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雨山前
谢老板,路边不三不四的野猫是不能乱摸滴。
滞雨连暮,月黑风高。
滴滴答答的雨水自窗前的屋檐落下,外面的世界淅淅沥沥。
乐无异坐在破庙里,裹着毛毯对着火堆发愣。拿个瓶子的泥巴菩萨在他前面似笑非笑,翻着白眼。他便也翻个白眼回去,打心底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莫名其妙的糟透了。
这事到底怨谁呢?
怨师父在客栈里逗一只猫——一只母猫,还是臭不要脸自个儿翻肚皮的那种——么?甚至还问他,“我看这只猫挺聪明的,也是妖精么?”你竟然背着我摸别的猫!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隔壁周家娘子总要叫自家男人做“挨千刀的”了!可是转念一想,那猫在谢衣眼里,确实也只是一只猫,甚至公的母的都没分清楚,这似乎也不能怨他。
那,就怨今天自个儿在马车上闷头装睡么?可气的是,他的师父、他当家的、堂堂包子铺的谢老板,这“挨千刀”的,竟然愣是没想明白自家徒弟在生气,真就以为他在睡觉,一路不做声不说话,让乐无异也没法说话,这怎么看也怨不到自个儿头上。
再者,怨他们下午错过了十里八村唯一的驿站么?路过那个驿站的时候,他是听到师父低声问要不要留宿,憋着气装睡没搭理,结果继续往前赶路,到傍晚的时候下起雨来了。此时正是岭南雨季,密林丛生,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雨夜里乌黑沉沉、摇来晃去的树影。可是话说回来,谁料得到前路有什么呢?到底也怨不着这个。
总之也不知这笔账算在谁头上最合适,师徒这会儿,竟然只能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里歇一夜——而且就算这破庙,也是万幸才遇得上。
起初还是乐无异眼尖,他夜里目力与白天差不了多少,无意中掀起车帘,远远就看到黑黢黢的树影里有一个房子轮廓,吓得他一身冷汗。
到底还是谢老板见过大场面,策马往房子的方向去,从车壁上拿起油灯,看了他一眼道:“无异若是不愿下去,就呆在车里,为师先去看看。”
他立时辩解道:“我才没怕,有什么好怕的?”
“无异一身神功仙法,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当真是一代豪侠、英雄本色,自然不会怕。”谢衣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几句话听着不知是戏言还是当真宽慰,“再说这老树林子有什么好怕的,若有什么妖魔鬼怪,倒该避着咱们无异走才对。”
听了这话,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板正了脸、直了腰板。师父说得不错,在这种时候,自己才该是走在师父前面的人,怎么反而露怯了?
他甫一点头,又听谢衣微笑着补了一句:“若是真有什么人在那儿抛尸分尸烹尸,咱们明天报官就是了。”
“……”
这话自然是谢衣逗他的。
猫的嗅觉灵敏,莫说抛尸在野,就是地下三尺埋了个血腐之物他都能察觉。乐无异忍着他最讨厌的雨水先下了马车,摸到了里面。除了乌漆嘛黑也没什么吓人的,一个泥巴菩萨、一张旧香案,角落堆着破掉的蒲团柴草、斗笠蓑衣和柴刀断弓一类的器具。他仗着暗中视物的本领,还在地上找到一些草药残渣,嗅出是雄黄、八角、樟脑之类的,约莫是用来驱虫的。乐无异见过武夷山下的猎户在山路上设置的补给点,情境与此极为相似,想必也有猎户把这里当做了歇脚的地方。
他把统共前后两间的破庙都看了一遍,确认此处既无杀人抛尸亦无妖魔鬼怪,这才让等在马车上的谢衣下来,道:“是个供女菩萨的庙,虽然荒废了,但还算干净,收拾收拾能凑合一夜。”
师徒因而便在这里暂时落脚。谢衣将马车牵到破庙外的草棚,安顿好老马,这才打着火把进了破庙,二人合力烧起一堆火,渐渐驱散了室内积郁的湿气。
他们打武夷山下来,这一年已经去了泉州、潮州、广州,今天一早从韶州出发,欲北上往江陵。韶州已是岭南道最北边的城镇,若是一路顺利,三天便可抵江南西道最南边的郴州。
谁知刚从韶州一出来,就赶上夜雨进山,虽说没有危险,却也令人有些沮丧。
火堆生起来了,谢衣整理夜里睡觉所需的毡席,乐无异还在另一头闷闷地置气——或者为自己该不该继续置气而烦恼。他们猫妖对求仙问佛没有太大的敬畏心,这会儿越发觉得头上这个女菩萨一脸假笑,令人不悦,如此想着,又怏怏不乐地白了可怜无辜的女菩萨一眼。
收拾已毕,谢衣从马车上取了铜壶接雨水烧热,让乐无异擦洗一下身子,道是在马车上睡觉闷了汗,方才下车又淋了雨,恐怕发烧云云。
话是没错,可这——这破庙里让他赤身裸体却——乐无异“却”了半天没说出道理来,加之被雨水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确实难受得紧。他只得背着谢衣乖乖除了衣物。
前身自然是自己擦洗了,到后背的时候却不得不“劳烦”师父大驾。谢衣将他的马尾撩在肩侧,沾湿帕子给他擦拭后背,见他缩了一下,问:“冷么?”
