢衣的生物钟准时叫早,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自由凉爽的野风忽悠悠贯透房间,吹醒他还有点迷糊的脑袋。
“谢老师!”楼下冒出清脆有力的呼叫,谢衣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一身天蓝色休闲运动装的乐无异连蹦带跳地朝他挥手,“早!”
谢衣推了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回过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六点没过多久。
这孩子还真不睡懒觉啊。
谢衣双手拢成个喇叭朝窗外大声喊:“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跑步啊!每天都跑!”
声音太过清澈明亮,他仿佛听见野生山林里转回来的一丝回音,别墅外的大门浸在回音里,缓慢地,喀喇喇地向两侧打开。
那孩子又朝他挥手,摆动双臂,迈开双腿,跑出大门外,绑紧的马尾有规律的摆动,乐无异沿着他们开车上来的山路,跑离他的视野。
谢衣开始洗漱,决定稍后再去骚扰安尼瓦尔,希望他能跟他弟弟有同样良好的生活习惯,不要赖床。
如意和吉祥尚在准备早餐,乐无异跑步返回,还是谢衣给开的门。开门的一瞬,门外的少年微喘着,脸颊两侧泛红,挂着亮晶晶的汗珠,看见谢衣时眼角微弯,在晨曦微光中,睫毛颤动,欣喜得湿漉漉毛茸茸的。
“谢老师!”
这孩子每次叫他的声音都如秋日暖阳,谢衣笑了笑,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去冲凉,谢老师,一会儿见。”
谢衣关上大门,目送乐无异活力十足地回到房间,之后幸运地看见推门而出的安尼瓦尔,并叫住了他。
安尼瓦尔休息得不错,整个人很精神。
“问你点事。”
“什么?”
这家主人几步走下楼梯,和谢衣两个人在客厅落座。安尼瓦尔慵懒地靠坐在雕花椅上——一瞬间谢衣颇敬佩他是个汉子。
“想问什么?”
“你姓什么?”谢衣没有跟他客气。
安尼瓦尔疑惑地摸摸鼻子,觉得自己还没睡醒:“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问我姓什么?还是想问我性取……”
话没说完,忽然门响,谢衣抬头,正巧看见安尼瓦尔卧室门从内拉开个缝,又关上了。
谢衣心里叹了口气,半低着头,声音毫无波动:“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想问你弟弟为什么姓乐?”
“随母姓,”安尼瓦尔说,“父亲同意的,在中国出生的孩子,不用中文名登记会很奇怪。但你知道我们没那些奇怪的姓氏传承规矩,父母很开明。”
“无异他生病了?”
“身体有些虚弱,主要还是由于母亲不在的缘故。你看到他吃的药了吧?除了吃药外医生还建议他多运动。”
“那药要吃多久?”
“中式补药,十四天一个疗程。至于要吃多久,遵医嘱。”安尼瓦尔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座椅扶手,“怎么了?”
“没什么,了解下自己的学生,制订教学计划时有的放矢。”
安尼瓦尔沉着脸,又猛地抬眸望向他,目光凛冽如鹰隼。
谢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适合隐瞒什么:“你弟弟的情绪意外地很稳定。”
“你怎么什么都……”安尼瓦尔眼睛里那股奇异的情绪忽然散了,半阖目道,“好吧,我说,配药里还有别的成分,药剂只是掩护,实际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然他现在就会是没有情绪的木头人,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吃了多久?”
“三个月了,幸好发现得早。”
“他知道是什么药吗?”
“应该没有意识到。”
谢衣不出声,等了很久才开口:“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驱蚊方法,无色无味的,你家蚊子过于生猛。”
“被咬了?灭蚊灯不管用吗?有点轻微味道的驱蚊方式不行?”
