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Chapter 25 质询
谢衣一愣,人格换回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乐无异:“你还记得?”
乐无异被那目光一激,表情一凛,刚才一瞬的脆弱倏地消散,随风而去:“记得什么?”
“记得刚才……还不是你的时候的事情。”
谢衣暗暗摸摸自己的良心,蹲下来捞起乐无异,拿脚别开衣帽间的门,打横把他送到卧室床上,放他靠床头而坐。放下的时候离乐无异的脸有点近,熊孩子捡着可乘之机又朝他的嘴唇袭来,谢衣往后一退,机敏地避开。
就知道没那么快变回来。
“说说你自己吧,”谢衣离了两米远,不着声色地注视着乐无异,“你叫什么名字?”
“乐无异,谢老师你不是知道的吗?”
“也叫乐无异?”
“那不然呢?你觉得我会叫乐有异还是乐不同?”
“你和无异不一样。”
乐无异一撇嘴:“当然不一样,但也没人叫过我这之外的名字,我也没别的名字,你要是不想叫我这个名字,叫我别的也行,只不过别怪我反应不过来。”
“你有无异的记忆?”
这话纯粹就是要跟眼前的乐无异确认一个结果。从眼前的乐无异认识自己,也记得自己说给无异的话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藏在无异背后的另一个灵魂,就是不知道他记得多少。
乐无异轻哼,露出不屑的神情:“那个蠢货的记忆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都记得?还是只记得一部分?”谢衣追问。
乐无异一扭头,不吱声。
“你还记得手被玻璃扎破的事吗?”
“蠢货自己犯蠢。”
“在那之前无异的说法是帮我驱蚊,但似乎并没有效果。”
“怎么可能?”乐无异一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没效果,那可是我的血。”
谢衣:“?!”
意识到被套话的人一闭眼:“那个蠢货以为是颜料。”
谢衣摇摇头,尝试把脑子里乐无异割腕放血的画面丢出去:“谢谢你,事实上并没有蚊子再咬我,你也别再伤害身体了。”他继续问,“那无异的演奏里,每七个音符一个奇怪的轻重音,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他弹得不好,学艺不精,关我什么事?”乐无异立即气呼呼地反驳。
谢衣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第二人格对第一人格造成的影响,那么这个棘手情况很难解释并处理,只能生扛硬纠,将为一位负责人的钢琴教师铺开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乐无异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转眼珠:“这件事让你很不舒服吗?”他又笑了起来,“谢老师,骗你的,是我弄的。”
谢衣暗自松了一口气:“能不给他捣乱吗?”
“看心情。”
“之前几位钢琴老师都是被你赶走的?”
“谢老师,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有的话你现在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怎么赶走他们的?”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你也像……”前面的问询异常流畅,再往下问,谢衣却突然觉得舌头打结,有点难以启齿,“对我一样对那几位老师?”
乐无异狡黠地笑起来,音调异常惬意:“谢老师,我对你怎么了?”他暧昧地伸出舌头,粉红色的舌尖倚住上唇,从左侧慢慢地滑到右侧,故意地发出喘息声,那声音在室内异常清晰,“你还记得那天吗?你还在回味吗?你又硬了吗?”

Chapter 26 心软
王八蛋教训还没吃够。
谢衣停止问话,在乐无异满脸问号和省略号转为惊叹号的情形下,将熊孩子彻底翻面,并照着屁股狠狠地揍了一巴掌。熊孩子咬着嘴唇,眼神倔强,眼圈泛红,死不出声。
“这件事是对谁都能随便做的吗?你还要不要点脸?”谢衣又把他翻过来,扔在床头,脸色青白一片,声音几乎是吼的。
“当然不是对谁都做啊。”乐无异嘴一撇,眼睛里冒出来的一点潮气全收了回去,“要脸?蠢货的脸,要它做什么?喂肉包它都不要。”
“我以为你会说脸是什么。”
“对啊,脸是什么?就像谢老师的脸,好看得不得了,不戴眼镜的时候更年轻,那种时候又投入又沉迷,什么都不顾,射的时候魅惑得几乎像要把我吃掉。”乐无异笑得十分恶劣,“谢老师,这才是脸,对吧?”
小兔崽子,真就没人能治你了是吧。
大饼翻面第二轮,乐无异一闭眼,身上肉最厚那地儿又挨下三巴掌。
谢衣相当手下留情,为人师表虽然曾不尊过一次,但那只是个意外,他实在不愿看着第二人格的乐无异像个疯子一样借着一张同样乖乖牌的脸,搞出完全两极化的行为,一个没留神,再玩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来。
——他是个好孩子。
欧阳少恭的话一直在他心里徘徊,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相信这句话,仿佛比欧阳医生其他的话听起来更可信,更确有其事。
三巴掌都带着响,乐无异却没发出一丝动静。他纤细手腕上的电线被扯松,手里的电吹风坠到腰侧,露出白白净净的手掌,谢衣这才注意到,白皙手腕内侧,靠近掌心处,挂着几道零星擦伤的血痕,伤痕处已经肿起,而一直绑着的手腕,也挣扎出好几道深深浅浅的红印。他提起乐无异的家居服袖口,一路提到手肘,白皙的右手小臂上果然有几条石子留下的尖利划痕,破掉的肌肤因水浸过而红肿,伤痕大小深浅不一,漂起令人胆战心惊的花纹。
大多都是勇救肉包时留下的皮外伤,被水泡开了,花得五颜六色四面楚歌。
又一次叹气。他心软了。
谢衣小心翼翼给乐无异松绑,乐无异面色冷漠,刚想说话冷刺两句,谢衣狠狠瞪他一眼,熊孩子气人到足以炸膛的引线愣是给这一眼瞪灭了。
“我去拿药箱,你别乱动。”全部束缚解除,谢衣隔着几步远,捏着眉心,避开乐无异的目光,“你想喊就喊,我不怕,但你身上的伤还是要先上药消毒,不然严重发炎可能会导致发烧感染。”谢衣转身开门,话音未歇,“记住,身体健康才能继续活着折腾。”
一开门,肉包正襟危坐在门口,蹲得像尊猫型雕塑,两眼冒着寒光盯着谢衣。
谢衣一挥手,肉包蹭地钻进房间,闪出一阵残影。谢衣忍不住回头望去,肉包的巨大身躯几乎立即钻进乐无异怀里,而熊孩子低着头给主子揉毛,隔着垂下来的头发,表情近乎温柔。
谢衣转身离开。
他提着药箱,准备上楼时,正好撞见从厨房出来的乐伯。
“谢老师,不好意思,晚饭刚重新做上,客厅里有些零食,您带一些上去吧。”外面的天空还在疯狂地向大地倾诉流泪,乐伯裤脚往上湿到膝盖,浑噩的眼珠慢悠悠转了几圈仿佛刚看见谢衣手上的药箱,“您受伤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受伤,乐伯您不用客气。”谢衣想了想,还是从客厅茶几上抓了一把饼干,“我带些上去给无异。”
“那就是刚才在外面少爷受伤了,麻烦您了,”乐伯双手合十,虔诚地向谢衣施礼,“愿主保佑您,阿弥陀佛。”
这家人习惯把他当个正经劳动力使唤了?