乐无异赶忙摇头。立了夏,又在岭南,哪有什么冷不冷的。但后颈是猫顶敏感的一处,往回二人在床上的时候,谢衣有时会顺着后颈一直亲到腰窝,堂堂“一代豪侠、英雄本色”在床榻间遇上这一招,竟然只能束手就擒、任师宰割了。
可这会儿他心底还在生闷气呢!断不能碰一下就怂,便又重重咳一声,道:“师父随便擦吧!”
也不知谢衣是真的心无旁骛还是有心使坏——在乐无异看来固然是后者——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却让乐无异越发不自在起来。磨了毛的旧棉帕打湿沾了热水,又软又轻地掠过肩胛,温热的呼吸拂在后颈……
乐无异用力眨眨眼,非常不应景地想到……
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师父做那事了。
他们在韶州住的客栈墙壁薄,隔壁洗个脸都能听见拧帕子的声音,就算是有一星半点邪念,也能被楼下跑堂叫酒的给浇得兴致全无;往前一点,从广州去韶州的路上大都住的驿站,入夏多雨,驿站洗澡都难,还住过一次通铺,滋味难受得很,更莫说动什么心思。再往前推,是在广州逗留的半个月——上一次便是那会儿了,他们住高床软枕甲字房,白天得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几句意在言外的留白到了夜里,往往化做床帏中旁人听不得的调情蜜语。
他们人前做师徒,人后却是情人。最开头那会儿两人还有些放不开,熟知到后来,师徒名分在情事上却滋生出了点别的意趣兴味来。乐无异没那些条条框框伦理道德的拘束,他只管跟自己师父求欢好之乐,什么新奇姿势都喜欢尝鲜;做师父的虽不见得有那些稀奇主意,对徒弟却百依百顺,任是中途怎么折腾,最后都能把自家徒弟收拾得服服帖帖。
乐无异想到这里,喉结不由自主地滑了一下,赶紧拉住自己心里的猴子和马,清了清嗓门问:“还没好么?”
“嗯。背上有个蚊子包,我给你涂些药膏。”谢衣说着,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个小巧的红木匣子打开,沾了点香膏抹在背上的几处红点上,又道,“痒么?”
……本来不痒的,被那滑溜溜凉浸浸的东西抹上去,再经师父的手指涂开,立时便酥酥麻麻地痒起来了。乐无异抿了抿嘴唇,闷声道:“还行。”
谢衣嗯了一声,又继续说:“待会儿我找找马车上还有没有艾条,夜里点上驱虫,以免明天起来浑身蚊子包。你睡觉喜欢掀毯子,记得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衫子,……”
乐无异终于忍不住了,挺了挺弓起来的背,想躲开他的手,小声道:“别弄了……痒。我去穿衣服。”
他们身边的柴火哔檗一响。
谢衣停了手。
可是人却没动,也没说话——乐无异也不好意思站起来赤条条在他面前更衣,只得半别着头催促道:“师父不必管我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过了片刻,谢衣才应了一声,将架在火堆边上的衣服从后面递来,乐无异刚伸手去拿,却听他问:“无异,是不是为师做了什么,令你不高兴?”
乐无异愣了一下,手僵着道:“没有啊,高兴呢。”
他说罢,还特地哈哈笑了两声——殊不知自己从人身上学到的那点口是心非虚把式,在生意人谢老板面前压根等于明晃晃写着“我不高兴得很,你若看不出来我今晚就不同你说话了”。
幸好谢老板不仅看人自有一套,养猫心得亦颇丰富,虽没想明白所为何来,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一收改口道:“我给你穿吧。”
贴身的单衣是任谢衣给他穿上了。乐无异没得反抗,压着浑身的猫皮疙瘩,任谢衣埋头在自己面前拴好袢带,心道这下面的缚袴总该自己穿了吧——哼,穿上衣裤我就不怕你了!再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外面的猫究竟摸不摸得!
