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烟火西街

作者:天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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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7万
关键词:烤腰子
排雷预警:-


一辆城市里极其罕见的科迈罗不知不觉间驶入狭窄街道,流线型跑车一身璀璨黄,缓慢而骚包地蠕动在人海,像被各色人形泡泡包裹,一寸寸挣扎前进。愈发汹涌的人潮秉持着有空就钻的执着态度,终于将其堵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方寸之间,寸步难行。驾驶位旁边的手机叮咚一声作响,手机的主人无可奈何地驻车停靠,未熄火的发动机如同中暑一般呼呼喘息,苟延残喘地怒气横生,做着零距离的无用功。
食指上的指甲整齐干净,指腹点亮手机屏幕,一行轻飘飘的小字像夏日里没添水的空调扇呼呼地吹出上帝的暖风。
“七月二十五日,天秤座,宜享受美食,不宜出行。”
车窗外是繁花似锦的都市夜生活,车内驾驶员谢衣尚有余力想一下违章停车要缴多少罚款。
新时代的高科技铁口神算一语成谶,只不过要思索马后炮如何抵交警叔叔的罚单。
不知是不是小风吹得太暖以至于地球大气略微过意不去,黑压压的天使们堵住他的前进之路,但留下一个停车位。
停车位的上个使用者缓缓驶离根据地,以大无畏的探索精神蜗牛爬行,谢衣紧随其后,循着前人的车辙驶进闹市中唯一的温馨港湾。
注视着披荆斩棘的勇士,谢衣真诚地给他比了个心,欧式的。
茶色挡风玻璃外面,隐约飘进车里的叫卖声嘈杂喧闹,裹挟着城市街道的烟火气息缓缓地包围他。
真快啊,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推开车门,足迹印在不知是否还记得他的土地上,谢衣一时间有如站在城市的大舞台上,万众瞩目,又格格不入。
狭窄而斑驳的西街路面在他的记忆里原本宽阔敞亮,老式气派一度是故乡的名片,名片上印着规则与守旧,谁知四年后熟悉的街道遭遇大刀阔斧人工改良,建造出毫无章法的构图,创作者遗留下一片繁华根据地,给城市里漂泊的人类聚居。
拖着行李箱,低头是光明磊落的皮鞋,抬手是人模狗样的西装,这副应付人间欢乐满堂彩的壳子,和整条街的拖鞋T恤大裤衩对比鲜明,丧失其原本的实用性,只剩下好看二字。
还有点热。
叶海心爱的座驾大黄蜂留在此处就好比天使折翼跌进动物园,车漆反着光落满一众好奇的眼珠子,谢衣只盼天使明天一早还能插上双翼扑腾得出去。
借时说好不要太骚,却仍旧骚得无车可敌。
弯曲的手臂搭着刚脱下的西装外套,谢衣一声叹息。
吆喝声海浪般地在周遭此起彼伏,地摊光碟小首饰,烧烤烹炸关东煮,喧哗与热闹缠着讨价还价的音符编织出城市小夜曲,市井的鼓点咚咚锵锵地砸出一幅人生的瑰丽篇章——衣锦还乡夜行记。
步行回家要经过三个十字路口,第一个路口转角的大玻璃缸中缠叠着数条细长的冷血动物,在同类身躯的金字塔顶端,蜷成一坨的王者伸出个三角小脑袋,四平八稳地拿视力几乎为零的一双小绿豆眼朝他一瞪一转,嘴巴半张嘶嘶吐出舌头,一头撞上玻璃。
冷不丁的袭击吓人不轻,谢衣后退半步,心中一阵喟叹,莫要欺生,在下当真是本地人。
“啊——!对不起对不起!”
后退这半步退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碰上什么,好似被青春柔柔地撞了一下腰,撞得哗啦一顿碎响咿呀一声惨叫,随后有人在身后慌慌张张地道歉。谢衣一回身,正对上个呆毛青年不停地点头,地上零零散散落了几个食客用过的餐盘,青年一头褐色的头发丝在后脑勺扎成个揪揪,说是马尾长了点,顶多算兔尾巴球。
远处烤炉上呲啦升起一阵袅袅轻烟,夜晚浓郁的小风吹来过油和洒足调料的烤肉香,唏哩呼噜地挤进谢衣的味觉细胞,把人烘得热气腾腾。
谢衣的鼻子为此一顿,脑子倒还和现实和平相处。
“没事,不必介意。”他摆摆手,笑得友好又淡然,像几百米开外刚出炉的烤肉,散发着一种遥远的香气,远得无凭无据。
只是个意外事故。
青年没忙着捡盘子,目光皆是尴尬歉意,谢衣从不知所措的眼神里摸出一点别的意思,顺手一探后腰,食指中指滑腻得闪闪发亮。
从桌边手忙脚乱扯出半卷洁白的卫生纸,青年献哈达似的捧至他面前:“对不住对不住,您先擦一下……”话刚说完,似乎是觉得西装帅哥背手擦油既不方便又不雅观,又往回找补着,“要不我帮您?……”手比嘴还快地拖着卫生纸往谢衣腰后一搭,气氛倏地不清不楚怪异起来。
青年跟烫着了似的俩手一缩:“要不您脱了擦……”
……
“不碍事,回去洗洗就行,你忙去吧。”弯着的嘴角温和又得体,谢衣忍俊不禁,摇手拒绝——刚回到家乡居然有男人要他当街脱衣。
“诶?那怎么能行?洗涤费用我出,您要是不忙的话稍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真不碍事。”谢衣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只是一件只穿一次的衬衣,再贵也没实用性,跟饭盒竹筷这种一次性产品也差不了多少——反正都是一次使用没有下次,顶多只有扔和不扔的区别。
“不行,这绝对不行,您稍等哎。”一溜烟就不见了的身影倒是颇有地界老神仙的利索仙气儿,谢衣提着外套刚想借人群离开,青年举着一把竹签,竹签上的肉包着一层塑料袋,特像火炬手举起人类的文明和希望奔跑向前。青年立定站好郑重其事地将一把熟肉捧至谢衣面前,态度成熟稳重竟然还是用双手,谢衣突发奇想眼前要是个吃货女友那肯定就嫁了,然后才后知后觉地——他想这玩意儿干嘛?
