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发烧
乐无异的寒冷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着了凉,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谢衣忍不住怀疑自己流年不利。
总共没教这孩子多久,已经出过三次状况,每一次都艰难惊险,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糟。
乐无异卧病在床,捂得严严实实,脸颊烧得绯红,迷迷糊糊,神智不清。乐伯和吉祥如意忙前忙后量体温,找退烧药,煮姜汤,以及打电话通知欧阳医生。谢衣守在乐无异的床边,帮他拿温毛巾擦着额头,肉包卧在谢衣的脚上,这是乐无异所属的大橘第一次同他亲昵。
谢衣原本打算再带他去附近私人医院,但欧阳少恭视频问诊后,初步认为程度可控,可以先试着使用各类保守疗法自行处理。
“估计他自己走不了路,你们几个我认为谁也没法把他送到医院去,今晚留人观察他,我明天过去。”
谢衣拧干毛巾,轻轻擦着乐无异烧得滚烫的额头,心说欧阳医生你未免太小瞧人了。
吉祥和如意一波波地送来病人专属吃喝及药品,病恹恹的少年烧得口干舌燥,半眯着眼恍恍惚惚,皱着眉头吃下退烧药,没多久又被谢衣守着,一口一口地灌下一大碗姜汤,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除了虚弱的呼吸外,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谢衣给他掖紧被子,正想安排晚间照顾事宜,一转头赫然注意到床头柜上躺着一碗色泽如墨气味诡异的药。
“谢老师,少爷今天的药还没吃,这个不能断,等他醒了让他吃掉吧。”端药过来的是吉祥,嘴角弯出个十五度的假笑。
虽说良药苦口,但乐无异已经烧到像棵历经凄风苦雨而枯萎的小树,完全不能折腾了,那不对今日症的药看着着实让人有点来气。
谢衣冷眼望着吉祥:“必须每天吃吗?这几天他还要吃别的药,不能停一下吗?”
“先生和欧阳医生说过,不能停。”
“我现在就问。”
谢衣掏出手机,振铃一直响到欧阳少恭抓着头发出现在屏幕里,刚刚还好言好语的医生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每天吃的药,跟感冒药退烧药冲突吗?停一两天没关系吧?”
欧阳少恭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不冲突,短暂停药没关系,我猜他也喝不下。”
药碗端给吉祥,谢衣摆摆手送他出门,在吉祥即将出去时,又叫住他:“欧阳医生叫人留守,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可以?”
乐伯和如意两个人的年龄和性别还是不适合守夜照顾病人。
吉祥点头。
兵荒马乱过后全员散去,肉包也被抱出门外,谢衣拽过一把座椅,贴着乐无异的床边,人坐下去时椅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谢衣不得不重新抬起身躯,做好心理准备,稳定落座。
乐无异半昏迷中似乎听见了动静,皱了下眉。
这么脆弱的椅子,该换了。
闲下来,谢衣给昔日老友发了消息。
“老叶,帮我查个人吧,”谢衣附上第一位钢琴教师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个人在安城音乐学院工作过。”
“怎么?回国后心思荡漾,你个性冷淡要追人了?”大名为叶海的老叶八卦的小触角嗖嗖地活动起来。
当面造谣与污蔑是老叶同学的拿手好戏,谢衣一捏眉心,刷刷回复:“不是,是我学生的前任钢琴教师。”
“干嘛?人家把你学生带歪了,寻仇吗?”
谢衣既然求人,态度自然摆得很端正:“这位教师是一位女性,大概四五个月前教过我现在的学生,电话号码现在是空号,我想知道她的下落,如果有新的电话号码更好,我也想亲自联系一下她。”
“如果她长得好看,顺便追一下?”
“好看”这个词像纸飞机一样滑进脑海,走马灯似的掠过谢衣这辈子遇到过的一张张脸,最后他发觉只有乐无异符合这个词的字面和引申义。
“没有,别八卦了,不会发生这种事。”谢衣斩钉截铁。
打发掉叶海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谢衣把室内灯调成夜间模式,去主卧自带的洗手间洗了洗脸,冷水冰过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戴上眼镜,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嘴唇没什么异样,说不上红,但也有血色,眼镜看上去颇愚蠢,说好的去城市中心再配上三五副备用,却一直没有机会成行。
鼻子有些痒,他揉了揉,揉过后却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乐无异每天要喝的药的味道,浅到几乎让谢衣觉得是自我神经质的幻想,但上次的血腥味仍是前车之鉴,他命令自己好好确认。谢衣伸出手指放在鼻下重新鉴定,确认味道不在他手指,又贴着水池嗅了嗅——专心搜索气味的模样相当滑稽——最终在洗手池的边缘闻到这股他也不大喜欢的异味。
刚才吉祥明明把药端了出去,为什么会在这里残留了药味?是之前乐无异喝过药,洗手后留下来的气味吗?
更重要的是,乐无异的房间,每天都有如意进来打扫,范围当然包括洗手间。
Chapter 38 勿视
一开始乐无异睡得并不安稳,直至退烧药见效后,呼吸才由粗重变轻浅。谢衣每隔半小时帮他用湿毛巾降温,退烧后,就帮他擦掉额头脸颊脖颈间一波波的薄汗。
乐无异于睡梦间,左右扭动试图将被子掀开,甚至不老实地猛踢不止,直至赤裸的双脚暴露在外,病号所有不良的暴虐行为都被谢衣一一击退。谢衣态度坚决,撤掉一层被子,以捂紧自家学生剩下的小被子为己任,直到退烧药药效又过,少年的额头再次变得滚烫。
退烧药的服用时间间隔还不够久,乐无异又闷声不安稳地睡了两个小时。
时间已是后半夜,吉祥还没来。
谢衣蹑手蹑脚拉开门,走到吉祥房间门口,抬手正准备敲,还没碰到门板,手又放下了。
算了,回去拿件厚衣服,守个整夜吧。
回房提件厚外套,谢衣返回乐无异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打算不发出任何声音推门而入。门甫一打开,床上赫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乐无异正拼命爬起来,但刚爬到一半,胳膊一软,人没撑住,又沉重地倒下。
谢衣来不及调整夜灯,几步来到乐无异面前,借着那点微光,注意到他眉头蹙起,表情痛苦。
“很难受吗?”谢衣先摸摸他的头,滚烫得又要吃退烧药了。
“谢……老师,”乐无异声音虚弱无力,但又隐含迫切,“我要去洗手间,能扶我……起来吗?”