谢衣无可奈何地摊手。
安尼瓦尔眼睛眯起,心情格外地好:“我听说,蚊子喜欢血热的人。”他站起来四处望了望,目光悠然自得,“热血谢老师,麻烦你给它们加餐了,替我家众生感激不尽。”

Chapter 8 钉子
母亲刚去世半年,乐无异情绪平稳得过分,仿佛对一切无动于衷。若不是性情凉薄,必定有什么因素有意无意影响他。
谢衣回忆起自己昔年兵荒马乱的日子,彼时比乐无异还年轻,更混乱,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才能慢慢接纳现实。
剔除一切外在因素,乐无异拥有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生动与故作成熟——像一张半透明的纸张,模模糊糊,但不至于看不清。
谢衣是个老派钢琴教师,计划手写在A4大小的笔记本里,初步培养计划足足写满三页,每一首曲名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潇洒而浪漫的记号有艺术类显著的人文特征。笔记本封面是仿的古铜色浮雕,像一本古旧的魔法书,打开就能喷出火焰。
早餐后,他抱着教学计划走出卧室,不远处的琴房似乎如火如荼地进行大扫除。
等等,大扫除?
吉祥和屠休一前一后,小心谨慎地抬着立式钢琴离开琴房,乐无异窜来窜去,叫唤着“小心点”“等等”“别磕到墙”听起来像有点帮助,但实际一点用都没有的话。
谢衣有些疑惑,走了过去。
钢琴抬到旁边不远处大开的门口放下,如意站在房间内比着手势,示意等等再将琴抬进来。谢衣浮光掠影地看了一眼,那是另一个琴房,但里面空空如也。
谢衣来到大琴房门口。
八点的阳光穿过窗户棱格肆意投出成群结队的光柱,浓郁的灰尘充满生机地起舞,耀眼而雀跃。乐无异背对着他,手里躺着奇怪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画出轨迹。
“去吧皮卡丘!”
地面上躺着扫地机器人,是给谢衣下马威那一台,“嘀”一声响,圆滚滚的家伙发了疯,在原本放立式钢琴的地面上迅速运作,巨大的动静仿佛来自参加F1方程式的发动机。
乐无异转头,怀中抱着平板电脑,阳光穿透他的耳侧,耳朵泛着半透明的红,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谢老师!”
“不是上课吗?”
“第一天迟到一点点,谢老师别介意啊。”乐无异走近两步,向前倾身,“就算是谢老师也是需要保持每日练习的,对吧?”
搞出天翻地覆的动静是为他留个练琴的空间吗?
这么大的孩子跟他几乎同高,揉他的脑袋未免有些奇怪,谢衣小心地避开对面天真的目光,视线一半向着窗外:“谢谢你。”他深吸一口气,“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弹奏你喜欢的那架钢琴。”
“工作完成,感谢您的信任,我们下次再会。”扫地机器人的电子音说得挺人性化,可惜说完全身一凛,撂挑子不动了,室内瞬间安静十来个分贝。
乐无异歉意地笑笑,抱起扫地机器人和平板电脑,走出门外。等他打理干净回来,谢衣挥挥手上的笔记本:“可以开始上课了吗?”
乐无异点头,拉开琴凳。
学生演奏中存在的明显问题,谢衣昨晚在脑海里反复回顾。普通听众大约不会察觉,但对谢衣过分敏感的耳朵而言,乐无异的琴音令他感觉不适,如果要形容的话,很像轮胎里没有气的脚踏车颠簸在山间石子路上。行云流水的肖邦和沦落天涯的门德尔松,作为正常练琴的孩子,水平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参差不齐。
他对谱分析,回忆并细细捋着,赫然发现乐无异每七个音符固定弹奏一个重音或弱音。除去乐曲按小节分配的强弱节拍外,他硬是弹出曲谱节奏外的另一重循环。
这个认知令谢衣感到莫名。
更令他错愕的是,第一节课上,他发现,除了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外,其他的曲子,乐无异都是这样演奏的。
就好像,平均每七个音符,硬生生扎进一颗钉子。
而这计数甚至是左右手独立统计!