随后他发现,那是一把烤腰子。一抬眼就是这家店铺鲜艳醒目的彩色招牌,上书五个大字——团子腰子铺。
竟然还是招牌产品。团子究竟是谁,命运还真是多舛。
“哦?烤腰子?”
“是啊是啊,给您赔罪,实在是对不起,另外您带手机了吧我把清洗费用打给您。”
金光闪闪的美食递至左手稳稳举着,青年从裤袋里翻出手机刷出扫一扫,抬起头眼里都是星星,仿佛谢衣的脸就是个变幻莫测的动态二维码。
没见过主动给人打钱还这么兴致勃勃的。
彬彬有礼的男人嘴角微微上翘,一只手轻轻按住裤袋:“我没带手机,更可惜的是,我也不吃烤腰子。”
青年微愣,下一秒转手拿油纸把竹签握处包整齐,一股脑全塞进谢衣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不吃腰子啊,那您先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这会儿轮到谢衣握着成熟夜市的招牌夜宵发愣,怎么就火炬传递了?
尽职尽责地一直愣到青年半分钟后又捧着一束羊肉串玉米串蹿回来,谢衣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被这家伙坑了。
“您不乐意收洗涤清洁费,又不吃我家招牌大腰子,只能给您再来点别的,这么多品种总该有您喜欢的吧。”又一束诱人芬芳的新鲜火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谢衣,“已经打包好的,您不要我也不能卖给别的顾客,您不吃的话可以给您朋友家人带回去。不瞒您说,我家大腰子真是全西街一绝,材料空运来的,有些老顾客天天都来吃,您要是不讨厌就勇敢地尝试一把,万一从此就体验到新生活的乐趣打开另一番新天地呢?当然如果您不乐意吃打包的,也可以坐在这儿点,我们不只有烤腰子,还有烤羊肉烤板筋烤韭菜烤蘑菇,样式多得很,您不管点啥我都请客全包,不用客气。”
竹筒倒豆子的利索劲儿串起夜市特有的热情,一张呱唧呱唧的利嘴咬字嘎嘣脆,又爽快又利落还不能拒绝。没带手机这个说辞变成块砸脚巨石,这会儿还真没法当着烧烤小哥的面去买了这一手的单——偏他还真就没现金。
“小乐,招呼客人了!”
老板娘的女高音一嗓子拐出山路十八弯,喊得青年小乐虎躯一震,撒丫子奔赴全新的战场,留下谢衣像是上台演出后被热情的粉丝疯狂献花的表演者,风一吹人间特恍惚特不真实。
不远处的烤炉上又呼啦啦升起一阵轻烟,烤肉串的胖老板身轻如燕,有如武林高手阿宝一般把调料瓶甩出残影,油香肉香调料香三位一体呈螺旋状扑上来,整个摊子飘满垂涎欲滴的气息。
呆毛青年在烧烤摊上穿梭如燕,谢衣攥着肉串进退维谷,沟通已不大可能,论生意红火程度,扯皮的工夫都得耽误人家日进斗金。谢衣回头又瞧呆毛青年一眼,年轻人五官长得很立体,忙得飞起,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喜悦,淳朴且喜兴,像是今年的大白菜丰收了一般的丰厚浓郁。
所以算了吧。
拎着一手飞来横肉,搭着西装拽着行李箱回归正途,家乡的热情扑面而来,恰如城市的烟火喧嚣热闹,夹杂着街道里的人声鼎沸,老板们卖力的吆喝,以及街角不停翻转的电动玩具呜里哇啦的电子音,民以食为天的美妙盘桓在他手里,返璞归真又喜庆。
烧烤摊老板娘摇着小扇子,正和隔壁老板娘打招呼,唇上涂着最流行的豆沙色:“哎?问我?刚去看豪车了……哎怎么可能呢!就指着我们家团子卖烤串还能买豪车?能把三轮变四轮就算他努力上进了喂。哎我说小乐你刚才把烤熟的串都给哪桌了我怎么没瞧见?”
“给,给个帅哥,一身,西,西装衬衣。”烤肉的胖老板手脚麻利地把肉串搭上烤炉,腾出工夫搭理自家老婆。
“对,辟尘姐,团子哥,那些算我帐上。”
老板娘辟尘小扇子立着往小乐肩头一搭:“西装?衬衣?还帅哥?大热的天谁脑子瓦特啦穿西装逛夜市?……等等,刚刚街口卖鱼蛋的麦太跟我说那个豪车上下来个西装帅哥哎,该不会就是……小乐你为啥请他吃烤串?你看上他了?”
