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违约
乐无异会开车?
疑惑不到一秒,谢衣内心的脏话已经从滚动播出到无休止循环播放了。
未成年人,就算他会开车,他也是无证驾驶!看后车司机能理直气壮上前讨修车费的架势,陨石坑是倒车撞的吧。
乐无异,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法律的边缘横跨啊?
谢衣一路狂奔,三步两步地挡在乐无异身前,隔开后车司机的视线,彬彬有礼地接过对方的怒火。
“您好,请问是怎么回事?”
司机上下打量谢衣一眼:“你认识他啊?他撞我车了,有这么开车的么?开好车了不起啊?”
和他想的一样。
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带了点谴责意味,乐无异面无表情,不看谢衣,望着后视镜发呆,脸色又黑又臭。
谢衣心说后视镜里人都变形了,好看啊?
暂时没空收拾小兔崽子,谢衣对着后车司机不迭道歉:“不好意思,车费我出,商量下吧。”
最后谢衣还是以金钱的力量安抚了后车司机受伤的车头,用一笔巨款把发怒的河豚扎得乐呵呵地泄了气,阻止了他叫交警来讨说法的可怕计划。
说好的休年假?呵呵。不给工资,收拾善后,还要赔钱。
所谓年假,不就是换个地方费尽心思地哄臭着脸的熊孩子吗?
没跟人撞得满脸开花算他走运!
还有脸生气!
谢衣心知自己现在是个炸药桶,给点火星就能突突炸上半天,而乐无异就是个呲花性子的熊孩子,一旦点着,方圆百里都是激烈的电火花。他生怕在路上就开始生训乐无异,惨不忍睹的豪车也不能就这么放在路边亮相晒伤痕。坐上驾驶位,启动发动机,车窗玻璃下移,谢衣探出半个头,朝还在看后视镜顺便黑脸的乐无异说:“发什么呆,上来。”
乐无异别扭了两秒,乖乖绕车半圈坐上副驾驶,车子一路开进酒店地下车库,好巧不巧地停在那辆买菜车旁边的车位。
别墅里俩车总是爱搭不理地靠在一起,下山也没躲过宿命。
真巧呵。
谢衣关了发动机,没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板着脸盯着车库出口标志,压着隐隐的火气:“乐乐,现在是白天,约法三章第二条,你违约了。”
“谢老师,你也违约了。”
“我怎么违约了?”
“你离开我了。”
谢衣气不打一处来,音量猛地提高:“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而已!办完事会回去的!”
“你跟蠢货请的假,你没跟我说。”
谢衣睨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
乐无异理直气壮:“不知道。”
谢衣心底的火果然起来了,配上一不留神埋下的炸药桶,炸得漫天飞炮仗,烟尘火燎,像古时代持续不断地打了几个世纪的仗一样轰隆隆直响,敌军残骸遍野。
“你会开车吗?你真敢开啊?那个山路你就稀里糊涂地开下来了?你这是没掉下去,万一掉下去谁能找着你?谁能救得了你?等十天半个月找不着了报失踪,最后找到一副烂了的骨架,上面爬满蛆,你让你家人怎么想?”
乐无异漫不经心:“那又怎么样,死就死了。”
“你——!”谢衣气得一把抓住乐无异的衣服,把死不认错的熊孩子揪过来,“你身体就是你一个人的吗?”
乐无异轻轻笑着:“原来,谢老师是心疼那个蠢货啊?”
就像是雨神突然于战场降下甘霖,谢衣的火不知怎地,全消了。
原来是这样吗?该是这样吗?谢衣他,是在无意识地在意第一人格的乐无异吗?
乐无异又没扎头发,耳朵被长发挡了一大半,露出来一截耳朵尖冻得通红。他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长毛衣,毛衣手感很软,织的时候应该掺了兔毛,细细的绒毛把手心挠得痒痒的,又很舒服。谢衣抓的时候力气不小,此时火气被乐无异一句话突地说没了,才从敞开的领口注意到毛衣里还是真空,乐无异的锁骨存在感极高,非要尖锐地在谢衣视野范围内留有一席之地。
那种熟悉的,难以遏制的,痛苦的,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叫做欲望的东西,再一次残忍地将谢衣击倒,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遗忘到后脑。
谢衣尴尬地松了手。
下一秒打开车门,谢衣绕到副驾驶门口,把乐无异硬拽出来,脱下自己的大衣,给那个只穿了一件毛衣和一条薄裤就离家出走的熊孩子套上。
第几次了。
乐无异不长记性。
他也不长。
Chapter 50 擅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天真冷啊,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大堂的几步路,谢衣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在不由自主地打颤,他似乎突然明白西伯利亚居住人口的发音为什么都嘟噜打卷。
本想马上就送乐无异回家,但就算在车里开满空调,他也怕自己冻得手打滑脚发颤,车不受控开进山沟里。
幸好酒店里还有他带来的备用外套,但眼下要带熊孩子去酒店房间,他的心里免不了起了一层雾,雾里隐约的怪兽小爪子在使劲地挠啊挠。
这可不行,拿了外套就得赶紧把人送回去。
乐无异很自觉地抓着谢衣的手,放进大衣侧边口袋里:“我猜的。”
外面太冷,谢衣脑子被冻住了,没去深思乐无异怎么猜得那么准。
口袋里很暖,对方的手也暖起来了,谢衣不情愿地抽出手来。熊孩子可太自觉了,他不能不自觉。
谢衣问了个傻问题:“你找不着我怎么办?”
“打电话啊,谢老师,你不接我电话吗?”
“……”
行吧。
二人走进大堂客梯,谢衣按下房间楼层按钮:“偷跑出来的吗?跟乐伯他们报平安了吗?”