乐伯抬起来的手颤颤巍巍,帕金森的前兆似乎变得更严重,神明能不能听见他的祷告不得而知,但唯一能确认的是,按这个反应速度,大门的电闸在大雨倾盆半个小时后才拉下来,确实是迫不得已。

Chapter 27 乐乐
肉包异常乖觉地守在乐无异怀里,直到谢衣推门进入,它炸着毛伸着圆脑袋瓜,朝来人大声地疯狂“嗷呜”着。
乐无异手上摸着肉包的长毛,把它按回自己怀里,撩起眼皮给谢衣泄了点眼角余光。
“右胳膊,来。”谢衣放下药箱和饼干,挽起袖子,“怎么?不动?还要我帮你架着胳膊吗?”
乐无异瞥了谢衣一眼,见对方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得用左手胡乱地把家居服的袖子扯到肩膀,袖口宽松,袖子刚撩上去马上又从肩膀滑到手腕,连续两次劳而无功。谢衣见状伸手帮他挽着并折上去,谨慎地避开花里胡哨的伤口。
“谢老师,不想揍我了?”乐无异盯着手臂上的伤,没打算留给谢衣正眼。
“你也不想喊了?”谢衣打开药箱,拿出双氧水,一边用棉签给乐无异消毒,一边好声好气地问他,“不疼吗?也不吱声。”
乐无异没出声,好像受伤的不是他,正在挨痛的也不是他。谢衣故意把棉签刷得更用力,眼前这个家伙也毫无动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感觉不到这具身体吗?”谢衣问他。
“能感觉到。”
“那真的不疼吗?”
“疼又怎么样,叫两声抽个气就能不疼了?”
“真倔啊。”谢衣把乐无异的胳膊处理完毕,包上块纱布,又把挽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好了,伸手。”
乐无异把手伸平,肉包抻长脖子好奇地注视着,像在行猫式注目礼。
刚揉完猫的爪子精彩纷呈,谢衣忍不住轻笑:“伤口上还有猫毛。”拿棉签轻轻粘掉伤口附近的绒毛,谢衣又重复之前步骤,给他的手上消了毒,贴了创可贴。
“还有别的伤口吗?”见乐无异不吭声,他又问,“腿上脚上有没有?绑着你的地方有磨伤吗?”
乐无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和脚踝,摇摇头。
“之前放血的伤口在哪里,处理好了吗?还会痛吗?”这话有点傻里傻气,说完他才发觉,伤口再怎么严重,人既然还能在这里气定神闲地跟他发火,也早该愈合不痛了。
态度里混上一丝温柔,谢衣继续说:“告诉无异那是他自己做的特制颜料,你不觉得亏吗?他又真的会信吗?就像你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具身体似的。”之后的表情几乎是掺杂着宠溺的诚恳,“但很有效,这段时间走在外面都毫无负担,谢谢你。”
谢衣收起消毒工具,合上药箱,望着乐无异,卧室里灯光是暖黄色的,他眼眸里有细碎的流光,流光里小小一隅映着他的学生。
他说:“我叫他无异,叫你乐乐,好不好?”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随便。”
“饿了吗?”谢衣拆开一块饼干的包装,晃了晃夹着奶油心的酥脆小饼干,“先吃点这个。”说完,随手递给乐无异。
乐无异顺从地接过,捏着小饼干的外包装,却没放到嘴里。
“你一般什么时候出来?”谢衣自己也拆开一包,咬掉一小块,咀嚼到混杂着香精的奶油香味后,被味道呛了一呛,觉得刚刚表达的不是很清楚,又含糊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具身体里,什么时候是他,什么时候会是你?”
“晚上。”乐无异皱着眉瞧着饼干,嫌弃的表情一言难尽,“这个真的很难吃,干嘛要拿上来。”他随手把饼干连包装扔进垃圾桶,光着脚从床头柜里抱出巨大的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零食桶,旋转着扭开桶盖。
肉包喵呜了一声,乐无异一只手顺着毛茬给它从头撸到尾:“别叫,就算你饿了这个也不能给你吃。”
桶里的零食包着或简约或华丽的包装,包装大小不一,外包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印着或多或少的棕褐色,像乐无异把发色塞进每一个外包装中。乐无异挑拣出一个,撕开外皮,往嘴里塞过去,闭上眼睛,表情被放松浸透了。
再次睁开眼睛,熊孩子面上不屑一顾:“谢老师,你拿的那玩意儿把香精压成饼就拿出来卖了,你也吃得下去?”他从桶里拣出一颗,剥开夹在齿间,一把把谢衣手里咬掉一半的饼干抢过来,沿着抛物线丢进垃圾桶,随后睁着双大眼睛,咬着自己嘴里这颗褐色的球对着谢衣的嘴唇就递了过去。
谢衣:“……”
熊孩子为什么总想趁机占老师便宜?!
