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Chapter 109 扑火
这不公平。
抑制不住地咳,谢衣狼狈翻滚到不远处。剧烈地呕吐,积雪上斑斑血迹,混着巧克力的褐色,触目惊心。
究竟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不能去喜欢一个人,凭什么他的心里就空荡一片,凭什么他的恰似喜欢换不来一场荷尔蒙导致的心跳加速!凭什么啊!这几个月,多么亲密的事情都有过,都算不上喜欢吗?这么多伪装,竟然还能一眼被乐无异戳穿!凭什么啊!那么多人都可以对乐无异说喜欢,只有他不行,他的一定是假话。凭什么啊!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事情,还想让乐无异相信。
又是凭什么啊!
谢衣咳得吐光胃里所有食物,连滚带爬地折腾回乐无异身边,那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不是医学上的死亡。
呼吸还好好的,脉搏也在微弱地跳跃,可是谢衣知道,他的乐无异,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见了。
手腕上还挂着发绳,冻得发硬,像钢锉刮割着他的皮肤。谢衣坐在地上,乐无异的长发穿过他的指缝,慢慢顺成规规矩矩的几缕。他帮乐无异扎出一个小小的尾巴,贴在颈间,绑紧发绳后自嘲地笑:“我手艺太差了,没把你扯疼吧。”
没有回答。
看上去像安稳地睡着了。
“我……等你回来啊。”天色渐明,谢衣帮乐无异盖好衣服,手指贴到沉睡的脸颊,触及的一刹,就又缩回,“我忘了,你说过他不是你,你让我……怎么面对他呢?”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晨曦来临,视野逐渐清晰,谢衣步履蹒跚,挪向这么久都没有爆炸,看上去似乎安全的坠毁车辆。他得找到乐无异的手机,如果有电,可以再次联系叶海,甚至也可以帮山顶焚烧的房屋再打一通火警电话。胸口与脑袋的疼痛已经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事实上,地面积雪确实在往他的鞋里涌入,脚冻得不再属于自己。
他回到副驾门旁边,拉开的门扭曲着,像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乐无异的手机躺在前挡风玻璃残骸中,如同被无数水晶碎片埋葬了的宝藏,残骸旁边是作为礼物的泥塑小人,撞得四分五裂,头身分离。
谢衣隔着衣袖,拨开碎玻璃,扒出手机,屏幕竟然还完整,且有电。他试图输入密码,知道的多个生日日期一概无效,其中甚至也包括他自己的。虹膜指纹也可解锁,可谢衣根本没有办法让此时的乐无异睁开眼睛,而那孩子干燥到快冻裂的手指还能辨识出指纹吗?
谢衣拿着手机往回踱,大拇指不小心按到屏幕,屏幕一瞬间亮了。
他可以解锁?他的指纹究竟是什么时候录入进去的?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者未读信息提示,翻开通讯录,只有“谢老师”一个联系人。
没有人给乐无异打过电话,不管是通知还是求救,都没有人想到过他,没有人在意这个走失的孩子。
受伤的肺部终于挣扎到再也无法坚持,谢衣咳得昏天黑地,颤抖间按下了叶海的电话号码,只“喂”了一声,在对方迅速分辨并急切的“老谢,你在哪?我叫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定位的地方了!”的叫喊声中,缓缓地倒了下去。
痛得说不了话。只有止不住的咳嗽与艰难的喘息。有雪漫过半边脸,灌进嘴里。
他听话地没有再碰乐无异,连倒下的地点都离得很远。
失去意识之前,他陷入一种空灵与混沌,有声音在问他,你不爱他吗?
我不爱他,因为我感觉不到。
可你看起来并不是不爱他。
谢衣想,真的吗?是爱吗?他这颗古旧破烂的洋葱,剥到最后也还是空心的,有资格说爱吗?
喜欢,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呢?是呛得无休无止的咳嗽?还是在寒风里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的眼泪?
那孩子一直在飞蛾扑火,而火有一天,也能爱上飞蛾吗?

Chapter 110 苏醒
醒来时眼前是绿色的天花板,四周混沌一片。
全身仿佛零件被打散重组一样的疼痛,痛感从胸口向外放射,手臂动一动,就有冰凉的药管缠住他的手指。
谢衣好像知道为什么会醒来了,因为疼痛。
纯粹是被疼醒的。
“你可算醒了,”床边坐着的男人捧着个苹果,姿态秀气地握着陶瓷刀削皮,一看削苹果这活平日里就很少干,“再不醒医院估计要把你当植物人埋花盆里处理了。”
苹果皮一去,果肉的清香自由散漫地钻进谢衣的鼻孔,谢衣使劲嗅了嗅,咽了咽口水。
嘴唇干裂,腹中空空,还有看不见的小钢槌埋在他痛感神经里发神经一样的砸。
谢衣转动眼珠,眼巴巴地看着男人手里的苹果。
“别使劲瞪你的眼珠子了,”男人削下来一大块厚厚的果皮丢进垃圾桶,又挖出来一小块果肉,顺手塞自己嘴里,含混地说,“医生说你不能吃,我这是在呼唤你的生存欲望。”
谢衣咽下口水,一开口声音还嘶哑:“老叶,我可谢谢你的呼唤。”
“你是得谢谢我,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叶海没耐心再干削果皮的细致活,三两下把剩下的皮带着一堆果肉削下去,仿佛受了刺激一样发狠,“我带着人,带着担架,从雪堆里把你和你旁边那个年轻人担回来的时候,真以为你就要挂那了。”
“他现在怎么样?”
“还问他呐?先管管你自己吧,”叶海放下水果刀,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嘎吱嘎吱咬碎吞下,“医生说我再晚几分钟你就得死那,你真特么是个英雄,给别人包得严实,自己埋雪里昏迷,旁边还有一大滩血。”
“他怎么样了?”
“真冻傻了啊?”叶海凑近谢衣盯着他的脸,“他没你严重,脑袋上有伤口,养不好可能会有点毁容,当然作为男人的印记无伤大雅,轻微脑震荡,身上也有点软组织挫伤和冻伤。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比你还能睡,生理指征正常,但到现在也没醒,在楼下病房观察中。”
“多谢。”
“谢个鬼谢,”叶海怒啃苹果,果肉咬成碎渣,“不想要你这种谢,少来点这种事就行了,妈的人受惊吓易短命。”
“他一直都没醒吗?”