电梯门缓缓关上,乐无异盯着门缝无言以对。
不说话,这就是承认离家出走了。
谢衣看向乐无异,少年的鼻尖之前在寒风里被冻得通红,这会儿没完全缓过来,还挂着一小块薄红,飘在苍白的鼻尖上,倔强的脸又青涩又别扭,连睫毛都跟着叛逆起来,像是挂上了霜。
“没打电话吧,”谢衣哆哆嗦嗦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刚找到乐伯的联系方式,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谢衣把乐无异推出电梯,自己紧跟着出来往右走,没几步停住,站了两秒,左手认命地往乐无异的大衣口袋里摸。房卡原本在口袋里独自为政,现在落进乐无异的手里,攥得死紧。谢衣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只能站到乐无异背后,以半贴着的亲昵姿态从熊孩子手里抢房卡,手伸进去,却只摸到房卡的一个角。
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他缩了缩,实在不想借机揩油。
“放手,不给房卡了吗?”
低沉而恼怒的声音擦着乐无异的耳朵,就像芝麻开门咒语似的,熊孩子有意无意地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随即松开房卡。
谢衣掏出房卡刷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床,足够让两个人在上面滚来滚去。因为身边还有一个人,这画面突如其来地带着无尽想象震慑着谢衣的神经。
往酒店房间带人,这也太那什么了。
谢衣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喂。”电话在此时突然接通,乐伯苍茫的声音像从另外一个星球传来,谢衣被想象震断的神经延迟了两秒,刚刚接上。
“喂,乐伯,无异在我这边,我下午开车送他……”
谢衣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乐无异抢走,少年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听不出一点阴霾与焦躁:“乐伯,是我,我想在城里玩几天,我跟谢老师在一起,他会照顾我的,别担心。车的话我会让我哥找人开回去的。”
然后谢衣就眼睁睁地看见乐无异挂断电话,露出一个恶魔般得意的笑容。
乐无异!你个混球擅自决定!
谢衣不想废话也无话可说,从箱子里找出外套穿好,拿好房卡,拽着乐无异直奔地下车库。
乐无异被抓着胳膊,一点也不急躁:“谢老师,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我还在休假。”谢衣的额角抽抽直跳。
“你是要找纪老师吧,”乐无异笑了笑,“我认识纪老师,也认识纪老师的家人,如果你让我离开了,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就再也不会说了。”
谢衣之前所有无知的询问,以及询问下隐藏的目的,一股脑地暴露在乐无异的面前。
而乐无异知道的,比他想象得要多。
谢衣终于知道为什么偌大一个安城,乐无异能这么准确地找到他了。
他叹了口气,站在酒店大堂,以未成年人临时监护人的身份,将单人大床房换成最豪华的套房。
破财消灾。愿古语保佑他。
Chapter 51 购物
未成年人临时监护人履行自己职责,带着离家出走的破小孩,去附近商场挑里外衣物。乐无异全身上下除了衣服,只有一支一半电量的手机,没现金不说,连手机充电线都没带,完全是一副胜利大逃亡以及赖定谢衣不松口的态度。
谢衣微微叹气,心想我要是没看见你,你这种走哪都是一脑门官司的别扭小孩可怎么办啊。
转念一想,如果真惹出大篓子,别扭小孩说不定留一堆烂摊子给第一人格,也不知道乖小孩无异能不能经受住一波又一波的致命打击。
解救熊孩子一枚,他算是功德无量。
乐无异衣品很好,少年身材又高又瘦,非常会选适合自己年纪的衣服,谢衣怀疑主卧衣帽间里的衣服很有可能都是乐无异自己挑的,包括很像角色扮演装的小王子服。
……
瞎想什么呢。
少年试衣服时,旁边店铺的导购小姐姐们过来围观,纷纷出谋划策。乐无异不怎么说话,但脸色不冷,看到合适衣服时嘴角轻轻提一下,像是在微笑。他给自己挑了件浅色长外套,不厚但很遮风,颜色又衬人,替下谢衣的深色大衣。
换上时全场眼睛都亮了,包括谢衣在内,店铺导购姐姐甚至询问能不能拍个照片留念。
谢衣在想为什么乐无异穿自己的衣服显得那么老气而自己穿上就不显得老气是因为自己本身就老吗?
他也只有三十二岁而已!都要怀疑人生了好吗!
谢衣一路提着大包小包,临时监护人兼任搬运工,跟着乐大少爷走遍半个商场,来到男士内裤专柜。乐无异入手两套十来条,浅色XL和深色XXL,自己拿手机买单,又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凑近谢衣轻声说:“一套送给谢老师啊。”
谢衣一噎。
乐无异!你知道我是什么码吗你就敢乱买!
紧接着乐无异又在成年男装柜台给谢衣挑了冬装外套裤子等等,款式符合谢衣日常气质,又能隐隐衬出大长腿好身材。
谢衣没空管导购姑娘们偷偷打量他的目光,他望着试衣镜里的自己,必须承认,乐无异很有眼光,很有审美,知道什么适合他。
而自己确实是比乐无异要老,在时间这一条永恒的直线上,他永远走在乐无异的前面。这点毋庸置疑。
他没办法停下来等待,只好无所畏惧地不断前行,披荆斩棘地除掉一切挡路的阻碍,灭掉一切为非作歹的魑魅魍魉,留出一条阳关大道给身后跟着他的人。
他甚至不知,身后那个人究竟是谁。
Chapter 52 空空
商场一楼有家眼镜店,还算正规,谢衣提包爬遍大半商场,腿累心也累,懒得再东奔西走,哄着购物完心满意足的别扭小孩进去,提供店员镜片度数表,挑上几副很轻的无框镜架。
乐无异拿起其中一副,挂在鼻梁上,轻轻向上推了推,嘴角微翘,问谢衣:“谢老师,怎么样?”