脚底呲溜一个踉跄,小乐扭头无可奈何地瞪辟尘一眼:“辟尘姐你可少看一点乱七八糟的小说吧,我把油蹭人衣服上了,他那一身都是高定。”
“啥?高腚?”团子撒浪嘿哟地给烤炉上的半成品翻了个大河波浪宽的面,“腚我知道,就是屁股……”
“哎呀快烤你的鸡腚!”辟尘倒提着小扇子嫌弃地朝着团子呼扇呼扇,团子给肉面铺开辣椒,别别扭扭地反驳:“别,别瞎说,咱,咱摊子上啥时候卖,卖过这玩意儿……”
四年未归的小区门口,新来保安横着眉毛问谢衣要业主证,一手西装一手美食的男人温文尔雅,客客气气地解释自己刚从国外回来,在保安的虎视眈眈下拿出手机点开APP。
神说要有光。于是谢衣家当即灯火通明。
老友果有先见之明,明天心甘情愿为其天使座驾上光打蜡。

夏日红云咿咿呀呀地在半空翻滚澎湃,第二次行过西街,剔除西装加成,谢衣一身休闲裤加T恤的打扮亲和得像邻家大哥,T恤上印着几何图形,构造出的抽象画深思熟虑得令人无所适从——观察者的目光会在画和脸之间徘徊,当然最后还是会落在脸上——毕竟颜值划分在直观的帅那一栏。
由于天气原因,街上人不多,热闹也减半,老神仙在云头后面打架擂鼓,隆隆的雷声砸恼西街的场子,雨点噼里啪啦,路人或撑起伞花,或藏进挡雨的铺子,雨水不消停越下越大,哗啦哗啦往下倾倒,地上溅起大大小小水花,歪歪扭扭地混进水坑,和泥土相亲相爱。
“诶您是上次那位!”
急匆匆躲进一家店铺,一抬眼是煽风点火大蒲扇,烧烤小哥小乐烟熏火燎雾气缭绕,快要把自己上架烤熟的架势很风起云涌波澜壮阔。
半张着嘴比划半天,乐小哥蒲扇朝脑门一拍,咧开一嘴小白牙:“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门外挂出雨幕残影,节能灯照出迷人的柔光滤镜,谢衣笑起来杀伤力倍增:“免贵姓谢,借乐小哥宝地避一下雨。”
“没事没事,谢先生您随便坐,叫我小乐就行。今天来点什么?上次那个还合您胃口吗?衣服后来清洗干净了吧?”
回想起用于构建和谐邻里关系的烤串送出时,保安大哥眼中一瞬间的喜气洋洋,谢衣点点头:“承蒙款待,衣服无需介怀。”
“您今天气质和上次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搬过椅子侧身坐下,谢衣单手搭着扶手,指尖弯曲,饶有兴味。
“上次庄严肃穆,这次团结活泼。”
……
肉上泛着油光,火一燎多余的液体呲啦啦跃进烤炉,肉面上闪闪发光的油脂引发袅袅轻烟,芭蕉扇操作不当扇出一片火焰山,呛得乐小哥一跃而起,后退三米,摸着红通通的耳朵一阵心虚——嘴比脑子快不是什么好事。
谢衣此时的灿烂笑容童叟无欺:“这倒是,团结就是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烟雾散尽,小乐抓起烤炉上一把已熟的羊肉串,提着竹签中间一截掉过头递给谢衣:“那给您点力量,团结一下。”
谢衣没接,伏在椅背上,撑着下巴,笑得眼睛弯如皎月:“这团结的力量可不怎么够啊。”
“那您等一会儿,男人力量的源泉,团子家热销大腰子马上就熟。”见谢衣不接,乐小哥放下烤串,嘴里轰隆隆跑出一辆时速五百公里的磁悬浮。
对话内容委实令人哭笑不得,谢衣觉得此时此刻必须为自己正名:“两次见面小乐老板都在大力推荐烤腰子,我就长得这么虚吗?”
“噗——!”辣椒调料筒这类杀伤性武器操作不当就是恐怖袭击,小乐被活生生呛出一个跟头,扭过头咳嗽半晌带喷嚏,又手忙脚乱地拯救烤炉上烤过头的成品——生活的磨难不全是生活给的,还有自己创造的。
解决完艰难困苦的烧烤乐小哥缓过神,忍不住直笑:“就跟您开个玩笑,您别乱想,那不是因为招牌产品卖得好就推荐习惯了嘛,要是真吃啥补啥照这么说那我这么爱吃不就……嗯还是不说这个。真是因为特别好吃才推荐的,团子家秘制酱料,拿人格保证好吃到足以落泪。”
“嗯,我知道,开个玩笑,小乐莫怪。”
声音放缓了,带着暖暖笑意,嘴角浅浅摇曳,如夏夜下弦月。室内节能灯乳白色灯光映在瞳孔,挂着一抹戏谑,仿佛亿万光年外的星光长久地闪烁。
刚刚手忙脚乱热出一头汗,此时炉子骤然空下,小乐的芭蕉扇忽然扇得慢悠悠的,轻松而自在。
“老板!我们的羊肉好了吗?”
“哎——您稍等!”
“马上来。”
问话的是铺子里早来的顾客,小乐答话时从库存拽出好些生串在烤炉上一字排开,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磁性声音接了茬。谢衣站起来,端起一个空盘,盘中摆上香气怡人的熟肉串,仪态大方地单手平托:“小乐,就是这些吧?”这一托,仿佛盘中是米其林大厨亲手制作的美馔佳肴,托出高雅经典与荣华富贵。
烟雾腾空而起,呛得烧烤大神泪眼婆娑,模糊的视野里,一袭身姿挺拔俊逸,像随时可拿出白色手帕为人拭去灰尘的欧式管家,风度翩翩,谦和优雅。大神迷迷瞪瞪点头过后又醒悟,拼命地摇头,朝着背影挥着蒲扇撕心裂肺:“不是,那盘是给您留的,她们的我正在烤——哎您等等——!”