“第三次了!谢衣,你醒来五分钟内第三次问他了!他伤得没你重!你能不能先管你自己!”叶海捏着一大块果核愤怒地瞪着谢衣,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厨余垃圾甩到病号脸上,“他特么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老叶,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是gay?”叶海顿了一秒,向后缩了一下,“别这么看我,艹,我不是gay。”
谢衣两眼一翻,心说你才冻傻了。
大半个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叶海拿纸巾擦了擦手:“我记得你说你是独身主义者,在我流连花丛时,你洁身自好得像个外星人,原来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这段时间,他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更早的时候,念书和练琴也占据了你全部的注意力。你不是在教他吗?所以这叫工作占据了你的注意力,你这是敬业。”
“不一样。”
“上过床?”
“嗯。”
“让我说你什么好……”叶海无聊到把手上的纸巾扯成一条一条的,“那是个小男孩儿,还是你学生,你也下得了手……”他突然瞪着谢衣,“你来真的?”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像是来真的。你爱他吗?”
不能感知,也不能确定的答案,这问题让他迷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叶海并不知道他情绪感知困难的症状。
叶海摇摇头:“三十多岁的人了,比人家多活十几年,想明白点。”
“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我怎么知道我只上过又没爱过。”叶海扔下手里的碎纸,想再扯出一张撕,又愤而把纸巾盒放下,“谢衣,你是真傻了。虽说人一辈子傻一回不是坏事,但你这个傻的成本有点大。”
“确实。”
“等你能动的时候,去看那小孩吧,就在楼下病房。名字是乐无异,对吧?我把你们的箱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带的都带回来了,里面证件都在。”叶海顿了顿,“不是你强迫人家吧?身份证上显示刚成年,你老大不小的,可别造孽,要谈恋爱好好谈。”
“情况有点复杂……我们不算谈恋爱,没有确定关系,而且,”谢衣酝酿了下措辞,“现在病房里的那个也不一定是他。”
“什么叫不一定是他?我亲眼看着带回来的,冻成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掉包吗?”
“不是掉包,虽然很难解释……现在面对别人的他可能只是一个假面,是他保护自己造的茧。可能是另外一个灵魂,也可能就是他自己。”
“你这描述都接近玄幻了,我理解不了。”叶海打了个哈欠,“要是茧的话,等茧蜕了就完事,有点耐心,是蝴蝶是蛾子飞出来就知道。”
好好的话从叶海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个味,谢衣默默苦笑。疼痛依旧在,身体也不能移动,他又实在欠着叶海天大的恩情,对于老友的别扭挤兑加嘲讽只当过耳秋风。
“我回去补觉了,好困。你睡了三天,不困就好好想想下面该怎么办,”叶海拿出手机发了消息,“叫了人来照顾你和楼下那小孩,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护工说。手机给你放旁边了,充了电,屏没来得及换,先凑合用。那小孩的家人我没联系到,手机也给他备好了,就是完全没听过电话响。”
谢衣胸口依然不适,轻轻咳了几下:“你去救我的时候,山上的火灭了吗?”
“你说火灾?你看到了啊?救你们的时候还烧着,搞得附近全是烟。我们上山时还给消防车让了个路。”
“后来呢?”
“不知道,我没时间关注消防新闻,但据说救得还算及时,没造成山火。”叶海眼皮耷拉成一团,向门外走去,“啥事等你能动能走再说,现在你只能靠吊水度命。实在无聊的话,要么睡觉,要么想想你亲爱的小朋友,争取顺利度过病床上无聊的时光。不管茧里飞出来的是蝴蝶还是蛾子,你都得耐心点等着,反正你现在动不了。”
谢衣苦笑着附和:“是……耐心点。”

Chapter 111 医院
谢衣躺在床上,跟护工苦苦哀求说能给他一口吃的吗,不断打进血管的葡萄糖拿给他喝也行,眼睛仿佛远古时饥饿的人类,散发幽幽绿光。
门轻轻地敲响,随后有人推门站在单人病房门口。谢衣没戴眼镜,远看那人身形伶仃,穿着青草绿条纹病号服,和其他病号没什么不同。他猜,是不是隔壁病房跟他一样无聊,没事来串门探望看个热闹。
“谢老师!”
目前为止,能在医院里叫他谢老师的只有一个人。没吊水的手抓起眼镜架戴上,谢衣想确认喊他的是哪个乐无异,可是,以往的辨识经验竟毫无用处——眼前的乐无异剃了个板寸,头上还包着大团纱布,像顶着一顶神圣的白色皇冠。
拿发型辨人格,就像靠衣着辨男女一样,都是不靠谱的。
谢衣看着乐无异一步步走近,扯出一个不像病人的微笑:“你好点没?什么时候醒的?”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默认以平稳人格对待。
乐无异想挠头,手刚碰到纱布,就默默换成揉耳垂:“昨晚醒的,我睡了很久吗?”
护工大哥热情地构建出欢乐祥和的气氛,又同时照顾到两位病人:“您是老师啊?这位是您学生吗?今天元旦,新年新气象,新年快乐啊!”
新年好消息——乐无异苏醒,新年坏消息——新年第一天要在挨饿中度过。
“我睡了这么久?”乐无异踱到谢衣身边,腿脚看上去挺灵便,“谢老师,我记得平安夜那天晚上跟你出来准备跨年,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为什么都躺在医院里?我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护工大哥接的那叫一个快:“哎呀小伙子我跟你说啊……”
谢衣忍不住瞪护工大哥一眼:“麻烦帮我问下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进食,剩下的我来跟他讲。”
护工大哥依旧热情体贴:“哎呀你刚做完手术,不是也睡了好久……”
谢衣忍不住打断好心又多嘴的护工大哥:“具体情况我知道。”
护工大哥终于领悟,给乐无异搬了个椅子,十分不舍地走出病房。
终于把话唠一样的护工大哥赶走,乐无异坐下,看了一会儿谢衣的脸,说:“谢老师,你瘦了。”
谢衣躺在床上,有一瞬的恍惚,继而望天:“饿的。”
乐无异扑哧笑起来:“看起来很可怜,今天应该能吃东西了吧。”
“应该能,”谢衣握紧拳头,“一定能。”说完也被自己可怜巴巴的样子逗得直笑。
和他对话的是平稳人格。要是乐乐在的话,此时说不定会扑上来给他一个吻,当幻想冲击大脑,并在食欲猛烈地夹击下,另外一种欲望竟然也开始升腾。
谢衣啊,你躺着不动饿得无力还有不合时宜的想法,未免过分了吧。
乐无异收起短暂的笑容:“谢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之前答应跟我跨年,路上太滑,出了车祸,我朋友把我们从山里救出来。”
“然后我就昏迷了?”