喜迎购物大丰收的两位顾客,店员像见到财神爷似的特别殷勤:“帅哥,很搭你的气质,要配一副吗?”
谢衣皱眉:“他不近视。”
乐无异胳膊肘推了推谢衣:“谢老师,你要配几副眼镜?”
多配几副。还不是因为你。
谢衣没理他,对店员说:“这些都要,一样度数,镜片要高折射率的镜片防蓝光。”
天降横财,店员高兴,恨不得把这俩人供起来。
“这个镜架还有多的吗?我要配一副平光镜。”乐无异又补充,“这个没有的话,别的也可以,只要和他的一样。”说完,指指谢衣。
谢衣问他:“你配平光镜做什么?”
“好看啊。”乐无异无视谢衣眼里的疑惑纠结,一眼瞄进展示柜,金色的眼镜链也偷瞄他,乐无异双眼明亮,“谢老师,你要不要加上这个?”
“高度近视患者的镜片已经很重了,你是打算让我在镜架和镜片上省下来的重量都留给它吗?”
“就要一根,偶尔戴戴,”乐无异眉飞色舞对店员说,“小姐姐,能拿一根最轻的链来看看吗?”
小帅哥这一声呼唤,叫得人都要起飞了。
最后谢衣买单,送给乐无异一副平光镜和自己一根金属眼镜链,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戴。
提着一堆东西回酒店,谢衣忍不住叹气,谁家家庭教师还要在假期陪孩子购物哄孩子玩啊。
只能归纳成一句,天生劳碌命。
回去翻包裹和小票,才发现除了第二天才能取的眼镜和给自己的眼镜链外,自己的东西都是乐无异买单,而乐无异的东西都是自己付款。一开始主动给乐无异花钱,主要是他也没想到他的学生真的那么有钱,他还以为赶走第二位钢琴老师时,熊孩子的压岁钱已经耗尽。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出手就是阔绰。
谢衣心想,回头再跟安尼瓦尔算账。
一堆东西都堆在酒店客房,显得房间一团乱,混乱之中,谢衣思想里一点不好的苗头压成颗真空包装的种子,怪兽的小爪子扒拉扒拉封紧封口埋在怀里,剩下正事露在外面,要和乐无异谈。
谢衣叫了送餐服务,整理购物成果,又问乐无异:“关于纪老师的事,跟我说一下吧。”
乐无异拆着属于自己的包装:“我看到她会跟你说。”
那谢衣这辈子都听不着了。
谢衣又问:“她家具体地址知道吗?我只知道楼栋,不知道房间号。”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谢衣抬眼看他。
乐无异扯掉新买的冬鞋吊牌:“谢老师,你不知道纪老师家具体地址,如果我不在,你不是也找不到她?”
“我会问。”
“那你现在也可以问。”
谢衣差点撕烂手上毛衣,横他一眼:“乐无异,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乐无异放下新鞋,扑向谢衣,勾住脖子,像只淘气的啄木鸟,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下:“我认识纪老师和她的妈妈,我们可以在门口等她们。”
谁把种子的包装拆了?见阳光见土壤见空气见水了!
谢衣放下毛衣,轻轻掰开乐无异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外拉,又将占便宜的熊孩子朝外推了推:“乐乐,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吗?你会让无异出来吗?”
“不会。”
“为什么?”
“谢老师,你以为抹除记忆那么容易吗?让他想象在家里练琴更容易,还是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突然和谢老师在一起更容易?”
什么叫和谢老师在一起?用词能不能讲究点!
无视谢衣的反抗,乐无异双手又勾上来,身体前倾压住他,吻上他之前,哑着嗓音说:“谢老师,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谢衣蠢蠢欲动的,一直想要回抱的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上,心想,他真的,太纵容熊孩子了。
推开乐无异费了好大力气,谢衣狠狠地抹了抹嘴,深呼吸几次,才能控制住声音不那么紧张沙哑:“别碰我。”
乐无异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凑上去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
“我是成年人,成年男人是很危险的物种。”
“我也快成年了,我也可以很危险吗?”
你现在就很危险!你的处境很危险!
谢衣几乎是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乐无异,你不知道成年男人就算没有感情,也会有性欲吗?”
“知道。谢老师,你讨厌我吗?”
“不。”
“那你喜欢我吗?”乐无异微微凑近他的脸。
谢衣不想说谎,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心:“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喜欢的话,答案是,不。”
乐无异眼里跃跃欲试的光散了,他不自觉地抓住谢衣的新毛衣,又松开手,慢慢地后退。后退的路上躺着一个空纸袋,纸袋的细绳绊住他的脚,他趔趄了下,一路不稳,倒退至套房里间的门口,一只手抓住门框,终于扶稳站住。
谢衣下意识伸出的手,慢慢放下。
他错开对方看起来无比失望沮丧的目光,拿起那条孤零零的眼镜链包装,塞进手提箱。眼镜链包装太精美,可惜里面是个花哨的,完全没用的东西。
他只能留给乐无异一个伫立的背影。
“所以锁好你的门,离我远一点,谢谢。”
Chapter 53 冷战
那孩子进了里间,锁上门。
真摊开说明白,谢衣那些不能明说的小心思也冷下来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他就是脸皮不够厚,没胆在乐无异面前承认欲望,尤其是那个小孩死皮赖脸一口一个的喜欢和牛皮糖一样不死心的煽风点火,让谢衣不敢松懈,一路走着钢丝,差点把自己逼死在绝路上。
有些感情从不公平,也不可能得到回应。
谢衣其实也好奇,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值得被乐无异看上,而他这种人,竟然又能被熊孩子撩成个同性恋。不,同性恋这个词并不恰当,他只是对同性有性欲望。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见鬼了吗!