“别起来了,我去给你拿——”
乐伯有准备卧床病人专用器具,就放在洗手间。
“别,”乐无异打断谢衣,又努力挣扎起身,“我不习惯……”他的眉头一度皱成川字,异常纠结,“谢老师,扶我一下,我撑不住了,真的……”没说完的话语像噎了一下,之后自暴自弃地说,“真的很急。”
谢衣不再废话,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衣,几乎立即搂着他带离床榻。乐无异闭着眼睛,忍着眩晕,半个身子借力挂在谢衣身上,光着脚落地时,两股战战,几乎是急迫地就要往洗手间冲。
谢衣知道他急,但他的拖鞋一时间突然找不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本来烧成这样,冰凉从脚心窜上,得多难受。谢衣干脆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踢到乐无异跟前:“地上凉,穿上再过去。”
穿鞋对此时的乐无异来说都快让他崩溃了,他半眯着眼睛,皱着眉头咬着牙,肌肉紧张得要命,抖着腿把脚塞进鞋里。谢衣怕他再晕倒,行动又不能拖拉,只得半拖半抱地把人带向洗手间,拖的过程中乐无异一只手臂绷紧,紧紧攥着裤腰,预备随时往下拽。
洗手间设计为拉门,地板上有条暗轨,平日里乐无异都能注意到,但他此时病着,头晕心慌,鞋又没穿好,走得原本就不灵便,偏火急火燎地要解决目前最要命的问题,谢衣刚把门拉开,他没留神,直接在门口被绊了个踉跄,带着谢衣也跟着松了手。
谢衣一慌,一时没跟上乐无异,随手往旁边一摸,打开室内壁灯,又连忙再去接手紧张兮兮的病号。
但此时的乐无异箭在弦上,这一个踉跄把他最紧绷的神经给带崩盘了,他瞬间把裤子往下一拽,另一只手扶着墙硬撑着往前抢行两步。
谢衣几乎是同时听见急促的水声。他当即转身凝视洗手池,非礼勿视,在水声停止前,没敢再去动乐无异。
水声大约持续了快一分钟,谢衣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一段时间,很合理,又有点漫长,够他因为熬夜而迟钝的大脑思前想后好几个来回,脑海里都是画面。
其实他不是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看见了也没什么,都是男人谁还没去过公共卫生间。
其实他连自己的都很少看得那么清晰,有些不适应。
水声停了,谢衣听见穿好裤子的声音,又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乐无异一只手横在洗手间的墙上,头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攥着裤腰边缘,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又像是因为头晕虚弱而不能动弹,肩膀微微发抖。
或许还有尴尬,谢衣想,顺便一眼扫过战场,乐无异站的位置还算合适,场面不算狼藉,基本属于安全上垒。
“好险……”声音含含糊糊的,乐无异的肩膀越抖越厉害,谢衣开始心慌,以为小朋友因为尴尬而难受哭泣,却听见原本听不清的细微声音一点点放大,是古怪又忍不住的笑声,越来越真切。乐无异笑得全身都在发抖,自言自语:“就差一点,不然就丢死人了……”
谢衣也被带笑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因为晚上姜汤喝多了吧,乐乐。”
像被谁按下静止键,身体瞬间停止抖动,很快地,乐无异撑着抬起头,贴着墙艰难地转过身面对谢衣,无辜又迷蒙的眼睛费力地眨着:“谢老师,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时候变回来了的呢?他都不知道。
Chapter 39 坦白
紧张战役结束,谢衣又扶着乐无异回到床上,给他喂下新一轮的退烧药,放他躺平,掖好被子,室内只剩夜灯,昏暗得令人昏昏欲睡。
他穿回自己的鞋,又找到乐无异的,帮他摆在一下床就能找到的合适位置。
吉祥就不指望了,谢衣以二十分钟作为睡眠周期,半梦半醒地守着乐无异。直到天明,吉祥一脸愧疚地进来接替他,他才脚底打晃黑着眼圈打着瞌睡吃完早餐,回去补觉。
一觉睡到下午,欧阳医生在他呼呼大睡期间按时赶到,但赶到的又不仅仅只有欧阳医生一人。
一支奢华的三人医疗团队乘坐一辆奢华的医疗车上了山,车内配置实在太奢华,仪器检验化验一条龙,甚至还有B超机。
不愧是专业妇产科的全科医生。
叶海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这件事谢衣也不急,虽然多年未见,但作为国内念书时认识的算半个同行的老友,谢衣知道,其人是个靠谱的。
乐无异的症状已有初步诊断结论,就是个病毒引起的普通感冒,除了保证饮食与休息,并需要按时用药退烧外,也基本用不着再搭配多余药物。
谢衣想找欧阳少恭聊一聊关于乐无异的另一个症状,但敬业的欧阳医生忙前忙后,甚至还给吉祥如意布置下营养餐食谱,很长一段时间内,谢衣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医疗团队成员忙完进别墅客房休息,谢衣把欧阳少恭堵在医生专享客房门口。
谢衣靠着墙,态度严肃:“想跟你再描述一下乐无异的情况。”
“不打算隐瞒了?”欧阳少恭让谢衣进房间,拉来一把椅子,请准备坦白更多内容的钢琴教师坐下好好说。
“不坐了,”谢衣随手关上房门,“我们弹钢琴的一坐一整天,都要得痔疮了。”
“你有这方面困扰吗?我可以帮你联系我的同学。”欧阳少恭挑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
“玩笑,别当真,”谢衣笑笑,但笑意并没有直达眼底,“在描述之前,我想先问下,对于医生而言,双重人格,治疗痊愈的标准是什么?”
“理论上我们需要治疗的是对生活有严重影响的双重人格症状,使患者的生活状态与生活质量得以保障,”欧阳少恭也笑了笑,“官方是这么说,但简单解释的话,就是尽量要让与平日不同的,更影响生活的人格少出现,最好是不要出现,直接消失。”
“医学上有这类治疗成功的案例吗?”
“有的,不多,需要配合药物与心理治疗。”
“双重人格患者,对自我的认知与表达,是否是一致的?”
欧阳少恭想了想说:“大部分的患者都是不一致的,当出现身份瓦解后,周边感知,自我认知都有差异,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患者可能会为每个人格取不一样的名字,乃至心理性别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无异的第二人格,自我认知与第一人格基本一致,除了性格变化外,绝大多数身份的自我表达没有差别。”
“行为上呢?你看到的有什么差别?”
“欧阳医生你看到的是沉默的,不说话的无异吗?”
“是的。”
“我遇到的是说话语气挖苦居多的第二人格。”
谢衣还是决定对某些不能说的细节保密处理。
欧阳少恭追问道:“对正常生活有影响吗?”