他却压根没料到谢衣并未松手,反在他腰间一扣,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环抱了过来。
乐无异吓得浑身一抖,这、这是哪出——他两腿屁股可还光着烤火!!!
还不等他缩躲,谢衣已经欺身过来。菩萨在上,索性便不装模作样了,双手一环牢牢扣住他的背,在耳朵后拂了一片暧昧的热气:“昨天我说你近来长了肉,眼下一验,果真如此。看来都是在广州胡吃海喝之故……”
乐无异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好好地穿衣服不让穿,偏怪上他吃多了?不都是你说吃个够的?这会儿岂不是没话找话?说便说吧,非贴着耳朵做什么?
乐无异心里头一半儿装着急一半儿塞了羞,还拉扯过三分怒装样子,挣扎道:“你天天让我吃!计划好的不是?胖了就想把我扫地出门!”
谢衣贴着他耸肩发颤,忍笑半晌才道:“别人家都是胖了就煮来吃,哪有好不容易养胖了还扫地出门的?”
需知情人之间撒气佯嗔向来没得逻辑,彼此都揣着明白在恋人面前做横行无忌的傻子。虽说乐无异颇有法术,师徒一路平安都因着他的本事,但却是实打实的少年心性,一路总被师父揣兜里带惯了,这会儿立时要演一出大闹天宫,粗声粗气怒道:“你也要将我煮了吃不成?你要、要是在这儿抛尸分尸烹尸,我明天就去报官!”
谢衣听他的口吻便知生气的不是什么大事,又被这话逗得捧腹,好不容易笑过了劲,在他扭来挣去的动作里道:“无异当真是了不得的大妖怪,都被吞吃入腹还能合拢来去报官,为师哪里惹得起?”
乐无异连连被他笑了两回,遂忍无可忍,定要将他的罪状摆上公堂、叫他认罪伏诛:“哪有师父惹不起的!你都招惹一个什么富贵招财猫了,还能去招惹别的猫!还是母猫!这、这是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偷香窃玉,全天下的猫你都看着碗里吃着锅里……”
等等等等。
谢衣原是试探,这一通好像试出来了——可却让他傻眼了。
他好像明白了,又压根不明白——自家徒弟到底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记下的仇?他何时招惹过别的猫了?何时跟别的猫“眉来眼去”过?不,不对——后面那通典故浑话也就罢了,他跟猫之间,怎么就轮得上“招惹”这个词了?
乐无异见他一脸诧异,便知道这挨千刀的臭男人一定给忘了,鼓嘴气道:“早上你背着我与客栈那只白猫皮里阳秋、伤风败俗,这会儿竟就忘了!不是拈花惹草是什么!”
这话说得义气冲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自家远亲讨公道!
谢衣怔了一瞬,脑门如被钟鼓砰砰敲了一道,终于恍然大悟——早上他起了早,没打扰乐无异好梦,下楼来恰好见客栈门口有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因乐无异是猫妖一族,谢衣见了别的猫都有一种见到媳妇家亲戚的亲切感,加上那只猫黏人,便趁无事逗了它一阵。后来见乐无异下了楼,自然也就作罢了;接着忙收拾包袱又结账退房,更无暇注意乐无异的脸色了。
这会儿一说,他全反应过来了——怪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话也不肯说一句,在马车上又道困乏要睡觉,原来是憋了一整天的火气?!
乐无异见他满面哭笑不得与无辜,便知道没当一回事,登时正色道:“那我问师父,我是只猫,是也不是?若有一天我去跟别的男人玩闹,或者任他什么、什么上下其手、同吃同住,师父能做到毫无芥蒂么?”
这——?
这自然是不能的——莫说“上下其手、同吃同住”这八个绿油油的字,便是这招财猫自个儿跳到别人腿上去,他都得拖回来教育一通。
见他凝眉不语,乐无异又振振有词道:“师父是人,会为只猫跟别的人吃醋。我是只猫,怎就不许我为了个人跟别的猫吃醋了?”
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让谢衣又是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想说一句“强词夺理”,转念一想却何尝不是这个道理?他只站在自己的处境想事情,却忘了在自家徒弟眼中,所见所感不正是如此?
谢衣怔了片刻后想通这一层,收了调笑神色,带着歉意道:“是为师没体谅你,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没想明白。”他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又补充:“以后再不会了。就算是太上老君非要把猫送我,我也不碰,这样可好?”
见师父不说二话便认认真真认了输,乐无异的气焰也软了下去——他原本也觉得自己有些空穴来风,咕哝道:“太上老君他想得美!听过鸡犬升天,何时听过猫升天?我们猫妖一族才不会给仙人当玩物!”