送餐服务到,点的双人餐,此时谢衣对着两份精美晚餐发愁,硬着头皮,敲乐无异房门。
他呼出一口气,试图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吃饭了。”
门咻地几乎立即打开了,乐无异靠在门口,面色冷如冰雕,幸好还肯张嘴说话:“谢老师。”
谢衣心想,熊孩子真的就没正常一点的状态吗?比如像无异那一种……额,那就不是乐乐,而是无异了。
“嗯?”
“我心情很不好,需要让那个蠢货出来陪你吗?”
“别,不用。”谢衣指指晚餐,“你先吃饭,如果心情实在不好,”谢衣顿了顿,“换无异出来也行,只要你不嫌抹他记忆麻烦。”
至少第一人格情绪极度稳定。
其中一份点的是乐无异平时爱吃的菜,乐无异没问,直接拿走那份,一甩手关上了门,咔哒又上了锁。
谢衣:“……”
谢衣的内心在咆哮,明明他才是这段绮念的受害者,怎么反倒是像他欠了乐无异一大笔钱一样!
他胡乱吃完,敲敲乐无异的门,跟不回话的破小孩说要去清洗烘干他们两个人的新衣服。外衣还好,内裤穿之前一定要洗干净。
乐无异没理他。谢衣出门时穿上外套,顺手抽出房卡,停顿一秒,又立即放回去,只带了手机,抱着一堆新衣服出了门。
站在洗衣机前,谢衣还在想,XL码对他来说好像是有点小。
回来时敲门,门很快打开,乐无异冷着脸,不看他一眼,唯恐避之不及地回到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谢衣抱着一叠衣服,不知道应不应该再敲门,问门后还在发脾气的破小孩,到底要不要干净底裤。
Chapter 54 记忆
第二天起得很早,意思是两个人都早。
谢衣睡得不踏实,怕对方流氓,也怕自己禽兽,虽然经过前一天乐无异的单方面冷战,这种可能性不大。谢衣觉得,一直在发脾气的某人睡得可能也不会太美好。
乐无异换上新衣服,十分赏心悦目,面部表情与昨天相比有所回温,长发打理出桀骜帅气的发型,依然蓬在脑后,不肯扎起。
“去找纪老师吧。”乐无异态度平淡,好像昨晚发脾气的不是他一样。
可这话说得实在怪恐怖的。
二人在酒店相对无言,吃过早餐,谢衣临时去买了女士喜欢的精致胸针和水果礼盒,寒风中摸进纪老师家小区,巡逻的保安大哥慧眼如炬,拦个当场。
给了乐无异一个“闭嘴”的眼神,谢衣负责提问:“请问钢琴家纪忆老师是住这个楼吗?”
“纪忆?”
“是一位年轻的女钢琴家。”
保安皱眉,思索片刻,像是终于从老旧电脑的数据库中提出他们要的关键词:“你们找她做什么?她不是已经……”
“哦她就是住这个楼吗?她家在哪个单元,几楼?”谢衣拿话堵住对方,急忙把人拉到一边,低声说,“只要告诉我单元和楼层就行,别的不用说。”
保安完全无视掉谢衣让他保持安静的意见,大声地说:“她前段时间自——”见状不妙,谢衣一把捂住对方要把事实真相全抖搂出来的嘴。
乐无异站在原地四下望着,突然手指向楼栋,指向的终点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年长女性,从一个单元里走出。她戴着毛线帽,右手提着灰色保温袋,步履缓慢而沉重。
乐无异望着那位女性,声音清清冷冷:“谢老师,那应该是纪老师的母亲。”
谢衣放开保安,犹疑地问:“你确定吗?”
“确定,因为纪老师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谢衣当机立断,冲上去截住那位女性,保安因为谢衣刚刚不友善的封口行为而横眉立目,赶忙要追,乐无异横跨一步拦住他,微妙地笑了笑:“找到人了,谢谢。”
眼前的少年即使在微笑也是冷的,保安一愣,搓了搓手,悻悻地离开,边走边回头,想确认两位外来人员有没有对小区住户造成什么不法行为。
谢衣截住人,此时才发现,有些话真的要问出来,实在伤人。
“您好,我们找纪忆老师,请问她还住在这吗?”
年长女性站住了,狐疑地望着谢衣和他身后不远处的少年,迟疑地问:“你们找她有事?”
“是这样,”谢衣指了指乐无异,“他是纪老师之前教过的学生,纪老师生病辞职之后,他还希望纪老师能再回来教他。但是之前留下来的电话号码打不通,所以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请问纪老师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对方闭上眼睛低着头,绕过谢衣:“她不在了,你们走吧。”
谢衣又拦住她:“等等,她怎么了?”
“……”女性憔悴的面容下,是灰暗无光的眼睛,有泪水涌出,“她死了,你们走吧。”
谢衣张口结舌,觉得自己未免残忍,乐无异走过来,站在忍不住哭泣的女性面前,定定地望进对方因泪水模糊的眼睛里。
“您好,我是乐无异,我想知道纪老师她到底怎么了。”
“你是那个……”女性揉揉眼睛,抹掉眼泪,“你是……”她警惕起来,全身绷紧,手腕发抖,突然推开乐无异,似乎要拼命逃离少年的视线,“我要给我丈夫送饭,我没时间跟你们说话。”
乐无异由着她推开自己,望着她的背影,声音如同一潭死水:“或许,有些事,纪老师是希望您跟我说的。”
Chapter 55 原委
纪忆是位年轻的女性,去世时只有二十多岁。
谢衣原先的想法是亲自同这位可怜的母亲沟通,希望乐无异充当称职的背景板,他可不想熊孩子出其不意地说出一两句刺痛人心的话,伤害到纪老师无辜的家人。
可眼下,他有点弄不清状况了。
他看得出,纪妈妈对乐无异有种复杂的,包含怨恨的情感,他无法形容,但那情感的源头很可能是纪老师本人。
纪妈妈要去给住院的丈夫送饭,谢衣本来也想跟去拜访,但被严辞拒绝,同时遭到拒绝的还包括他们提来的水果和礼物。她答应送完饭回来跟他们聊聊,谢衣和乐无异在附近一家餐馆等待,餐馆这个时刻刚刚开门营业,二人坐在靠窗座位,望着窗外的行人来去匆匆。
谢衣问乐无异:“你知道纪老师去世的事?”