“有,”谢衣想继续说第二人格乐无异就不是很正常的那种,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感觉“不正常”这个描述过于残忍,就势换了个说法,“和他相处有些困难。”
“有哪些困难?”
“比如说,沟通。”
“请举个例子说明一下。”
脑海里跳出来的都是些难以启齿的画面,谢衣下意识地咬着上唇,舌头轻微打结,发音更加艰涩,捡了个能说的告知医生:“比如……阴阳怪气地叫我谢老师?”
Chapter 40 头痛
关于真相,谢衣无法和盘托出,但和欧阳少恭聊过后,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这些内容与他花时间查到的资料基本一致。
他作为专业的钢琴教师,对医学只有最基本的认知,但他也真切地明白,精神类疾病患者可能症状各不相同,但所有的病症都拥有唯一的共同点——难治。
谈话的最后,他对欧阳少恭发出邀请:“无异第二人格的出现存在一定规律,跟他多相处一段时间,也许能遇上一两次,接触过更能对症下药。”
欧阳少恭最终同意留下来一个星期,并且告知所有人,在乐无异突如其来的感冒痊愈前,对安尼瓦尔全面保密。
病去如抽丝,乐无异一天烧个两三回,全家轮番上阵喂易消化的食物,喂退烧药,喂大量的水,喂到乐无异在床上装睡不理人。
“他们能不能把喂东西这件事放点心在肉包身上?”乐无异拉扯被子,露出半个脑袋,用鼻塞的声音嗡嗡地说,“我今天看肉包都瘦了!”
肉包不知何时又溜进乐无异的卧房,配合默契地喵呜了一声。
谢衣捧着一杯温水,表情温柔,试图唤起乐无异:“我待会儿去喂它,你再起来喝点水。”
乐无异对上谢衣的脸,似乎是想起前一晚的窘况,面皮飘红,被子一拽,脑袋一蒙,躲在被子里瓮声瓮气:“不喝。”
谢衣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乐无异缺氧气闷,再次掀开被子,大口喘气,眼珠骨碌碌地转:“谢老师,能跟欧阳医生说我这几天都不喝那个破药吗?我不仅仅是脆弱的病号,我还……我还失恋了……”乐无异下意识一捂嘴,“失恋这事不能跟他们说,也很丢人。”
“你还想见小羽姐姐吗?”
“找不到了,对吧?”乐无异抿着嘴,看起来很不开心,“失个恋就大病一场,算了,只能说我们没缘分。”
谢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不过似乎乐乐在偷偷帮无异恢复,纠正他的记忆与心态,他现在这个样子,失恋似乎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困扰及痛苦。
“我可以帮你叫欧阳医生,你自己亲口跟他说你不想喝药,”谢衣的杯子还端在手里,往前一推,“但你得的是病毒性感冒,要多喝水。”
乐无异一扭脑袋,一脸抗拒,不想起床。
谢衣无奈地摇摇头,换成另外一个略显幼稚的透明吸管杯,把吸管怼到乐无异嘴边。拗脾气的少年故作气愤地轻哼一声,嘴巴半张不张,施舍出一条缝隙,由着谢衣把吸管塞到他嘴里。
乐无异咬住吸管,透明的水流从吸管流到他的口中。吸管附近,唇色表层的灰白是病号正常状态,深层浓厚鲜艳的绯红则来自于持续不断的低烧,嘴唇部位有轻微而持续的吸入动作。每一次吸管中的水流中断下降,乐无异的喉结处就有明显因吞咽造成的滚动。
甚至能听见水流滚入滑落的声音。
谢衣一时有些失神。
但没过多久,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谢衣瞬间清醒,握着吸管杯的手因疼痛微微颤抖。他忍着痛,尽量令自己风平浪静,稳住手腕,小心地移开吸管杯,对乐无异说:“先喝这些吧,我有点事去找欧阳医生,一会儿再来看你。”
乐无异拽着被子又遮住半张脸,挑起眼皮疑惑地回望他:“好。”
头痛来得莫名其妙,谢衣之前在花园以及骑马时也遇到过轻微突发头痛,但从没有这么厉害过。他在欧阳少恭的指引下爬上医疗车,车上脑电图仪给出初步诊断结果。
幸运的是,全科医生拿着诊断结果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谢衣得了什么绝症。
“根据脑电图基本可以判断,头痛是因为脑部血管轻微狭窄引起。”欧阳少恭笑笑,“别担心,很多人都有这个情况,注意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和运动习惯,作息规律可以缓解。你之前也这么痛过吗?”
“痛过,但这次最严重。”谢衣揉着脑袋,刚刚那一阵剧烈头痛过后,眼下情况已基本得到缓解。
“这次可能是熬夜导致的,不是什么严重问题,我开些药,等回去后寄给你,出现痛得严重的情况再吃。”
欧阳少恭的态度云淡风轻,谢衣头痛转瞬即逝,等下了医疗车时已不再难受,也就当无事发生。
谢衣晚些时间再去看乐无异时,乐无异正躺在床上,死皮赖脸地和欧阳少恭软磨硬泡。
“我可不可以不喝那个药?我可是病号。”
“病号才需要喝药。”
“那不是补药吗?虚不受补,得病好了才能喝。”
“……”
“行不行啊欧阳医生,你就眼睁睁看我这么痛苦?”
“……”
“吃那个药我的病会好得更慢。”
“……”
“医者仁心啊医生,你得善良。”
“……”
欧阳少恭那张斯文的面孔被乐无异磨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谢衣忍不住嘴角上翘,心说欧阳医生吃瘪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直到欧阳少恭默许乐无异可以暂时偷懒耍滑不喝药,待他走出门时,乐无异从被窝里伸出爪子,得意地比了个耶给谢衣。
谢衣也比照着对方的情绪,高兴地回了个耶。
“你是不是特别不爱喝那个药?”
“对,难喝极了,想吐。”
“我也不喜欢那个味道。”谢衣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昨天闻到洗手间里有一些类似的药味。”
“谢老师你那是什么神奇的鼻子啊,竟然闻到了……”乐无异挠挠脑袋,颇不好意思,“我有时候实在喝不下,就偷偷倒一些出去,你要帮我保密啊。”他又解释道,“多补一点和少补一点也没什么差别,你说对不对?”
不对。
乐无异并不知道那个药是治疗什么的。
按照现在第二人格越来越频繁的出现频率,乐无异实际上喝了多少?又有多少是被他倒掉的?