谢衣飞起一巴掌挡在面前挽救了自己,把球拍进乐无异嘴里,手心瞬间褐糊糊黏糊糊的,除了那个球的遗骸之外,可能还有乐无异不小心流出来的口水。他一偏头闪开乐无异坚持不懈的脸,伸手从零食桶里也拽出一颗,飞速剥开包装塞进嘴里,随后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巧克力球。乐无异给他吃过的那种。
确实比那个香精饼干好吃。
“你刚刚是说你会晚上出现?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吗?”谢衣含着巧克力球问。
“出现在日落以后,但不是每天。”乐无异舌头摆弄着巧克力球像在口腔玩弹珠游戏,发音不那么准,“不然大晚上搞什么电门围城?生怕别墅里的人死得不够快吗?”
“什么?!”巧克力球被谢衣一口咬碎。
“没什么,我猜的。”乐无异又抓起一把巧克力球,搁在床头柜上,扭好零食桶盖,拍掉肉包跃跃欲试的爪子,把零食桶重新塞回柜子,同时说着,“谢老师,别那么天真,这家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会跟你说真话,其中也包括我和那个蠢货。”
震惊未散,谢衣还在消化乐无异刚刚透露出来的信息,随手又拿起一颗巧克力放手里捻着:“行,这句话我认为可以相信,那么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什么事?”
“乐乐,别总对你谢老师动手动脚,无异有喜欢的女孩,你拿这具身体乱来,他会生气的。”
“是吗?”
柔软的长发堆在耳后,随着一声轻笑肆意颤动,他的小王子嘴角扬起一团雾,迷迷蒙蒙。
雷声消弭,也听不见外面的雨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Chapter 28 送马
秋夜渐凉,谢衣过了几天表面看起来正常的安生日子。
这几天不论黑白皆是乖宝宝乐无异出场,舞台不大由他驰骋,谢衣冷眼看着,心里悬着根线。白天还能稍稍放松,晚上课程加倍提心吊胆,一天下来,像兜山绕跑十五圈,累得身心俱疲。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乐无异演奏时的钉子,像冰雕成的似的,火上烤了烤就化了,只遗留下表现力同细节的小瑕疵。谢衣怕自己耽误学生,拿来名家大师演奏视频给乐无异一段一段比对,没有循环轻重音阻碍,天才少年的琴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转眼中秋,安尼瓦尔繁忙的公事终于告一段落,又有时间来别墅见他宝贝弟弟,顺道带一匹枣红母马前来献宝。
“我弟弟要的东西,哥一定会给弄来的。”
安尼瓦尔拍着胸脯大笑,开运输车一路颠簸来的屠休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个哑巴。
乐无异全身上下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气,忍着枣红马尥蹶子,两次差点把他送走的暴烈脾气,兴高采烈地拽着缰绳带它去见它的新朋友不要打雷,一边走一边叨叨:“你就叫不要下雨,这名字不错吧?”
枣红马听到自己名字后,第三次尥蹶子以表抗议。
安尼瓦尔送来的是一匹内心倔强的马。
行吧。
说起来还是像骂人。
“我弟弟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惹你生气?他就是皮了点,你可劲儿收拾他,不怕。”安尼瓦尔亲亲热热地勾着谢衣的肩膀,身上一股马粪味。
谢衣屏住呼吸,挤出微笑,尽量发自肺腑:“还行,挺乖也挺认真的,最近演奏也有进步,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你弹奏一首。”
未得到当事人正式允许前,要求其为长辈表演才艺,这是人生大忌,违背的话,很有可能会得到未成年人内心的强力诅咒若干。
尤其是乐无异的身体里还潜伏着那么一个早熟不羁的灵魂。
谢衣放了乐无异半天假,由着他陪新来的小母马撒欢,又和已去除异味的安尼瓦尔坐在客厅喝茶闲聊。他一时不察贴稳了红木椅,大穴连着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愤愤地看安尼瓦尔靠着椅背八风不动翘脚自在。
谢衣忍不住问:“你家这些装饰,是谁弄的?”
“我父亲。”安尼瓦尔举起茶杯,轻啜一口,“因为母亲的缘故,他非常热衷这类装饰,可一个外国人眼里的中式风格和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眼里的能一样吗?难为母亲像宠小孩一样哄着他,一个劲儿地赞美他。我那个时候在外地念书,每次放假回来家里的摆设都越发离谱,但我没有发言权,一切都听父亲的。对,这是母亲的铁令,一切都听父亲的。”他放下茶杯继续说,“如果全是中式装潢倒好了,母亲喜欢西方的装饰,父亲为了表达他对母亲的热烈情感,又融入些别的风格。”
安尼瓦尔总结式地摊手:“成了现在这不伦不类的样子。”
“挺别致。”艺术家的喜好与常人不同,多的词汇也夸不出口。
“后来父亲去世,铁令如山,更不能改了。”安尼瓦尔给谢衣的杯子续上茶水,“幸好,我们都习惯了,再后来,我也懒得动了,平日不在这边,眼不见为净。”
“哥!听我弹琴吧!”乐无异撒欢的劲头还没散,火箭筒一般窜进客厅,噔噔噔几步往楼上跑,给安尼瓦尔叫住。
“等等!去洗澡!你想全琴房飘满马粪味吗?”
原来这人能闻到啊?那还凑上来搭他肩膀?
又聊了一会儿,琴房里开始传出悠扬的琴音。安尼瓦尔离开座椅,抻出一个懒腰:“我上去听无异弹琴,一起来?”
“你们兄弟俩亲情时间,我上去凑什么热闹。我教的学生,我有信心,用不着监工。”谢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喝上一口。
乐无异今天的角色设定是“琴弹得可棒了的好学生”。谢衣坐在楼下,摸着茶杯,心里浮起按不下去的骄傲,有一瞬差点忘记他的学生是来自音乐之都伟大钢琴家乌诺先生的儿子,仿佛只剩“乐无异——谢衣的学生”一个标签,他想贴满全世界。
他坐在客厅顺风欣赏了一下午乐无异弹琴,琴房隔音隔得偏出三条街,他还没听够。乐伯让他上楼通知兄弟俩吃晚饭,谢衣推开门,提及乐伯的指示,乐无异长发未扎,堆在肩头,挥着手痛快地大叫:“谢老师,吃饭之前,我们先合奏一首花之圆舞曲吧!”