“刚刚确认。”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乐无异的手指在桌面上灵活地敲击,练着钢琴指法,“不能确定,也许是那样。”
谢衣双手搭在桌面,身体前倾:“能跟我说说吗?”
乐无异望向窗外,冬季的风试图沿着双层玻璃的缝隙吹进来,他停下练习,无意识地摸了摸玻璃窗:“现在不能,也许晚点可以。”
“你现在是乐乐吧?”谢衣十分不适应这么乖这么老实的熊孩子,戳了戳对方的额头,“不是把无异派出来顶替你的吧?”
“你说呢?”乐无异转过头,握住在额头肆虐的手指,圈在手心蹭了蹭,“蠢货惹的祸,我还要替他收拾。”
谢衣抽出手指,突然心安。
还是这样的乐无异看起来真实点,刚才那个沉静脆弱的少年是被谁附身了吧。
纪妈妈赶回来时,带着一路寒霜。乐无异为她让出位置,坐到谢衣的身边。
“我丈夫因为忆忆的事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纪妈妈摘下帽子,露出灰白掺杂的蓬乱头发,“你们想问什么?”
谢衣最想知道的还是纪老师性格变化的主要原因。
谢衣问她:“纪老师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活泼孝顺的好孩子。”
“有过长时间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没有,她从小到大就算遇到点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自己想法子排解,没两天就好了。”
“后来她怎么去世的?”
“自己吃了一整瓶的药……”纪妈妈呼吸混乱,无助地抓着头发,“我都不知道她哪里找来那么多的药……”
谢衣迟疑地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自杀?因为他。”纪妈妈手指指向一直对着桌面发呆的乐无异。
谢衣一脸震惊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乐无异抬起头,心思滚成一锅煮得稀烂的粥,不可名状地粘稠起来。
这个还未成年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乐无异注视着纪妈妈:“纪老师她留了什么话给我吗?”
“她……”纪妈妈抹掉汹涌而出的眼泪,拿出自己手机,翻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字条,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无异,对不起,快离开。”她的目光里甚至突然出现一丝不易觉察的恶意,“你叫乐无异,是吧。”
“是的。”
“她只有这些话给你。没有别的了。”
乐无异沉默下来。
一场谈话匆匆结束,纪妈妈离开时,谢衣带来的礼物一件也没拿。
“我家不缺这些,只缺忆忆。”临走时她又恨恨地说,“我只知道这些,你们别来了。”
谢衣望着远去的背影,内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乐无异他是男女通杀的妖孽吗?自己一团乱的欲望被撩得七上八下不说,半年前教过他的年轻钢琴女教师连命都搭进去了。
教他就这么费老师吗?
“现在可以解释下是怎么回事了吧。”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质疑伴侣的忠诚度,天地良心,他完全没那个意思。
“是那个蠢货干的好事。”
啥?双重人格,连性取向都是一左一右各不相欠的吗?
Chapter 56 诱因
水果送给酒店的前台,之前买给女士的胸针,放进谢衣的大衣口袋。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乐无异的手伸在外套口袋里,帅气的发型被风吹成一团鸟窝,本来还有保暖功能,现在连保持造型的基本用途都无法满足。
路边有家小店,店里卖毛线制品,谢衣突然甩开乐无异,急匆匆奔去付钱,带回一顶浅色的针织毛线帽,帽顶镶了个兔毛绒线球。谢衣把帽子套在乐无异的头上,又向下用力扯了扯,遮住乐无异冻得通红的耳朵。
兔毛球球随着走路一跳一跳的,乐无异眯起眼睛,伸手捏了捏后脑勺的毛球,挑起眼睛笑微微地说:“谢老师,我看到那边还有大野狼帽子,你要不要戴?”
谢衣表情扭曲:“……”
你想说谁是大野狼!
乐无异又捏捏兔毛球,走路时轻快地一颠一颠。
谢衣放慢了脚步:“跟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蠢货惹出来的事,他自己要跟纪老师走得近。”
“他喜欢纪老师吗?”
“问他自己。”
就第一人格能把纪老师当成小羽姐姐这件事而言,谢衣问不了,就算问出来也不可能是正确答案。
“那你觉得呢?”
“不觉得。”
“纪老师喜欢无异吗?”
“给别人造成错觉,蠢货就是蠢货。”
“那,纪老师见过你吗?”
“没有,我懒得出来。”
“你对纪老师是个什么样的印象?”
“我有什么印象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蠢货自己干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谢衣心里一惊,“他对纪老师做过……那些事吗?”
“哪些事?”乐无异转过头盯着谢衣,狡黠地眨眨眼睛,“谢老师,你是在吃醋吗?”
……
不问了。
“蠢货可能把纪老师当姐姐看,也可能有超出对姐姐的喜欢,他自己也不清楚。”乐无异悄悄离谢衣更近一步,手肘快要碰到谢衣的胳膊,“他对纪老师,和我对你的喜欢不一样,喜欢,是要有那些奇怪的想法的。谢老师,你说对不对?”