这个问题,答案恐怕还是只有乐乐知晓。
但是,他该怎么问?难道问乐乐,要将他清理绞杀的药物,他有没有定时定量服用?这就像问一个人有没有按时吃毒药自杀一样的充满恶意。
他问不出口。
Chapter 41 视频
乐无异病情逐步减轻,欧阳少恭把医疗团队及医疗车遣走,独自一人在别墅等待乐无异第二人格的出现。
老实卧床三天,三天后乐无异又像原来一样上蹿下跳活蹦乱跳,和他们抬起杠来毫不手软。谢衣邀请欧阳少恭参与晚间钢琴课程,乐无异的琴音引得欧阳少恭赞叹:“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在顶级的音乐殿堂下接受艺术与美的洗礼与熏陶。”
“音乐使人愉悦。”谢衣说。
赞叹洗礼熏陶完,一个星期转瞬即逝,欧阳少恭无功而返。
也算是意料之中,乐乐完全没有出现。
鉴于是谢衣邀请的欧阳医生,他有些过意不去,但欧阳医生倒是心宽,宽慰他说没什么,又关心他的头痛是否再犯。安排善后了了,吉祥开车送欧阳少恭下山回城市。
谢衣一度认为乐乐是故意躲避欧阳少恭,但之后几天内,乐无异仍旧是活泼可爱的第一人格,上课认真,下课调皮,还总拉他去骑马玩。脾气温和得和前马截然不同的小红马不要下雨现在成为了谢衣的专属坐骑。
欧阳少恭的药寄来的很快,药片配合了一大包中草药寄到谢衣手里时,草药气味扑鼻,谢衣两眼一黑。
这位医生在中西医结合领域上造诣很深啊。
怎么什么病都是这一套啊?
管用吗啊?
每周一次打理自己的固定时间再次来临,谢衣一如既往地处理好一切周边杂事,听着来自琴房一心一意的专注练琴声,随手关门落锁,隔绝一切外部声响。
昏黄的壁灯下,床铺不断摇晃,谢衣的呼吸渐渐急促。这种时候他从不戴眼镜,天花板是模糊的,衣柜是模糊的,四周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
除了穿着黑色马靴的一双长腿。
脑海里的画面那么清晰。
谢衣的头又突然开始痛,他差点无法继续。他松开手,但身体仍旧没有放松,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悬在他脖颈的绳索,勒紧他,令他肌肉紧绷,呼吸困难,获得一种近似于窒息的快感,如海浪一般奔涌拍打,朝着同一处激烈地涌入。无尽的血液拥挤在一起,心脏带着它们,簌簌地在彼处跳动着,他拱起腰,腰下悬空,喘息难以遏制,无法忍耐地加快速度。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提醒的震动中断了他的动作,让他在快感积聚中得以暂时休憩,保存一丝理智。
以后这种时候要关手机,谢衣想。
他稳了稳呼吸,戴上眼镜,解锁手机。
消息来自乐无异:“谢老师,我用蓝牙发给你一个视频文件,文件有点大,你接收并过目一下。”
他关掉信息窗口,看到蓝牙提示接收文件的邀请。
!!!
蓝牙传输距离很近,乐无异在哪里?发来消息的究竟是哪一个人格?!
谢衣全身发软,呼吸差点停滞。
乐无异究竟在哪里?能听见他激烈的声音吗?他能不能装不知道?能不能不接收?
不能。
乐无异在消息里设置已读显示,点开的一瞬,发送方就已锁定他已看到。
他一时无法反应,紧接着收到第二个传输请求。
“接收一下,谢老师。”
一不留神,又是一条已读。
谢衣只好回复:“是什么?”
对方回复:“看看就知道。”
谢衣咬牙按下接收键。
可能是文件过大,也可能是距离过远,发送时间超出预期的长,显示接收成功提示后,谢衣发现那是个视频文件,应该不是手机木马之类。
是否需要打开文件?谢衣没有认真思索,点了是。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卖的话,此时打开视频的谢衣会毫不犹豫地吃下一整瓶。他宁愿一开始就没有听见手机,或者时间更早,一开始就没有来这里,没有见到乐无异,没有教他,也就不会在看到视频后,深陷于全身无法抑制的热浪与滚烫里。
视频里,乐无异在自慰,给他看。
Chapter 42 溺水
理智的那个谢衣很想立即训斥乐无异:“你发这种视频干什么?”
但那太虚伪,他说不出口。
他还有譬如“晚点再看”,“文件损坏”,“突然有事”之类看起来更合理但更虚伪的借口,可是都无济于事。
此时,所有的语言都不再义正辞严,回复的时间与勇气皆离他远去。
视频里的人没有露出脸,镜头只拍到腹部以下膝盖以上的一截,但视频里有清晰的喘息和发自于喉管中不成调的呻吟。对声音有超强记忆与分辨能力的谢衣,非常容易就能听出,那是乐无异的声音。
他甚至能从身体骨架,手指长度,握住方式,律动角度,以及他的视线始终无法离开的那一部分,分辨出视频里的人,就是乐无异。
他看过的,听过的,体会过的,以更明确更清晰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他曾是乘风破浪的勇士,勇敢无畏,此时却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海浪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将他卷入浪涛,沉入深渊,尽情宣泄着暴戾与罪恶。
他于深海溺水窒息,可快感还未停歇。
谢衣第一次承认,欲望这玩意儿真的太要命了。
那种众目睽睽下发泄给全世界看的感觉又来了,或许不是全世界,他对着乐无异发来的视频,只给乐无异一个人看。
就是那个感觉。
全身都在发抖,手指反复滑动,他模仿乐无异演奏钢琴的姿态,在自己身上持续敲击。视频声音放到最大,激烈的喘息和破碎的呻吟,在他耳膜上鼓噪,如同一针春药迅猛地注射进他的血管里,血液在他身体里急速奔流,他甚至随对方喘息与呻吟的节奏抚慰自己,每一个角度与动作,每一个小细节,他模仿着,力图与视频里的人同步。
收到视频前他已自我撩拨过一阵,全程视频时间不短,对他而言甚至有点过于漫长,谢衣做到一半几乎忍耐不住,他强压下喷薄而出的冲动,战战兢兢地悬空自己。他意识到可以通过拖动进度条来快速到达终点,但他没有,硬生生按住咽喉,缓解最迫切的欲念,等待视频里的乐无异唱响终章的高音。
他愿意为此等待而附和。
等待时,他记起上一次乐无异口腔里的热度,但刚回忆就由后悔浸透,手指瑟缩,因等待尤其漫长,而欲望过于猛烈。
他不得不以破碎沙哑不成文的声调宣之于口,一路挣扎承受欲火灼烧,直至视频终结,画面变成停止的三角符号,惊涛骇浪过后,风住雨消。
幸好,乐无异没有再发来消息。
就算发来消息,他也不知道如何回复。
他还回复什么?他完蛋了。
爱无处可循,欲望却从不赐他以饶恕。
Chapter 43 辞职
曾几何时,面对乐无异,变成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如果上一次琴房还能说是意外,那此时就是数次有意无意碰撞下的积重难消。
而琴房里那次,又怎么能说是意外?
