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CONCEALED(含番外后记)

Chapter 73 醉酒
能活着走出餐厅的没几个人,乐无异勾着谢衣的脖子,借着力一步三绊,往楼上爬到一半,低声嚎叫:“谢老师,不行了,我尿急,脚好软,我爬不上去。”
谢衣心说,又来啊。
但他也喝了不少。上次依稀腿脚稳健,这次仅能凭着残存的平衡感,晃晃悠悠地带着乐无异往上挪,而且一句话说得他也有点急不可耐。
“就几步路,憋着。”咬着牙挤出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哦。”
同手同脚爬到二层,路过谢衣卧室,乐无异大力推门,长驱直入,甩开谢衣,踉踉跄跄直奔洗手间。谢衣带上卧室门,冲到洗手间半掩的门口,扶着墙直哆嗦,心说乐无异你真能耐,抢我洗手间,你倒是快点啊,好了没啊。
就在谢衣眼前发昏腿直抖,随时准备去借乐无异卧室洗手间的时候,水声停了一会儿,乐无异晃到洗手池边上,慢悠悠地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完也不擦,甩一甩,半梦半醒地往外逛。
水龙头水流潺潺,谢衣急得差点要跪下。他大力拉着洗完手还在梦游的乐无异,拽到洗手间门外,来不及把他扔进座椅或床等安全的地方,只得暂时塞进墙角,先让他借力靠一会儿,自己迫不及待冲进去,咣当甩上门。
待谢衣一身轻松出来,乐无异已经缩坐在墙角,一条腿蜷起,脑袋耷拉着磕到膝盖,发绳扯到发尾,头发要散不散,双手垂在地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睡得倒快。
谢衣头还晕,扶着墙半蹲下来,凑到乐无异耳边,轻轻叫着:“醒醒,回你房间睡觉去啊。”
乐无异歪了个头,膝盖堵住收音的耳朵。
谢衣转到另一侧,重复了一遍:“回你房间睡觉去。”
乐无异脑袋歪回来,膝盖斜了斜,堵住了另一边的耳朵。
谢衣心里冒火,迷瞪地心说,喝醉的成年孩子怎么还带装听不见的!
心一横,谢衣按下乐无异支撑着的膝盖,扶正他的头靠墙,两只手伸到腋下一提,借着墙的支撑,像提一只大型人偶一样,把乐无异往自己身上一扔,迅速伸手环抱后背。乐无异像个巨型人形挂件一样,一整个挂他身上了。
好沉。
落到谢衣胃里的酒开始剧烈燃烧,脚下仿佛踩着云朵,身体使不上力,头也晕,一站起来天旋地转,即便腾出一只手撑墙,也只是杯水车薪。谢衣抱着无意识的乐无异后退一步,脚下瞬间一软,人又朝前摔去,死沉死沉的成年孩子拉扯着两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谢衣还圈着人的胳膊上。
撞得生疼。谢衣倒吸一口凉气。
乐无异被后背垫着的坚硬小臂硌到,不安地扭了扭。
疼痛感让谢衣下意识抽出胳膊,手臂甫一离开,乐无异立即贴靠在墙上,没了支撑,又开始像团软泥一样下滑。谢衣一时心急,拨开乐无异的胳膊,挂在自己肩头,双手抓住乐无异腰间延缓其下坠,全身发力前压,一条腿抵进乐无异腿间,墙边的醉鬼像块刚摊开的饼,被谢衣狠狠按在墙上。
乐无异的脸垂在谢衣颈侧,热烘烘的,一呼一吸间都是红酒的香气,蒸得谢衣的皮肤都渐渐灼热。谢衣活动脖子,一偏头,侧脸擦过乐无异的耳骨,余光是酒精晕染过的绯红。
安尼瓦尔提供的红酒真材实料,已融入血液的酒精烧掉谢衣部分神智,剩下不多的清明只够告诉他,眼前这个是第一人格的乐无异,这姿势不合适,留他房间醒酒一夜更不合适。
谢衣不死心,使了力,撑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托着酩酊大醉的小醉鬼,艰难地挪动,口中还在念:“乐无异,醒醒,回你房间睡去。”
碎碎念吹进耳朵,带着鼻息间迷离的热气,乐无异烦躁地扭头,鼻梁正好刮上谢衣的眼镜镜片。
镜片边缘有棱有角,刮疼了神志不清的醉鬼,被醉鬼不知轻重地伸手一拨,近视镜立即抛弃谢衣,跌落地板。乐无异歪着身体,刚好抬脚——
镜片没碎,镜架一脚踩成抽象派艺术作品。
视野瞬间柔和成无法对焦的画面,听到眼镜牺牲时的最后一声哀嚎,谢衣心想,照这么下去,新配的那几副迟早也要废在乐无异手里。
视觉半毁,谢衣只能模模糊糊地揣摩着地上的镜架残骸位置,拖着乐无异往远离残骸的方向挪了半步,半步之后,乐无异向后一躺,胳膊一勾,带着站立不稳的谢衣又栽到墙边,墙和谢衣一同把乐无异夹起来,像块卖相过佳的三明治,最诱人的那个夹心是乐无异。
谢衣此时是典型摄影师视角,画面里只有乐无异一张过度放大的脸,周围都是虚焦,视野狭窄,其他感官逐渐替代发挥作用。他的身体,所有紧贴乐无异的部分,都感知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一样的柔软,他突然不敢用力前压,身前是酒香味浸透的身体,他怕真的压成了醇酒,沿着不明的河路,一闪就流走了。
大腿还抵着乐无异,撑着的地方三面都有清晰的体温,比别处温度都高,谢衣不敢动,怕搅了风浪,彼此尴尬。因为视野里只有一张脸还算清晰,能依靠颜色区分出五官,嘴唇的霞红就聚成唯一的焦点。谢衣突然想起山下的酒店里无处不在的暧昧旖旎,清醒地知道,自己想吻他。
大概真的上了头,理智明明告诉他,这是应该第一人格的乐无异,可他却觉得,此时怀里的人,其实是乐乐,是个一整天都避开他,在夜里也不肯出现的熊孩子。
随后,他忍不住笑自己,这是傻了吧,明明相同的脸相同的身体,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个可以分辨得出眼前醉得一塌糊涂的乐无异是哪个人格的人?他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男人吗?
姿势太暧昧了,谢衣带着乐无异一起下滑,托着他慢慢地坐在地板上,又恋恋不舍地放开他,退开一步。
他要去洗个脸,醒醒酒再来送醉鬼回房。
刚想起身,乐无异的手就抓住他的手腕,谢衣没能挣开,巨大的花边袖口像一只白色蝴蝶,飞来时蝶羽间还垂着一条金色锁链,晃得眼疼。
蝴蝶又把他带回到乐无异的身边。
怎么?酒醒了?
血色荡漾在乐无异的脸上,又密又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断断续续地,像人为控制地放缓。谢衣发觉出异样,凑近了看,酒精烧灼后的脑子意识不到更深层的原因,只觉得他折腾乐无异这么久,醒了也是正常。
可离得越近,想亲吻的念头就越强烈。
他在意志力可控的最短距离内停下。
这个使劲赖着他,撒娇耍赖,装睡淘气,让他拼命克制着绮念的,是乐乐吧?
谢衣尽力平复呼吸,哑着嗓音问:“醒了吗?”
乐无异闭着眼睛回答:“没。”
好,能回答说明酒醒了一半。
谢衣视线下移,落到乐无异的嘴唇上,便再也移不开,语气里夹杂一些隐秘而说不出口的期待:“能告诉我,你现在是谁吗?”
对方的胸口像一只鼓噪的气球呼呼起伏,谢衣发誓这次他真的隔着空气,听到了对方疯狂的心跳,却只仍有咬字不清的三个字钻进他的耳朵:“乐无异。”
“是乐乐?还是无异?”
乐无异的唇角微动:“是乐无异。”
谢衣像没听清,又像是不甘心,再次问了一遍:“是乐乐,还是无异?”
乐无异缓慢地睁开眼睛,酒色染进瞳仁,盯着谢衣,迷迷蒙蒙地,嘴角勾起堪称优雅的,迷醉的,明知故问的,又有些心照不宣的笑容,轻轻地吐出“乐乐”两个字。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谢衣封住了乐无异的嘴唇。
带着酒味的亲吻,远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沉沦,忘生忘死。

Chapter 74 意外
血液里刺激神经的酒精于唇齿间消耗掉一大半,理智回笼,谢衣给自己重新套上枷锁,放开乐无异,退离五公分远,舌尖卷起对方的温度含在口腔里,和自身温度一同消融。
“我,今晚能留在这里吗?”乐无异慵懒地闭着眼睛,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不轻不重的呼吸,泄露着说话者的心情。
过了十八岁生日,人果然是会成长,没想到熊孩子竟然能有在行动前礼貌咨询他的一天,答案当然是——
“不能。”
乐无异象征性地动了动腿:“我真的走不动啊,谢老师你刚刚不是也没把我弄起来。”
“骗人,抢我洗手间时跑得飞快,快急死我了。”
乐无异扑哧笑出声:“我刚刚也很急啊,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啊。”
谢衣压根就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脑补画面后瞬间尴尬,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所以快回去你房间,别抢我洗手间,别抢我浴室,也别抢我床。”
乐无异酒劲未过,人懒得动弹,双手撑着地板费力地挑起眼皮,一眼一眼地望着没戴眼镜,视线始终无法聚焦的谢衣,唇角停留半分浅笑:“床分我一半好不好?”