人没喊回来,小乐涕泪横流,破罐破摔地抹上一把眼睛——全世界都灰暗了,只有炉子里希望的火种一跃一跃地嘲笑愚蠢的普罗米修斯。
辣椒粉的二次袭击,残忍得令人发指。
“请慢用。”
放下盘子的谢衣微笑转身,留下身后一桌女生叽叽喳喳地偷偷议论,假装当事人听不见。
“哎你说的是这个?”
“肯定不是啊,是烤肉的那个。”
“我觉得这个比那个帅多了。”
“我还是觉得小乐特可爱。”
“刚刚这个人笑起来好温柔。”
“小乐的眼睛里可是有星辰大海。”
……
星辰大海正波涛汹涌地海啸中。
辣椒粉的威力杀得烧烤帅哥措手不及,一双眼睛红通通水汪汪的,眼泪就像山涧溪流冲出两条河沟,梨花带雨扑朔迷离,雾气缭绕间还能腾出手给肉串翻个面。
谢衣心里一突:送盘肉还能把人送哭了?
“呛到了?”
说话时谢衣利落地撕开柜台一包湿纸巾,迅速敷在小乐眼睛上,沿着眼角轻轻往下擦着,湿润的触感在他手里渐渐温暖,他擦完一张又抽出一张,这一张小乐迅速拦下,右脚后退半步,自己拯救起另一只心灵的窗户。
“辣到眼睛了,差点离开这美丽的新世界……”扔掉救人于水火的湿纸巾残骸,小乐肿着一双水蜜桃大眼比了个真情实感的心:“多谢,大恩无以言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马上为您献上美食,才能表达我感激之情。这些给您,我手艺虽然比不上团子哥但所谓心诚则灵……”
“老板,十串腰子十串羊肉!”
有一类叫做吃货的生物永远不会在意天气如何,穿过重重雨帘进来的客人们前脚带着泥水刚落地,鼻子就先冲锋上前,尽情吸纳着风中飘来的鲜味,胃口都亮堂了。
于是谢衣又端起一个盘子。
……
有亲自前来的客人,有披着彩色战袍的外卖小哥取单,烧烤铺生意多得乐小哥俩眼一黑,烟火熏得后脑勺兔尾巴球蔫巴巴。
欧式管家谢先生好心地当了一个多小时的跑堂,连口水都没混上。
直到存货基本耗尽,专门留下来的烤串上了炉子,小乐这才关门收档,放下蒲扇立地破戒,拎过两罐啤酒摆好两个玻璃杯,杯中酒倒满,一杯搁在谢衣面前,一杯留给自己。借着炉上依稀烟火,小乐豪迈之情溢于言表,就差燃香焚表两肋插刀肝脑涂地。
“谢先生,您今天帮了我大忙,多谢了,今天这顿我请,您别推辞。”
“举手之劳,谢躲雨之恩。”
客气倒也不必,谢衣稳稳坐下,啤酒在杯里咕嘟咕嘟,外面的大雨转小,淅淅沥沥,像老天爷在摇筛子,筛子网眼渐小,落地雨水就剩下叮咚滴答,晃着一曲夏夜摇篮曲。
烤串已好,彼此各自举签,第一次尝团子家特制烤肉,一口下去油香满溢,谢衣拿出七成功力克制住口水分泌隐隐流动。
“果然,美食不可辜负,今日若是辜负,回去必当胃痛。”
“哈哈,我纵横夜市以来,今天是恶劣天气下生意最好的一天,也是把我自己烤得最惨的一天。”
“一人当班,不易。”
“谢先生也看出来我就是一当班,这事儿必须得怪辟尘姐和团子哥,说什么要去抓住青春的尾巴,甜甜蜜蜜去看电影了,对我倒是信任得很。他俩哪是青春的尾巴,是迎着青春乘风破浪。”小乐豪情万丈举杯,“来,为当时当下的青春干一杯。”
淡黄色的精酿在灯下透亮的色泽,像谢衣早年写生时画过的金色麦浪,颜色层次丰满温暖,浪花那头是笑眯了眼的年轻人,玻璃杯一衬,眼睑之间细长且弯,剩下一条供睫毛转圜的缝隙,成了对面的桥。
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是谢衣少有的感慨时光,他的人生虽不理性,却不会沉迷酒精,今天算是难得一时放纵。
“回味无穷。”他点头轻叹。
“好吃吧?好吃那就多吃点。”广告语脱口而出,小乐把桌上的串全推至谢衣面前,“来。”
“不敢不敢,这么吃的话体重必定倍增,明天的我是否依然是我,还是个两难问题。”
“那我罪过可大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生活总归没那么复杂,酒足饭饱,人生短暂地避雨歇脚。难得遇上可以一聊的朋友,谢衣把原本的目的地从空荡荡的脑海里抹除,家在雨水那一头,酒杯的背后是烟火沉寂的烤炉,他自报姓名,并随口一问,得知原来小乐的本名叫——乐无异。
就像是故意为之,临收摊时老天爷又漫不经心地拧开积雨云开关,雨水哗啦啦从天而降流成绵绵不绝。谢衣放下酒杯时很无可奈何,他错过最适合离开的时间,他们喝了两瓶酒,酒瓶的底只剩下三毫米。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要不您打我的伞回去吧?”