“你头部受伤,昏迷了好几天。”
“这么惨吗?”乐无异皱着眉头,“我只记得我们是半夜出门,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为什么要半夜出门呢?”
“……”
解释不了。平稳人格第一次出现了记忆断层,只能说明乐乐他——
不能再往下想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旖旎心思,因为这一秒的推论而全部熄灭。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的小雪人真的与雪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胸口的疼痛,包括表皮与内里的伤口引发的,都开始上涌,不断卡住喉咙,噎得谢衣说不出话,好像那一夜的痛苦又不由自主地成长壮大,逐渐占领他的躯体。
谢衣目光转向窗户,大脑转了转,压下全部苦痛,给出个蹩脚的借口:“大概你当时想冒个险,像你之前下山一样。”
“所以我冒险失败了。”乐无异注视着谢衣的吊瓶,里面还有大半瓶液体,有规律地顺着透明软管滴下来,沿着固定住的粗针头流进谢衣的身体,“我真的不太记得,但看起来把谢老师你也捎上了,对不起。”
“没有,跟你无关,是我——”
“谢、谢老师啊,医生说你可以喝水吃流食了,但是,”护工大哥打断他们的对话,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忧郁,身后还站着两位正气凛然的人民警察,“这两位同志找你和你的学生有事。”
乐无异不禁惊讶,而对谢衣而言,一切则是意料之中。
那个平安夜,整幢别墅里,或许只有他和乐无异是幸存者,警方找到他们再自然不过。

Chapter 112 审讯
乐无异被赶回自己的病房,护工大哥守在病房外,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沿着玻璃往里看,随后被门口的另一位护工拽走。
无畏勇气之下,八卦之心不死,谢衣对大哥感到十分敬佩。
彼此出示证件后,一名警察目光如电般审视着谢衣,另一名则低头翻看手上资料,手中握着笔,录音笔放在一边,红灯闪烁。
“关于一周前的一场火灾,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如实回答。”
谢衣点头:“好的。”
“您的姓名?”
“谢衣。”
“职业。”
“钢琴教师。”
“之前在哪里工作?”
“附近山上一座别墅,具体地址应该是……”谢衣报出之前导航时使用过的地址。
“主要工作是?”
“教学生弹钢琴。”
“学生的名字?”
“乐无异。”
“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
“朋友邀请。”
“朋友的姓名是?”
“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和乐无异的关系是?”
“兄弟。”
“和安尼瓦尔是怎么认识的?”
“许多年前,钢琴比赛上认识了他们的父亲乌诺先生,后来添加了安尼瓦尔的联系方式,于是认识了。”
“多少年前?”
谢衣大致算了算:“大概十六年前。”
“什么钢琴比赛?”
“XX钢琴比赛。”
正在记录的警察惊讶地抬起头,似乎对这个比赛有所耳闻。
“什么时候开始教乐无异?”
“大约今年……不,去年,八月初左右。”
“具体日期?”
“不太记得。”
“我们查了您的入境记录,您为什么要从国外回来接这份工作?”
“因为是朋友邀请,加上听了演奏录音,发现乐无异很有天赋。”
“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凌晨,乐无异家的别墅发生火灾,这件事您知道吗?”
“应该算知道,那时候已经发生车祸,我躺在山里,动不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车祸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别墅的位置,大概猜测是别墅着火,不能准确确认。”
“车祸的原因是?”
“刹车失灵,需要做后续调查。”
“火灾那天凌晨,您为什么不在别墅?”
“大概三点左右,我开车带我的学生乐无异离开别墅,后来连人带车落在山里。”
“您为什么要开车带乐无异离开别墅?”
“因为……”谢衣顿了顿,“因为怀疑别墅里有人想要乐无异死,我想救他。”
询问的警察深深看了谢衣一眼:“具体点?”
“乐无异一直在吃他家庭医生开的药,在吃药后多次自杀未遂,我曾亲眼目睹过两次。”
“他得的是什么病?又吃什么药?”
“据他们的家庭医生说,乐无异的疾病是双重人格,药物主要是用于治疗精神方面的,但后来我查验过,有成瘾性。具体药物检验来自渭城药检所,我可以提供证据。”
“他发病时的症状是类似于精神分裂吗?”
“按照我了解到的情况,两个人格都拥有正常人的逻辑思维能力,除了可能会自杀之外,并没有一般精神疾病情绪不受控的状况。”
记录的警察用手肘推了推旁边询问的警察,低声说:“别墅起火时他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电话记录都查过,继续问火灾当天的情况,别的晚点再问。”
谢衣低下头,默默思考要如何措辞。
“您离开别墅时,别墅里有哪些人?具体是什么状况?”
“那天晚上在别墅里开圣诞宴会,安尼瓦尔、他的助手屠休、老管家乐伯、双胞胎吉祥如意、乐无异和我都在,他们喝了酒,我因为要开车所以没有喝。我和乐无异离开的时候很安静,大家都睡了。”
“所以别墅里一共有七个人?”
“是的。”
“当天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有。”
“有发现什么人表现异样吗?”
“没有。”
“在别墅中有见到过汽油酒精等易燃物品吗?或者闻到相关的气味?”
“有安尼瓦尔带来供饮用的红酒,别的没有。”
“确认完全没有见到过?”
“确认,完全没有。”
“那天晚上乐无异在做什么您知道吗?”
“我几乎一直在他身边。”
“确定一直在他身边?他在哪里?”
“在客厅或者卧室,我记得自己有短暂离开过,不到一分钟吧。”
“为什么一直在他身边?”
“怕他再次自杀。”
“您了解乐无异和他家人的关系吗?”
谢衣注视着警察手里的纸张:“看上去关系很好,我教课这几个月,乐无异和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争吵。”
“那您为什么会认为他家人要杀他?”
“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死。”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别人动手,一个是要他自己动手。”
两名警察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这些话听起来不可思议,仿佛回答者大脑陷入莫名的妄想。一直在低头的警察看了看手里的资料,手指点了点纸张某个位置,对询问的警察摇了摇头。
两位警察似乎没有刻意避开他。坐在病床上,谢衣观察到那是一份检验结果,有大量诊断图片,似乎来自他的脑部CT。
询问的警察清了清嗓子:“您提到了要乐无异自杀这件事,请再详细说下。”
“我的学生在我眼皮底下发生过两次自杀,都是我救回来的,且醒来之后不记得为什么要自杀。根据这几个月的了解,他本人日常没有轻生倾向,所以我对他服用的药物有所怀疑。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药物是谁提供的?”
“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名字是?”
“欧阳少恭。”
“您还有其他信息可以提供吗?”