谢衣一听口吻,自然明白他已消了气,只仗着好不容易占理一回便要卖乖折腾一番,说通了不过是想从你嘴里掏出点好听的情话——听起来傻了一些,偏偏世上情网中的人啊猫啊,又有几个躲得开这等蠢事?谢衣心如明镜却乐得陪他厮磨一番,遂笑问:“那为师要怎么赔礼才算好?”
唔……赔礼……
乐无异当真琢磨了一瞬,又猛一回神,推开他道:“让、让我穿了衣服再说!”
谢衣这才想起自家好徒儿还光着屁股,再见他分明羞赧,却还执着地板着脸,顿添一分戏弄之意,问道:“无异,你为何强调今早客栈中那是只母猫?”
乐无异好不容易夺回缚袴,挡住了关键之处,听到这话又哼了一声,理不直气却壮道:“母……母猫自然生小猫!我又不是,便、便不能那什么……”——他倒也知道不对劲,隐了后面那句自己不是母猫、不能怀孕产小猫的话。
谢衣点点头,做恍悟状,又一本正经道:“却是巧了。无异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不就是个庙么?还有个女菩萨。” 乐无异慌慌张张拉起缚袴,冲那泥巴塑像抬抬下巴。
“在岭南呆了这么久,无异却当真没注意到。”谢衣闻言,揉揉他的头发,“你再看她手里是什么?”
乐无异闻言不由得又扫了一眼:“女的不都拿个瓶子……咦,她没端瓶子!托了个啥?”
“此为金花娘娘像,她的香火在岭南一带相当兴盛,民间处处可见。”说到此处,谢衣转头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的徒弟,问道,“你可知金花娘娘是谁?”
乐无异睁大眼好奇道:“谁?莫非我认识?!”
“岭南重香火传续,讲究多子多福。越人所谓的‘金花娘娘’,就是咱们熟知的‘送子观音’。”
“哦,这个当官的我听说过——”乐无异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嘴巴也没合拢,涨起满面绯红,再瞪圆眼睛看谢衣一眼,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今天恰好错过一个驿站,又遇到下雨,偏偏叫我们找到这么个送子观音庙——更让女菩萨听了无异一番不能生孩子的抱怨。”谢衣看着他,嘴角笑意愈浓,还不待乐无异支支吾吾打断,便已凑上前去,在亲上两片躲闪的嘴唇前,颇具暗示意味地轻声道,“……想来,是老天要让我们受一下金花娘娘的福泽了。”
乐无异往后仰去,却哪里还避得开,浑身气息已乱,已经是师父的口中猎物了。
待他好不容易从一个长长的亲吻中摆脱出来,卡着胳膊在两人当中,惊慌道:“这是寺庙——菩、菩萨面前——”
谢衣却只添好笑神色:“金花娘娘并不是上了神仙谱的菩萨,佛、道两家都没认。她本是女巫,死后被当地人供起来,只有岭南一带出嫁的妇人才供奉。”
“那那那那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恩泽我们——我还是猫妖呢——”
“无异何不与为师一试?万一金花娘娘心善,指不定连妖怪的生意也一起照拂了……”
谢衣放轻了声音温柔引诱,便越发凑得近了,迫得乐无异连连退步,就要抵到灰扑扑的墙上,还是谢衣手一挡,扶住他的后脑勺。这下退无可退,两人几乎脸贴脸、睫毛一根根都数得清,谢衣却不动了,就着暧昧的火光看着满面红霞、羞涩闭眼、紧张中又忍着一丝期待的徒弟。
过了好半晌,他终是没有忍住,松了乐无异大笑起来。
乐无异被笑得懵了,过了一阵,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师父压根就是在逗他!
他、他竟当了真!还以为——若是非要那什么,就从了师父——
这下是果真惹恼了这位小太岁,横眉竖目半晌,竟把那还没拴好的倒霉缚袴忘在九霄云外,一把捉住谢衣的袖摆,不管不顾地对着那张满脸笑容的脸亲了下去。
这回是不留情面了,亲得吧唧一声清脆的响声,便是泥巴菩萨睡着一定也吓醒。乐无异见谢衣挑起的眉头,难得叫他也惊讶一回,得意道:“总得发愿叫这金花娘子知道了,才能让她照拂不是?”
谢衣看着这红晕未退却又眉飞色舞的少年郎,刚才一番你推我搡,乐无异身上单衣的系带早松散开,袒出一小片锁骨下的皮肤;下半身的裤头也松松垮垮挂在屁股上,活似刚刚才做了什么羞人的事——他竟被那刻意撩拨的神态勾得浑身渐渐做烫,方才被自己有意压下去的狎昵心思也因眼前景象再次浪卷回来——倒真的应了那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需知柳下惠之所以为柳下惠,定是因为与那女子素不相识之故,若这投怀送抱的是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怕是没了那坐怀不乱的佳话。他起初是戏弄心起,存了点到为止、引他上当的坏心思;但说是戏弄,未尝不是调情,既是调情,又怎会当真心无旁骛?