“都给你好不好?我去睡你卧室。”
“不好,我只要一半,不要全部。”
“那你自己用一半,另一半给我空着。”
“上一次谢老师你没有这么小气啊。”
“我们只有上一次,”谢衣顿了顿,“没有下一次。”
乐无异不死心地追问:“那这一次呢?”
“酒后意外,”仿佛要尽力说服自己,谢衣重重地点头,重复了一遍,“意外。”
“每一个这一次呢?”
这孩子喝完酒怎么又变得这么啰嗦?哪有每一个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只有这一次。”脑海里的句子,在口中重复给乐无异听。
乐无异没有回答,低下头,摆弄起袖口,像折叠着白色蝴蝶的羽翼,又摩挲着蝴蝶里藏着的锁链,小心翼翼地在隐藏的左手手腕处勒紧,眼睛缓缓地闭上,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我要当真了,别食言啊。”
无声的语句,眼前混沌一片的谢衣当然没有听到。
谢衣等了一会儿,见乐无异没有动静,问他:“刚刚说话反应那么快,是装醉吗?”
乐无异立即回答:“没有啊,头还晕着,真站不起来,谢老师,你要是不乐意分我一半床,不如放我在墙角睡一晚得了。”
那能行吗?把学生扔洗手间门口地板上睡一晚上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想也不可能是他做得出来的。
谢衣朝乐无异伸出手:“看你还挺清醒的,试试?”
乐无异酝酿半晌,不情愿地伸出手,借着谢衣手上的拉扯力度,另一只手撑着地板,艰难地站起来,随后揉着头倚着墙,一副弱柳扶风的虚弱模样。
谢衣捶了捶自己靠近乐无异那一侧的肩膀:“这里给你搭。”
“好。”乐无异不客气,大手大脚地欺身上来,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到谢衣身上,压得谢衣脚下又一软,好在酒醒了不少,平日的力量恢复八成,撑住了。
谢衣扶着乐无异,拉开卧室门,像搀扶着受了重伤虚弱的病号,往病号的主卧走。病号不仅没有趁机动手动脚,还非常配合地摇摇晃晃,鞋底蹭着地板拖沓地前行,移动速度甚至还在稳步提升,相当地体贴支撑病号的人形支架谢衣。
餐厅的门大开,谢衣转过半圈,不经意地望过去,除了乐伯似乎已经回房之外,其他人都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歪着,残羹冷炙无人收,杯盘碗盏一片狼藉,画面煞是惨绝人寰。
客厅比卧室更凉,又有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气流搅动里有冬季无与伦比的低温,谢衣大脑清醒了些,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乐无异似乎愣了下,隔了两秒才回答:“蠢……那家伙睡着之后。”
果然,熊孩子一成年,人也礼貌多了,连称呼都变得更加客气。
“宴会时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出来?”乐无异一撇嘴,“这种事情多无聊啊。”
“是你的生日宴会。”
乐无异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哪个会认为这是我的生日宴会?”
谢衣一哂。
走去乐无异卧室的几步路很短,乐无异肩膀顶开门,借着惯性一头栽进床上,抓过被子盖着头,从被子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谢老师,晚安。”
出息了,还会说晚安了。
谢衣想了想:“明天有事想问你,晚上记得在琴房见我。”
乐无异掀开被子,谢衣离他有些距离,看不清乐无异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听见不怎么大的声音说:“这算约会吗?”
有时间,有地点,算约会吗?
“你说算就算吧。”谢衣妥协。
“好,我尽量。”
尽量?这是什么用词?在别墅的时候,乐无异不是每个晚上都会练琴吗?谢衣迷惑的大脑回路不怎么能理解此时此刻这个“尽量”的用法。
“记得啊,”谢衣原地转身,下一秒又转回来,像专门做了个有难度系数的转体动作,“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什么忙都能帮吗?”乐无异扶着床坐起来,语气邪恶又流氓,“那,能帮我洗澡吗?”
“不能,”谢衣面无表情地又补转半周,背对乐无异,朝门口走去,“如果实在不想洗澡,记得换件衣服,你那身过于华丽的衣服睡觉应该不舒服,我走了,晚安——”
病号被床上不存在的弹簧弹了一下,仿佛大病已经痊愈,像颗疯狂的弹珠一样一路飞速地弹到谢衣身后,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住即将开门的钢琴教师,将头埋在他的颈后,呼吸间奋力吸收着他的味道。
钢琴教师停了下来。
乐无异的环抱有如钢箍,勒得谢衣手臂抽筋,一时间痛得喘不过气,好在只有短短一秒,乐无异便近乎温柔地抱着他,吻在他颈后的皮肤上,呼吸急促而热,嘴唇湿润而凉。
从谢衣骨骼传进耳膜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谢老师,这也是个意外。”
我们之间的意外,多到不像巧合。
谢衣不大清楚的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悠悠地飘进空荡荡的心。

Chapter 75 失约
第二天众人酒醒时,已是中午,冷空气又趁他们不备突击扫荡了一波,干冷干冷的天气麻痹了整个山头,山上冻得人心惶惶,马厩里的暖气也不得不提了温度——怎么说住户也不是圣诞老人的麋鹿。
肉包躲进乐伯专门给室内加温的大功率电暖器旁边,一身软毛舒服地炸起来,惬意地享受冬眠时光。
乐无异过去顺毛,静电顺着铲屎官的手噼啪电了橘猫肉乎乎的屁股,肉包嗷地一声,全身毛呼地起飞,恶狠狠地瞪了乐无异一眼,猫步轻抬,离铲屎官更远一步,坚决守卫温暖家园。
“还退?不怕变烤猫干?”乐无异刚把肉包抱起,抱离电暖器,肉包又蹭地跃下,撒腿退回去,爪子一收,对铲屎官爱搭不理。
“算了,随你吧,”乐无异拍拍手心粘住的猫毛,因为干燥加静电,没能拍下去,只好用手指小心地从掌心捏起猫毛,揉成小小一团,随后看了一直在旁边围观的谢衣一眼,“肉包这家伙也太爱脱毛了,我要是扫地机器人,我都得想办法要加班费。”
“你跟它较什么劲,”谢衣摇头直笑,“它吃苦头的时候会听你话的,你看——”
果不其然,肉包突然撕心裂肺地“嗷呜”着,刚刚不小心搭在电暖器上的大尾巴呼呼地甩着降温。
乐无异扳回一局,哈哈大笑:“该!让你不老实。”眨眼间肉包委屈地扑进铲屎官怀里上蹭下蹭地撒娇,仿佛它不是一只成年老猫,而是刚刚幼儿园毕业的超级小奶猫。
谢衣也跟着笑。
午饭过后,乐无异依依不舍地同安尼瓦尔一行人告别,谢衣在一旁冷眼瞧着。
昨夜醉酒一团混乱,今天清醒时,谢衣开始思考,第一人格的乐无异,到底知道多少真相?他到底知不知道药的作用?知不知道兄长和家庭医生对他的真实态度?
可谢衣也徘徊在迷雾中,生怕仅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定下别人的罪,万一再作出更加愚蠢的判断并造成严重后果,对任何人都过于残忍。
“天气冷,注意保暖,多穿点。”安尼瓦尔抱了抱乐无异,“好好练琴,别再偷跑下山,我圣诞节会再过来。”
屠休和乐伯站在客厅门口,谁也没出声。
欧阳少恭在餐厅门口嘱托吉祥和如意,吉祥唯唯诺诺拼命点头,如意默不作声,低着头盯着脚上的毛绒拖鞋。
还有药,谢衣又想,乐无异每天吃的药一定得拿去化验,但要低调,不能打草惊蛇。
送走安尼瓦尔他们,乐无异情绪又渐入沉寂,谢衣跟着他回到琴房,指了一首欢快的肖邦练习曲给他转换心情用,但似乎没什么作用,弹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拿小锤子凿地板。
“没心情的话,试试四手联弹吧。”谢衣思索片刻,“土耳其进行曲,怎么样?”
“不太熟……”
“我也需要练习,今天下午就练这个吧,晚上——”
晚上?晚上出现的是乐乐吧?这次的四手联弹曲目是留给情绪低落的无异的,谢衣马上改口,“明天白天陪你弹,算是给你补——”
补生日礼物?又说错了,生日礼物早已送出,再补一份算什么呢?何况陪弹四手联弹也能算生日礼物?想什么呢。
唉,他怎么就一直在在意乐无异的两个人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说多错多,谢衣不想再乱开口。
“谢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话都只说一半。”乐无异在钢琴上弹出漂亮华丽的A大调琶音,琴音停止后继续说,“土耳其进行曲之前试奏过,但要是演奏的话,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拿得出来。”乐无异弯起眼睛,笑容开始变得温暖,“谢老师,谢谢你啊,我只是有一丝丝不太开心,过会儿就好。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没什么,不想弹琴的话,我们聊聊天吧。”谢衣开了个头,“回忆一下下山玩的那几天?”