“没有了。”
两名警察对了下记录内容,起身向谢衣告别。
“谢谢您的配合,我们还要去问一下乐无异。”
谢衣可怜兮兮地伸出还吊着水的手:“请稍等。”
“您还有事?”
“我的学生确实有双重人格的症状,两个人格之间彼此记忆不互通,他的回答可能会和我的有偏差。比如他吃的药在他的认知里仅仅是起到保健作用,是他家人这么告知他的,二十五日那天晚上他理解的是跟我出去参加跨年活动。另外因为他车祸摔下去后就昏迷了,可能不清楚火灾的事情,请两位在提及火灾时,让他稍微适应下再回答,在听到与我的回答不一样时,不要当场质疑他,否则可能会造成他的疑惑,情绪波动会对他的疾病有所影响。”
拿资料的警察点点头:“好。”
两名警察又悄声讨论,谢衣隐约听到“限制行为能力”等词汇。他们随后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一直在询问的警察又回过头来:“多问一句,您和乐无异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警察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感觉会和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谢衣也笑了笑:“谢谢您的夸奖,程度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应该算是良好的师生关系吧。”

Chapter 113 屠休
警察走后,谢衣迅速拨通叶海的电话:“不论是谁问起,我和乐无异只是师生,没有其他关系。”
“放心,”叶海打了个响指,“警方找过我了,我只提了怎么救的你,别的没说,你自己都没搞清楚的事我不会乱说,但要是你学生会说呢?”
“现在的他不会。”
“就这么放心?”
“不是放心,是我也没有办法。”谢衣仰卧着,身体有气无力,感受药水如同时间的滴漏,一滴一滴将无可奈何打进血管的滋味,手背早已一片冰凉,“现在的他更适合面对眼前的困境。还有,我们这次打的电话,对外说法只是在聊住院费的问题,结论是我出院时会全权负责。”
叶海大笑:“想那么多?钱不够来给我打工。”
谢衣笑了笑:“可以。”
他们住了一个星期左右的院,苏醒后的乐无异每天都要来找谢衣几次,偶尔沉默,偶尔沮丧,偶尔懊恼:“为什么别墅会起火呢?如果我那天晚上在的话,是不是就……”
谢衣没有问警察和乐无异说了什么,乐无异也没有和他细讲,看上去只从警方处得知家中起火。虽然乐无异头部颅骨受伤,但脑CT显示大脑无器质性损伤,人情绪低落,但也可以正常沟通,此时的乐无异是否处于无限制行为能力人,说的话是否可信,在警方那里仍有待商榷。
“那我们有可能还是会在医院里,”谢衣苦笑接下乐无异的假设,“等出院我们回去看看吧。”
“谢老师你还没完全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会开车吗?有驾照吗?”
乐无异一扁嘴:“又来……”
谢衣一笑置之:“那先不说这个,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先念书吧,警察给我看了照片,家也烧成那个样,他们也……”乐无异低着头,有水滴突如其来,坠落至地面,“还有我哥……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谢衣抽出纸巾,帮乐无异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别想太多,你可以先考国内的音乐学院,这对你来说应该非常轻松,之后可以再选择国外你想去的学校进一步学习。”
“谢老师,我没有办法不想,”乐无异抽噎着,“我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熊熊烈火,能看到滚滚浓烟,离我很近又很远,我躺着,望着浓烟与火光,听不见人喊叫,我好像在哭,可是听不见声音。当我真的哭出来的时候,眼前又没有那些画面,只有你,却还是模糊的。”
“模糊是因为你的眼泪。”面对同样的一张脸,谢衣克制住给他拥抱的冲动,拍拍乐无异的肩膀,“想哭就哭,换成任何人,遇到同样的事也会和你一样痛苦,一样哭泣,每一个人都会这样。”
“为什么我的家会变成这样……突然一无所有……”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勇敢坚强的自己。”
“谢老师,无异。”病房门口传来一把沙哑粗粝的女声,谢衣迅速搜索大脑数据库,确认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和同样惊讶的乐无异一同望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带有深浅斑点的旧大衣,杂乱的颜色近似于烟火熏黑的痕迹,头上戴着一顶不合时宜的旧帽子,脸上还有数条烧伤。
是屠休。
“从别的地方打听到了,就直接过来看一下,没想到你们真的还活着。”刺耳的女声听上去如同粉笔刮擦黑板,“我可以进来吗?”
乐无异还在拼命抹着眼泪,谢衣迅速回答:“请进。”
“算了,”屠休摆摆手,“我长话短说,无异,你哥在旁边那栋楼的住院病房,去看看他吧。”
乐无异抹掉眼泪,犹如一座点燃的火箭发动机:“我哥在哪里?我现在就去看他!”
谢衣的手立即挡在乐无异的面前:“无异,等等。”
“谢老师,不放心的话,您也跟着一起去,就在旁边,我猜老板可能会有话跟您说。”屠休望着谢衣,似乎已看穿谢衣此时的心理活动,音量放得很低,“很抱歉,我也有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所以一直以来的沉默,不是因为哑,而是因为异样的沙哑。
谢衣友好地朝屠休摇摇头,之后对乐无异说:“我是想说,你穿厚一点过去。”

Chapter 114 灾后
安尼瓦尔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细致入微地包成精致的纱布粽子,只有目光里燃烧着无尽的愤怒。
乐无异遥遥大喊:“哥!”
埋在白色纱布里的瞳仁瞥了乐无异一眼,声音嘶哑,语调轻蔑:“你不是我弟弟。”
“什么……”
“你叫他出来,我要见他,不想跟你说话。”
乐无异因惊喜而抑制住的眼泪又簌簌往下掉:“什么啊?哥你糊涂了吗?”
“……”安尼瓦尔微微摆头,示意屠休把情绪激动的乐无异拖出去,他自己面对谢衣,“谢老师,你们选择离开的时间点确实很不错。”
病房门被带上,房间内只剩下谢衣和安尼瓦尔,谢衣缓慢地向前走了几步,离病床一米远处站定。
安尼瓦尔嗤笑一声:“躲什么,我都这样了还能吃了你吗?”
“你烧伤严重,我不适合再靠近。”
“别装无辜,火不就是你们放的吗?”
谢衣惊讶:“原来不是你放的火。”
安尼瓦尔斜觑谢衣一眼:“我没事在自己家放火做什么,傻了吗?”
“那你让你弟弟去死又算什么,傻了吗?”
安尼瓦尔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那你知道这个家原本是什么鬼样子吗?”他大吼着,“我父亲,我继母,我弟弟,还有那三个干活的,所有人都是疯子!都有病!全家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只有我一个!”