年轻人的问句很体贴,谢衣目光扫过柜台,那里挂着一把长柄彩虹撑伞,古朴自然的品味就像是超市里减价促销时卖得最好那一款,这类色彩杂糅的设计大抵是希望人类能同时享受在雨中和在雨后的奇妙共鸣感。
“那你呢?”
“我用这个,团子哥的。”
那是一把更古早更朴实的灰色折叠伞,看上去还完整,从柜子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颇有点文物出土的特征,空气中飘浮着恼人的灰尘。
“那就多谢了,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雨大路滑,您也当心点。”
“明天我来还伞。”
“不着急不着急,一把伞而已,您什么时候有空顺道带过来就成。我还要收拾摊子,那咱们过两天再见啊。”
手中的七色彩虹伞甫一撑起,好似一道结界,谢衣是结界的中心,伞面一侧是乌漆麻黑的雨夜,另一侧是灯下拼命挥手的年轻人,光打在对方一头棕色发丝上撩得每一根都毛茸茸,手臂又挥舞得很卖力,像孜孜不倦的节拍器,打出哒哒哒哒的左右摇摆。
“嗯,明天见。”
节奏感是会传染的,谢衣隔着雨伞边缘滚落的雨线,配合着对面的四分之四拍摇摇手,果不其然看到一嘴齐刷刷的小白牙。头顶灯泡忽地闪烁,惊得小白牙的主人猛一抬头。
有零点一秒的电压不稳,年轻人扬起下颌,一道锐利的分界线隔开明暗交界,对比鲜明,谢衣依稀记得自己年少学画时画过那样的阴影,半明半暗,极度锐利,又还有焦灼模糊的灰。
“快点回家吧。”
“哎!好!”
答应得倒是爽快,谢衣离去后,乐无异清帐打扫封烤炉一气呵成,最后抄起土灰色的折叠雨伞,自言自语:“团子哥这把破伞好像有点问题,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小破伞不负众望,撑出一串老旧的哗啦吱嘎,生锈的伞骨前一根后两根在空中摇摇欲坠,撑死就只能死撑,乐无异最终给出一个中肯的结论,“不愧是伞架,都快散架了,不能用。”
桌子上盖着巨大的塑料布,花纹朴素用色却大胆,披上倒是可以遮风挡雨,但考虑到明天本地报纸可能会报道——昨夜大雨西街出现不明生物,请广大群众注意安全——他最终决定放弃。
破伞在手心转上两圈,乐无异三百六十度打量过后,发觉仍旧可以抢救一下,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撑开这把老爷伞气势雄伟地嚎出一声豪迈壮阔:“乐无异——我们走——!”随后踩着小碎步吧嗒嗒冲进茫茫雨夜。
雨水被彩虹色隔在头顶,谢衣一路不自觉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旋律,心中却突然觉得这场景像极白蛇遇见许仙,小青昨日还曾于缸中瞪他一眼。好在现实没有断桥,古老传说中也没烧烤,哼着的歌咿咿呀呀地走了调也无人附和吵闹。
守门的正是那天收他肉串贿赂的保安,小年轻正在门房跟老婆视频聊天,隔着窗玻璃瞅着谢衣,立即积极热情地挥手点头致意麻溜开门放行。
自动铁门在谢衣身后吱吱呀呀地关上,雨水打在漆黑的花纹上,小保安对着手机屏幕甜甜蜜蜜:“老婆,我跟你说,刚才进来的住户就跟我唱的一样一样的,这歌可好听了,你听我给你唱诶,青城~山下~白素贞……”
一把旧伞,一曲咿咿呀呀的荒腔走板,雨夜里唱和西街烟火色。

隔天是个稀松平常的周末,谢衣下班后如约归还彩虹大伞,伞柄提在手中,伞尖低垂,像礼帽燕尾服打扮下英国绅士的必备手杖——如果不考虑多姿多彩的调色板风格的话。
“抓贼啊——!”
声音清脆嘹亮高出人均二十分贝穿透半个西街,人群像放满水后猛地开闸后掀起漩涡搅出焦躁不安,一个男人几秒钟内从人群里冲到谢衣面前,如同身后将要爆炸似地不顾一切亡命突围,一个闪身顺手还推他一个趔趄。
后脚刚落稳,另一声“抓贼啊——”接踵而至,谢衣手里的雨伞当即脱手向上飞出几十公分,伞尖正停在手心,谢衣手腕自右向左一捞,抓紧伞头,紧追两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伞柄向前一勾,弯曲的家伙正勾中男人奔跑腾空的脚踝——正是请君入瓮面朝大海尽情欣赏春暖那个花又开。
男人这一跤摔得过于瓷实,五体投地趴足两秒,凶器雨伞被带压在腿下,未握紧的手机在柏油路面上磕磕撞撞,滑出三米远外,挣扎起身尚未完成,男人的后腰被一脚大力飞踹再次倒地不起。
跟上来的年轻人使出一招泰山压顶,压得下面蟊贼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一男一女紧随其后,银光闪闪的手铐仿佛变戏法般一秒内扣上小贼手腕,一出偷窃者漫游派出所大戏紧锣密鼓预备开场。
谢衣一低头,稳如泰山的年轻人一昂头,俩人眼神交汇在一米高的半空。
“小乐?”
“谢先生?”