套话骗子。灵魂深处的谢衣鄙视地骂了自己一句。
乐无异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大开回忆之闸,把下山以来的事情以非常有趣的视角复述出来,让谢衣怀疑自己才是失忆的那一个。比如,明明是车祸,在第一人格看来却十分可爱,甚至以一种看好戏的姿态笑那位后车车主。
“那个人气得眉毛都飞了哈哈哈哈……”
谢衣一边陪着笑,一边在想自己当时赔的那笔钱是不是白出了,就算真跟交警打个照面,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乐无异篡改过的回忆里,什么事故都能变成活生生的喜剧。
几乎所有在酒店外发生的部分,包括购物,游乐场,弹琴种种,第一人格都记得,讲述起来毫无困难,只不过每件事都形容得极其欢脱愉悦,仿佛他们经历了一场快乐的双人旅行,甚至包括扫墓,也不是严肃而沉重的事。
“母亲她会不会在天上笑我啊。”乐无异支着下巴,陷入温暖的沉思。
谢衣沉沉地望着他:“她会希望你过得快乐,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不会笑你。”
当一个人格以正面乐观的态度面对一切,而另一个人格有着强烈的别扭愤懑,日子也过得筋疲力竭时,作为一个旁观者,谢衣也常会有撕裂感,一半轻松自然,另一半紧绷疲惫。
无论如何,和这个乐无异相处,谢衣不用操心他的情绪,也不用担心下一时刻熊孩子突如其来的造反与偷袭,当初和第二人格约法三章定下时间时,也是为了保证自我意识的稳定,才纳入这样的考虑。他是用心的钢琴教师,乐无异是最有天分的学生,他们之间关系和睦,相处不用过度费心,也无需担忧过界,不像他和乐乐,处处是羁绊与陷阱,还有层层叠叠包裹,丝丝扣扣无孔不入,躲也躲不开的情欲。
回顾乐无异的叙述,谢衣忽而想起被忽略掉的,但又很重要的一件事:“你还记得纪——”
“谢老师,我觉得我可以继续练琴了。”
“无异,我想跟你聊一下去见纪——”
乐无异已经翻开练习曲谱,手指在琴键上翻飞,节奏接近每分钟一百五十拍。
不是错觉。
酒店里发生的事,不管好的坏的,能不能提的,所有都没有被提起,这段记忆完全被抹掉,不曾出现在回忆叙述中,这很好理解。
而纪老师是第一人格乐无异明明还记得,却执意要避开的话题。
不想说?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手指预热完毕,乐无异开始练习土耳其进行曲四手联弹高音部分,谢衣守了一会儿,见学生练习依旧专心,就带着低音部分的曲谱返回小琴房。
等他练完琴又是傍晚时分,他活动活动手指,离开小琴房时,正见到乐无异把空药碗放回到托盘上,唇角挂着一抹褐色。端着托盘的如意准备了纸巾,乐无异扯了一张,抹去唇边痕迹,与此同时朝谢衣挥了挥手。
乐无异平静地接受了药。
谢衣心中一紧,在想怎么劝说乐无异暂时停药,但实在找不出有效合理的理由。
最后想出一个临时折中的方法,他决定等到晚上,让乐乐帮忙。论起洗脑,谁也比不上这位第二人格呼风唤雨手到擒来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
可是当晚,乐乐却不期然地失约了。

Chapter 76 往事
琴房内,谢衣第三次称呼“无异”。
“谢老师你为什么总叫我啊?”乐无异表情疑惑,“还叫得那么严肃,像我犯了什么惊天大错一样,”说着又笑起来,“好吓人啊哈哈哈……”
谢衣心不在焉地笑:“是吗?那你吓到了吗?”
“其实没有啊,”乐无异食指比到嘴唇上,“我来给你学一下,嗯……谢老师。”乐无异板着脸,放低声音,学着谢衣的表情叫他,还没学完,乐无异自己先忍不住大笑,“就这样,你就这么严肃。谢老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哈哈哈哈……谢老师。哈哈哈哈哈……”
谢衣试图牵动嘴角,不太能笑得出来。
不能当场呼唤“乐乐”,之前因为叫错被无异当场抓获过,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乐乐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如果是乐乐出现的话,应该是会嘲讽他白天愚蠢的套话?扑过来抱住他?还是又……强吻他?
那孩子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他犯傻呢。
谢衣按下隐隐的不安,决定更换方向,从第一人格这边下手。
“无异,你知道你每天吃的药具体作用是什么吗?”
“不是说用来补身体的?就是对我身体好的药?”乐无异皱着眉头,“还有别的作用吗?”
“我猜应该没有。”谢衣随便搪塞过去,又问,“那你之前一直在吃这个药吗?”
“对,谢老师你来之前我就在吃了,只是昨天欧阳医生换了药,原来很苦的,要加巧克力才咽得下去,有时候吃得怪恶心的还得偷偷倒一些。不考虑药片的话,现在这个好吃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吃药会上瘾,有时还挺想多吃一些,多吃会不会补得太猛导致流鼻血什么的?”乐无异双手抱着头,轻松地说,“可惜欧阳医生不让。”
“药可不能当巧克力一样随便吃。”
“我知道,随便说说而已。我真的觉得这两天心态轻松很多,想法也有所改变,是不是人一旦成年,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不一样,之前我总是觉得舍不得我哥,总希望他能在这里多陪陪我,现在好像也能慢慢接受他不在这里。”
“你和你哥哥……”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谢老师,你知道这个吧。”
谢衣心说,要不是前两天网络查线索,我真不知道。还有,你知道你哥已经完全接手你母亲的公司了吗?
谢衣点点头。
“我哥是我父亲带过来的,我们有一半血缘关系,我和他长得这么像也很难得。我还小的时候他在外地念书,周末回来陪我玩,父母只管我弹琴,乐伯照顾我起居,那时候吉祥如意还不在,而只有我哥肯陪我玩。”乐无异眼睛里冒出了回忆时向往的星光,“谢老师,你知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有人陪他玩是多快乐的事情吗?”
谢衣忽然就想起乐乐。
所有的调戏,愚弄,甚至更亲密的亲吻,拥抱,是不是也属于“玩”的范畴?
乐无异继续说:“后来我去念书,念的私立艺术学校,就在这附近,不远,我母亲还是学校的校董。我父亲母亲都是钢琴界出身,我也是从开始会走路起就接触钢琴,艺术学校里的专业课程对我而言简单得不得了。虽然母亲后来为了赚钱养家,投身艺术教育成为企业家,但她也从来没有放弃钢琴练习。”乐无异热切地望着谢衣,“他们都热爱钢琴,而幸好我也一样。”
谢衣回应乐无异:“你的基因里写满了成为钢琴家的一切天赋。”
“谢老师这是在夸我吗?我可要相信了啊。当初第一次见面,生怕自己是棵不成器的朽木,耽误了谢老师的时间。”乐无异难得地腼腆,“幸好还不算一枚废柴。”
谢衣由衷地说:“当然不是,你是会发光的天才,也会是以后钢琴界熠熠生辉的星辰。”
“谢老师,别夸我了,我都飘飘然到在天上下不来了。”乐无异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所以我休学一年多之后,想重新回去念书考学。”
谢衣第一次听说休学,不过也不奇怪,哪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家里弹琴不去念书的?
“休学的原因是?”
“我父亲去世,母亲想要照顾我——不,不能这么说,要说是我以让她照顾我这种形式来照顾她。”
“你母亲生了什么病?”
“情绪不好,我理解的是因为父亲去世她变得抑郁了,欧阳医生说需要我在她身边保护她,那个时期好像每个人都不是很快乐。不过她对我还是很好的,也不会发火生气,会柔声细语地跟我说话。那段时间的钢琴都是她教的,一些高难曲目都是那个时候每天强制十几小时练琴练出来的,就是坐得腰好痛。”乐无异下意识揉腰轻笑。
“她是位出色的教育家,也是位出色的母亲。”
乐无异慢慢地眨着眼睛,呼吸突然停顿,轻轻地说:“嗯,是这样。”
“那,你母亲是怎么……”谢衣突然觉得这么问很不合适,但话已出口,他懊恼得简直想把舌头咬下来。
乐无异的笑容散了,闭上眼睛:“车祸,她一个人开车,开进了一条河里。”
眼睑遮盖住浅色的瞳仁,睫毛扣下来,像空荡荡的洞口,被杂草密密地封死了。

Chapter 77 药检
从第一人格口中听到很多往事,谢衣匪夷所思的强悍记忆力原封不动地把场景与片段印进大脑。
叙事逻辑以及情感构成听起来真实而合理,但涉及到药的部分,乐无异在返回别墅第一天吃药时的强烈震惊与抵触表现,明明白白地说明之前都暗藏巨大的伪装,欧阳少恭至少在这一点上说的是真话。
但是,第二人格对他用药的极力阻止,对纪老师死因的怀疑,说明乐无异已经感知到药物的危险并心生警惕,那么,不管哪个人格,都在是否服药这件事上对包含他在内的所有人说谎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能不抗拒地服用?以及纪老师相关的事情,第一人格乐无异完全不想对他提起,虚构的小羽姐姐倒是可以正常让谢衣知晓。同样是涉及到男女情爱,这种区别对待又是为什么?
加之第一人格的记忆有迫不得已的遗失和修改,使得这段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他想要了解背后的真相,应该再听听知晓更多的第二人格的证言。
可是乐乐,到哪里去了?
一连数天,从早到晚都是第一人格乖学生乐无异在练琴,琴房的气氛好得谢衣像做梦一样,肌肉记忆是二者共有的,乐无异的钢琴表现力依旧超群,七音符节奏钉子毫无踪迹,土耳其进行曲四手联弹的演奏业已初步完成,师生合作极度愉快。
明明是超级幸福的授课生活,谢衣却总觉得这是个悬在美梦泡泡里的噩梦,一旦戳开爆裂,随时可能惊魂一片。
谢衣开始私下搜索安城附近的药物检验所,最近的一所在安城周边的渭城,距离安城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安城也有药检所,但因为算是欧阳少恭的大本营,风险很高,谢衣思量许久,不敢携带药品样本自投罗网。
偏偏渭城药检所的联系电话死也打不通。谢衣进一步搜寻周边各大城市——网络上第三方检测机构挂什么药检所的名头啊?欺负对中文网络不熟悉的钢琴教师吗?