他有无数次可以离开的机会,他可以当场拒绝,可以站起来,可以后退,可以推开乐无异,甚至当场揍一顿打一架,怎么都可以。
但他没有。
他沉浸在欲海里,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那孩子手上。
他假装自己不能控制欲望。
不,这不是假装。
他不能责怪乐无异给他发视频,那孩子生病了。
乐无异原本是个活泼可爱的年轻人,是安尼瓦尔的天才弟弟,是欧阳医生赞赏的好孩子,是他遇到过最有天赋的学生,甚至也是他遇到的日常练琴时间最久,最努力的一个。他想让乐无异的演奏响彻世界,被无数人听到与欣赏。
他的欲望却因为那孩子而变得如滚滚洪流,深不见底。
这是不可以的。是不该发生的。是不能存在的。
辞职,是他可以选择的唯一一条路。
只是,他需要与乐无异当面正式告别。
次日的课程,谢衣全天心不在焉,在乐无异练习时,会无法克制地凝神望着他的侧脸。
马尾扎在后脑,比第一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碎发随演奏节奏摇晃,细碎地遮住脸颊,目光专注而深邃,偶尔眨眼,密睫如蝴蝶扑朔,日光在卷翘的蝶羽上洒满金粉。
谢衣的内心渐渐平静。
如果这孩子每天都是这样认真地练琴,不论教他的老师是哪一位,才华永不会埋没。
夕阳尚未沉没,排好的曲目练习计划表已从谢衣手中交出,每首曲目旁都列有大师的演奏作品音频视频名称,供乐无异比对学习。
“以后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录好音频发给我,我可以帮你调整,告诉你哪里可以改进,也可以与我直接视频通话,我都会接。”
语气和缓,说出的话如同深水炸弹引爆,将乐无异的情绪炸得四分五裂。
乐无异张着嘴,愣愣地问:“谢老师?”
谢衣的语气故作轻松:“我不能再教你了。”
“为什么?”乐无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衣,“为什么?谢老师!昨天还好好的!你的计划表一直排到明年!”
“是我的原因,对不起。”
“一定要走吗?”
谢衣闭上眼睛:“嗯。”
乐无异没再说话,沉默着,沉默像黑暗中警醒的手臂,拉响谢衣的警铃,让心意已决的钢琴教师再次感受到前不久碎玻璃瓶残片事件引爆的漩涡。
强烈的不安让他睁开眼睛,乐无异的目光未离开他的双眼,双手却按住琴凳表面,一寸一寸地后退,直到离开,起身一步步地行至窗前。
晚霞给窗前的乐无异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色。乐无异双手探至脑后,粗鲁地拽开绑好的发尾,棕褐长发倏然落满肩头,有几根发丝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随他的手臂坠落。窗前人的周身气质已然不是青春少年,此时身携落雪,眉聚寒霜,犹似极寒之地归返。
那孩子转身,身形遮住夕阳最后一点流光,逆光而立,阴影相随相伴,面容晦暗不明。
乐无异疾步向他走来,急速扩大的身形遮住谢衣大半视野,随即抓住他的衣领,冷冷地说:“谢老师,你要抛弃那个蠢货了吗?”
夜色未至,谢衣无法消化眼前的场景:“乐乐,你怎么会白天——”
“我怎么会白天出来?”乐无异手上用力,鼻尖几乎抵住谢衣,“我只是不想出来,不是不能,你说给那个蠢货的话,以为我听不到吗?”
那你昨天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谢衣一时气短,哑口无言。
他试图平心静气,时间久到他觉得下一秒乐无异就要对他施加暴力行径,才冷静地,客观地,不带一丝情绪地开口讲话。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像夹杂着冰块的水,铺满琴房:“我没有抛弃他。”
“那是我吗?你抛弃了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不是你要我走的吗?”刚刚被压制的火气又被这个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东西的乐无异激起,谢衣只想把他按在床上再揍一顿,“你不想我走你干什么要——”
要发那样的视频!
你以为看不到脸,你不说话只乱叫两声,我就能当普通小电影看了吗!
话没有说完,如数被乐无异的唇堵回舌尖,死死地咽了回去。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唇齿相依,只有乐无异血腥的咬啮,他的牙齿那么锋利,咬得谢衣嘴角已泛起铁锈味,嘴唇和脑袋一起嗡嗡直震。头痛欲裂难忍,乐无异竟然还趁其不备探进他口中,咬他的舌头,痛得他差点一脚把正在造反的混蛋踹出窗外。
怒火横生,一股邪火烧得谢衣理智飞掉一半,赌气一推之下,王八蛋乐无异被按倒在琴凳上,熊孩子的双腿被他的双腿别在琴凳侧边,双手反剪在身后,由自身重量压制。
他欺身而上,负责压制乐无异。
室内越来越黑,照明灯未点亮,乐无异浅色眼眸里除去恋恋不舍的夕阳映出的微弱光芒,光芒如同夜色里仅有的一点星光,其余漆黑一片。
谢衣微喘着,压抑着,内心有无数愤懑质疑谴责的话要说,却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挑出最不能说的一句。
“乐无异,有你这样吻人的吗?!”