彼此都很意外,谁也没料到会在这么个场合遇见。
“无异,让一下。”
说话的是个扎马尾辫的漂亮姑娘,乐无异一听声音跟触电似的腾地蹦起来站到一边,那姑娘抓着扑棱在地的肩膀单手一提,男人由横转竖地立成竹竿,手还扣在身后,手铐哗啦哗啦作响。男人灰头土脸,恶狠狠地呸呸吐了两口,一张脸獐头鼠目泛着油光,鼻头和下巴各磨破一块皮,红通通肉呼呼脏兮兮,正应天理昭昭罪有应得。
男人掏出警官证,在小贼眼前一晃而过,又在对方准备呸一口时绕其身后一脚踹进膝盖窝:“老实点!”转头对着人民群众谢衣春风化雨,“我是西街派出所的民警,我姓秦,感谢您刚刚的协助。”
漂亮姑娘冲谢衣拱手:“闻人羽,警校在读,多谢。”
秦警官气质硬朗刚强,健康到有点发黑的肌肤明显是在基层风吹日晒的结果,不笑时铁面无私,一笑亲切随和,估计没少拿笔和本子做安抚人民群众的工作。身边的闻人姑娘英气十足,徒手抓贼力大惊人,这会儿语气里却听出一丝少女的腼腆羞涩。
“不客气,为社会治安尽一份力。”谢衣点头,弯腰拾起彩虹大伞,背过身拍了拍灰尘。
“秦sir!这是受害人的手机?”刚刚摔飞的小手机此时正灰头土脸躺在乐无异手心,屏幕撕出片蜘蛛网。
“手机……是……是我的……”一个留长发的年轻姑娘推开围观群众挤过来,散乱的刘海搅着汗贴在额头,姑娘扶着腰气喘吁吁。
“姑娘,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手机屏幕刚才在地上磕成这样了,你得去换个屏,好消息是犯罪分子已经伏法,我们西街的人民警察就是这么英勇无畏伸张正义。”
不知为什么,案情的简短介绍加上对人民警察歌颂赞扬,统共就几句话,乐无异一张嘴格外像在推销热销产品。
姑娘接过手机,摸着碎成花的屏幕表情小纠结,装进包里时又连声道谢。秦警官按住身旁黑黢黢的胳膊,挡住犯罪分子令人厌恶的视线,说道:“这位姑娘,麻烦你跟我们回去做一下笔录。”
“对对对,去做一下笔录,做完笔录,还有时间的话欢迎来团子腰子铺吃烤腰子,我打包票,这的腰子食材新鲜,真材实料,从西街头香飘西街尾,委实人间一绝啊……”嘴皮子预热中,肩膀上静悄悄地落下闻人姑娘的五指山,乐无异态度立改,跟一脑袋草棍的孙猴子似的嗷嗷狂叫,“哎疼疼疼疼疼……我说闻人你的力气怎么又大了?你现在给我个过肩摔都没问题……不是你真要过肩摔啊?女侠有话好说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请饶在下一命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必当登门谢罪……”转头又朝秦警官直拜,“秦师兄,闻人,烧烤摊那么忙我就不过去了,帮我跟程叔问个好,想吃啥,待会电话过来叫个外卖保证送过去时还是热乎乎的。”
“我说无异,我一个字还没说呢,光听你在巴拉布鲁溜嘴皮,说那么快就不怕闪了舌头?师父希望你过去看看他,你就那么怕他?”五指山撤离乐无异肩膀,闻人姑娘抱起胳膊戏谑地看着他。
脚下不动声色地朝谢衣这边挪半步,乐无异一拍脑门:“那肯定……哪能!我这不是还要去上班嘛!闻人,秦师兄,你们帮我说两句好话,我改天带酒亲自上门给程叔赔罪。”
“今天放你一马,下次一定得来,我师父一直在念叨你。”
“哎哎哎,一定一定!”
秦警官笑笑,由着乐无异死皮赖脸地蒙混过关。他单手拎着身边小蟊贼,目标派出所,闻人羽随后,临走时拉着失主姑娘,朝乐无异一扬眉:“你就躲吧,师父又不会吃了你。”
乐无异当即挥手告别,热情得像送两尊大佛,嘴里溜出一句牢骚,声音不大,吐字清晰:“但他真会给我个过肩摔……”
远去的一行人耳朵收拢归位,当作没听见。
热闹散了,吃瓜群众也各自离去,零星人群里忽地冒出一声低沉轻笑,乐无异回头时冷不丁吓一激灵:“您还在啊?”
雨伞提在手里,谢衣的笑还挂在唇角:“尚未物归原主,岂敢擅自离去?”
“一把伞而已,您也太客气了,刚才那一伞勾您给的吧?您这反应可太快了,这一伞要是没勾着我们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抓着这小子,真多亏您这一·勾!”乐无异手指俏皮一动,谢衣借势一递,民间传统兵器物归原主。彩虹伞重回故主手中,乐无异右手缓慢抹过伞身,好似百年利刃出鞘无坚不摧见血封喉。
“路见不平,拔……”谢衣指指那伞,“……相助,小乐老板不也如此?”
“我?不一样,那姑娘手机是在辟尘姐眼前被偷的,这关系着腰子铺的名节,必须追。”
“身手相当了得。”
“小时候被练的,”乐无异表情骤然苦涩艰辛,仿佛不小心吃了块烤焦的肥肉。他握住伞柄,手腕抖出个伞花,大伞一转,伞尖指向烧烤摊方向,转瞬又神采奕奕,“今天谢先生有无兴致来一顿?”