Chapter 9 冷血
谢衣开始觉得自己是个锤子。
他需要一首一首的为乐无异起出藏在乐曲里面的钉子。要小心翼翼,要不动声色,要对着谱,专门告诉他的学生,需要把某个音弹得更弱或更强。乐无异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但令谢衣痛苦的是,他的点拨即使再细致,都只在当天有作用,第二天就只剩三成效果,第三天只有一成——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一成能妥善留下来。
安尼瓦尔放心地离开,说是过阵子不忙了再来。
此后的日子,谢衣一半时间泡在琴房帮乐无异过谱撬钉,另一半时间在隔壁的小琴房练琴,并思考乐无异这种怪异演奏方法的根源,最终并也没有结论,只能短暂地将其归结于母亲离世这么一个通俗易懂的原因。
留给谢衣弹奏的钢琴,乐音华丽完满,精致绚烂,不似人间之物。某天他练完琴打开门,乐伯正站在门口,见到他,不疾不徐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老管家手上挂着一串佛珠,打磨得圆润,一半垂到袖口。织锦唐装流光溢彩,不同的角度辗转出不同色调,如同圣洁的光照耀人类,演唱圣灵的挽歌。
半个月过去,每天十来个小时的练习,乐无异的演奏逐渐发生变化。指法练习曲里几乎听不出跋涉颠簸,音阶练习曲还偶尔绊到谢衣的耳朵,最严重的依然是正经演奏曲目,旋律越迷人的,钉子越明显,以至于谢衣常常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气。
这孩子的琴为什么会弹成这样呢?
最令人暴躁的是,每一次练完琴,都有蚊子送上新鲜的礼包,带翅膀的嗡嗡小天使硬是在脚踝处为他咬出一圈念珠,生生磨烂他的好脾气。
谢衣咬牙切齿,这太有待客之道了!
半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在他第三次抓脚踝的时候,乐无异终于觉出异样了。
“谢老师,有蚊子咬你吗?”
要说每天都有?
“有,你家的杀蚊灯似乎并不生效。”
“可能是白天开窗时飞进来的。”乐无异微微抬起下颌,望着谢衣,瞳眸波光粼粼,“谢老师不用驱蚊水吗?”
你不是说不喜欢那些气味吗?
“不用,我不习惯用。”
乐无异眨眨眼睛,半蹲下来,伸出双手握住谢衣的脚踝。
谢衣一激灵:“你干什么?”
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摸索了两圈,黏稠的,仿佛无法流动的液体涂抹在他的皮肤上,冷冷的感觉好似蛇爬过肌肤,圈住他的脚,将他缠死在原地。
不痒了。
谢衣惊呆了。
触摸时间如此短暂,乐无异随即站起,笑容模糊:“谢老师,我哥说蚊子不喜欢冷血的人。我去下洗手间,你等我一会儿。”
乐无异手掌虚虚半握,纤细的手指蜷着,离开琴房时步履匆匆。谢衣低下头,在灯光下望向自己的脚踝。
一圈触目惊心的红。
是血。

Chapter 10 破碎
“谢老师你怎么吓成那样?”乐无异笑得连头发都翘起来,“骗你的!魔术,魔术啦!”
伸出手来,手已清洗干净,掌心完好无损,只有中指圈住项坠样的小玻璃瓶,玻璃瓶躺在手心,瓶里挂着残红。
“特制颜料而已。”乐无异把脸凑近了,好奇地盯着谢衣,忍不住问,“真吓到了吗?对不起。”
“……”谢衣面无表情,“今晚的课先不上了,你自己练琴。”
“谢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啊,”乐无异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哀求,“我只是想帮你赶走蚊子。”
???
“以后蚊子就不会咬你了。”
????