……
救命,别撩了。他话都说不顺了。
谢衣的大衣努力将他下半身盖得更严实,争取密不透风,汗流浃背。
可谢衣还是觉得疑惑:“那纪老师为什么要自杀呢?抑郁症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按她的性格,进展也不至于这么迅速吧。”
“可能存在其他诱因,”乐无异表情忽然严肃,“我没有证据,但她确实是教蠢货没多久就生病了,”乐无异的语气骤然沉重,“我记得,她越来越沉默,欧阳少恭开的药并没有让她情绪更好。”
“所以欧阳医生的药有问题?”
“我说了我没有证据。”
“你怀疑欧阳少恭,所以你才不让我吃他开的药?”谢衣突然想起主卧洗手间里隐隐的药味,“那你呢?或者无异,有没有吃欧阳少恭的药?”
乐无异挑眉摊手:“蠢货自己要吃,我有什么办法。”
心里一紧,又一松。
紧的是乐无异真的吃了那个药,要是有问题该怎么办?松的是欧阳少恭说那个药针对第二人格,看乐乐没事人一样还能狂怼第一人格,药应该是没效果的吧。
Chapter 57 墓园
计划任务预计提前完成,结果还出人意料。平心而论,要是乐无异不在,谢衣不一定能从只言片语里查出真相。
关于药的问题,大多是乐无异的片面之词,欧阳少恭还说乐无异是双重人格亟待痊愈呢。两方说法有冲突,谢衣都不太信任,因为说话人都有累累前科,谁都不是完全清白的诚实人士。
但他还是更倾向于乐无异。
毕竟纪老师是真的死了。健康到死亡,对女性而言,求而不得的爱情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谢衣坐在床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乐无异:“你跟你哥说了药的事吗?”
乐无异玩毛衣袖口,有一搭没一搭:“说了没用,我没证据。”
“可以试着换掉欧阳少恭。”
乐无异抬眼看着谢衣:“九年,他在我家九年,九年,接近我半辈子,我是病人,他是医生,你说我哥信谁?”
“别乱说话,”谢衣生气地看了乐无异一眼,“你还那么年轻,一辈子长得很。”
乐无异嗤地笑了,像是仅仅不信这句话,也像什么人都不信。他走到窗前,两手按住玻璃,脸贴上去,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扁扁的红色印记压在他的额头鼻尖还有下颌,红通通整整一大片,脸上挂着室内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下落,像是刚刚穿过河流,从水底而生。
“谢老师,陪我去看我父母吧。”乐无异的声音从水珠里传来,冰冷潮湿。
谢衣忍不住恼怒,不要再说这么恐怖的话好吗!
次日,车开到安城城郊的墓园,并非热门的扫墓日子,天气又持续地寒冷,墓园几乎看不到人。乐无异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走在前面,穿过一座座墓碑林,一路向着墓园山上走去。
谢衣问过要不要买菊花之类的,但乐无异别出心裁,一口认定红玫瑰,他们跑遍全城,才从一个角落花店找到一束还算鲜艳的红玫瑰,店主说此花跋山涉水远渡重洋,刚下飞机。
看起来是全墓园最贵的地段,最贵的墓碑上印着乌诺先生及夫人的合照,谢衣清楚,这样的合照应该是一年内才换上去的。乌诺先生不苟言笑,乌诺夫人语笑嫣然,谢衣在墓碑前鞠了躬,移到乐无异身后,四下望着一座座灵魂的归地。
鲜花奉上,乐无异目光哀哀,默然不语,谢衣视线又回到墓碑,墓碑一侧刻着乌诺先生冗长的名字,另一侧则是乌诺夫人的名姓“乐氏清语”。
很中式。
乐无异默哀完毕,临走时,突然脚下一滑。湿润的青石,滋养着隐秘而生机勃勃的青苔,有种不怎么友善的挽留。谢衣伸出手来,乐无异没来得及扶,自己站稳了,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反而转向另一侧,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准备离开墓园。
谢衣收回了手。
大大小小的墓碑排列整齐,有些华贵有些朴素,谢衣偶尔会看墓碑上的字,有些有照片,有些就孤零零地刻几个字上去,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
他们慢慢往外走,忽然,乐无异停下脚步,注视着身边的一块墓碑。墓碑上有照片,是位年轻的女性,长得很好看,像一朵飘浮的云一样温柔。
照片上的人谢衣很眼熟,他读了墓碑上的字。
小女纪忆之墓。
没有专门带花来,乐无异皱着眉。谢衣一翻大衣口袋,发现原本要送人的胸针竟然还在,拿出来递给乐无异。
没想到礼物还有机会送出去。
谢衣观察着黑白照片中的纪忆。正如乐无异所说,纪忆与她母亲长得果然一样,可除了基因带来的相似之处外,还是很像什么人……到底像谁呢……
乐无异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献上胸针,又慢慢地站起身,认真地鞠了躬。
少年敬畏与虔诚的态度不像乐乐,也不像无异,像是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在灵魂沉寂的深处游荡。
乐无异慢慢转向谢衣,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风一吹就散了。
谢衣知道像谁了!
照片上的纪忆,好像乐无异的母亲。
Chapter 58 放过
回到市中心,谢衣四处搜罗手信,带上山做礼物,人人皆有,各个不落空。
“无异是要吃的……”谢衣指着柜台里的巧克力,问冷着脸的少年,“你说他喜不喜欢吃这个带榛仁的?”
乐无异遥指柜台深处:“买纯黑巧克力。”
“他喜欢黑巧克力?”
“苦死他。”
小伙子,那个巧克力最后也落在你嘴里!苦的难道不是你吗!