“荣幸之至。”
二人边走边聊,谢衣终于得个机会好好打量乐无异。
没系平日的花围裙,乐无异穿的是半正装,打扮正经略显帅气,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一个纽扣,休闲裤长到脚踝半搭鞋面,棕色的休闲鞋鞋带刚才松掉了,又单膝跪地低头补系过,朴实的蝴蝶结系得很扎实牢靠。难为他这一身散步装备一阵风似的跑出速度七十迈,看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就不太像是去烧烤摊上工的朴实模样。
再打量就只剩下鼻梁如山,眼窝似谷,缭绕着雾气腾腾的好看二字。
想了想,谢衣识趣地避开过肩摔这个过于敏感的话题,换个亲切点的主题:“小乐祖籍何处?”
“您觉得我是哪的人?”
“由相貌来说,不大像是本地人。”
“诶?您这么觉得啊?”没提伞的爪子摊平伸到脖子下方,脑袋瓜左右晃出西域风情,乐小哥舌头嘟噜成串,腔调东倒西歪:“没有错~沃来自遥远的大西北~沃卖的就是正宗羊肉串~”
“还卖烤腰子?”
“那~当然~”发音打着卷唏哩呼噜地继续,“当初辟尘姐同意沃来工作万全是因为沃的长相,沃出来工作市在市不容易呀~”脖子晃动得摇曳生姿激动人心,激情表演的背后是一个戏精附体的乐无异。
谢衣一脸好笑。
乐无异没撑住大笑起来:“哈哈哈没把您蒙住,我祖上是有点西北的血缘关系,但我呢,算是地道本地人,出生地是长安妇产医院。您是哪的人呢?”
“土生土长,不太清楚哪个医院出生。”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我能知道是因为我妈成天跟我念叨她生我生得十分费劲,跟您说,我妈每年在我生日当天都有个演讲……”
演讲内容尚在喉咙一二三四地排队,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破夜空直冲二人耳膜:“小乐——!你,你没事吧?”
“逮到那小贼了?没受伤吧?”后面这句话温柔得掀起一丝丝凉风——老板娘的小扇子摇出来的。
抵达烧烤摊,老板两口子嘘寒问暖满面春风迎接,乐无异拍着胸脯说没事,又说书似地给老板和老板娘讲贼是如何抓到的,跌宕起伏,绘声绘色,精彩纷呈,身边的客人竖着耳朵,捏着羊肉串忘记往嘴里搁,忙不迭问然后呢接着呢,连谢衣都一杵下巴入了迷,直听到小贼终于被带去派出所,客人们才长抒一口气,继续啃串——冷了。
“辟尘姐,围裙呢?”评书中场休息,乐无异的眼神四下寻摸。
“今儿个不用上工,我们家小乐扫黑除恶劳苦功高,夜宵辟尘姐包了,还有你旁边这位,也是咱西街的英雄代表,来来,请坐请坐。”
“谢先生确实帮了大忙,但我就是给秦师兄和闻人打个下手,主力是他俩,没我啥事。”
“别急别急,他们也有份。”小扇子一摇,老板娘做主,“待会儿打个包你给秦警官他们送去,姐请客。”
“不行,这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程叔要是知道了下手可狠。”照着肩膀比个手刀,乐无异一张俊脸皱成阳台上晒了半个月的蔫苦瓜。
不是说好送伙食吗?疑惑眼神刚闪至谢衣睫毛,乐无异凑过来屏气压声:“辟尘姐要请客,程叔一定会说这是受贿,我这一把老腰可扛不住老警官擒拿手过肩摔,别说腰了,这脸也扛不住,我还指着这脸去骗个对象回家……”
“行行行,知道你要骗个对象回家,说那么大声,坐好吧。”老板娘辟尘的小扇子朝呆毛一扇,呼啦啦打了乐无异毛茸茸的地鼠,转身离去不到一分钟又回来,手上端着两个盘子,腰间别起小扇子,随身飘来一阵小香风。两个盘子里成品肉串叠成山峦,就像王屋太行刚举家搬迁,十秒后搬山的王母娘娘左手提俩玻璃酒杯,右手拎两瓶啤酒子再次造访。酒杯一左一右放稳,一瓶酒从右手换左手,一手一个酒瓶贴着饭桌边缘往下磕,瓶盖被桌边起开,齐刷刷起飞落地特像双人跳水高分选手,酒瓶里金色液体涌出大团大团白色泡沫,在瓶口噗啪散了。瓶口贴着玻璃杯,老板娘潇洒利落地给二位满上。
谢衣目光顺着行云流水般的犀利操作滑过,赫然发觉他们就坐的老桌挂满经年日久的沧桑悲壮。
这桌子一定不是亲生的。
“今天的画展好看吗?”老板娘腾出手抽出小扇子,再次启动纳凉模式。
乐无异挠挠头:“还行吧……”
“实话?”
乐小哥一使劲顺着指头缝饶下来两根头发:“没看懂。”
“一猜就是,艺术那玩意儿,研究明白的那都不是人,我反正是看不懂的。你和谢先生慢慢吃,不够再说,我先去忙了。”
“够吃了够吃了……辟尘姐谢了哈!”
“谢啥,应该的。”
小扇子妖娆地扇着飘远,视野里只剩辟尘一步三摇婀娜多姿的背影。
谢衣拎起一串肉串顺时针转了转:“自从回来,这已是谢某第三次蹭吃蹭喝,这吃白食的行为委实过分了……”
“不过分啊。”乐无异比出个患难见真情的遥相举串,“一丁点烧烤而已,理所应当,实至名归。”乐小哥成语用得稀奇古怪,说完吭哧一口咬住一整块沾着孜然末的焦香肉块,顺着竹签捋下去,耐心地大口咀嚼,尽情享受香飘西街的美味,半晌咽下才继续说道:“实话跟您说,当初找工作时,我一眼就看中了这里,好说歹说才让团子哥辟尘姐把我给收下,您能想象出我当时费了多少口水吗?”