保险起见,谢衣最终选中三家,均可由安城直飞,就在他按下电话号码并即将拨给第一家时,他接到了渭城药检所的回电。
很意外。
依照谢衣固有的印象,这类机构大多对接企业,针对个人申请最多单方面接收,且消息石沉大海才是常态,没想到还能有即时响应,要不是电话号码就是他刚刚打过去的那个,且对方没有张口就要钱,他甚至会认为来电是个尽职尽责的骗子。
和电话对端那位瞳负责人——自我介绍过于简略以至于谢衣不清楚他姓瞳还是名字就叫做瞳——粗略说明情况,对方态度不温不火地让他准备合适样本,包括熬煮前的每一种草药若干,煮出来后的药液一小瓶,服用的药片,以及药片对应的药盒,最好附带照片,样本可以通过邮寄寄送。
谢衣客客气气地一一应下。
“所有想来做药物检测的个人,你的情况说得最含糊,我猜,你可能会同他们一样,亲自带着检测样本来一趟。”瞳有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谨慎与敏锐,“地址能够在地图上找到,来的话可以联系我。哦对了,草药煮出来的药汁性状可能会随时间改变,所以建议在获得样本二十四小时内,样本保持在零度以上的低温情况下尽快检测,实在做不到,四十八小时内也可。”最后又补充说,“我们双休,请在工作日正常上班时间过来。”
谢衣道了谢,和瞳礼貌地中断通讯,马不停蹄地联系起另外几家药检所,得到的基本是相同的要求。鉴于样本要亲自送去,谢衣分身乏术,只能优先选择其中一家,又因为需要严格保证样本的安全,谢衣明显倾向于渭城药检所。
此后的一个多星期内,谢衣一直在尝试从乐无异服用的药里取一部分出来,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得手,而乐无异每天都在认真地用药,不曾间断。
和拿不到药物样本相比,更糟糕的是,第二人格的乐无异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是以前的谢衣,大概会松一口气,暗自庆幸不会有熊孩子出没添乱,而现在的谢衣甚至能忽略掉不堪回首的过去,在平和宁静的夜晚,单拎出月光奏鸣曲和花之圆舞曲让乐无异来演奏。
但这一切也没能令乐无异从第一人格顺利切换至第二人格。
内心的不安扶摇直上,马上将要步入恐慌那一级别,而谢衣此时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入手药物样本,他仿佛一脚踩在悬崖边上,深渊就在脚下,一眼望去,心惊胆颤。
乐无异在练乌诺先生手稿上的曲目,这是谢衣考虑过乐无异的心情后刻意放任的行为。指法和演奏技巧并不困难,一个多星期后乐无异兴冲冲地要为他试奏。
谢衣这段时间于授课只放下一半心思,当跳跃欢快的乐曲从乐无异的指尖奏出,谢衣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压根就不该给乐无异留这样一个机会,一个为他演奏陌生曲目的机会。

Chapter 78 没有
谢衣心神不宁地翻看乌诺先生的手稿,五线谱纸张上只有黑色的音符、调号、强弱等基本乐谱符号,他不太确定乐无异刚刚演奏的是不是连续的十六分及三十二分音符——乐谱上并没有标注。
“谢老师,父亲的作品没有命题,对于他的创作理念,我设想了多种演绎方式,刚刚弹奏的是其中的一种,你可以帮我点评修改吗?”乐无异殷殷地望着他。
谢衣的指尖渐凉,嘴角撑出艰涩的微笑:“我试试。”
他坐到琴边,乐无异问他:“我再弹一遍?”
“不需要,我来就好。”
乐无异坐到他身边,热烈地注视着曲谱。
视奏对谢衣而言轻而易举,尤其是乐无异还为他演示过完整曲目。轻轻松松慢奏两遍之后,第三遍他仿着听过的旋律,重复了乐无异的演绎。
琴音停止,谢衣松了一口气,表情镇定:“没什么调整的必要,这样还不错。”
乐无异抢坐回钢琴前,一曲终了后又急急地问:“那换成这样呢?”
放缓的演奏令乐曲悠闲自然,谢衣回忆起乐无异对节奏的处理,完整地重复了一遍乐曲,重音连音甚至精确到指法,与乐无异上一次的演绎几乎分毫不差。
“谢老师,你是怎么能跟我弹得一模一样的……”
谢衣没有回答乐无异,只说:“我觉得这样的演绎也别有韵味。”
乐无异再一次坐到钢琴前。
“那这种呢?”
“还可以,很有你的风格。”
“这样呢?如何?”
“也很不错。”
同一首曲目,四遍不同的演绎,谢衣一一仿奏后给出乍听不同,实则近似的评价。
心中一松,似乎,搪塞过去了。
乐无异不知何时扯开绑着的马尾,坐在谢衣身边,执意要弹第五遍。那孩子手腕处的黑色发绳一颤一颤,衬着苍白的皮肤,于琴键上跳跃。
神经渐渐松懈。谢衣没怎么认真听,声音过耳即留是天赋也是本能,他在这上面从不曾吃亏。他拿出一小半时间思考要使用怎样的词汇夸奖,大部分的时间他用来思索此时演奏的乐无异究竟是哪个人格。
随后的仿奏是即时记忆的巅峰,直到谢衣手指离开琴键,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刚刚弹了什么。
“谢老师,”乐无异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神情严肃,“就刚刚那种演奏方式,再弹一遍吧。”
谢衣笑了笑,按乐无异说的照做一遍。天生的才能雕刻在谢衣的指尖,他几乎完全倚靠手指的肌肉记忆完成乌诺先生的遗作,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谢衣脱口而出:“你的这种演绎,还挺有特色的。”
乐无异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
谢衣如梦方醒。
什么叫做特色演绎!刚刚那一遍里掺了无数个钉子!七音符的钉子,一颗比一颗明显,谢衣完完全全,一丝不差地照单全收!
“谢老师,”乐无异与他面对面,目光复杂,左手手指想要抚上他的脸,却又退而求其次,覆在他放在琴凳的手指上,继而抓紧,“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以说与我的演奏毫无差别,但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呢?那一部分在哪里?”嗓音渐渐沙哑到接近失声,“谢老师,你呢?我怎么听不到你。”
……
隐瞒了许多年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啊。
他不想剖心剖肺,但乐无异的眼神过于犀利而让他显得越发伤情,这三十多年来,能把他隐秘的一面割得血肉淋漓的人,就在他面前,这一刀下去,血流成河。
他用力抽出被乐无异抓紧的手指,缓缓站起来,慢慢地后退:“你说的对,乐乐,你听到的我所有的演奏里,都没有我。”
“为什么?你在哪里?”
“这并不重要。”
“很重要!”乐无异像一只陷入困境的凶兽,沙着嗓子嘶吼,“钢琴家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想法与表达?你是你,你不是别人,更不是我!”
谢衣伤感地笑了:“所以我只是个钢琴教师。”
那孩子出现了,谢衣很想跟他说,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迟到许多天,要罚你。
但他说不出口,那些所有的近似想念,都不是真的,是伪装过后的赝品,冒着虚伪的泡沫,假得不能再假。
“谢老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能不能告诉我……”
这个原因,一定要知道吗?比你这几天不出来的原因还要重要吗?
“我,表达不了我自己。我看到听到的情绪,都是以客观形式存在,换言之,类似于喜怒哀乐人类最基本的情绪,对我而言,仅仅是四个字,以及四个字背后的表情、动作与声音,甚至每个人的细微之处我也能注意到,但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感知不到。”
乐无异喃喃道:“可你还是成为了钢琴家……”
“我不是,钢琴家表达自我情感是先决条件,而我只是钢琴教师,只能教授演奏技巧。”谢衣面无表情,摸着心口,“这里确实是空的,我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是正确的,无从依傍,也就无从表达。”
乐无异垂下眼睫,低低地说:“你年轻时参加过的所有世界级钢琴比赛,最好的一次成绩是第二名啊。”
还真了解他啊。
“那是因为我擅长模仿。”谢衣轻笑,“一间只有窗户,没有门的屋子,上天没有让我闷死,算是他比较仁慈。”他向窗户走去,与乐无异擦肩而过,边走边说,“我的记性还不错,仿佛大脑打散敲进十根指头,模仿世界级大师的作品,对我而言并不会难于登天,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哦,对了,那场比赛中幸好没有即兴演奏环节。”
乐无异摸索着钢琴的黑键,却哆哆嗦嗦地按不下去:“你感知不到,所以,”停顿了许久,才能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你说……不喜欢我……这也是真的……”
“你所谓的喜欢,在我这里就是公式与定理,是写死的响应,就像是小说里的套路,故事里的转折,都是虚假的,都不是事实中的存在。”谢衣用力地按着胸口,叹了口气,“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想骗你。”
乐无异一拳砸响琴键,在谢衣惊讶回头的一瞬,嘴唇已迎向他,牙齿撞击撕裂了脆弱的表面神经,鲜血沿着嘴角流淌。
谢衣不再伪装情绪,面无表情地任由乐无异摆布。
“这样呢?”乐无异抓着他的肩膀,绝望地吻着他的唇,声音从鲜血中流出,“这样也什么都没有吗?”