窗外暮色四合,谢衣差点夺路而逃。

Chapter 29 中秋
足足缓过三秒,谢衣才有力气笑着说:“好啊。”
三秒内他审视整间琴房,观察安尼瓦尔,目光徘徊不定,最后才落到乐无异身上,确认此刻的演奏者仍然是他的学生,而不是黑暗人格的那一位。他缓步走到乐无异身边,大脑一寸一寸冻结,坐下时腿部僵硬,引得琴凳微晃。
他小心地,不露痕迹地同乐无异隔开三公分。
一曲奏毕。
安尼瓦尔兴奋地疯狂鼓掌:“配合默契!超级完美!谢老师,我弟弟托你照顾真是找对人了。”继而转向乐无异,“无异,你好好跟谢老师学琴,明年说不定就可以去参加比赛。”
最后一句也道出谢衣的想法,但此时,后背及掌心皆是冷汗,浸透衣服,他费力挤出微笑,甚至连简单的点头附和都有些艰难。
乐无异绕到他背后,双手的温热触感脖颈处传来,谢衣全身一僵。
“无异,你做什么?”
“帮谢老师按摩啊!谢老师你这段时间那么辛苦。”乐无异偏过头望着安尼瓦尔,“哥,可以给谢老师涨薪吗?别让谢老师被别人挖走了啊!”
“哈哈哈哈好,弟弟说的,我照做。”
内心不由自主搅起漩涡,刚刚弹琴的,现在揉他肩膀的,究竟是哪个灵魂?
“哥,我们先吃饭去吧。”没多久,令人胆战的魔爪离开谢衣肩头,乐无异拽起安尼瓦尔往外走,刚走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依然僵直的钢琴老师一眼,弯起眼睛,“谢老师,吃饭去,别发呆了。”
安尼瓦尔同乐无异并排下楼,兄友弟恭的场景是多么温馨。
谢衣跟在最后,回忆刚刚四手联弹的合作细节,起手、落指、连音,每一节乐无异的表现都堪称完美,几乎同那个晚上没有差别……他甚至能够发誓,两次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记得那天的事,但为什么手指会留下记忆?两个不同的人格,可以拥有完全相同的肌肉记忆吗?
他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刚刚跟他说话,大叫大笑活泼的家伙,明明是他的好学生乐无异。为什么他会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弹琴的男孩,是乐乐呢?
但他没有证据。
晚餐前,客厅内庄重地摆上乌诺先生和夫人的照片,兄弟二人各擎三柱香,举家团圆时,以国内传统民间习俗寄托思念。
安尼瓦尔眼圈半红,乐无异敛去全身上下的活泼好动,安静地注视照片,无悲无喜,眼眸里的光,恰似于时间罅隙停止了流动。
谢衣也为远去之人祷祝。
照片中乌诺先生是一头红发,乌诺夫人则是黑发亚裔,一身红色长裙礼服,表情温柔和气,想来是中国人无疑。谢衣还是第一次见到乌诺夫人,在礼貌范畴内多瞧几眼,心觉乐无异容貌还是更像母亲多些。
炉中燃透的一截香灰无力地折断,烟火缭绕,檀香味几乎充斥整个客厅,乐无异目光透过扭曲的烟雾,望向谢衣,唇角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再看,那笑容又转瞬即逝,好像刚刚只是一个错觉。
乐无异移开了目光。
吉祥如意也依次敬香,乐伯列至最后,香入炉时,最早的那些业已燃尽,香灰散落,堆在炉底。乐伯捻着手中佛珠,久久注视照片,又后退数步,转而推开大门,让缭绕烟气从出口散去。
来有影,去无踪。
这一顿中秋团圆饭谢衣没什么可介怀,他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孤身一人,孤独地拿着父母留下的巨额保险金,挣扎着避开远房亲戚贪婪的涎水。一场钢琴比赛后,当时仅有一面之缘的乌诺先生为他尽心联系音乐老师及学校,所以他才会在安尼瓦尔邀他之时,舍弃已渐适应的国外生活,重归故土。
团圆,于他看来只是中文词汇而已,不包括任何意义。
晚饭后,乐无异切开安尼瓦尔准备的大月饼,分给谢衣一大块。钢琴教师觉得月色正好,捧着学生奉来的束修,回房间边啃边赏月去了。月色正缓,乐无异回到琴房,房门微敞,传出来的是整首月光奏鸣曲。
这首乐曲总会让谢衣想起某个他不想再回忆起的夜晚。
夜色凌乱,当晚失眠。
不知是因为钢琴曲听得太应景,还是月饼吃多了,谢衣推门出来想去后院赏月时,在客厅里隐约听见男人激烈的喘息声。
靠!安尼瓦尔,你就回来一个晚上都不能停掉你声色犬马的夜生活吗?卧室门能不能关严了!能不能给你弟弟做个好榜样!

Chapter 30 骑马
次日是个好天气。
除去谢衣自己外,别人似乎都精力充沛,只有他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走路一阵眩晕。生物钟准时奏鸣,下一秒难以为继,他早餐时要了杯浓咖啡,小勺在杯里一下一下地搅,一下一下地打晃。
“谢老师,我们今天上午去骑马吧?”煎蛋塞进嘴里,乐无异咀嚼得像只幸福的松鼠。
“你上午有课。”
“请半天假,半天都不行吗?要不改成下午吧,我把今天的曲子练完,是不是就可以去骑马了?”睫毛像蝴蝶一样上下扑腾,乐无异眼睛里的期待,快扑腾到他的咖啡杯里了。
谢衣不得不点头:“练完可以。”
“谢老师你昨晚没睡好?”