谢衣憋笑:“那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乐无异一扭头,喉结微动:“牛奶,香草,榛仁都行,酒心也可以。”
谢衣板起脸来:“未成年人不准饮酒。”
乐无异凑近谢衣耳边:“未成年人还不准……”声音太小,只有谢衣能听见。
此时此刻,谢衣一点都不想给熊孩子买巧克力了!
手信备好,回到酒店,时间还足够趁天亮上山,谢衣想叫乐无异跟着上车,只见乐无异新购入的行李箱大敞四开,行李浪迹天涯,不见踪迹。
“你不想回去了?”
“不想。”乐无异糊了一脸别扭,“难得下山一趟,都没玩到,谢老师明天带我去游乐场吧。”
没完没了了还!
谢衣脑壳生疼:“现在就去,明天早上出发回去。”
安城连主题公园都没几个,中型游乐场最热门,电动游艺设施热衷者大多是中小学生。谢衣和乐无异去时天色黯淡,乌云密布,天寒地冻,气温嚣张跋扈,游乐场没几个游客,售票员冻成鹌鹑,缩在暖气小屋不想理人。乐无异赶在游乐场关门前,跟售票员刷脸,玩了孤独的旋转咖啡杯,孤独的海盗船,孤独的旋转木马,孤独的跳楼机——孤独,就是只有他一个人玩的孤独。
寒风凛冽,谢衣瑟瑟发抖,也觉得很孤独。
“你真的喜欢玩这些?看你都没笑过。”避风的休息处有长椅,还算干净,谢衣买了两杯热柚子茶,递给乐无异一杯。
他们并排坐着。
“不喜欢。”乐无异摇头,帽子后面毛线球一晃一晃,像兔子尾巴。
“不喜欢还玩。”
“不喜欢就不能玩了吗?你不喜欢不还对我……”
“闭嘴!”谢衣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柚子茶,烫得他差点嗷出声,他炸着舌头,不上不下地闷了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你要是一直不开心,让无异出来代替你待一会儿,他比较容易开心,说不定你会舒服一些。”
“谢老师,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吧?跟我在一起就那么不快乐吗?”
“我没有不开心。”
“蠢货整天傻兮兮的,快乐得毫无理由。”
“快乐是一种能力,”谢衣笑笑,“要学的。”
乐无异双手捧起柚子茶,小心地吸了一口,也被烫到了,大叫道:“谢老师,热饮不能用吸管!”
谢衣闷笑,看乐无异又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谢衣问他:“所以好喝吗?”
“嗯。”乐无异点头,“谢老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回去了,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乐无异语气真挚地在和他商量再次离家出走,还望着他,出神了。
熊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柚子茶好烫,谢衣不喝了,捧着杯子暖手:“走去哪里?”
“哪里都行。”
“带你去参加钢琴比赛?”
“行。”
“带你出国?”
“也行。”
“可我不是你的监护人啊。”
“我马上就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了。”
每一句话都回答得那么迅速,想了很久一样。
谢衣只好语重心长起来:“你还有家人,他们需要你。”
乐无异摇着头:“大家需要的是蠢货那样的,没人需要我。”
“可我带你走了,也就把无异也带走了。”
乐无异凶巴巴地说:“谁让他跟我占着同一个身体。”
你和他同一个身体,巧克力都吃双份。乐乐,这样会胖的。
谢衣没搭腔,天空忽忽悠悠飘起雪沫,开始是一片,两片,星星点点,越来越多,开始迷人眼了。
谢衣自言自语道:“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雪啊……”
游乐场快要关门,大喇叭狂轰滥炸,要求游客离场,但两个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没多久,乐无异顶着一头雪花,全身上下亮晶晶,像被上帝之手装饰过的圣诞小天使,他一字一句地,郑重其事地,跟谢衣说:“回去之后,我放过蠢货,谢老师,你走吧。”
他仰着头,望着天空,有雪花落在眼睫上。
“我不要你教我了。”
Chapter 59 落雪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裹着一身雪花,像包着面粉的待炸生黄鱼一路跳回停车场,车轮碾过雪铺的道路,轮胎歪歪扭扭打滑。谢衣的车技还无法支撑泥泞的越野道路,谨慎地开着买菜车,像驾驶着经不起折腾的古董,游荡回酒店。
进入房间,雪化成水渗进衣服,头发聚成几绺,睫毛打成结。室内空调暖风一吹,全身都活络起来,冷热交替下,两个人开始疯狂发抖。
谢衣拍着乐无异的肩说:“先去洗个澡。”
乐无异抱着衣服,一路小跑去浴室,水流音兜兜转转进了谢衣的耳朵。谢衣放下心,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内心忽然感到茫然。
他早就想辞职,由于种种原因,阴差阳错留到现在,如今乐无异亲口说放他一马,让他金盆洗手归隐山林,他应该是高兴的,但高兴这个词,在他的字典模板里,固定表现方式与现今的他不大一样。
道德感和责任感莫名强烈,像枷锁与镣铐撕扯着他,一方面鼓励拼命逃跑,一方面卡着禁止窜逃,分明是两条背对而驰的路,一条向左,一条朝右,他只觉自己像个鸵鸟,埋头在原地,脑袋一扎,不知道怎么选,就当看不见。
他没有立即答复乐无异。
就说“好”吗?
成为第三个还是第四个被乐无异赶走的钢琴教师?
后面还会有人接踵而至接替他的位置吗?
钢琴教师是像水,食物一样的消耗品吗?
熊孩子还会跟别的老师说喜欢吗?会选择同性还是异性?