谢衣抿了抿唇,就在他不曾答话的眨眼功夫里,目光中的意味已经逐渐变了,摇头轻笑道:“你真是……”
乐无异还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只觉人被他连扯带拽地抱在了怀里,还没重新站稳,伴随一阵“哇呀呀”的嚷嚷,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扑在了谢衣身上,双双倒在毡席上了。
不远处的火堆受了风,立时摇摆蹿高几下,唬得乐无异又是一声“哎”,本能地就伸长手去扑,被谢衣一把拽住,惊出一身冷汗:“不怕烫着么?收回来!”
乐无异反应过来,恼道:“是师父先拽着我转圈圈的。”
谢衣这回却再无戏耍的三心二意,舒了口气,侧躺到他身边,斜支着下颌,笑问道:“无异,我们上次……是不是有半个多月了?”
话虽是漫不经心,乌黑温润的眼睛却含笑注视眼前的人——这神态分明是蓄意撩拨了;乐无异悄悄红了脸,视线落到谢衣肩膀,嘀咕道:“什么事?……我又没算,不知道你说什么……”
既然存了良宵千金的打算,谢衣便不与他兜圈子,轻叹一句“你没算,却是让我惦记得很”,探手挑开衣带,扣住了他后腰的肌肤。
他二人又不是头一回,乐无异当即明了他要动真刀真枪的打算,不由得“啊”了一声,不知是想怨师父竟在寺庙中胡来还是怨此处潦草腌臜得一张床榻都没有。
偏偏谢衣的手指在两股间的缝隙里轻柔一按,深林破庙不啻野合的兴奋便窜了起来,人世那套规矩伦常被飞速抛之脑后,乐无异情意既已动,便热情地抵上去,冲着师父那熟悉的地方蹭了两下,只觉胯下火热,不知是谁的温度,顿时便把二人的欲念点着了。
既然通了气,又是你情我愿,脱起衣服来便无需客套了。乐无异欲盖弥彰的单衣单裤被扯了下去,谢衣的外衫也被拽开,不知怎么的垫到乐无异腰下,缚袴更给自家徒弟又是抓又是蹬地踹开,险些没成为火堆祭品。谢衣直起上半身来,想将有些碍事的衬袍脱下,却被乐无异拉住了衣襟,听他仰起头道:“师父别脱了,你我都脱得精光……让女菩萨见了不好。”
他这话说得颇为认真,大有一副管是女巫还是泥人都不能看自家师父不穿衣服的意味。谢衣却不以为然地挑起眉头来,仿佛在问“女菩萨若不知你我在行此敦伦大礼,如何能够托梦应孕?”
乐无异愈加面臊,索性推开谢衣站起来,不管光光净净的屁股大喇喇亮在谢衣面前,一跃踏上香案,竟然用衣带将金花娘娘的眼睛给蒙住了。
做完这事,他才跳下来,颇有几分邀功之意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菩萨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单单不叫她看,总可以罢?”
殊不知这挑衅似的一回眸,落在自家师父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了。他这会儿浑身赤裸,胸口几处嘬出来的吻痕不说,下身孽物还兴奋地杵在胯间——实不是什么得体情状,偏偏站在蒙尘缚眼的菩萨下,却全无粗鄙情色之意,自肩胛到小臂、腰腹展开柔和的肌肉线条,又顺着圆润挺翘的屁股延展到两条修长的腿,身形满是十七八岁少年的舒展意态。
谢衣看晃了神,含笑招手让他赶紧回来,将他重新压到身下,在腿间揉了一把,调笑道:“还知道留个清白。”
乐无异辩道:“女菩萨要睡觉,我们办我们的事,与她互不打扰。”说罢仰面支着肘,一手在谢衣胸前作祟乱摸,立时就要演示何为“办我们的事”。
谢衣难得没有阻拦他乱点火的动作,只带着薄薄的笑打量他。
他这徒儿生得好,虽不知在猫眼里算几等,化作人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第一等,如玉树临风、朝阳朗照,被不少人误当做世家公子。只是旁人却不知道,这轩昂少年在床笫间与自己师父行燕好之乐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番诱人风流。他身量挺拔精悍,这会儿却乖顺地甘居人下做个承欢者,暖色光焰在他的身体上一铺而就,顺着盛了光的锁骨、花蕊似的乳珠滑落到结实平坦的小腹,肚脐下的深褐绒毛蔓生转浓,再便到了傲然挺立、耀武扬威的一处——雀跃的橘色火光在他身上流连徜徉,给这具质素如瓷的身体涂了一层琉璃般通透的蜜柑釉彩。谢衣被诱人的色泽吸引得转不开眼,心中无奈又爱怜地叹息一声,任衬袍敞挂在肩上,轻唤了一声“无异”,俯身顺着侧腹上两道肌肉弧线往下一寸寸舔吻,逐渐润湿了下腹的毛发。