“有点。”
全凭直觉应付他聒噪的学生,谢衣现在只想回去补觉,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晚上又会顺理成章地失眠。
“那你下午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会骑马,你可以叫你哥或者……”谢衣撑起眼皮,对方满眼的期望像奶油一样化成一团浆糊流满整张餐桌,他按按眉心,“好吧,我不会骑马,但我可以去看你骑。”
乐无异把一整个煎蛋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傻乎乎地笑。
浓咖啡只够谢衣维持一个上午的精神奕奕。
安尼瓦尔趁乐无异上课,与屠休偷偷返程,乐无异下课后表情失落得谢衣几乎于心不忍。
这下更要陪他的学生去骑马了。
谢衣在马厩里等待乐无异全副武装到来,他随意套件耐磨长裤和宽松外套,耐心地和不要打雷套近乎,小心地避开新来的暴躁红衣小美人。
乐无异换上一身骑士行头,在马厩外朝他喊了一声:“谢老师!”
目光从不要打雷移至乐无异身上,谢衣陷入几秒迟钝,放任自己失语。
第一眼是长度几乎抵至膝盖的黑色长马靴,谢衣从不知道乐无异的小腿那么细长那么直。少年人纤长的腿,膝盖下一公分处黑白交界分明,再向上白色长裤沿着大腿延伸至腰,挺拔纤细的腰藏进墨蓝色燕尾服,不知是什么材质剪裁,白昼下银光落落。黑色圆礼帽压住长发,长发未绑,发尾又乖又讨巧,乐无异戴着马术手套,迎着他,手抬至额前,行了一个尊贵优雅的骑士礼。
秋日午后暖阳温和却又隐隐炽烈,不忍直射照人,斜斜地在乐无异的鼻翼间投出泾渭分明的阴影,那双琥珀的眼眸就直直地望着谢衣,清澈而热烈。
乐无异……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啊。
“太迷人了,”谢衣缓过神忍不住拍手叫好,“穿成这样你可以直接去找你的小羽姐姐,什么都不用说,就只看着她,她都会爱上你。”
“真……真的吗?”乐无异挠挠鬓角,眉眼间涌上少年人的窘迫。
果然表达与智商在谈及小羽姐姐时会疯狂下降。
乐无异走进马厩,放出不要打雷牵给谢衣:“谢老师你帮我牵着吧,我想带它一起去玩,不要打雷脾气温和,谢老师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骑它。”
不要下雨紧接被放出,乐无异将其牵出马厩,纵身一跃上了马,枣红马倔强地抬起前蹄,马背上的骑者没留神,吓了一跳,赶忙勒紧缰绳,双脚踩死马镫,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谢衣心下一急,却赫然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
幸好这位暴躁的女士只是例行活动筋骨,而乐无异在它落下前蹄时,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它的头及鬃毛,安抚初来乍到的新住民。
不要下雨当即淑女得仿佛刚才发脾气的是另外一匹马。
“我们走吧,这附近有片草场,去那里。”乐无异调转马头,“谢老师,你真的不骑吗?”
不要打雷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一张长脸凑过来,亲热又兴奋地朝谢衣喷气。

Chapter 31 草场
谢衣这辈子所有的运动细胞都交代给不要打雷了。
从上马到调整坐姿以及控制马缰,乐无异一手传授经验,谢衣抓着不要打雷的缰绳,僵着老腰,慢悠悠地晃出别墅,胯下坐骑识途,信马由缰,不需要人在前指路。
“谢老师,你骑得真好。”不要下雨亦步亦趋跟在不要打雷身后,乐无异话说得很由衷。
谢衣手松了松,还有余力回望乐无异一眼。
他的小骑士歪着头朝他笑,一揽缰绳,坐骑哒哒几步赶上,同他并驾齐驱地散步。同样是骑马,旁边的乐无异优雅得像来自另一个国度——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乐无异有一半异国血统。
路程不远,山头附近的草场不是野生的,挺宽广一片,有专人打理,区域外有围栏,专门给有钱人家孩子们散心结交谈恋爱,乐无异对此似乎轻车熟路。
也是,不要下雨是要留给漂亮姐姐的,对喜欢的人是需要上心些。
草场人不多,远远有两对小情侣共乘一骑,距离远得只剩虚影,都甜蜜蜜得闪瞎人眼,像他和学生一起来玩还自备马匹的,全山头仅此一例。
谢衣觉得自己得歇歇,全身僵了一路,腰都要颠散了,一进草场他就下马,放不要打雷自行觅食,自己找到休息区的椅子,稳稳地一坐,这口气可算慢慢缓过来了。
不要下雨载着乐无异在草场狂奔了两圈,乐无异领着它回到谢衣面前,一拉缰绳,停稳脚步,在马上大声地叫:“谢老师,你不骑马吗?刚刚不是骑得很好吗?”
谢衣突然理解了上一位钢琴教师的苦衷。
想起那位年长的女士,他一时觉得好笑,挥着手,忍着笑:“你去玩吧,我看着就好。”
“好。”乐无异一挥缰绳,风一样地散去了。
天高云淡,洋洋洒洒地绿色盈了谢衣满眼,一人一马如同在铺开的画布驰骋,从这一边,纵马飞奔到另一边,谢衣的目光,也从这一边,跟到另一边。
早上那杯浓咖啡时效已过,没有别的干扰,瞌睡争先恐后爬满他的眉头。头顶日光被休息棚遮住,有温和的风穿透这片绿色,舒服得一闭眼就迷了下去。
不知多久,他醒了过来。
身糙肉酸,是风中睡着的缘故,嘴唇不干燥,摸上去还有些湿润,周遭青草香在鼻尖流浪翻滚,除此之外,他似乎还闻到些熟悉的味道,继而大惊失色。
一不小心睡着了,这是——流口水了?
远处乐无异携着不要下雨闲庭信步,不要打雷优雅地迈着小方步,死皮赖脸地跟在主人身旁。
谢衣心说,这孩子可真能玩。
起身活动,脖颈一时发痒,谢衣随手一抓,一根长发沿着肩膀向下坠,他眼疾手快,在其落地之前一把抓住。
与他头发长短,发色完全不一致的棕褐色长发,细细软软,衬在他手心,如坠千斤。
谢衣望着远处的乐无异,心沉入海。
回去路上,乐无异一路聒噪得像赶着三百只鸭子,谢衣琢磨,就这个气势回去炖个汤也绰绰有余,最好再加点粉丝,可以就势堵住他学生的嘴。
“谢老师,不要打雷今天变温柔了,你明天可以试试骑它,要是它不发火,说不定也能接纳小羽姐姐。”
谢衣的头隐隐作痛,沉着眉问道:“打算什么时候找你的小羽姐姐?”