谢衣今日穿着件短袖,正慢条斯理地嚼着肉,一抬头眼疾手快,赤裸的小臂倏地伸出撑起乐无异的蓝色衣袖,阻止其蹭到滴落桌上的油渍,笑着摇头:“想象不出。当心点。”
乐无异一愣神,就势抬起胳膊:“多谢。”随即兴高采烈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您肯定不知道,我当初真是费了好多啊,不光是说的,还有流的……”
噗——谢衣实在没忍住,侧着脸笑了半晌,手里的竹签在手上震颤得差点拿不住,片刻后强作冷静,又将签上串着的肉放回嘴边:“确实有眼光,滋味当真全西街一绝。”谢衣忍着笑,“穿得比之前见到的正式一些,今天是去看了画展?”
“对。”乐无异点头。
“什么样的画展?”
“是位现代抽象画家的作品展。”
谢衣从签子上慢慢咬下一块肉,心说不会那么巧吧。
此时正在举办的画展,地点在附近而常人又看不懂的,大概率是老友叶海的杰出作品展。别说普通人看不懂,同修美术的他之前也曾为一幅画作请教过,老友对此扯出天地苍黄宇宙洪荒两仪四象心生万物,再细问方换来句实话——“随便画画,我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艺术本就居无定式,好的艺术作品基于风格之外更会引人深入思索,他没少鉴赏过叶海的作品,大多令他思索过后一知半解,而这些一般人看不懂连作者都迷糊的抽象画展竟然吸引了烧烤小哥。这么看来,外表稳重内心市井座驾为大黄蜂的抽象派知名画家叶海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般地有吸引力。
“为什么会想去看画展呢?”谢衣问。
乐小哥吃得正起劲,发音含含糊糊夹着一缕孜然味肉香:“喜欢。”待到美食落胃为安,又举起手中酒杯像是转移话题般颇豪迈地说,“来,敬您一杯,一谢您雨天救场,二谢您见义勇为,三嘛,跟您一见如故,这一杯是非喝不可。”
是个洒脱的年轻人。
“谢某酒量微浅,上次醉得唱出夜半歌声,引人笑话,”谢衣微微笑着举起酒杯和对方磕了一声脆响,话锋一转,“可这杯却也不能不喝。一谢小乐赠送美食之情,二谢避雨借伞之恩,三嘛,也觉一见如故。”
酒杯一响,再不醉人,人亦自醉。
二人酒量中规中矩,架不住潇洒奔放豪气干云汩汩往下灌。如果第一口算是惺惺相惜,那后面再来就是各自作死,尤其是乐无异,一杯一杯硬是灌进去一瓶半,酒精入腹舌头脱离大脑的掌控奔放洒脱地浪里个浪,乐无异开始和谢衣聊些有的没的——当然主要是他在说谢衣在听,从家里养的猫叫肉包狗叫饺子小仓鼠叫馄饨他有个小名叫烧卖,聊到他在新生活下的苦难童年。
“不瞒您说,我小时候就住程叔隔壁,秦师兄呢是程叔徒弟,闻人是程叔养女。我爸我妈成天想让我锻炼身体看家护院保卫自己,对对对,待遇还不如我家饺子呢,所以我天天跟程叔混。程叔下手可狠可狠了,秦师兄,哦这是小时候跟着闻人一起叫的,我这叫得顺口了。秦师兄被程叔摔完一声不吭,我呢作为对照组,被摔得骨头都快碎了嗷嗷直叫比狗还惨,我爸我妈一边心疼我一边把我往隔壁送,我的这颗心啊,”乐无异佯装抹了一把眼泪,抚胸口作西子捧心状,“也都快碎了。”
谢衣放下酒杯眯着一双酒精润泽过的眼睛,十分细致入微地问:“这么看来,闻人姑娘算是青梅竹马?”
醉眼朦胧的乐无异观察力却依旧敏锐:“此时此刻,您的眼睛里散发出八卦的熊熊火光,您还不如直接问她是不是我女朋友。她呢,是秦师兄的女朋友,都快成我师嫂了,他俩没事就切磋武艺,挺般配不是?但是因为我之前经常跟他们在一起混,我朋友也认识她,打从我开始在烧烤摊工作,我的死党们立即赋予我一个新的绰号,她不是叫闻人吗?”乐无异表情嫌弃地吸溜鼻子忍不住扶额叹了一口气,“我叫骚客。”
谢衣直笑出声:“这么说小乐老板没有女朋友?”
乐无异悲痛欲绝地反驳道:“您说我都骚客了哪个姑娘还这么重口味啊!干杯——!”
谢衣就势举杯:“干杯!”
都是不能喝酒的人,到后来谢衣完全忘记他不吃烤腰子的承诺,团子家招牌大腰子出马,再冷漠的人也能交代进去。谢衣没少往嘴里塞,美食入腹吃得眉开眼笑,哼起了幼年时常唱的本地小调,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乐无异瞪着双迷瞪的大眼睛呱唧呱唧鼓掌敲桌子,凌乱的竹签和空落落的啤酒瓶也跟着一同咣咣捧场。
后来回想起这一场推杯换盏的推心置腹,又记起那一晚消化了许久的美食,谢衣隐约觉得,人的口味这东西大抵是会越来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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