谢衣捏捏眉心,筋疲力竭,闭着眼睛撑出一口气:“无异,别玩了。”
信你才有鬼。
乐无异收起所有不正经,沮丧地低下头,原本支楞的头发软软地耷拉下来,额侧碎发挡住半边脸,面容显得凌乱憔悴。
等了两秒,谢衣没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乐无异像被风吹断的枯树,颓然地下沉,坐到地上。他双手撑住地板,右手不稳,向前滑了一段,随之而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锐利地划过木头表面,响声闷闷的,像扎进了什么东西。
谢衣一怔。
鲜血从乐无异手指缝缓缓溢出来,地板上数条血痕清晰可见。乐无异愣愣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谢衣猛然上前,抓起乐无异的手,又至他背后,转而捏住手腕,另一只手拦住他的肩膀:“别动,如果你还想继续弹琴的话。”
乐无异果然不敢动了。
谢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眼圈微红,睫毛上氤氲出一团水汽,侧脸苍白脆弱,如一尊精美雕像。
“你什么都别动,我去找人。”
松开乐无异的手,谢衣急匆匆冲出门外,不一会儿如意和吉祥慌忙拎着医药箱,一起上楼来。
乐无异还坐在地板上,掌心颜色鲜艳得惊心动魄。
谢衣大步上前,小心避开地上碎玻璃渣,架着乐无异的手腕和腰,半推半抱地将人捞到琴凳上坐下。
“如意,所有的灯都打开,再给我一点额外照明,镊子递给我,吉祥,乐伯有放大镜的话跟他借一下。”
受伤的右手张开,平放在谢衣面前,谢衣蹲下,把乐无异的衬衣袖口挽上去轻折,叠在手肘处,捏起小镊子拿酒精消了毒,细致利索地从肉里往外夹碎玻璃。
乐无异嘶嘶地抽气,似乎终于知道疼了。
好不容易才像沙海淘金似的把肉眼可见的碎玻璃渣全掏出来,接着冲洗,洗掉血水后的掌心惨不忍睹。谢衣不放心,借着放大镜,又挑出几块更细碎的,最后才轻而又轻地一点点消毒,暂时给手包上纱布。
忙完一切,谢衣额头后背全是汗水。
“去最近的医院,让医生再检查一遍。”
谢衣蹲了半个多小时,脚已经麻了,一时半会儿不敢直接起身,一抬头,正对上乐无异的眼睛。
灯光映照的眸色有点浅,像夜色里的琥珀,无波无澜,幽深又寂静。

Chapter 11 包扎
他们的住所是山间别墅区最中间的一栋,最近的医院差不多要半小时车程。考虑到乐伯和如意一个老人一个女孩,晚上不适合同行,谢衣只抓了吉祥做苦力。吉祥把车开出车库,整个人似乎吓傻了,还在哆哆嗦嗦,谢衣忍不住皱眉,直到听到吉祥自言自语说自己没开过夜车,他再也无法忍受:“你照顾无异,车我来开。”
乐无异这会儿特别老实,像个乖孩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车窗紧闭,车内有浅浅的呼吸声,铁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别墅的灯火送他们出门。乐无异往车窗外望,注视着铁门与栅栏,随后抿唇,闭上眼睛,轻轻出了一口气。
私人医院经验丰富,手脚麻利,但处理外伤是个漫长的细致工作,不容马虎。
清理掉即使谢衣戴着眼镜,配备大功率照明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的碎玻璃渣,乐无异的手在医院的处理下,包成蓝胖子风格的胖爪,圆滚滚的有点可爱。
乐无异小心地举着它,从后视镜里看,模样像跟谢衣举手投降。
“谢谢你啊谢老师。”
“别总玩那么大,钢琴家的手很重要……”谢衣转动方向盘,同他开了个玩笑,“手买过保险吗?”
学生受伤老师有责。谢衣想就此骂乐无异两句,但实在没有这个人设,见这破孩子因为受伤老实了半天,又觉得怪可怜。
乐无异恢复元气,蹬鼻子上脸:“老师你的呢?买保险了吗?”
谢衣有点恼怒:“买了!”