“明天吧,我有电话号码,明天联系她。”乐无异昂着头像个英勇的骑士,骄傲地守卫着他小小的喜悦,“谢老师,你明天帮我听着点,要是有什么我回答不上的,帮我提个醒啊。”
少年恋爱参谋长谢衣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塞着那根头发,打成了结,在他越来越清晰的头痛里扭成一团。
一直盘旋的念头,此时笼在半空,满出一片阴郁。
乐乐,白天是不能出来的吧?
当晚是乐无异自由练琴时间。
打从那场琴房发生的意外起,谢衣调整了晚课,合该他放纵的当天晚上,时间全部交还给他的学生。谢衣避开琴房等危险重地,锁门拉窗帘,无人可打扰。
所有的仪式都是为了解决人类生理本能。
他对此并不羞耻,也从不期待,却不能因此为自己与他人带来更多的麻烦。
一切就绪,躺在床上,却一直有一种隐约的,被人注视的吊诡感,注视来自四面八方,找不到源头,又仿佛无处不在。太阳穴像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砸着,他迟疑半晌,觉得是自己休息不佳,失眠多虑,连带神经一起衰弱多疑引发肢体症状,睡一觉可能会好转。闭上眼睛触及身体的一刹,脑海里恍惚的画面不再只有莫名其妙无形的光晕,变得有形起来。
光晕渐渐凝聚,化作实体,幻化成一双黑色马靴。
他几乎哀叫出声。

Chapter 32 空号
课间,乐无异果然拿着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张,找谢衣参谋,纸上分条缕析地列上话题,分为一二三四五重点要点难点,像要参加什么大考似的。
谢衣胡乱扫一眼纸张上的内容主题,认为写得还算稳妥,没有上来就做作油腻去撩漂亮姐姐,他真心实意地说:“准备得如此充分,不要紧张,按你想的说,一定马到成功。”
还挺双关。
“好!马到成功!”乐无异握紧拳头挥了挥,于手机上按下电话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
乐无异的表情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一分迷茫,一分不知所措,以及一分畏惧,之后的表情埋在掌心里,谢衣看不见了。
谢衣抓过纸张,抢来手机,照着号码重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过,同时手忙脚乱安慰受伤的少年:“拨错号了吧?我来帮你。”
“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结果一样,乐无异没有按错。
“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放下手机,谢衣拍拍乐无异的肩头。
乐无异摇头:“没有了。”
谢衣不死心地问:“就完全没有别的联系方式了?现在大家不都是网上联系什么的……”
“没有。”
“有没有办法通过你母亲的联系方式,或者通过你哥哥……”
“没有。”
乐无异抬起头,眼神空洞,焦距失却。
谢衣抓着纸,暴躁地原地转了两圈,老天爷为什么总是给他出这种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的难题。
他盯着那个电话号码,在想是不是对方写错了一位两位,如果自己错着拨一下会不会将错就错……
等等!这电话号码怎么这么熟悉?
拿出自己的手机,谢衣输入小羽姐姐的一串数字,通讯录自动弹出记录后的名字谢衣并不熟悉,所以他记录时临时增加了备注。
号码是乐无异的第一位钢琴教师!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谢衣强按下内心咆哮,抚平急遽呼吸,摆出一副挺身而出正经负责的态度:“我来帮你想办法。”
乐无异手指落到琴键上,缓缓闭上眼睛。

Chapter 33 骗子
学生被迫失恋,这课没法上了。
乐无异心心念念的告白对象,电话号码竟然是辞职的钢琴教师?
谢衣大脑乱成一团,线索挤成一个个毛线球,脑子里好像有一大群猫勾着爪子玩花式拆球织网。他在一群可问询对象里,率先选择了知道乐无异双重人格的欧阳少恭。
可惜欧阳医生过于单刀直入:“乐无异又发病了?”
“没有,有别的事问你。”
欧阳少恭漫不经心地问:“那是什么事?你发病了?”
“……”谢衣简直要气笑了,“你才发病。来问你给我的三位钢琴教师的联系方式,是哪里来的?”
“让我想想……”欧阳少恭思忖片刻,“是乐无异给我的。”
谢衣对答案极度震惊:“他给你的?你拿到联系方式时一一确认过吗?”
“确认过,我需要跟教师了解情况,都打通过电话。”
“了解到什么情况?三位教师都是什么样的人?”
“第一位和第三位都是女士,第二位是位年轻男士,几位给我描述的都是正常接触正常授课的情况,离职原因都是个人原因,从他们种种描述中,我并没有察觉到足以引发病症的异常情况,哦,对了,第三位女士年纪有点大,说她体力不支,无法胜任。”欧阳少恭顿了顿,“我无法判断他们有没有隐瞒我什么事情,就像你一样。”
就差明明白白地说你们这群钢琴教师都是大骗子。
谢衣:“……”
你们这些妇产科医生都能一眼看透人心吗?你们不是听胎心的吗?!
谢衣尽量保证自己说话时情绪稳定:“请先不要涉及到我。告诉你电话号码的乐无异,是哪个人格?”
欧阳少恭迟疑着说:“第一人格吧,是上次我过去时候的那个。”
“你不能确定?”
“基本可以确定,因为第二人格并不理我。”
“……”
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次电话里为什么不说?明明是确定的事情为什么又说的这么含糊?
如果第二人格不理人,那么抑郁症的判断确实特别适合在其他人面前掩盖事实。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一人格给出的钢琴教师的电话号码,怎么会在乐无异手中,以小羽姐姐的身份出现?
不理别人的第二人格乐无异,为什么面对自己时这么劲爆,下手这么丧心病狂?他们当时才刚刚相处多久?
周围人真的认为他是抑郁症吗?双重人格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露出来吗?像如意几乎对乐无异的失忆情况视若无睹,都是朝夕相处的人,这可能吗?
还有,为什么欧阳少恭这个庸医在看到乐无异不理人的时候,能这么肯定他是双重人格而不是其他疾病?