乐无异对自家师父的爱抚向来没得还手之力,何况还是如此敏感羞人的地方。他起先还怕痒似的躲了两下,却哪里逃得开师父故意煽风点火的摆弄,浑身被蒸腾得愈发情炽欲灼,分开两腿缠上谢衣的腰去胯下拱火。这姿态恰便宜了谢衣埋下头,趁机舔那根烫得作痛的尘根。
这一侍弄,谢衣只觉身下之人两股都绷紧了,浑身瑟缩颤抖,头顶却传来似哀求似欢喜的呻吟,原本搭在他肩头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拉住头发,下身不知是推拒还是凑拢地动了起来。
谢衣虽非头一回为他做这事,但以往也并不多。乐无异总说,这滋味于己虽然爽快至极,对师父却没什么舒服的,因此并不愿让他多做这口活——倒不如直奔主题,做些令两人都能得到欢愉的事情。
岂知这会儿却不同了,荒村破庙颇有两分幕天席地做野鸳鸯的滋味,催得人比平时多了紧张和急切,真真落到动作上就不由自主地激烈了起来。仿佛被火光与夜雨下了蛊,谢衣自上而下亲吻舔舐那一根英气勃勃的滚烫物事,张嘴将之含入了口中。他湿热的口腔包裹茎身,沿着那上面贲张的血管打着圈儿咂吮,将发红发烫的茎身舔得满是淫液与唾沫;这样一来舌头也没了藏处,便迎上去裹着柔软的表皮舔弄。乐无异岂能忍受这等折磨?顿时飘飘然欲仙,只顾半抬着屁股,颤巍巍将自己往谢衣嘴里耸动。
谢衣只觉口中那物随着身下的战栗竟越发精神,他知道无异定是喜欢,越发深入地吞吐起来,直到顶端顶住了口腔深处,咽喉反射性地起了排斥,才不得不仓促吐出,却又坏心眼地轻轻衔住头部,把小徒儿这最脆弱的地方给刮了一下。
乐无异正稀里糊涂如坠欲海、如登云端,冷不防叫这么收拾一下,硬生生忍住没有立时射出,可嘴上却憋不住了,拖起一线喑哑的哭腔嚷道:“师……师父,快些进来,我想要……”
谢衣先是低哄着将人翻过去了,见他已经浑身软得压根立不起来,只得又让他转过身抱住自己,一手紧扣着后背迫他大张开双腿,另一手才轻车熟路地探到胯下臀缝,伸指挤入了收紧的穴口。
这会儿不在床榻上,两人连个借力的、垫背的物件都找不着,谢衣的动作也难得地失了轻重,有些粗鲁地按压着推进了一根手指。乐无异起先也忍着,只盼这润滑的费事功夫赶紧办好,让正主进来才是正事。谁知想什么便不来什么,越是急便越是涩得厉害,乐无异颤着哼了两声认输:“师父,我、我有些疼!这样怕是不成……”
到这份上,管是香脂还是酪浆,有用就行。谢衣四下一看,从一边包袱里翻出方才用过的那盒香膏,挖出一块在三指间揉开,便顺着方才那不甚顺利的地方再度探了进去。
这回顺畅许多。谢衣手指上沾着的膏脂甫一挤入紧窒灼热的甬道,便很快溶开。借着这股润滑,谢衣一指变作两指,顺着肉壁一边前行一边压揉挤按。
乐无异在他面前向来里里外外都敏感,更莫说此刻大张着腿的放浪姿势愈加催情,他全靠本能攀在自家师父的肩头,随着他的节奏嘤咛急喘,一迭声地在谢衣耳边嚷出些稀奇古怪的字句,白白嫩嫩的屁股也不甘寂寞地摆动起来,迎合着谢衣的动作为自己寻找乐趣。
待谢衣的手指行进到后穴中最是敏感的一点时,乐无异浑身抽搐似的抖了一下,一声变调的呻吟从齿缝里挤出,竟在这关头就射了出来,一小股浊液全洒在了谢衣的手上和袖摆上面。
残存的理智提醒乐无异做了不应当的事,他索性环着谢衣的脖子故作埋怨口吻道:“……都怨师父吊着不肯给,我难受得很,实在是忍不了啦……”
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学会先发制人了。谢衣抽出手,好气好笑地揉搓了一下那还在断断续续吐出精液的尘根,低笑道:“这还怨上了?不如让为师给你擦干净,咱们睡觉去可好?”