“对不起啊,”谢衣状似轻柔地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发,“真的没有。”

Chapter 79 无光
这世上有一类人,天生对情感无法感知,谢衣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一样,他没有遇到过同类,相识过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称为“正常人”的异类,这条路无限漫长,前后都无人与他同行。
谢衣有时会想,一个人怎么能像一个巨大的情感黑洞,可以尽情吸纳他人所有的喜怒哀乐,却无法给出任何一种属于人类的,真挚的反应与回馈,美好的说法是无法共情,而另一面的真相或许是——冷血。
他就是那个天生冷血的人。
融入这个不能理解的世界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他像背情感公式一样,背诵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模式,该在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愤怒与生气,如果实在不知怎么做,看看别人,之后照本宣科地表演,只要情绪不过分宣泄即可。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模仿者,永远变不成独一无二的创作者。
幸运的是,感谢上天眷顾,他拥有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记忆力,能让他在青春期之前就学会伪装自己,就算有人发觉他的异样,也只会认为他是个情感内敛的人,而不是一个内心荒芜的骗子。
他的父母为他付出了无数精力,他们构建幸福和睦的家庭气氛,在他面前恩爱亲吻,陪他结识朋友,为他微笑与哭泣。十二岁那年他仿佛已经痊愈,能够在合适的场合正确地表达喜怒哀乐,也能与他人相处愉快,甚至可以享受笑话这样高级的情感转折——一切基于他从幼年起就拥有的,近似于肌肉记忆,像是无所不能的强大记忆力的支撑。
他的父母彼时欣喜若狂。
可只有他知道,一切从未改变。
他不懂团圆二字的意义,只知道团圆意味着家人聚在一起,那个时候他需要微笑或者大笑,他尽力控制着面部每一处肌肉,可以在半秒内给出一切交流需要的动作与表情。
父母意外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内,他觉得正常反应应该是痛哭,但哭本身对他没有意义,只是纯粹表现在外,任凭他人揣度,而那些亲戚怀着什么心思靠近,就算是少年的他,也能或多或少地理解。他原本为父母用力榨干数目稀少的关于情感的细胞,当父母在他面前倒下时,这些发育不完全的无用细胞,就慢慢地枯萎脱落,远离他的身体。
他最终也没有哭,只有混乱与空虚。
许多年过去,他才发现,空虚于他而言,是另一种圆满,是圆滑地行走于世上,隐瞒自我而不畏惧的圆满。他如同一把黑色光滑的大伞,他人的情感如日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能力,只够将它们人工反射回去一点点。
可他是没有光芒的。因为他从不发光。
一个人行走许多年,他看起来越发像个正常人,但情感太深奥,是他这辈子都无法看懂的天书,所以与情感深度关联的性,他也不愿牵扯他人进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意外介入,他的灵魂终究会与他的身体一并孤独终老。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哪知一刀足以毙命。
乐无异退后半步,眼眶不大明显地微红,问他:“辛苦吗?”
“给出恰当的反应比较辛苦,不过幸好辛苦这个词,我也感觉不到。年轻时记性好,看过很多书和电影,也听过很多音乐,学会了,就再也没闹过笑话。”谢衣笑了笑,“对了,你提到的那次比赛,你父亲当时帮了我很大的忙,后来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成绩,这种时候应该表示……遗憾吧。话说回来,要是我这种只会模仿的人能够拿到冠军,那比赛岂不是个超级大笑话。”
乐无异渐渐心平静气:“上课时,你也从不跟我说要以什么样的情绪去演奏。”
“是啊,你那么聪明,我又无法用文字去概括情感表达上细微的部分,一说就会暴露。我找世界级钢琴大师的视频音频给你,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无数属于自己的想法,你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并加以转化,成为你专有的表达。”谢衣摘下眼镜,揉揉略酸涩的眼睛,“我从来不公开弹其他人都没有弹过的曲子,我喜欢沿别人的脚印走自己的路,人生那么长,我一直在偷懒。”
光散在眼珠里,面前是虚化的景象,自己看不清的时候,假装别人也一样。
他看不清楚,却知道乐无异一直在注视他,并小心翼翼地抱怨:“你把我骗到了。”
“但你还是识破了。”谢衣再次戴上眼镜,认真地与乐无异对望,“我记得你在山下,迷迷糊糊地要抢骗子的名头。我也不比你差,彼此彼此吧。”
“谢老师,你还记得那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吗?”
当然记得。就算彼时是处于大脑不清醒的相拥时刻,对谢衣的记忆力来说,依然是小菜一碟。但此时他真的应该继续直视乐无异吗?
他们之间,不能再多一个意外。
“记得。”谢衣说,任何带有缱绻意味的微小动作都会引发意料之外的危险,他的表情变得正经而沉重,“不说这个好吗?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先回答我,你这些天是不想出来?还是根本——”
乐无异扭头回答:“不想。”
“为什么不想?”
“需要原因吗?”
“是欧阳少恭的药对你有影响?”
“……没有。”乐无异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一息之间存有裂隙,透出一点阴森森的影子和发霉的气味。
谢衣异常严肃:“你让无异别再碰那个药。”
“谢老师,你知道药的作用了?”
“知道了。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既然我还能正常出来,说明欧阳少恭的药不管用,就算吃了也没什么。”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愿意吃?”
“因为怕死,万一有效呢?我又不想死。”
“你以前跟我说过,药是无异吃下去的。”
乐无异无所谓地抓着手腕上的发绳,拽起又弹回,表情漫不经心:“我这么说的吗?我记错了。”
再一次表现出对他人的抗拒与防备,信手拈来的谎言随叫随到,是因为……不信任他吗?
是啊,他和乐无异才认识多久?他们上了次床,就能拥有无条件的信任了吗?
“那个药你不能再吃了,你不久之前劝过我,这些话我也还给你。如果可能的话,弄些药的样本回来,我去找机构化验一下。这些天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到药。”
乐无异嘴唇动了动,只有稀薄而缥缈的一缕声音泄出来。
谢衣没听清,连忙追问:“什么?”
乐无异双手拢起头发,发绳已褪到指节处:“我说,我尽力。”
上次是尽量?这次是尽力?这种听上去没什么信心的承诺空无一物,谢衣心中突突直跳。
谢衣追问:“尽力是指哪方面?是不吃药?还是拿药给我?”
“都是。”一头长发已束到脑后,乐无异熟练地扎起。
那张好看的脸上,笑容再次纯真得不切实际。

Chapter 80 阁楼
长发的形态是人格切换开关吗?
当天晚上,谢衣脑海里的画面分列左右两队,左边是和第一人格相处的温馨场景,乐无异大部分时间都扎着长马尾,右边是和第二人格针锋相对,偶尔温情,或者抵死缠绵的画面,敏锐的知觉里还残留着散落肩头的褐色长发柔软细碎的触感。
不能说是完全一致,但大部分时间都符合这个规律。
谢衣想,至少他能通过这一点来粗略判断当前运作的到底是哪一个人格,不至于临时乱了手脚。
第二天药却还是照常入口。所有的明示暗示眼神手势都白费心思,吉祥如意面前的乐无异像一只听话的小白兔,几乎无视掉谢衣,药吃得很迅捷,连碗底都是干净的。
从第一次失约开始,谢衣已有预感,乐乐会再次失约,但情况比他想得要更糟糕,不论在哪一时刻,不论昼夜,谢衣使遍浑身解数,却再也无法唤出乐乐。
历经数日观察,他终于在某个白天,趁着如意去洗手间的短暂瞬间内潜入厨房,从药炉中倒出一小盅快要熬好的药液,装进事先备好的空瓶,并于柜橱找到草药及药片。药盒是最早获得的,垃圾桶里偷偷翻检出,盒外印着他都看不懂的外文名称,药名过于小众,谢衣没能于网络中搜到。
可是人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都好,老天激烈地阻挠了他的脚步。全部样本入手的当晚,寒风卷着乱雪,再一次飘然而至,吹得谢衣于糊满霜花的窗边心情阴霾——怎么会这么巧?这么大的雪,他握着保质期有限的样本,要怎么下山?
当晚无法成眠,谢衣摸黑走进客厅,夜灯随他的脚步声颤巍巍地亮起,照亮楼梯处一小片空间。他坐到红木椅上,狠狠地向后靠去,对后背痛下杀手,尖锐锋利的疼痛扎得他当即意识清明——编个借口,就算是走,也要走下山去。
客厅异常寒冷,谢衣估测比平常能低五到十摄氏度,手脚皆冻得冰冷,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厚绒睡衣,按理说别墅地暖供应正常,房间里也温暖如春,客厅不该这么冷,像是哪扇窗户没有关严还在四面灌风——
风,来自三楼。
起身时的动静再次唤起夜灯,微弱的光芒映照下,三楼琴房对面一扇原本锁死的门扉,此时敞开墨色的洞口,风呼呼穿涌而出,流动的空气号出夜晚的呜咽,如恶鬼于洞中呼啸痛哭。
那扇门自从他来时,就未曾见其开启过,此时却呜呜地召唤着他钻进去。谢衣脚步声轻而急,鬼使神差走上楼梯,将那扇门推得更开。面前木板楼梯螺旋而上,一阵只属于户外的冷意撼得他满面冰霜,全身发抖,腿每抬一次都是痛苦的抉择,只好抱紧双臂抵御寒冷。楼梯背后是什么,他不清楚,但一定有什么不该打开的窗户被什么人打开了。
拾级而上,上面有微黄的灯光,原本是暖色,此时谢衣只觉得冷风入骨。他想回去换身户外衣物,但直觉让他继续,好像错过一秒都会发生可怕的,不能回溯的后果。
他想知道,这座别墅里,究竟是什么人会大半夜上楼冒死吹冷风。
楼梯不长,只有一个完整的三百六十度圆弧,谢衣扶着墙壁越走越快,灯光越发明亮,拖鞋踢踏的脚步声沉重地落在木地板上,掀起一阵灰尘,陈年且肮脏。身体感受到的温度越来越低,谢衣觉得自己再呆几分钟可能会当场冻毙,视野里的画面在顶层梯级的背后一阶一阶地露出时,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四楼是个放置杂物的阁楼,天花板低矮,灯光古旧昏暗,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大敞着,风雪无情地灌进来,窗外的亮光来自别墅外的照明灯,映着雪光,照出鬼魅般绝望的白。
窗前站着一个人,光着脚穿着厚睡衣,长发散乱像岌岌可危的破败的旌旗,风雪顺着领口和袖口灌进去,他闭着双眼,毫无察觉,如同一具孤独矗立的尸体。
是乐无异!