最后的问题谢衣认为可以直接询问欧阳少恭:“你怎么确认他是双重人格的?”
“我是医生啊,”欧阳少恭笑了,“你在质疑医生的权威吗?需要为你出具诊断证明吗?你是乐无异的什么人啊?”
他是乐无异的……什么人?
原本想继续问下去的内容,关于小羽姐姐的真相,一旦接在这种质疑后,再也开不了口。
谢衣不得不安慰自己,反正欧阳少恭来的次数也有限,知道的应该不多,乐无异喜欢的人估计要问他身边的人,比如乐伯之类,答案可能会更接近真相。
见谢衣没说话,欧阳少恭毫不羞耻地自己给自己搭了个台阶:“开个玩笑,别生气,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老师,而我也是个负责任的医生。乐无异处于第二人格时我守过多个晚上,能作出正常的判断,需要诊断证明我也可以出,但是我现在不太想留下任何有矛盾的证明,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的像你欧阳医生不是骗子似的。

Chapter 34 电话
苦苦听完半小时振铃,谢衣才打通安尼瓦尔的电话,久到仿佛那边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电话都要被你打炸了啊,啊?谢老师啊,什么事啊?”安尼瓦尔的声音懒洋洋地像没有睡醒,“我午休呢。”
中午十一点半,休得真早。
“你认识一个叫小羽的姑娘吗?”
“那是谁?”
“无异说是住在你家附近的,之前曾经联系过的女孩,应该比他年纪大一些。”
“有那么一个人吗?”安尼瓦尔陷入沉思,“我怎么不记得?也没有跟我提过啊?我弟跟她怎么了吗?”这位乐无异亲哥突地灵光一现,“该不会我弟喜欢她吧?”
统共就说两句话,还真就让安尼瓦尔猜中了。
为了乐无异可能无疾而终的爱情与少年脆弱的自尊,谢衣保持了沉默。
安尼瓦尔像个正在预热的炮筒:“我弟要是喜欢就去追啊,告诉他,哥给撑腰,想追谁追谁,我弟追谁那不是手到擒来?”
谢衣再次沉默,这件事透露给安尼瓦尔委实不怎么适合。
“怎么了?”安尼瓦尔强大的想象力在电话对端沉默后再次发挥作用,“不是喜欢的女孩?那是什么仇家吗?讨厌的人?”
再不回答,估计这位大佬能编出一套爱恨情仇传说来。
谢衣揣摩着,将少年人的感情程度透露一半:“无异对她印象很好。”又觉得这话说完,安尼瓦尔可能会为这一句好印象把附近山头给夷平,“但是目前联系不到人,来问问你。”最后又补充道,“你是不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无异几次?不认识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我真不认识,也没听无异说过,要回去找人的话,我让屠休去帮忙打听。”
“不用了,我去想办法就行,”谢衣换了话题,“还有个事儿想问你,在我之前,有没有找过别的钢琴教师教无异?”
“有,屠休找过三位老师,都是跨过几层关系找来的,是我们机构永远都请不来的老师。”
屠休还能说话呢?
安尼瓦尔又补充道:“只有你是我亲自请的,果然还是我眼光更高一些。”
这个马屁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真是不留痕迹。
“有他们联系方式吗?”
“找他们?你想干什么?你可别给我撂挑子不干了!”
“就问问他们之前的一些授课经验。”
安尼瓦尔语气极度疑惑:“你不需要这个经验吧?”
“经验分析总结,很需要。”
“那待会儿我让屠休发给你。”
挂断电话,谢衣短期内不想再跟任何人啰嗦。
钢琴教师的资料迅速到达谢衣的手机,联系方式同欧阳少恭给出的一模一样。
虽然原因不明,但至少说明在电话号码这件事上,乐无异在撒谎。

Chapter 35 虚构
吉祥如意的证言相当简单,都没听说过小羽姐姐这个人,但如意嗫嚅着,告诉谢衣自己是五年前来的,来得比较晚,可能是在自己到来之前乐无异遇到了小羽姑娘。
谢衣掐指一算,哦豁,小学生早恋啊。
乐伯的反应比较迷惑,一会儿说有,一会儿说没有,后来终于给出个确定答案——记不清了。
小羽姐姐是否存在依旧存疑,但前几位钢琴教师仍是谢衣悬于心上的首要问题,第一位目前联系不到,谢衣尝试拨通第二位钢琴教师的电话。
“我说了,我是个人原因离开的,当时有另外一位学生找我授课,那个学生交情更深点,我不能拒绝。您是哪位啊?是站什么立场来问我啊?”
“请问您教了多久?”
“教了多久跟你没有关系吧,试用都没过我跳个槽怎么了?”
这是位十分不友善的钢琴教师,也不知道怎么混到雇主不想打他的。
结束不愉快的调查,心情骤然松懈一半。之前一度以为乐无异是见谁都硬来,这种不愉快的想象,仿佛一团密实的网,把他缠得呼吸不畅,现在知道不是对谁都如此,谢衣松了一口气,内心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滋味……乐乐他……
乐乐!乐乐应该知道真相的!他怎么会把乐乐忘了?
琴房内,巴赫十二平均律C大调第一前奏曲,像暮色前夕的钟声,和缓地,一小节一小节地将夜色拢起,聚成秾稠的,化不去的黑。谢衣的脚步声踏响地板,一步一步,沉闷枯燥,又慨然悲壮。
最后一个音符止歇,乐无异手腕轻飘飘地落下,扬起头,没看谢衣。正如谢衣一直想象的那样,琴凳上的少年头发未扎,散乱着挡住大半侧脸,衣服还是早上那件浅白水墨外套加白衬衣,原本是青春少年人的打扮,但此时整个人气质已变,如冷冷月光将其照透,脆弱而孤寒。
“谢老师,终于想到来找我了吗?你对那个蠢货还真上心啊?”
乐无异向后拢了拢头发,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缓缓站起。同样一张面孔,怎么看都不是白天那个因为失恋而单纯难过的男孩。
谢衣深吸一口气:“小羽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老师,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啊,因为是我——暗恋的人嘛。”一个“我”字,拖长了音,七拐八拐,咬牙切齿。
谢衣紧紧盯着乐无异:“电话号码是错误的,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确认小羽姑娘的存在。”他向前走了两步,“所谓的小羽姑娘,并不存在,是吗?”