乐无异方才虽已射过一轮,后面却仍被吊着,攀不上去落不下来,正是火急火燎最欠收拾的关头,闻言在谢衣的肩头软绵绵咬了一口,喷着热气哼哼道:“不好,不好极了。做师父的怎么忍心让徒儿饿着肚子睡觉呢……”
昏暗的火光中,那双向情欲臣服的眼睛透着明亮的湿意,往日白皙的脸颊脖颈染上花蜜般的金色,谢衣心弦一动,低喘着气去亲吻他的嘴,含混道:“这就来……小声些,当心吵醒了菩萨……”
乐无异全然听凭他作弄,舌根子都被嘬得酸胀,哪还积攒得起还嘴之力,只顾在脑子里稀里糊涂地想:叫这泥巴人知道又如何?又不能当真叫他怀上师父的孩子,去求教咱们妖界的老祖宗说不定还有门路……
杂乱的念想混合着未被满足的空虚,像一波一波的浮浪把他往欲海深处撩拨,师父的手指还在身下摩擦揪拧;正当瘫软时,乐无异突觉下身那裹满淫液的穴口被一个滚烫的硬物抵了上去。
不待他做什么反应,便被那物悍然插入,几乎一入便到了底。乐无异两腿一颤,谢衣已经未卜先知地捉住了他打滑的膝弯,一边搅弄着唇舌一边含混命令了一句“夹紧”。
谢衣那物是他的老相识了,乐无异闷哼一声,反射性地露出接迎的姿态,充满韧性的甬道严丝合缝地裹紧了巨物。而那闯入者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再将他一撞,便真正地戳弄到了花心。下腹突如其来的鼓胀感让乐无异几乎把自家师父的肩膀给抓出血痕来,拖着满载欲火的哭腔道:“师父快些动一动,痒、痒得厉害……”
谢衣应了一句“急什么”,一手扣在后腰,一手托着一边臀瓣,就着这别别扭扭、半跪半坐的姿势,在自家徒弟温暖潮热的后穴中一阵阵地抽插起来。
他们已有一段时间没能彻彻底底做过一回。师徒正情在浓时,偏又起居同处,看得见吃不着,这半个月憋得实在发慌,眼下竟有了点久旱逢雨的酣畅。乐无异在纯粹的情欲刺激里张开两条长腿,任由谢衣进进出出,搅动里面每一寸褶皱秘地。快感攀升的节奏像海潮山风一般,痛快迅疾又带着无需掩饰的直率。乐无异几度坐不住,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知羞耻的淫词艳语,只模模糊糊听身前的人喘着气笑道:“无异……若再嚷大声些,可真就把菩萨给叫醒了。”
他正是魂销意断之际,哪还管菩萨长了几只耳朵,哑声回道:“那我正好问问……她管不管得了我们猫妖的生意?”
这话约是正中了谢衣下怀,他将乐无异往身上一揽,调笑道:“看来无异也有此打算,那好徒儿便给为师生个孩子如何……”
话音刚落,他一挺腰再次挤了进去。这一撞来得太深,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做了一处,乐无异三魂都快被贯出窍,一股粗糙的、香艳的快感被这句话勾得自下腹蹿升,他勉强定睛看着谢衣满布柔情的眉眼——便是此时染了浓墨也似的淫欲,他的面庞仍带着骤雨初歇的清朗秀彻,乐无异一时心醉神迷,低语道:“若是老天嘉允,我又有何不可……”
谢衣还未答话,见他又舒展开眉头笑了起来:“只这事不单是我心诚就能成的……还得看师父呢。”
这口吻带着忘乎其形的轻佻,而濡了细汗的面庞却满怀信赖坦荡。谢衣含笑回了一句“那你便接住了”,说罢扬手一巴掌脆生生拍在他摇来晃去的屁股上,自湿滑销魂的地方狠狠掼进去。快感结结实实地从二人结合的黏腻部位逼进到腹股之间,再而催生到肺腑心脉——他们不再说话,只顾着最紧要的一处被满足,最后连雨声、柴火噼啪声也听不见了,只有呻吟和带着粘稠湿意的拍打,庙中淫靡的回音如一柄小巧的鼓槌,敲击着耳膜与心扉。他们抛了理智章法,急慌慌地纵情尽欢,亲吻与舔舐、贯穿与承受,自唇齿耳脖到腹下股间的每一处滚烫肌肤、每一次纤细战栗,都用对方喜欢的方式去抚慰熟悉的身体。躁动的情欲如三月春潮冲出山涧,汇入悱恻情浓的江河,再滔滔不绝东流而去,最后灌注到四肢百骸——没顶的快感积累到不得不迸溅的关头,如云泼雨,兜头而下,谢衣在那不断抽搐收缩的甬道中尽数射了出来。
这一番过后,两人在如雷的心跳中都有些没回过神。
谢衣重重喘了气,胡乱地亲吻他的鬓发耳朵,深埋在乐无异体内的那物仍未完全从爆发的余韵中平静,尚且隐隐弹动,叫乐无异半是麻木半是本能地哼了一声,这才筋疲力尽地松开谢衣的肩。
谢衣并非身形魁梧健硕之人,只见此刻肩膀的峰骨周围有些发红,再看肩胛冈的位置——情状更惨烈了。乐无异摸了几下,有点心虚,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师父……你肩膀疼么?”