谢衣不置可否。
“算了,你不过是个外人。”安尼瓦尔突然泄了气,恶毒地说,“如果他真的会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不如早点去死。那个女人把所有的事情搞的一团糟!我父亲,我弟弟,还有那三个有病的家伙!都怪那个女人!”
“她为你们带来了富足的家庭条件。”
“那算得了什么!”
“你确定真的都怪她吗?”谢衣摇了摇头,“所以你不光让你弟弟吃药,让他自杀,你甚至等不及,弄坏了刹车,想将一切伪装成意外。”
安尼瓦尔惊异地瞪着谢衣:“刹车?什么刹车?”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掉下山去的?”
“屠休说是车祸,难道不是因为路滑?”
“不是。”谢衣望着安尼瓦尔,目光里混杂着一闪而过的悲伤与怜悯,“我们走的时候别墅里一切都还安好。因为刹车失灵,我们出了车祸,你弟弟因此而不见,你大可就此放心。”
“他……不是还在外面?”
“你不是知道他不是你弟弟吗?”
安尼瓦尔认命地闭上眼睛:“我觉得我找你来教他是个错误。”
“很遗憾,他对你的感情看起来也是个错误。”
等了很久,安尼瓦尔才又开口:“我弟弟他……真的不见了吗?”
“如果他能够出现,征得他同意,我会带他来看你。”想到乐乐,谢衣拼命地深呼吸克制自己,“但请你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放他一马。”
“他总是跟我发脾气。”
“他为你哭的时候,你在把他往绝路上推。”
“或许吧,”安尼瓦尔举起脚,脚上原本雪白的纱布渗出不可名状的颜色,他隔空朝谢衣狠狠地踹去,“对话到此为止,再见。”
谢衣后退两步:“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病房内恢复了寂静。
离开安尼瓦尔的病房,乐无异眼圈通红,不知所措地迎向谢衣:“我哥他说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说我不是他弟弟?”
谢衣试图在这张委屈无辜的脸上找到一丁点乐乐倔强的影子,然而并没有。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这么地不相似。
屠休亦不作声。他有良好的职业操守,在可以不说话的场合,一定不发声。
“可能因为火灾死里逃生,你哥情绪不太好。”谢衣哄着眼前无辜的乐无异,“晚点你再来看他,好不好?”
乐无异慢慢消化着谢衣的解释,眨着眼睛,羽睫上的雾气在抖动中消散:“好。”
谢衣紧了紧乐无异的外套:“你先回去帮我问问医生,我今天早上的复查结果出来没有,我还有些话要跟屠休说。”
“我不能听吗?”
“是有关工作的事。”
“谢老师你要辞职吗?”
“不是,我要继续教你。”
乐无异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朝病房探头探脑,最终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
“你把他救出来的,是吗?”见乐无异走远,谢衣转向屠休,“他”自然指的是病房里躺着的那一位。
屠休点头。
“其他人还活着吗?”
摇头。
“无异信任我,我也没有辜负他。”谢衣叹了口气,表情郑重严肃,“他十八岁了,现在不需要监护人,我会带他离开这里,这个要求一开始来自于无异本人,而我选择了答应他。鉴于你老板的精神状况,我们双方彼此少见面为妙,对大家都好。他对无异做的事情我基本都清楚,我相信警方也一定找过你们了,如果我和无异再出事,你们不一定能独善其身。至于火,不是我和无异放的,那座别墅也是无异的家,他很珍惜,他曾经以为他的哥哥被火吞没,那时他很……痛苦绝望。那是他生命中第三次失去亲人,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屠休依旧默不作声,但谢衣知道他听进去了。
谢衣继续说着他这一生中最长的一段真心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条弯曲打结的死路,我一直想用比较温柔的方式摆脱,但死路走到尽头撞得死去活来头破血流,才必须承认我的愿望过于理想化。按理说我只是一个外人,但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卷进来,卷进来的真正原因或许跟你差不多。很多事情我办不到,我也还有很多愿望,最大的愿望就是自保,并让无异活下来,认清他自己,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如此艰难。最后,希望病房里那位暴躁的兄长,能好自为之。当然,我的希望并不由我决定,这句说不说也都没什么用,只是单纯的一句废话。”
屠休终于开口,试图辩解:“老板他并不是……”
“我知道,他其实没那么恨他弟弟,只是无力与迁怒,但结果如此,并不能改变什么。”谢衣停顿一会儿,拍了拍屠休的肩膀,“就这些,我走了,珍重。”

Chapter 115 未完
出院那一天,乐无异又偷偷来看安尼瓦尔,被屠休挡在门外,只能透过小窗注视白色的背影。
谢衣站在电梯附近,关注着乐无异和屠休的争执,最后以乐无异败下阵来终结。电梯偶尔叮的一声,声音或远或近,打断他持续的思考。
伤口还在疼痛,谢衣站得不稳,扶着墙壁,乐无异蔫蔫地,拖着脚步回到谢衣身边,扶着他,并伸手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阖上,谢衣面对电梯镜面里沮丧的男孩说:“过几天再来看他吧。”
两个车祸幸存者彼此搀扶着下了楼,坐上叶海叫来的车,离开满是药水味的医院。
叶海着实是好朋友的典范,帮他们定了酒店,且还在帮忙找固定的住所。
出院之前,叶海打电话偷偷问过谢衣:“要一间大床房?”
“套间或者两间,谢谢。”
“故作清高,欲盖弥彰。”叶海悄悄嘀咕,“你俩都上过床了嘿。”
“……”谢衣面对好友的八卦心态,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别把我想的那么虚伪,我还在等。”
“等蛾子吧?”