乐无异侧身靠在钢琴上,一团凄厉的高音嗡地响起,待琴弦不再震颤,噪音停止,他冷冷地说:“谢老师,你终于发现了吗?”
“那么,电话号码,为什么会属于一位教过你的钢琴教师呢?”
“你连这也查到了吗?”乐无异的手指抵住下巴,歪着头,颇有兴味地问,“谢老师,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呢?”
“那位钢琴教师的电话号码无异是知道的,”谢衣的目光如同一柄开了刃闪着寒光的利剑,试图刺透眼前人的内心,“他为什么会记错了呢?为什么会杜撰出一个不存在的小羽姑娘?”
“说不定他暗恋钢琴教师呢,说不定他就是自己编出来用来自欺欺人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信这个啊?”乐无异朝谢衣走去,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我不是提醒过了吗?谢老师,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对你说·真·话啊。”
“他说这么容易戳穿的谎言,甚至是自己亲手戳穿了,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模糊了他的记忆。”谢衣伸手抓住乐无异的外套边缘,虽克制着情绪,仍不自觉地用了力,“是你干的吧?像你对他演奏的干预一样。”
乐无异手指一扣,拨开谢衣的手,短暂的一触,对方冰凉的手指冻得谢衣一颤。
“我只会干预已经存在的事情,不会帮他杜撰从不存在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小羽姐姐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但我不想告诉他世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而这段话,在你质问我之前,我也并不想告诉你。”
谢衣震惊于乐无异手指的冰冷程度,轻易地简化并忽略了对方最后一句话中的不明意味。
一刹那,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连刚刚演奏过钢琴,在琴键上活动过的手指都是这样的温度,那之前该有多冷……
隐隐燃烧的怒火被冰冷的手指熄灭,谢衣不再咄咄逼人:“无异他真的很难过,你也应该能感受到,可以让他自圆其说吗?”
“那现在不是已经圆了吗?多简单,他失恋了,他自己也知道他失恋了,”乐无异冷笑一声,嗤之以鼻,“他编得好像那么回事,甚至弄出个电话号码,还能让你大费周章查一天。”
少年人的暗恋故事竟然只是虚构情节,上当的依稀只有谢衣一个。
可是,仅仅在此刻,虚构并不打紧,被骗上当也并不是眼下最重要最值得注意的事。
谢衣目光下移,落到乐无异的手上:“你的手怎么那么冷,穿少了吗?”他克制住突然涌上来的,去握对方手的冲动,“别感冒了,回去套一下衣服。”
说完,才惊觉之前也有这么一次,说着差不多的话,关心着学生的身体,而那个晚上,他陷入了一场肆无忌惮的难堪。
乐无异离他更近一步,谢衣想退,却已来不及。
“谢老师,那个蠢货没有喜欢的女孩,那么,”乐无异不等谢衣回答,双手环住钢琴教师的脖子,“我能对你动手动脚吗?”

Chapter 36 灰飞
那一瞬,谢衣的第一感觉竟然是那双仍然在他皮肤逡巡的双手,怎么那么冰,像血液未曾流过一样,只剩下掌心的纹路与指尖的薄茧,粗糙地与他颈后从未有旁人触及过的肌肤紧紧相贴。
之后才是嘴唇上的凉意,也是冰冷的,所有的热情皆已褪去,仅剩下薄薄的一层肌肤,血液的温度在唇隙里尽失,如同一块寒冰,哆哆嗦嗦地试图侵袭他。
乐无异没有尝试撬开他的嘴唇,只是用力地汲取着他唇上微乎其微的暖意。
如果单凭煎熬而焦躁的吻,就可以得到温暖鼓动的血液填饱欲望沟壑,那么此时,孤注一掷的幸存者,仿如深林野寂间围着前人残存的炉火,掠夺着仅剩的食物残渣,试图换来一点点胸腹间的安宁。
谢衣睁着眼睛,没有动作,乐无异的长睫毛几乎戳到他的脸上。他的呼吸一度中断,心跳频率也没有提升半分,甚至因为冰冷的触感而略微下降。
乐无异呼吸渐渐急促,谢衣感觉到对方如同即将窒息一般的颤抖。他扳着乐无异的手腕,将扣在脖子上镣铐扯离他的身体,然后偏过头,远离乐无异的唇,随即把那双冰冷的手合握在自己掌心。
谢衣低下头,避开乐无异的目光:“你怎么那么冷?”
“因为我是个冷血的人啊,”乐无异的下巴又不屈不挠地搭上谢衣的肩膀,歪着头,嘴唇几乎贴在谢衣的耳朵上,语气像在说着最亲昵的情话,又软又轻,“蚊子都不会咬像我这样的人。”
谢衣松开一只手,煞费苦心地控制着力道,把乐无异推出半米远,推离他的私人区域,又脱下他的外套,体贴地披在乐无异肩头,语气像是习以为常:“闹够了吧?别捉弄你谢老师了。”
退回到安全距离,谢衣的声音更加冷静:“今晚放假,多穿点,洗个热水澡,回房间好好休息。”
乐无异没吭声,几乎是立即捏紧了手指。
谢衣把目光转回到乐无异的脸上,语气固然温柔,语调却更像无所谓的漠然。
“欺负你谢老师,你很快乐,是吗?”
“……”
“不懂得照顾自己,却总想捉弄别人,哪一天把自己搭进去也说不准。”
“……”
“没必要这么闹我,你想让我走,我明天就可以走。”
“……”
“你是希望我走吗?”
精美的玻璃制品只能摆在陈列柜,要是谁勇猛地拿起锤子砸碎,只会剩下一地狼籍。
谢衣似乎听见了琐碎的丁零当啷与灰飞烟灭的坍塌,以及血液的缓缓流淌,滴答,滴答。
乐无异的手指发抖,颤颤地抓住谢衣的衣角,谢衣顿了顿,等了半天,倔强的孩子终于开口:“谢老师,那位钢琴老师,之前在安城音乐学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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