“那谢老师教我啊,到底要怎么——”
乱套了。谁来救救他。
Chapter 44 失控
谢衣不大会亲吻。
他对亲吻的经验,大多来自十五岁之前,相爱的父母彼此间炽热的表达,以及自己偶尔被要求亲吻他们的额头和脸颊。
但乐无异实在像只乱咬人的狗,咬得他嘴角抽痛隐隐血光,铁锈味浓郁到可以做火锅配料,简直就是亲吻考试最后一名硬要上场代表团队参加比赛的典型。
他骨子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争强好胜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合时宜地出现,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么久以来,乐无异动不动就耍他玩,实在明目张胆欺人太甚,他也该偶尔以牙还牙一次。
那个吻从嘴唇接触开始,双唇微张,慢慢地碰触对方,轻柔地碾过,细微地吸吮,一点一点摩挲,舌头依旧老老实实地在口腔里停着。乐无异没有反抗,极力睁着的双眼慢慢闭上,最后两点星光在谢衣面前消失。
换气时,谢衣扯掉眼镜,昏暗的琴房,戴或不戴也没什么两样,眼睛睁着或闭着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也闭上双眼。
嘴唇的触感渐渐强烈,乐无异原本安安静静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模仿谢衣,呼吸渐急促时,身体渐渐不耐,安静模仿就变成主动出击,亲起来不得章法,动作不老实,也不受控。谢衣察觉到,短暂离开,暂时回避对方的攻击。
乐无异睁开眼睛,抬起头拼命去够谢衣的嘴唇。
“别乱动。”
身体向下压了压,一只手撑在乐无异头顶,在二人隐隐的喘息中,谢衣低沉的声音很轻,只有在他怀里的乐无异能听见。
乐无异果然不再乱动。
手指穿进细软的发丝,软软的,带来一阵说不出的麻痒,让他突然想起之前给橘猫肉包梳毛时的类似手感,可能这就是物随主人形,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又记起来自乐无异的巧克力的味道,又甜又滑,还有无法抗拒的牛奶香气。
就让疯狂的人继续疯下去吧。
他撬开乐无异的嘴唇,舌头纠缠到一起,可惜没有巧克力的浓香,只有血腥味飘过。
但谁也不在意。
乐无异的天分不仅仅只有钢琴,见招拆招活学活用的本事出神入化,防守反击时,像一个学渣补上一回课就变成优等生一样,打得谢衣撑不住连连败退。可彼此又太契合,他想到的,对方也能很快想到,他做到的,对方也很快能做到,谢衣几乎滑向沉沦的深渊,而乐无异输在年轻,连脖颈都忍不住微微仰起,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谢衣内心的警笛呜咿呜咿地叫了几百个来回,谢衣的理智才咿唔咿唔地姗姗来迟,带着银手铐,将他拷离乐无异。
离开时,彼此都是短暂的缺氧患者,剧烈地呼吸着所剩无几的氧气。
头不知何时已经不痛,但别处痛。到处都痛。
谢衣狼狈地摸回眼镜戴上,打开室内照明灯,回头时,乐无异已坐回琴凳,弓着腰,欲盖弥彰地拽着外套下摆,手肘搭在琴键上,一声巨大的嗡嗡琴鸣震耳欲聋,将谢衣的理智完全震回。
刚才离乐无异太近,谢衣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反应。
只能暗骂自己一声人渣。
谢衣抹了抹嘴角的血渍,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乐无异起身,不管面对面时有多难堪,也不管谢衣要把目光着力定在他脸上不要乱飘有多艰难,他几乎是跑着冲到谢衣面前,狠狠地揪住谢衣的衣领:“谢老师,你真的不管那个蠢货了吗?”
他等不到回答,恶狠狠地盯着谢衣:“你要是走,我会杀了那个蠢货。”
!!!
这个混蛋拿第一人格当人质!怎么会这样!
Chapter 45 约法
“约法三章。”
谢衣嘴唇红肿,乐无异一开始如肉食动物一般啃得丧心病狂,这会儿咬出来的伤虽已止血,但嘴角仍蜿蜒着干涸的血流,十分显眼且狼狈。
乐无异坐在琴凳侧边,双手交叉垂在腿间,试图挡住某些还来不及消的反应。他嘴角也有血,都是从谢衣这边渡过去的,浓淡相间,精彩纷呈。
“一,不准做任何伤害无异的事。二,白天不准出来。三,不准再对谢老师动手动脚上下其手。”
“第三条不同意。”乐无异抬起头,“我好亏,我只是想让谢老师留下来,谢老师却要给我提这么多条件。”
谢衣内心忍不住飚出一句脏话。
绑架第一人格威胁别人,真有你的啊?还要讨价还价?他竟然还不能反抗?最可怕的是就算第二人格真的杀掉第一人格,这竟然也不能算刑事案件!
人格吞噬,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查到的资料里也无任何相关案例描述,但就目前乐乐展示出来的记忆篡改能力,谢衣不敢拿无异的前途和未来冒险。
可是就由着熊孩子无法无天地对他做出那些不能描述的事情吗?这都几回了?就这么想看他濒临失控吗?
谢衣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啊?谢老师你刚刚不是还挺喜欢的吗?”
“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可是你表现得不像我们不能做这种事啊。”乐无异咬着嘴唇,语调轻快惬意,“你上一次都爽得射在我嘴里了,刚刚也吻得硬了。”
闭嘴!小兔崽子你给我闭嘴!
谢衣深吸一口气,压住揍人的念头:“那是意外。”
“意外硬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硬啊硬的?”
“可是谢老师你也是张口闭口就是硬啊硬的。”
“……”谢衣扶额,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乐无异沟通,他耐着性子解释,“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这些事。”
“可是我喜欢你啊,”乐无异抖着睫毛,无辜又疑惑,“你不喜欢我吗?”
谢衣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视线幽幽转向地板:“总而言之,我们不能这样。”
“谢老师,你看着我。”一句话把谢衣的目光唤回,重新落在乐无异的脸上,只听恶魔一样的诱人声音甜蜜地说着,“可你还硬着呢。”
“闭嘴!”
乐无异像一阵风一样地亲上来,嘴唇轻飘飘地点上谢衣的,在谢衣反应过来要推开他的时候,迅速地退回到琴凳,“是这样闭嘴吗?”
“……”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小孩——
乐无异突然笑了,像恶作剧得逞的小鬼,两颊骤然泛起薄红,不自在地捏着耳朵:“谢老师,发给你网上找来的片,你反应就这么大吗?你以前从来没看过吗?”
骗子。还有脸说。
谁看过性幻想对象亲手发来的自拍小视频啊!
这走向崩坏的对话实在不能再继续,谢衣妥协道:“你放过无异,别伤害他。”
乐无异像是终于捉弄够了,弯起眼睛,扬起嘴角,笑得那么好看:“嗯,你答应我,我就放过他。”
——这么的让人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地失控。
Chapter 46 漩涡
谢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人质已就位,他迫不得已留下。谢衣姑且认为,白天和善良人格的相处不会有任何问题,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他没出过岔子。至于晚上,少见那一位,也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并不信任自己。
那孩子的嘴唇柔软,手腕纤细,十指修长,光想起这些,就有不太好的想法频频涌进想象之海,何况——
何况那个视频他还没删!
求求珍贵的意志力,扼住他命运的咽喉,别放他的胡思乱想出来。思想控制不了,自我发泄是对命运的蛰伏与认输,但真的动手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那是在别人的人生里犯罪!