“哪一家保险公司?我也买那家的吧。”
“……”
回来已是午夜。
把这倒霉孩子交给专业管家和女仆,谢衣心力交瘁,拖着脚步回到卧室。洗澡时才注意到脚上一圈红通通的血环,像某种印记一样干涸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防水颜料——要是的话他一定突破人设去训那孩子一顿。
直到脚下践踏着血流成河的惨案现场,谢衣才放下心来。
水里有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味,味道非常浅。可能是一晚上闻了太久乐无异的血,鼻子有点失灵,生物钟遭到破坏的脑子一团浆糊,谢衣没怎么在意。
第二天的钢琴课暂时取消,谢衣趴在窗台,看乐无异没事人一样,举着右手像举奥运火炬似的跑步。
还挺自律。
左手吃饭,左手弹琴,乐无异状态更乐观,琴音里的钉子更清晰,谢衣听得坐立不安。
下午的时候,别墅来了一位客人。
一身职业正装的斯文医生,优雅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来看看无异的手伤得如何。”

Chapter 12 医生
欧阳少恭,是这家的全能家庭医生,乐无异的药均出自他手,号称擅长中西医结合兼顾外科内科心理科。
欧阳医生给乐无异换药,谢衣半观摩半监督地看着,忍不住问:“多久能完全愈合?”
“看情况。”欧阳少恭给乐无异重新上药,眼皮不抬一下。
“对手指的灵活性有影响吗?”
“皮外伤,只要玻璃都清干净就行了。”
比那家私人医院少缠两块纱布,用医用绷带系牢了。乐无异的手指从纱布堆里根根探出来,修长得十分明显,他尝试弯弯手指,发现这会儿无法朝谢衣伸出圆手了。
“谢老师,”乐无异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已经不疼了,你别担心。”
“少玩危险物品,少作死,让你哥放点心。”欧阳少恭摘下医用手套,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随后转向围观的老老少少,“死不了,别跟你们家先生提。”
周围异口同声:“是。”
“谢老师,是吧?”欧阳少恭转向谢衣。
谢衣客气地点头:“是,钢琴教师,谢衣。”
“有时间聊聊吗?”欧阳少恭说。
家里唯二的外客避开众人,站在别墅后面的植物园里。谢衣到来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备课授课,以及练琴保证授课示例水准,还是第一次逛这片天地。花园占地面积不算小,他们站在葡萄架下,头顶是茂盛攀爬的枝叶,未成熟的绿色圆珠小巧玲珑地成串悬挂,两个人于绿荫下并肩而立。
“欧阳医生想跟我聊些什么?”
“谢老师,你觉得,乐无异是什么样的?”欧阳少恭语气平静。
什么样的?这是什么问题?
“不是很理解,需要我描述什么?”
“那孩子,成长关键期不大有人管。”
谢衣倒是笑了:“他也没长歪啊。”
欧阳少恭转过来面对谢衣,郑重其事地说:“这三个月内,我记得来过三位钢琴老师,最久的一位呆了一个月,最短的一位,似乎只有三天。”
一句话,谢衣把即将裂开的表情按死在自己脸上。
安尼瓦尔什么都没跟他提过!
谢衣压住心跳:“原因是?”
“我不清楚,我只是个家庭医生,有事才来。”欧阳少恭无辜地耸耸肩。
谢衣推推眼镜,试着套话:“欧阳医生给无异开的药,是治疗什么的?”
“精神类疾病。”
这个答案同安尼瓦尔给他的结论一致。
“那么冒昧问下,欧阳医生似乎全科精通,最擅长哪科?”
“妇产科。”
“……”
欧阳少恭抱着胳膊,似乎觉得谢衣此时的表情非常地有趣。
谢衣捏了捏眉心:“既然欧阳医生有事才来,那么,这三个月来过几次?”
“算这次,一共四次。”
“这三个月见过乐无异发病时候的样子吗?”
“见过。”
“见过几次?”
“三次。”
也就是说,除了这次,每一次来都是因为乐无异病发。
欧阳少恭的目光穿过谢衣,焦点落在远方,笑得有些荒凉:“谢老师,请你多照顾他吧,他是个好孩子。”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