看在叶海天大恩情的份上,谢衣咬牙切齿:“你的发音听起来像某些地区的诈骗分子。”
玩笑得逞的叶海在电话里嘿嘿直乐:“说好的来我这边上课,别食言。”
可还没等他们搬进新家,屠休就发来了消息,很简短,却几乎打乱全部恢复计划。
消息只有六个字——“我老板去世了。”
烧伤感染,在乐无异出院的那一天,安尼瓦尔再次进了ICU,挣扎很多天,花费无数,却再没能活着出来。
谢衣和乐无异身体尚未痊愈,蹒跚着参加了葬礼。
屠休遵从安尼瓦尔的意见,没有让他和乌诺夫妇住在同一片墓地,空旷的天空下,安尼瓦尔墓碑上的照片上只有凛冽冷漠的表情,凶巴巴地注视着每一个祭拜者。
之后关于公司的股份转交之类的繁琐流程占据了不少时间,乐无异作为继承人,将公司股份低价转让给了屠休,这笔钱加上兄长父母留给他的遗产,足够乐无异念很久的书,甚至打理得好,还有机会大手大脚。
只是,乐无异悲伤地向墓碑鞠躬的画面,一直停留在谢衣脑海。没有悲痛欲绝,没有过度忧伤,连眼泪都卡着画面,淡得轻飘飘的,第三次失去亲人的苦痛,像是谁在退潮后的沙滩上重重地踩下脚印,看似深刻异常,却又在时间的冲刷下,迅速地平复。
谢衣心里明白,这个乐无异,到底不像真实的人。人,不会是完美的弹簧,也不是水流下迟滞的沙滩,人就是人,有伤口会痛,会流血,痊愈后会留下疤痕,就像自己的胸口,乐无异额头那些伤口一样。精准的悲伤,完美无缺地恢复,一切只是虚伪的假象。
两个星期后,谢衣身体渐好,开车带乐无异回到旧别墅。站在废墟前,乐无异的眼泪精确地流了三分钟,无声至有声,又回到无声,谢衣递上纸巾由他擦干泪水。
什么都没有了,面前一片砖墙骨架,焦黑废墟,钢琴,绿萝,曲谱,以及花园里的马厩,花架,都没有了。当着乐无异的面,谢衣不敢进去废墟中查看损毁的电脑,这孩子并不知道电脑和监控的事,乐乐不会把旧伤口转移给他,所以还是不要让他发现为妙。这么大的火灾,地下室恐怕已经无法进入,不知道警方调查失火时是否有查到电脑和摄像头。别墅内烧毁的几具尸体也已运走,后事据说是由屠休处理的。
据屠休说,起火当晚,马厩里两匹马当场暴走,撞上未断电的大门身亡,人的尸体一共三具,有两具抱在一起。
谢衣追问:“那肉包呢?”
屠休简短回复:“没看到。”
那么大的火,想也不太可能活下去。
之后就是租房,搬家,购置家具、日常用品,以及钢琴,叶海为此嘲笑谢衣是未婚同居,然而实际上谢衣正式向乐无异确认,是要跟他一起住,还是另外寻找居所。
乐无异彼时很平静:“一起住吧,希望不会打扰到谢老师。”
得到最终答案后的谢衣,隐隐约约感受到近似于满足的一丝安宁。
事实上,并没有所谓打扰,乐无异的出现,甚至一度拯救了一直被厨艺束缚住手脚的谢衣。谢衣选择去叶海的艺考机构当指导老师,并帮乐无异联系了附近的高中和补习班。经历家破人亡的男孩埋葬所有过往,开始尝试普通人的生活,在寒假里,疯狂补课背书以及练琴。
这个男孩不是乐乐,不会对他动手动脚,更不会嫌弃廉价的钢琴重槌偶尔落下起不来。
谢衣应该安心才是。
规律的生活下,乐无异身体和心理的伤口都在慢慢恢复。
春节前夕,当时在医院询问调查的程警官——那个低头翻资料的警察——打电话给谢衣,他才恍然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正式完结。

Chapter 116 警官
“谢老师吧?我这里有三件事。一是纵火案我们查完了,具体原因需要告知当事人乐无异;二是乐无异服用精神药物案件立案了,需要录一些口供,需要您和乐无异明天来警局一趟。第三件事是私事,”程警官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个外甥女,想找个厉害的钢琴教师,我认识的水平最高的钢琴教师就是您,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谢衣客气回答:“很荣幸。”
警察局暖气开得尚可,厚重的保暖门帘总是被人掀起,比某些冷清超市还人来人往,谢衣觉得冷,把手塞进大衣口袋,不愿伸出。乐无异出门前特别乖巧地套上手套和帽子,遮住额头的伤,包成个圆滚滚的汤圆,和谢衣一起坐着,听纵火案的真相。
“我们找到了一个封在保险箱中的手机,保险箱没有锁死,手机里面录了视频,是纵火犯人留下来的内容。”程警官拿出证物袋,摆在他们面前,“视频可以给你们看,但你们只能看,不能保存文件,火灾详细调查情况我们会出正式通告。”
用证物手机展示出的视频里看不到人,画面摆动不稳,一双腿在画面中慢慢行走,一大桶不断晃动的透明液体,被双腿遮挡住了大半,背景是一把苍老的男声,反反复复地念叨:“小语,他长大了,终于要走了,他们总欺负他,我带他们去见你啊,你别不理我。”
没多久,画面停止,镜头对准天花板,久久未动,又过一会儿,画面突然摇晃,似乎手机被谁拿起,开始拍摄客厅里燃起的火光,火焰与浓烟迅速充斥整个画面。
“是我做的,和别人无关,我什么都没有了。”背景音似乎被烟呛到,剧烈地咳嗽,画面移向角落里的房间,随后再次摇晃,光被遮住,变成黑色背景,视频结束。
程警官收好证物并关机:“这个人你们认识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程警官问:“小语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乐无异无意识地搓着手指,疑惑地皱着眉头,不出声。
拦下程警官询问的眼神,谢衣说:“我来解释。”
程警官拒绝:“我觉得有必要听一下乐无异的说法,他可能更清楚。”
“不……”乐无异按住头,痛苦地摇晃,“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乐伯要放火,我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他在照顾,为什么他要放火烧我的家……”
谢衣轻拍乐无异肩头:“别再多想,你头上的伤还没好,想不出来就不要再想。”
程警官似乎被乐无异的表现吓到,颇感歉意地联系旁边一位女警,将乐无异带去休息,房间只留下谢衣。
大衣口袋有一小块细碎的线头,谢衣用手指攥着:“小语,应该是无异的母亲。”
程警官发问:“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这个名字跟他记忆里的一个虚假人物的名字混淆了,所以他回答不上来。”
“谢老师对乐无异的事情了解得很多?”
“了解一些,毕竟教了他好几个月的钢琴,”谢衣笑笑,靠着椅子,“了解到的差不多都跟你们说过了。”
“好,那根据视频里的自言自语,可以初步判断为报复,看起来纵火犯与小语这个人的关系匪浅,他们的关系是?”
“他们都姓乐。”
“其他的呢?”
“无异的父母已经去世,其他我不清楚,无异应该也不清楚。”
“看起来他对乐无异还不错。”
“根据几个月的观察,应该是这样。”
“既然凶手已经确认死亡,动机也算明确,纵火案局里算作结案。但这里还有一件事,透露出来可能有点违规,但当事人已经不在,您也不是会多嘴的人,所以……”程警官一副你知我知的态度,礼貌地笑了笑,“尸检报告显示,纵火犯的生殖器存在明显损伤,且是陈年旧伤。”
“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到的那个意思。”
谢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没有等到谢衣的回应,程警官继续说:“另外,发现他的手机里有大量他自己的日常录制视频,拍摄角度基本固定。”
这次谢衣彻底清醒。
乐伯相关的视频,并不是乐无异删除的,而是乐伯自己亲手取走的?为什么取走?怎么取走的?别的视频呢?看过了吗?所以,乐伯才是最后的黄雀?