晚课全部取消,白天上课时,乐无异还在欢天喜地庆祝谢老师改变主意,并不太在意课时计划的一点改变。
虽然说起来很怪,但真实情况确实在谢衣意料之外。拥有同一具身体同一副样貌,白天那个听话乖巧活泼可爱的乐无异,谢衣和他接触时,匪夷所思或是罪孽深重的念头几乎为零。
而每天晚餐过后,谢衣要么把自己锁在另一琴房疯狂地练琴,要么在固定时间把自己锁在卧室自渎,就好像他所有不该有的,不堪的,邪恶的想法,都不会存活于日光下,只会在黑夜里蠢蠢欲动,随时伸出罪恶的爪牙。
他只能避开危险的夜色,如履薄冰地躲开乐乐,乐乐也好像突然销声匿迹,没有再来找他,给他任何轰轰烈烈的“惊喜”。
立式钢琴上的RHYME字样,更在无时无刻地嘲笑着他,让他生出几分愧疚与绝望。他练完琴,打开琴房门时,又遇到过乐伯几次。老人家胸前挂上十字架,平静如水地望着他,对着他用挂着佛珠的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十字,闭目祷告,然后笑笑不说话,颤颤巍巍地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可是,世上又有哪一种信仰能拯救他呢?
就这样度过了大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所有人都穿上了厚秋装,日子向冬季缓缓移动。
谢衣的头痛愈加厉害,尤其是在夜晚时分,他请如意帮忙煎药,吃了几天,却似乎不见丝毫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直到这天,药煎得有些晚了,他亲自端药回来,上楼后准备随手关门,猛然一回头,乐无异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面色阴沉地望着他。
该来的总是要来,只要行为不是太过分,谢衣心底有根警戒线,自觉可以招架。
谢衣端着药轻声问:“乐乐,有事吗?”
乐无异进了房间,带上了门,面色不豫,仿佛酝酿着巨大的风暴漩涡:“谢老师,你端着的药,是你要吃的?”
“对,怎么了?”
乐无异语气不善:“欧阳少恭开给你的?”
“是啊。”谢衣愈加疑惑,这第二人格对欧阳医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光直说名字还这么咬牙切齿忿忿不平。
“不准吃!”
随着一声暴喝,乐无异抢过谢衣手中的托盘,连盘带碗一起掀翻在地。药碗碎成两半,药汁炸开一片黑暗,在地板上肆意流淌,一小半溅在谢衣裤脚,另一大半洇湿乐无异的长裤,甚至有一些落到乐无异遮住半条大腿的浅蓝色长毛衣上。
乐无异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谢老师,不准吃欧阳少恭给的任何药!绝对不准吃!任何情况都不准吃!”
这是什么情况?乐乐似乎对欧阳医生非常不信任,这种态度说是仇恨也不为过,两个人格差异怎么这么大?难道说……
乐乐已经知晓他平日里服用的药物对精神疾病的真实效用?
似乎说得通。
关于药的事情不好当面直说,谢衣只好无奈地笑笑,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乐乐,我最近头痛,欧阳医生开给我的药是治头痛的,你把它弄洒了,我还要再去找如意帮忙重新煎药。”
“不要再吃了!”乐无异情绪激荡,嘶吼着,“你是不是吃了一阵了?你跟我说,他的药有效吗?!”
谢衣一愣。
还真没什么效果。
这,难道欧阳少恭是个庸医吗?庸医还能在他家混这么多年?
乐无异几乎是冲上来摇他的肩膀:“你不能吃他的药,绝对不能再吃!绝对绝对不能再吃了!”
谢衣感觉自己要被乐无异摇散了,幸好头还不痛,不至于死去活来。此时电话铃音突然响起,突如其来地拯救他差点摇得稀碎的神经,他按住发疯的乐无异,示意不要说话,然后拿起电话走到窗边。
耳边举着手机,谢衣不经意地抓着窗帘流苏,掀开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窗户,那块玻璃的反光里,他看乐无异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他,那么的……悲伤。
电话是叶海打来的,说出的内容让谢衣全身发冷。
“老谢,你让我找的那位钢琴教师,她自杀了。”
Chapter 47 过去
“嗯,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乐无异的视线始终未曾移开过谢衣半寸,等谢衣转过去面对他时,刚刚目光里那一点悲伤变成谢衣的错觉,踪迹全无,视线倔强狠厉,像谢衣欠了他几百万一样。
“谢衣,我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来的,那位钢琴教师据说是在教完一位有钱人家的小孩回去之后确诊抑郁症,性格大变,大概两个月前因为厌世而自杀,电话是被她家人注销的。你说她是你学生的前任钢琴教师,你现在教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孩?那小孩是不是有毛病?你可当心点啊!”
叶海的话像一记闷雷,砸得谢衣眼前直冒金星,他自动自发地提出“抑郁症”和“性格大变”两个词,这两个词像咒语一样,嗡嗡绕着他脑袋转。
怎么会那么巧?怎么会?
乐无异不再发疯,目光移向地板,身体微微发抖。那孩子穿得很少,一身浅蓝色长毛衣为了好看甚至还专门织出一个个洞,四面漏风,跟夏装似的。
就为了好看一点,至于吗?
“回去换身衣服,多穿点,别又感冒了,我待会去琴房找你。”
说完他才想起,之前感冒的是乖巧乐无异,不是这个熊孩子。算了,反正发烧这事熊孩子也应该知道,生病那几天可能因为身体太难受就躲起来了吧。
谢衣把乐无异赶回房去,叫了如意上来帮忙清理房间,解释说刚才因为乐无异跟他开玩笑拍肩膀吓了他一下,他没拿住药才弄得到处都是。
收拾完,谢衣换掉蹭上药汁的裤子,理了理思绪以及要提出的问题,来到琴房。
乐无异换了身厚毛衣,袖口兜住手腕,新换的裤子也明显加厚,弹的还是最早那一首引他入兴让他着迷的幻想即兴曲。
难得啊,熊孩子竟然也有听话的一天,谢衣看着乐无异一身厚实的衣服,有种莫名其妙的欣慰。
可这欣慰没能持续多久,乐无异一曲结束,起身走到谢衣面前,不疾不徐地照着谢衣嘴唇吧唧了一口。
谢衣一抹嘴。大意了。
“谢老师有什么话要问我的?”乐无异不笑不气人也不讨人厌的时候其实很冷,秋风落叶一样,配合窗外气温,特别应时应景。
谢衣问:“你还记得半年前教过你的纪老师吗?”
乐无异垂眸不吭声。
谢衣又问:“后来,纪老师为什么不再教你了呢?”