他想不出答案。
而且,这些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说的也不算。
乐无异捎着一脑袋水,甩着湿淋淋的头发,一屁股坐在大床上,床板哀嚎出个低声尖叫。谢衣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的行走痕迹这么悄无声息。
他进了浴室,抱出一条大白毛巾,远远地扔给乐无异:“擦擦你的头发。”
乐无异接住了。
谢衣抱着衣服,后脚进了浴室,跟沐浴露洗发水打个招呼,水流冲走他身上寒气。他穿上衣服出来,乐无异的毛巾在脑袋上搭着,颇有中东时尚风味,头发不滴水,光垂着,水早都落到酒店床上,床单吸收得圆润通透。
酒店的吹风机大功率,嗡嗡直响,握在谢衣手里,热烘烘的风吹进乐无异的一头乱毛,吹得乱毛生长的脑袋直躲,嘴里叫着烫。谢衣拿手挡着,风绕过手,穿透乱毛,吹着头皮,头发软嗒嗒,色泽又比常人淡,让谢衣想起猫毛,继而又想起扫地机器人,一物降一物,扫地机器人才是食物链最顶端。
他想,他为什么一直在重复做这些事。
他又不是保姆。
乐无异手指在叩击膝盖,节奏欢快,谢衣顺着节奏跟了会儿,问他:“野蜂在你这筑窝了?”
乐无异稳着手腕,带着一窝野蜂往谢衣身上飞:“谢老师,蜇你啊。”
谢衣关掉吹风机,悄悄后撤:“好几天没练琴,生疏了吧,明天回去再练——”
风吹过窗户,外层玻璃一阵乱震,风声呼呼,夹着雪块,像打一场单方面的雪仗,拼命地叫人来玩,窗外墨色飘红,白也不纯净。谢衣心知刚刚说了句废话。
他们走不了了。
代步工具都在楼下,希望乐伯他们未雨绸缪,屯粮战备,于风雪季还有一线生机。
Chapter 60 雪仗
次日,雪霁云消。乐无异兜头盖脸,包成个严实的乐无异球,张开双臂,嗷嗷叫着,扑向酒店后院最白的雪堆,大手笔圈出一团雪,左右手硬攥,借着体温握出个灰白球,球还挂着刚冻上的冰碴,照着谢衣扔过去。
谢衣伸臂格挡,大吼:“乐无异!你手不要了吗!”
乐无异大声回答:“我买保险了!”
又一个雪球迎面袭来,差点砸飞眼镜,谢衣怒气横生,摘掉手套反击:“骗鬼啊!”
“谢老师,你都没告诉我你买的哪家保险!”
“说了你也不会买!”
“万一呢!”
“万一你也不会!”
“我有钱!”
“知道你有钱!”
每一句话都发着狠,随着雪球呼啸,像声音也团成球,传来传去,发泄着发球员的情绪,彼此都穿得厚,挨打也不疼。
谢衣输在年龄,最后一球喊的是:“乐无异!你今天!要去练琴了!”挨了一记安打,他狼狈逃回酒店换衣服。
乐无异在他身后叉腰大笑,手冻成冰棒,身上中过雪弹,白一片灰一片,地上的雪扒住他的脚踝,从鞋灌进去,他踩着乱七八糟的雪迹跟上。
人在谢衣身后,像谢老师新长出来的尾巴。
谢衣回头看看尾巴:“还知道回,再玩你就得放弃钢琴了。”
尾巴得意摇一摇:“谢老师,你没比我好到哪去。”
杵着两根烧火棒槌,二人费劲地换了衣服,人缓过来,手还又麻又辣,装盘就是四川名菜,菜里一排小针,笃笃扎人。不能浸热水,谢衣握着乐无异的手,一只一只帮他搓,手皮泛红,脸上过了血,也红扑扑地怪可爱。乐无异闲着根小手指,顺谢衣食指爬到虎口,蹦跶哒地撩闲跳舞,跳完,整只手盖在谢衣手背,像给三明治加块盘底,又像在砌墙垒砖。
谢衣一哆嗦,手收回来,瞪乐无异一眼:“商业中心有家琴行,待会儿我们走路过去,我去跟老板说下,再不练就荒废了。”
乐无异奋力搓手,时不时觊觎谢衣的:“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练琴吗?”
“你没有勇气吗?”
“勇气是有。”
“可能会有围观,经历过吗?提前适应下。”谢衣帮乐无异拢好帽子和围巾,“走了。”
雪踩上去轻飘飘,像羽毛铺开一地,又在人脚下吱吱乱叫。
乐无异哈出一口白烟,围巾上结出水滴:“谢老师,你什么时候走?”
“这就要赶我走吗?”谢衣摇头,对熊孩子无可奈何,“就算不教你,也要先把你送回去,再跟你哥说清楚。”
乐无异双手抱着后脑勺:“那,是什么时候?”
事情摆在明面,摊开了,压扁成薄薄一张纸,乐无异拿着刻刀,随时准备划一条分别界限,将他驱离出境。
眉尾滑向两鬓,谢衣踩了一脚雪,低着头,声音不高:“总要给我一点找工作的时间啊。”
“那多久呢?”
“你就这么急吗?”
乐无异捏着外套口袋,昂着头,下巴费力挣出围巾:“对啊。”
谢衣避开一块别人踩出来的冰,一脚一脚地落雪:“过完农历新年吧,年前失业很辛苦啊,体谅下我行不行。”
“好吧,我很体贴的。”
脸呢?脸呢脸呢脸呢?都跟着巧克力一起吃掉了吗?
冬季的阳光一点都不暖,像无用的摆设,白白浪费力气,谢衣点头附和说:“对对对,你最体贴了。”
谢衣想,这个家伙连保险的事都记得,占第一人格又占得理所当然,就好像没什么能忘记的事。
跟他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