可安尼瓦尔说过,“所有人”都有病,所以他其实知道乐伯的事?这是一个监视环?每个人都知道别人的秘密,而却都装作不知道?
那么,警方是否有拿到地下室电脑中的数据?
“吓到了吗?”因谢衣面色突变,程警官以为他被消息震惊,继而解释道,“我们只找到他自己的视频,但那块房间已经烧毁,警方也不能确认拍摄视角,且这件事跟纵火案件基本无关。”此时笑意方转亲切,“药物事件已经在查,还有你们的车祸原因,要不要查?”
收回全部猜测,谢衣迅速回复正常:“车祸原因不用查,我知道是谁干的。”
“是谁?”
“一具尸体,或者两具尸体。”谢衣笑着叹了口气,“跟死人要不到医药费,没必要麻烦警官费心费力。”
听完,程警官跟着笑了笑,对此也心知肚明。
“说得也是,谢老师你还是要注意身体。”该说的说完,程警官客气起身,谢衣跟着站起,两个人握了握手,态度友好,警官的手掌温暖干燥,笑容变得亲切,“我外甥女是个不好教的小姑娘,气走了两个水平挺高的钢琴教师,我妹妹都要愁死了,一切还得麻烦您。”
谢衣一边客气,一边想,这世上还有比乐无异更麻烦的学生吗?

Chapter 117 肉包
出门时,走廊一排长椅,只孤零零坐着乐无异,看上去意识清明,不算沮丧。走廊的另一头,跟着警察走过来一位老熟人,欧阳少恭。
乐无异又惊又喜地蹦起来:“欧阳医生?”
斯文的欧阳医生点点头,打了招呼:“无异,气色不错。”
“你为什么也来这里?”
谢衣和程警官对视一眼,彼此都有说不清的尴尬。
欧阳少恭倒是很随意:“来配合调查。”说完,笑看谢衣,“谢老师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无异应该不怎么让人操心。”
谢衣哑口无言。按照治疗痊愈标准,现在的乐无异可以算作欧阳医生的经典优秀案例,会哭会笑,面对灾祸乐观不气馁,虽然一切似乎都是阴差阳错。从这一角度来看,欧阳医生可称作神医。
欧阳少恭跟着警察,走过谢衣身边,停住脚步,如老朋友一样同他耳语:“还给你一个好孩子乐无异,谢老师,这不是你要的吗?你不觉得高兴吗?”说罢,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
欧阳少恭又朝乐无异无声微笑,依旧是斯文医生气质,继续向前,步音踏踏。
乐无异愣了,揉揉鼻子,面向谢衣:“欧阳医生刚刚说什么?”
谢衣将手缩进大衣口袋:“说让你别担心他。”
谎话明显。就算是只有谢衣听见的耳语,也不妨碍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还没等程警官开口缓解尴尬,走廊里又传来奇怪的女声。
“等等!别跑!”
“喵~”
一只巨大的橘猫从某个房间窜出,像滚动的毛线球,劈头盖脸撞进乐无异怀里,撞得乐无异一个趔趄,后退两步,又坐回椅子。
橘猫又肥又壮,分量不轻,细看毛色极眼熟,刚坐到乐无异大腿,就死皮不要脸地往胸口蹭。脑袋巨大,胡须卷翘,毛发尖有一层焦黑的镶边,似烤焦的肉松面包。
乐无异激动万分:“肉包!”
橘猫兴奋地回应:“喵~”
乐无异正搂着肉包左看右亲,追来的女警举起手,一时不知该不该放下,憋了半天,说道:“你的猫吗?它上午刚在局里抓了两只老鼠,还没来得及给它洗澡。”
肉包“喵呜~”一声,大脑袋撒娇耍赖地蹭蹭。
乐无异:“……”
谢衣忍笑忍得很辛苦。
再细问来源,原是消防灭火时,看到这只猫逃出来,烧得可怜巴巴,毛都要秃了,却又不怯,还挺亲人,现场没见到别的活人,顺手带回局里,养了几天。没想到小猫饭量太大,消防同志们养得怨声载道,借着几层关系,送来警局。刚进警局就立功,顺爪抓了只老鼠,一下变成全警局红猫,特别招人待见,谁有空都喂两口吃的,混成警局万人迷,还重了一斤。
乐无异听半天,没抓住重点:“这里也有老鼠?”
哪来的鼠辈胆大包天,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有啊。”女警义愤填膺,“我叫的外卖被老鼠偷吃过两回,而且还吃我放在抽屉里的巧克力,这怎么能忍?”
乐无异听见巧克力被偷,一同激动:“偷吃巧克力,绝不能忍!”
这,很有共同语言?
谢衣和程警官面面相觑。
“阿阮喜欢吃巧克力,是局里出了名的。”
“乐无异最喜欢的零食也是巧克力。”
……
肉包凭借精湛的捕鼠技术,混成警局一枝花,乐无异要带走这枝花,阿阮十分惋惜兼不舍:“程哥,我们聘了它行不行?”
程警官白了阿阮一眼:“没有编制名额。”
谢衣:“……”
仿佛真能聘任一只猫似的。
又过几日,程警官专门打电话来解释。
“谢老师,我们查过了,欧阳少恭和安尼瓦尔一直是语音通话,没有留下有用的文字记录,金钱方面的交易记录也是正常的。欧阳少恭宣称自己是正常治疗用药,诊所内的药物均属正常市售药材,重新药检后,确认成瘾性轻微,在不服用药物后一段时间内即可自行解除。只有非法贩售境外管控精神药物一项可以指控,而欧阳少恭确实是有执照的精神科医师,这件事可能只会以罚款告终。我们也问过相关专家,他使用的药是对症的。”程警官继续道,“我们查过他治疗的几个病例,也联系过病人,基本都是痊愈,复发的很少,算是很厉害的医生。”
“那乐清语和纪忆呢?”
“纪忆?哦,纪忆不是精神类疾病,记录里开的是另一种药物,属于正常用药,而且欧阳少恭曾经建议过她去别的医院进行检查。乐清语意外死亡,无法证明和药物有关,但欧阳少恭的记录里,显示她仍有并未痊愈,这是唯一的例外。”调查结论显示,欧阳少恭简直清清白白。
谢衣想,“唯一”,真的是唯一的——例外吗?是吗?