下一秒,谢衣不听使唤的双腿摆脱他的控制,朝乐无异狂奔而去。他抓起僵硬的手臂往怀里一带并紧紧抱住冰冷的身躯,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贴到乐无异的身上,肌肤感受到的那种冷,直达心底。
如怀抱冰雪,谢衣心落几成死灰。
乐无异双目紧闭。谢衣手抖得不能自已,胆怯地将食指探到乐无异的鼻下,幸好,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这孩子到底冻了多久!
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的话,是不是明天早上就会有一具尸体在这座别墅里出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谢衣紧张地打横抱起冻僵的乐无异,一串钥匙从其手上滑落,叮地掉落到地板上,震醒谢衣慌乱的意识。
里面至少有一把应该是阁楼钥匙。谢衣搂紧乐无异,半蹲下,用小指勾起钥匙圈,又抱着已经昏迷的小雪人,脚步不稳地冲下楼梯。客厅里依旧没有人,大家都在各自房中休息,谢衣只觉心动过速,呼吸困难,不自觉地大口呼吸,双臂死撑,将乐无异送回卧室床上,盖紧被子,又跑下楼去客厅拿热水壶。幸好热水是常备的,他一不留神烫到自己的手,冻硬的手被热浪一扎,又麻又痛,像在火上炙烤煎熬。
算了,手而已,死不了就行。
再回到房内,乐无异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呼吸还有,心跳还在,就是微弱得几乎像要随时停摆。救人要紧,可乐无异全身肌肉僵硬,热水喂不进去,谢衣捧着刚刚装满温水的吸管杯,无计可施。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寒风吹过,大脑里如同有一根胡乱戳着的针一样搅得他的脑袋剧痛无比,谢衣按着头,忍着头痛,吞了一口温水,嘴对嘴地喂过去。
杯水车薪,实在无用。
乐无异没有意识,水流顺着嘴角滚落,谢衣手忙脚乱,扯纸去擦,冷意透过湿润的纸巾传至手指,温水滑过乐无异的脸颊,一秒钟就已冷凝。
谢衣试了两口,彻底放弃喂水,水杯丢在一边。他无计可施,想去叫人来,可竟不知该叫谁——别墅里的这些人,谁对乐无异是真心的?此时此刻,除了自己,他又能信谁?
情急之下,脑海一瞬闪过部分影视情节,来自于他学习正常情感反应时,看过的古早电影。谢衣飞快脱掉乐无异的睡衣,也将自己一同脱得精光,钻进冰冷的被子,赤裸着身体,与乐无异紧紧相拥,胸口贴紧,手掌拼命地帮他揉搓胳膊和后背,腿和脚也把仅有的热度渡给对方,可接触之处,没有一处仍保留人类正常的体温。
太冷了。到处都冷。怀中是一块呼吸微弱到快要停止的冰。冷得谢衣无法思考。
谢衣的亲吻密密麻麻地停留在乐无异的耳朵与脸颊。温度偏高的舌尖,小心翼翼地给冻僵的肌肤留下转瞬即逝的暖,试图温暖冰封的雪人。如果不是这么致命的时刻,就算涌上再多不该有的冲动,就算渴望与欲望再次没顶,就算打死自己,他也不可能再这么做。
内心的枯地覆上一层厚厚霜白,他的小雪人退到风雪里,不想回来了吗?

Chapter 81 涂药
翻来覆去抱了乐无异一个多小时,每一寸寒冷的肌肤都被他温暖后,谢衣的怀中才有一丝丝属于人类的暖意,头痛也逐渐缓解。
谢衣冷得一边颤抖,一边恢复思考。
人应该没有冻很久,还能站着说明乐无异那时或许仍有意识。手掌抚摸到的皮肤变得干燥,估计会有冻伤,但万幸他救得还算及时,预计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只希望内脏不要有损伤。谢衣一直在想,为什么乐无异要大半夜爬上阁楼?开窗的是第一人格还是第二人格?头发虽然散乱,但谁睡觉时都不会扎头发,还在昏迷的这个,能百分百确定是乐乐吗?
那孩子的呼吸终于渐渐有了气力,体温从极低到慢慢升高到超出人类的正常体温,谢衣终于放开手,自行套上睡衣,也给乐无异轻柔地穿上衣服,扣上纽扣。
谢衣离开温暖的被子,乐无异闭着眼睛皱眉,像是不舍得难得的肌肤亲密接触。
谢衣在他耳边轻唤:“乐乐?无异?能听见吗?”
眉头皱得更紧,乐无异的手在被子边缘微乎其微地探了探。
谢衣又问:“有力气喝水吗?”
没有回答。
起身时,谢衣脚软得还很厉害,四下检查了房间内所有危险物品,并锁上窗户,确保乐无异在他暂时不在的时间内不要再出任何岔子。水杯内的温水已经冷却,谢衣提着热水壶,想了想,又拎着阁楼捡来的钥匙,走下楼去。
通往阁楼的门还开着,客厅的冷风激得谢衣一个寒颤。他放下水壶,回房穿上大衣,返回阁楼关上窗,又大致检查乐无异晕倒的现场,没有发现什么激烈打斗痕迹。他下楼来,试出正确的钥匙锁上门,犹豫片刻,去敲了一楼乐伯卧室的门。
过了许久,乐伯睡眼惺忪地开门,见到裹得如同将要外出的谢衣时非常惊讶:“谢老师?”
“乐伯,”谢衣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有退烧和治冻伤的药吗?带一些,快点,跟我来。”随后又补充道,“哦,对了,你自己来就行,不用叫别人。晚上有点冷,请穿厚一点。”
说罢,谢衣返回客厅,重新借烹茶器具烧了一小壶热水,随后客厅的脚步声重重叠叠,从一楼延伸至乐无异卧室。
谢衣放下热水,当着乐伯的面,摸了摸乐无异的额头。
手心感受到燃烧着的火炉,寒冷过后就是无休止的炽热,乐无异开始发起高烧。
谢衣靠近乐无异的耳边,轻声问道:“无异,能听见吗?”
乐无异的身体完全不能动,只有呼吸稍微重了重。
背后苍老的声音颤颤地问:“少爷是又生病了吗?”说着把药箱放到桌子上并匆忙打开。
“比生病要严重。”谢衣用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下,示意乐伯说话声音再小一些,随手把那串钥匙再次晃给乐伯看,“乐伯,钥匙一直是你保管的吧,什么时候丢的?”
乐伯瞥了一眼钥匙,没有接过来:“今天,不记得什么时候丢的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拿钥匙,拿了之后又去哪了吗?”
“……阁楼?”
乐伯刚刚从药箱中拿出液体退烧药,药瓶脱手,砰地落地,又香又甜又诡异的气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谢衣看着地板,叹了口气:“还有别的退烧药吗?”
乐伯的帕金森症似乎更严重了,手腕发抖地在药箱翻了三遍,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多余准备,吃完了。”
“口服消炎药呢?”
“也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谢衣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那冻伤药膏呢?应该有吧。”
“有。”
“找出来,一起给他涂吧。”
帮乐无异身体回温时,谢衣已经将其全身摸过一遍,每一寸肌肤都很熟悉,知道他哪里冻得最狠。掀开被子,裸露在外的,迎着寒风的皮肤,冻得青紫青紫,裂出粗糙细小的口子。怕乐伯看不清,谢衣一处处指出来,随后他手脚麻利地翻开袖口涂另一侧。
乐伯嘴唇哆嗦,声音颤抖:“少爷为什么去了阁楼?那里自从他上次差点跳楼时就锁上了。”
“我不知道,乐伯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什么心里话。”
“那你知道他生的什么病吗?”
“他身体里有两个少爷,和夫人一样。”
“除了你之外,这别墅里,还有谁知道?”
“每一个人都知道,现在就连谢老师你应该也知道了。”
“包括吉祥如意和你们家先生?”
“是的。”
“很早就清楚了吗?”