“她病了。”
“纪老师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乐无异又不吭声。
“你专门让无异把纪老师的电话号码写给我,是想让我联系她,是吗?”
乐无异不屑地抱着双臂,一扭头:“他自己要写的,与我无关。”
“纪老师和小羽姐姐很像,是吗?”
“不像。”习惯性说完的乐无异突然意识到什么,懊恼地闭上了嘴。
!!!
什么情况?他只不过是说话时省略掉“无异幻想中的小羽姐姐”,怎么会有“不像”这么一个结论?小羽姐姐真的另有其人?不是杜撰出来的形象吗?
谢衣追问:“小羽姐姐真的存在吗?她在哪里?”
乐无异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又闭紧了,不想回答。
谢衣不想当场告诉乐无异纪老师自杀的消息,他觉得这个消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过于震撼。如果自杀的钢琴教师真的与小羽姐姐有关,他觉得乐无异的感情,不论是哪一个人格,很可能都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无所谓。
“关于纪老师,你还有别的想告诉我的吗?”
乐无异摇摇头。
“那我回去了。”临离开前,谢衣揉揉额角,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乐无异,“在我之前,还有别的老师教过你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乐无异轻哼了一声,依然不回答。
谢衣调动所有感官,大脑强行分析乐无异的面部表情,愣是读出一点轻蔑的情绪。
谢衣盯着乐无异看了一会儿,捏捏眉心,转身刚想出门,乐无异又突然叫住他。
“谢老师,”那孩子还是别扭地侧着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冷冷的,“你别再喝那个药了,不管用的。”
不知道为什么,谢衣就是很想信任这孩子,他忍不住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好。”
Chapter 48 请假
谢衣停掉了欧阳少恭开给他的药。
他决定亲自去调查那位自杀的钢琴教师的情况,联系对方的家人见个面,想了解对方为什么会有他熟悉的症状。他跟叶海要到纪老师的详细地址,距离不远,开车大概三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叶海忧心忡忡:“老谢,我希望我还有接到你下次电话的机会。”
“别诅咒我,谢谢。”
“你教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吧?差不多教了三个多月,事是不少,但没法吐露给叶海,毕竟让叶海知道老友是个对未成年同性有禽兽想法甚至差点禽兽一回的人,不是什么令人骄傲的事。
乐无异对其他钢琴教师的态度也似有隐瞒,尤其是第二位钢琴老师,谢衣无法理解要与雇主打交道的家庭教师会有那么一副不可理喻的态度。
情形很诡异,谢衣决定再打电话诈一诈。
“您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再教乐无异的吗?”
“你怎么没完没了的?我跟你说过了,就是跳槽!”
“您知道在您之前的那一任钢琴教师出事了吗?”谢衣停顿了一会儿,“不久前,她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骗我的吧?怎么死的?”
“我希望了解到您为什么要离开。”
对方勃然大怒:“你是不是在威胁我?……你就是在威胁我!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我没有威胁您,您报警也没有用。我现在是乐无异的钢琴教师,您也曾经是,那位钢琴教师也曾经是,现在我们之中有一位死了,我需要了解您跳槽的真实原因,这不是威胁,或许您可以认为这是自救。”
“我说了是有人要我去教……”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止住,像被谁勒住脖子,过了一会儿,才压低音量,不情不愿地说,“我说了你不能再跟别人提,我答应那孩子不说的。”
???
“请讲。”
“那孩子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走的。”
“怎么?”
“他突然提出的。我也就教了他一个星期,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很喜欢教他,但一个星期后他突然说希望我离开,说我可能不适合教他。”
“为什么不适合?”
“他没说,但是他的表情好像我再留在那里就要死了一样。那笔钱是他自己补给我的,说是一点歉意,不要让我说出去,于是我就找了个借口跟雇主提出辞职。”男人突然有些愤愤,“谁不想教那样的孩子啊?有天分有才华,又努力又听话。”下一秒语气又骤然变得失落,“你是现任教师,而我却是被赶走的……”
原来如此。
“谢谢您,您不会有事的,前一任钢琴教师的死因是自杀,不是某些意外。实际情况有些麻烦,请您不要再跟别人说起这些事,以及我跟您打过电话的事,不管任何人再问起,都不要提。”
“真的会没事吗?”男人犹犹豫豫,“我跟你说,虽然我也没有证据,但就是觉得那孩子家里的人都很奇怪,你也小心点。”
“会的,谢谢。”
给钱的应该是乐无异的第二人格,谢衣实在无法想象无异会做出拿钱赶人的事,而乐乐在这件事上对他说了谎,如果没猜错,钢琴教师的离开应该都与乐乐有关。
包括谢衣自己,辞职的念头这几个月来就没停过,只是阴差阳错地留了下来。
可为什么要把几位钢琴教师都赶走呢?是因为不喜欢吗?目前他打听到的情况,几位老师对乐无异都很有好感,就连他自己,经受乐无异一轮又一轮各种各样无差别的暴风打击,也不会真正讨厌那个孩子。
想不通。
除了自杀的钢琴教师事件要调查外,谢衣也有很多事需要到城市里办,比如重新配回无框眼镜,买一些冬季衣物,再走马观花地看看花花世界,顺便冷一冷自己那颗禽兽的心。
谢衣在白天课间时和乐无异说要请一个星期的假。
“谢老师,你要去哪玩啊?”乐无异噼咔噼咔地闪着大眼睛,兴奋地问,“也带我去行不行?”
“不行,你要练琴。”
乐无异又缩成一个球,闷闷地说:“好吧,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谢衣又跟安尼瓦尔以及乐伯他们请假,安尼瓦尔非常大方,说按年假算,不扣钱。
谢衣表情微妙地承了安尼瓦尔这个情,第二天借了别墅内比较便宜的买菜车开下山,几个小时后,停在安城市中心附近一座酒店的地下车库内,离纪老师家很近。
谢衣不愿亏待自己,前一天就订下豪华单人大床房,先打算在附近随便转转,熟悉地形以及周边环境。他散步转过街角,突然看到不远处,路边市政停车位出了点小状况。
全市路上至少有几万辆同型号的普通小轿车,车头愣是撞出个陨石坑,始作俑者是一辆百万级豪车巨大的车屁股。
追尾事件?后车看样子要赔得倾家荡产了。
等等!那辆前车,不论外形,颜色还是车牌,怎么都那么的,眼熟?
后车的司机像一只正在发疯胀气的河豚,走上来就拉豪车车门,车门一开,钻出来的年轻司机惊得谢衣的下巴差点穿透地球抵达世界另一面。
怎么会是乐无异!他不是应该在家练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