乐无异他,如地下所有人所愿,痊愈了吗?
心里堵满不知名的情绪,闷闷的,形容起来,像是一大团棉花湿透了,堆满整个房间,湿淋淋地,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乐无异此时,正笑眯眯帮肉包拌晚餐。地板上,肥嘟嘟的猫爪子抱着一只毛绒拖鞋,烤焦的肉松包正愉悦地撒欢打滚。
谢衣放下电话,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Chapter 118 尾声
谢衣抽时间带乐无异去看了心理科,打着车祸预后的名义——这个借口那孩子能够接受。心理科配合神经内科,所有的详尽检查都没查出异常,甚至与谢衣沟通的知名心理医生,友善又暗藏玄机地问他:“要不要抽空跟我聊聊?”
谢衣皱眉。他看起来比乐无异更像有病的样子吗?
最终按照医生的要求,随时观察,按需就医。
这一年的春节和立春同一天来临。除夕的晚上,谢衣包了不少饺子——馅儿是乐无异拌的,面是乐无异和的。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一个月的厨艺增长超出谢衣十年水准,可喜可贺。
背景音来自电视机,是唢呐锣鼓齐飞的春节喜庆旋律。隔音良好的房间内,不知几手的施坦威钢琴,重槌在谢衣的打磨下,难得没有间歇性罢工。
改编过的四手联弹版春节组曲,摇曳生姿地喜庆着,乐无异略微生长的头发甩得像朵澎湃的花,动作姿态格外丰富,大概学了某位世界级钢琴家的演奏风格。余光扫过乐无异,谢衣差点因此破功。
一曲终了,谢衣很想敲乐无异的头,又老老实实按住手,边笑边训:“让你学人家演奏表现,不是要学人家表情包。”
乐无异望天委屈:“这曲子节奏这么欢快,我很难控寄我寄几啊。”
“说不过你,”谢衣站起来,“我去煮饺子。”
“谢老师,你别动,我来。”乐无异腾地起身,走几步又返回,自然而然地伸手搭谢衣额角,手腕处悬着条金手链,“谢老师,我才发现,你这眼镜链很好看啊,什么时候买的?”
“……”谢衣没来得及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任凭乐无异撩起金属链,和手链碰撞后,又由其摇摇晃晃垂下,凉凉地触碰在主人的脸颊,“不久之前。”
作为礼物的手链还时时戴着,可亲手为他挑选的眼镜链,却要忘了吗?所有意外修改的记忆,最终都要埋进时间的墓穴吗?
乐无异笑笑不多言,返回卧室,几分钟后,风风火火冲进厨房,架锅起火准备煮饺子。
电视节目实在无聊,谢衣随手关上,继而听到卧室门响,回头只有乐无异活力十足的背影。肉包正趴在沙发眯眼睡觉,谢衣笑了笑,坐回钢琴前随手弹一曲。演奏时几乎未经思考,当意识到流出的旋律是月光奏鸣曲时,某些自感官而生的回忆顺理成章地入侵他的思考领域。
第一乐章结束,谢衣停下来,扣上琴盖,习惯性进行自我审视与怀疑。
自从车祸之后,所有与人亲密的渴望都杳无踪影,就连原本规律的自我处理都几乎消失殆尽,谢衣甚至思考过就医,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仔细想想,省了不少麻烦,倒也实在没什么就医的必要性。倒是做过两回春梦,梦里身体再正常不过,只和那么一个人,激烈的,旖旎的,缱绻的,梦里的对方还是对方,可自己不像自己,醒了之后发现是梦,人还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床单虽有褶皱,却没有梦里的狼狈不堪。
只记得入睡前头痛过,睡着的过程都不怎么记得,他想,应该同平时差不多,日常太习惯以至于一觉忘记。也有试图回忆梦境,但梦刻得很淡,醒了就失去大部分情节,只剩下人影和感受的浅淡轮廓。
他偶尔会想,欧阳少恭确实还给他一个正常的乐无异,但除却简单师生关系,和他同住的那个人,确实又不算“他的”乐无异。跟他牵扯颇深的,又倔强又叛逆的小孩,有没有透过同一双眼睛,看到他的恪守约定呢?
大概没有吧。
厨房里仙气腾腾,乐无异捧出一盘饺子往餐桌走去,蒸腾的水汽自胸口升到额头,遮住了乐无异的双眼——那里有两块椭圆形的镜片。
谢衣忙去接过饺子,放到餐桌,雾气袭击未散,也糊了他个双目秒盲。谢衣扯下眼镜,模糊滤镜一散,好歹可以在房间内勉强走动,他四处找眼镜布,笑着说乐无异:“你煮个饺子戴什么眼镜?我包饺子的时候又没在里面放硬币。”
乐无异也跟着笑:“主要是刚刚想起来我也有眼镜,平光的,好像还是谢老师你送我的,就拿出来戴一戴。”
谢衣正擦眼镜,倏地抬头。
乐无异已经摘下眼镜,朝他笑——其实他站得远,根本看不清,单纯觉得对方似乎在笑,笑得极好看。
厨房里,油烟机还嗡嗡地响,期待于当下攫住他的内心。轰鸣声令他耳鸣,渴望让他恐惧。
是乐乐吗?又或者只是他一厢情愿。
好像啊。好想啊。
谢衣只给自己片刻犹豫时间,擦完第二块镜片,眼镜架至鼻梁,大男孩眉眼再次清晰,还是他熟悉的活泼表情。谢衣知道自己不应在摘下眼镜时分辨乐无异,那会有本不该有的错觉。
“我干过这种事?记错了吧。”谢衣冷静下来,朝厨房走去,第二盘饺子还在原地冒着热气等他,“你又不近视,压根用不着眼镜,没事给自己增加什么负担。”
擦身而过,谢衣窥到乐无异手中熟悉的平光镜镜架,忆起自己的同款眼镜,是车祸时撞出了裂痕才被废弃。
“谢老师,拿点醋啊。”
他忍不住回头,乐无异拾起眼镜布,低着头,轻轻擦拭手中平光镜,没有给出任何超出师生的,多余的反应。
谢衣捧着第二盘饺子,手中夹起一瓶醋,仰着头,小心躲避面前冉冉升起的袅袅仙气,以迫不得已的高傲姿态朝餐桌走去。
大抵姿势太高难度,他宽松的家居服自肩头滑落一截,于看不到的肩膀背后,藏着几道细细的簇新抓痕,是新生的血红,而主人对此——
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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