“是的。”
每个人都知道!安尼瓦尔和欧阳少恭一直在对他说谎!吉祥如意也从未露出任何破绽!这群人一起欺骗他只是因为怕他知道真相后离开?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谢衣稳了稳心神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
“夫人还在的时候。”乐伯悲悯地望着乐无异的脸,轻轻地把涂过药膏的手臂放回衣袖,“少爷过得很苦,他要是不像夫人就好了。一个人过两个人的日子,太苦了,如果能有一个少爷消失,他会轻松很多。求求菩萨,求求上帝,让那个捣乱的少爷消失吧,不然少爷的身体也会跟着他一起去送死,就像夫人一样。”
谢衣的手上还沾着药膏,他惊愕地望着乐伯,根本来不及堵对方的嘴。
就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乐无异的手,下一秒就沉了下去。
像死了一样。

Chapter 82 守护
谢衣不再作声。
乐伯也发觉到乐无异的异样,匆匆忙忙地涂完药,留下了药箱,带着钥匙说去煮些暖身体的姜汤。
乐伯开门时,谢衣才又开口:“不要跟吉祥如意提阁楼这件事,更不准跟你家先生还有欧阳医生说,就只说练琴时不小心冻到了,别让吉祥如意靠近这里,我会守着无异,还有,他每晚喝的药先停一下。”
乐伯深深地望着谢衣,朝他鞠了一躬:“知道了。”
房间内只剩下深陷谜团的钢琴教师,和躺在床上看上去半昏迷,不知道有没有恢复意识的学生。
谢衣捏着眉心,大脑飞快运转。
他并不完全信任乐伯,只不过乐伯一直对欧阳少恭敬而远之,对安尼瓦尔也是普通客气,言语间对乌诺夫人亲近,又同姓乐,似乎更向着乐无异,看上去比吉祥如意可靠。但是,乐伯是位老管家,一直守着的钥匙不应该无缘无故地丢失,以及刚才答应他不跟其他人说时,也没多嘴问个为什么。谢衣想,如果这几天任何一个人,包括远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安尼瓦尔和欧阳少恭知道了阁楼真相,就说明乐伯不可信任。
他在试探。
可是好不容易拿到的样本送不走了,谢衣不可能丢下这样的乐无异撒手不管。
眼下还有更致命的问题,高烧昏迷的乐无异无药可吃,而户外大雪,路况艰难无法行车,最近的私人医院步行往返预估六小时,这还是在天气正常的情况下。
谢衣长叹一口气,是今晚不知叹过的第几次。
“谢……老师……”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谢衣倏地抓住乐无异的手:“你醒了?”
“水……”
乐无异眼睛还睁不开,只有嘶哑衰弱的声音艰难地漏出。谢衣急匆匆往水杯中调温水,囫囵拿手背试了下温度,又慌慌地往乐无异嘴边送,吸管猛地磕到乐无异的嘴唇。
“别……别急……还死不了……”泛青紫的唇角微微扯了扯,乐无异嘴唇张开一条缝,虚虚地咬住吸管。
谢衣目不转睛注视着吸管中的水流,在乐无异吐出吸管,脑袋极小幅度摆动时,立即移开水杯,随后吞吞吐吐地露出一个字:“你……”
“是乐乐……你问吧……”温水润泽过喉咙后,乐无异微微睁开眼睛,声音随着小幅度起伏的胸口而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昏迷。
此时此刻,谢衣既希望乐无异好好休养,内心又有太多疑问不问不行。乐乐出现几率越来越低,错过这一次,下次再见就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谢衣连眼睛都不敢眨:“我问,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乐无异点点头。
“是你自己要去寻死吗?”
摇头。
“有人叫你过去阁楼?”
摇头。
“你自己偷拿了乐伯的钥匙?”
点头。
“你去阁楼的时候有印象吗?”
“一开始……有……但是……后来没了……”
“没有印象?你失忆了?”
乐无异沉默片刻,像在回忆什么,之后轻轻地点头。
“失忆症状是第一次出现?”
摇头。
“你还记得无异身上发生的事吗?”
“记得……一些……很多……忘了……”
“失忆是在开始喝药之后发生的了?”
乐无异失力地转动眼珠,迷茫地和谢衣对视,点头,随后他的动作一顿,挣扎着吐出破碎的话语:“谢……老师……我……要是……死了……你也……脱……脱不了……干系……你……你快走……最好……明天……”
句子很长,谢衣静静听完。乐无异艰难地喘息,冗长的句子耗费掉所有积攒至今的力气,下一秒他便咳得撕心裂肺,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谢衣握紧因为咳嗽而无力控制的手,一直埋在心里的疑问一下子有了完整的脉络。
所有人都了解乐无异的病症,默认那孩子需要吃药治疗。乐伯希望搅乱生活将乐无异带向死亡的另一人格消失,吉祥如意的态度不明,而欧阳少恭和安尼瓦尔,自始至终都对他藏头露尾,如果仅是为了治疗乐无异,没必要对他藏着掖着,隐瞒的背后明显另有目的。
乐无异一直没有吃欧阳少恭的药,第二人格对此事居功至伟,可平衡随着山下归来就此打破。乐无异之所以一直不对他说真话,大概率是因为不信任他这个与欧阳少恭和安尼瓦尔走得太近的钢琴教师,但在他吃服用药物的时候,还是作出激烈到难以置信的预警——可惜那时他并不完全相信。
药有效果,但副作用——如果会导致自杀能叫做副作用的话——也很明显,这副作用或许就是安尼瓦尔和欧阳少恭对他隐瞒的背后目的,第二人格的乐无异清楚地知道这个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想让乐无异死,根本不必这么大动干戈,被困在别墅的少年随时都能因意外死去,这么做的原因或许只是不想惹上警方的麻烦。杀人动机不清楚,可能与金钱利益有关,但就安尼瓦尔为乐无异大手大脚花钱的态度来看,也可能与金钱完全无关。
最可怕的是,乌诺夫人和纪忆两例自杀成功案例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他也刚刚从鬼门关把乐无异带回来,死亡的威力由不得他不信。他不了解之前的死亡事件是怎么处理的,但猜测要么警方没有介入,要么介入后没能查出线索,或者查出来过什么,但证据不足不予采信。
此外,假如乐无异一直保持正常用药,之后触发无意识的自杀,他们找来的钢琴教师,会成为送乐无异走向地狱的替死鬼,别墅里的人就是目击证人,可以把所有罪恶往钢琴教师身上推,认不认是一回事,但所谓诱导自杀这种事极难独善其身。作为新来者,死亡与背锅,二者选其一。而这件事乐无异也非常清楚,所以才拼尽全力送无知的钢琴教师向着生的方向离开,他是第四个,每推开一次,那孩子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乐无异终于濒临绝境,岌岌可危,距离死亡只剩下一步,刚刚一脚踏空。
“他们一直希望你自杀,是吗?”谢衣目光坚毅如磐石,定定地注视着乐无异,“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眼睛有另一双眼睛混沌的投影,死灰般落寞,孤零零的,像是空旷的世界里,一个人孤寂了很久。
可是,乐无异在下一秒,奋力地挣开他的手。
谢衣惊讶:“无异?”
“不……还是……乐乐……明天……明天再说……我……现在……没有……力气……”
谢衣低着头,帮他盖紧被子,声音有些无力:“说好了,不准失约,事不过三,你都放我两次鸽子了。”
“不……不失约……只要……不碰……那……那破药……还是……好汉……一条……”
谢衣按了按乐无异的手腕,脉搏急促有力地跳动,有一丝顽强而生的力量。他终于露出一点迷雾拨开,劫后余生的惨淡笑容:“睡吧,我守着你。”

Chapter 83 买药
乐无异闭上眼睛,呼吸开始热气腾腾地绵长,安静得连被子也不踹,唬得谢衣几次三番地用食指探鼻息。
折腾到现在,谢衣疲惫得直打瞌睡,靠着乐无异的床边反复地想,同一具身体分成两个灵魂,是不是会很痛苦?
太阳穴处突然嗡地炸开,痛得谢衣几乎要发疯,混乱中他隔着被子握紧乐无异的手,疼痛当即骤减。
数滴冷汗顺着下颌坠落,谢衣苦笑万分。乐无异变成了他的止痛药吗?
他忍着头痛,昏昏沉沉的,靠着乐无异的床榻睡了一晚。
次日醒来,乐无异还闭着眼睛,因为高烧而呼吸粗重。谢衣全身酸痛,睡前撒了一地,气味呛得他要死要活的退烧药已经清理干净,桌子上的保温杯里放着煮好的姜汤。乐伯处理得很利索,谢衣没听到任何动静。
除了看好乐无异,让他别再出事外,今天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
谢衣的拇指轻轻抚摸着乐无异的眼睛,指尖触及处还烫得厉害:“我待会儿要到客厅去,有早餐的话,一会儿拿进来,你醒着吗?要不要去洗手间?”
乐无异听见他的声音,点了点头。
掀开被子,谢衣又多问了一句:“是乐乐吗?”
再次点头。
谢衣随即打横抱起乐无异,送去洗手间,守着他打理完个人问题,又将他抱回到床上。
比起生日酒醉那天,乐无异这些日子,体重似乎轻了很多,或许也可能是因为那天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导致实在没力气。
谢衣拍拍乐无异的肩膀:“等我,千万别乱动。”
来到客厅,吉祥如意在厨房准备早饭,乐伯坐在红木椅上闭目凝神打坐。
谢衣坐到乐伯身边,放低声音:“他还在发烧,需要吃药。”
乐伯颤巍巍地转着佛珠:“我待会去买。”
如意端着一碗清粥走过来,弱弱地问:“听乐伯说无异发烧了,严重吗?”
谢衣抢先回答:“还好,就是家里没有药了,有点麻烦。”说完,瞥了吉祥一眼。
吉祥还在往餐桌上摆食物,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谢衣并不想放过装聋的男孩:“吉祥,待会你能开车去上次去过的那家私立医院帮无异开些退烧药与消炎药吗?”
吉祥摆好早餐,朝他们走过来:“少爷病了吗?医生开药需要病人到场吧?只有我们去的话,医生不会给开。”
可此时谢衣根本不敢让乐无异舟车劳顿,尤其是现在山上只有一辆根本无法让病号躺着的轿车,雪未停路又滑,太容易出事,他不能让乐无异冒险。
“那你去附近的药房吧,我查了下,十公里外有一家,先打个电话问问,和商家商量着应该可以买一些普通感冒和退烧药。”
吉祥微不可见地撇嘴:“这种天气和路况,我可不怎么会开。”
“我去吧,我会开车。”如意小声地说。
乐伯放下佛珠:“我跟你一起去。”
试探结束,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吧,吃完早饭我开车去买,这个天气乐伯和如意还是在家呆着,吉祥你跟我一起过去。”谢衣望着乐伯,“乐伯,这段时间你照顾无异,我尽快回来。”
所有人都怔了怔。
吉祥坐在谢衣斜后方,穿着厚厚的外套,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天气太冷,车子点火耗费了不少时间。
吉祥正襟危坐:“谢老师,买个药而已,为什么叫我跟来?”
“想让你跟我学一下雪天怎么开车,算是挺重要的技能,你们住在别墅里,用得上的几率还挺大。你也没指望如意和乐伯开车吧。”
“好。少爷为什么发烧了呢?”
“冻着了,所以我也让你多穿点,别冻到了。”
太极打得能自圆其说就行,谢衣心想你心中有数,爱信不信。
欧阳少恭说之前吉祥救过要跳楼的乐无异,这话有多少水分,谢衣实在不想随意揣测,他不在别墅,最好把看上去最危险的人物也带离乐无异。
“谢老师,少爷的病,是不是复发了?”
来了,套他的话。
谢衣谨慎细微地转动方向盘,装作浑不在意地从后视镜看了吉祥一眼:“发烧吗?这算不上复发吧。”
“我说的当然不是指这个,”吉祥额头靠着前座椅背,避开后视镜里谢衣不经意的审视,“我指的是双重少爷。你知道的吧,少爷有两个不同的性格,每次另外一个出来的时候都会出大乱子,有一次他差点自杀,还是我救下来的。谢老师,你见过另一个少爷吗?”
“见过,但是好像没你说的这么吓人。”谢衣迅速捋清回忆,乐乐跟他相处时吉祥都没有在场,心安许多,“你见过另一个无异几次啊?”
“我?很多次啊。”
“你见到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不怎么说话嘛。”大概谢衣的表现显得过于天真无知,吉祥打开话匣,“大家当时都很害怕,后来少爷吃了欧阳医生开的药就正常多了,少爷小孩子心性不喜欢苦的药,盯着少爷吃药也是我和我……如意必须做的。”
更早之前乐无异并没有用药,在他人眼中的沉默寡言,大概是乐乐伪装出来的性格。他本可以不让“第二人格”出现,为什么要伪装一个出来呢?
谢衣的语调显得很诚恳:“你们也挺不容易的。”
吉祥放松地靠着椅背:“没什么啊,都习惯了。”
一个人顶一出戏,吉祥上嘴唇碰下嘴唇啰嗦了一路,谢衣分出半只耳朵,听其讲述乐无异与其他人的往事,想从中分离出有用的细节和线索。他注意到吉祥说安尼瓦尔的次数并不多,不知道是接触太少还是别的原因,但整幢别墅里,看上去与安尼瓦尔最熟的只有吉祥——认识多年的他不算,何况他现在不大也分辨得清安尼瓦尔的本来面目。
他也注意到,吉祥与如意对乐无异的称呼并不一样,如意会直呼乐无异的名字,但吉祥和乐伯会使用“少爷”这种带有封建余毒的称呼。根据日常观察,谢衣默默评估这三个人,最终依然将危险二字钉在吉祥身上。
谢衣假作照顾,吉祥欣欣然听话,留在车里躲避寒风。汽车引擎于身后轰鸣,谢衣抛离寒风,走进药店。没有医生处方,他言辞恳切,几乎是哀求地向药店工作人员买药,又兼照顾生意,买下不少管冻伤的外用药,才换来对方一次店内处方违规出售。他再次听了一路吉祥的单口相声,偶尔附和两句,碾着冰雪谨小慎微地返回别墅。
此时距离出发起,已过去两个小时,别墅里显得异常安静。

Chapter 84 遵命
可怕的草药气味阴魂不散地溜进客厅,厨房有动静,谢衣抱着一口袋药,目不斜视地进了乐无异的卧室。
乐伯正尽责地守在床前,站起来向谢衣行礼:“少爷吃不下饭,只喝了一点点水,还在发烧。”
“我来吧。”谢衣洗了手,打开袋子,照着说明书给乐无异配出成年人的药物剂量,拍拍乐伯的肩头,“乐伯,请继续守住这个房间,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进。”
一双浑浊的眼珠深深地望着谢衣。乐伯点头之后,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外。谢衣想,是他的错觉吗?乐伯这几个月怎么好像变得老态龙钟起来了?
门一关上,乐无异立即睁开眼睛,呼吸费力,声音嘶哑,但已能正常表达,语句流畅:“谢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利索地扶起乐无异靠着自己,谢衣捧着一把药片往他嘴里塞:“先吃药,待会儿再我再告诉你我什么时候离开。”
乐无异眉头紧锁:“这么多?看着就苦。”
“苦也得吃。”谢衣盯着乐无异依次吞下药片,递来水杯,强迫其灌下几大口温水,接着放倒还高烧的病号,给他盖好被子:“好了,这次你没失约,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听了。先详细说下你昨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去阁楼,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根据你昨晚的话猜出了一部分内容。”
“去阁楼的不是我,我是走在楼梯上时醒过来的。”
“然后呢?”
“我感觉很冷,但是我控制不了身体继续向上走,脑子里似乎一直在想着要去楼上看到什么人。”
“什么人?”
乐无异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似乎含糊不确定:“……不知道,不是别墅里的人。”
“之后呢?”
“走到阁楼上时,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开了窗户,之后寒风一吹,我就失去意识了。”
“你为什么要拿乐伯的钥匙?”
“我只记得拿走钥匙的画面,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但我不记得原因,”乐无异用手捶着脑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失去了一些记忆片段。”
“你以前不会这样吧?”
“不会,最近才开始出现。”
“说说你现在的记忆状况吧,除了这部分失忆之外,还有什么?”
“我开始失去属于那家伙的那一部分记忆。”
“关键记忆吗?”
“关键与否我不清楚,但失去记忆的滋味并不好受,时间线上空了一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某个时间在做什么。”
谢衣瞥了乐无异一眼,眼神复杂,对没少让别人失忆的始作俑者发出无声的谴责。
乐无异一眼领悟,当庭辩解:“我是涂抹那家伙的记忆,又不是删他记忆,他时间线上没有空白。”
谢衣隔着被子拍了拍乐无异的手,朝他苦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其他症状吗?你跟我失约两次,我什么招数都用过了,怎么都叫不出你来。”
“那段记忆我有,知道你在叫我,但我出不来,我抢不过那家伙。”
“他拦着你?”
“不能这么说,”乐无异的视线转向天花板,缓缓地眨着眼睛,“他没有阻拦我,是我做不到。”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一幢属于我的房子,住了别人,没有给我保留房间,所以我只能穿过后门走到前门,站在房子外面观望,门却突然从里面关上并落了锁,而我的钥匙失效了。”乐无异自嘲地笑笑,“我现在是撬门来见你啊谢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赶走了。”
“你这么努力地撬门来见我,还要问我什么时候离开。”谢衣叹了口气,“乐无异,你想什么呢?你随时可能失去意识,你觉得我能放任不管吗?”
“也是,你是个负责的老师,”乐无异侧着身体,避开谢衣的目光,“可是你好像忘记了什么,作为一个双重人格病患,我消失了的话,对你们来说,才是对的。”
乐乐其实比谁都明白现状,而谢衣只能沉默。
“你只要看好这具身体,在我完全消失后就能离开了,记得离开啊,这鬼地方不能久待,给再多钱也不行,那家伙怎么求你都不行。”乐无异随后转过来,刚才言语间透露的一丝脆弱转瞬不复存在,歪头笑了笑,“放心,虽然昨晚意识不清,但隐约知道是谢老师辛辛苦苦救下来的,我得给那讨人厌的家伙留着这条小命,得努力活着,要是一不留神搞死自己那也太惨了。”
谢衣不想接乐无异的话,换了话题:“欧阳少恭的药非同一般,似乎有神经抑制和迷幻的作用。”
“应该是,太厉害了,有好多次我都差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那家伙倒是如鱼得水。之前没吃药算我机智,给机智的我加一分。”
乐无异得意地笑。
谢衣的目光一直没能从乐无异的脸上移开。因退烧药生效渗出的汗珠铺满病号的额头,谢衣伸手帮乐无异抹了抹:“还好,不怎么热了。”
“烧应该退了点吧,我觉得舒服多了。”乐无异窸窸窣窣地伸出手来,先把谢衣的手从自己额头拨开,又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感受温度,“快退完了,我要复活了。”说着说着又开始笑,“谢老师,你的手可别放我头上了,心好痒,总想顺手摸下来亲两口——”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谢衣的右手贴到了乐无异的嘴唇上。刚刚还满口调戏和玩笑的熊孩子瞪着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舌尖出了不口。
呼吸带出的水汽打在谢衣的小指,很快变得又热又潮湿。
“活下去啊。”谢衣移开沾满乐无异温度与气味的右手,“别再跟我说尽力或者尽量这种话了,我实在听怕了。”
乐无异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勾了勾嘴角:“嗯,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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