谢衣隐隐笑了笑,却并不问怎么回事,只在他耳垂轻轻咬了一口:“你亲亲便不疼了。”
这事说来也是合该做师父的吃这个苦。乐无异终究是妖,剔骨敲髓也脱不尽以武服人的凶性。尽管这两三年被谢衣带在身边,妖性退了,猫性渐长;唯独每每在床上行鱼水之欢的时候难抑本性,无处可去的巨大欢愉只能发泄在眼前这男人身上。起先是咬出两道血印,后来艰难地改了动口的习惯,换做了动手——然而再是痛下决心,真到情炽欲灼的关头,仍不免失了轻重,好几回竟然按出几个小小的青淤,跟猫爪的梅花印子似的烙在谢衣肩上,酸胀麻痒好两天才消退。谢衣知道他自责自怨,想了话来逗他道,师父在你颈项上留了桃花,你留点梅花正是投桃报李。
乐无异凑到他的肩头,直道“我有仙法,给师父吹吹就不疼了”,又是亲又是吹气地亲热厮磨一阵。玩笑够了,谢衣如往回一样把人翻过去,检视被折腾得发红的地方有无肿裂,这才安了心,拍拍被摩得发红的臀瓣道:“疼么?”
乐无异正赤着身横趴在谢衣大腿上,偏头道:“师父亲亲便不疼了。”
谢衣当真低下头去在他两边臀尖响亮地各亲了一下,道:“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即便是疼,也请好徒儿受着吧。”
乐无异一边坐起一边好奇:“周瑜和黄盖是谁,也是我们这样的关系么?会像师父这样打屁股么?”
“……………………”谢衣凭白叫他噎得说不出话——虽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打屁股”三个字却仍让他有些耳热,清了清嗓子,抬手擦去他鬓发的湿汗,转开话题道,“……想必金花娘娘也看明白你这屁股究竟能不能生了,赶紧去把衣裳穿好。”
“我可已经发愿过了。”乐无异也未在意周瑜与黄盖究竟是何方神圣,跳起来蹦到一边,就着冷掉的水擦了胯下,一边换上里衣缚袴一边还不忘与自家师父讨价还价,“若我不能生,定是师父的心不够诚,怨不到我。”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被蒙着眼的菩萨,心道反正都得罪了,那便请仙姑再多受些罪,今晚便不要用眼了罢!
谢衣正草草收拾包袱里滚出来的钱袋特产饼食,听了这话道:“你是想生一窝猫么?不如与为师好好合计一下,生一窝包子如何?”
“……”
待二人终于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点妥当,乐无异这才耳尖地注意到,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他脱不了好奇的性子,立时便要看个清楚,穿上靴子,不待谢衣唤他,便跑到庙外去瞧瞧怎么样了。
方一走出去,神志便为之一清。果真夜雨初歇,先前的浓黑雨雾已被尽数冲刷到了泥地里。树杪百泉,春泥过雨,破庙前的小径上竟然出现一个个明晃晃的水洼。乐无异仰头一看,原来头顶密布的乌云已然散去,树梢头上露出了一钩纤月,照得他们来时的路上满径寒辉。
乐无异抻了个懒腰。激烈欢愉的情事过后,浑身满是灵台清明的淋漓,他不由闭目呼吸夏夜难得的扑鼻清新,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原是谢衣也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难怪说没了人影,原来是跑出来看星星月亮,好看么?”谢衣原想拧一下猫耳朵,事到临头却又不忍下手,只是亲昵地拥住了怀中人。
星星月亮多好看,他小时候还经常半夜跳到南宗庙观屋顶上去看一整夜呢!乐无异偏头看着他皎白月光下的侧脸,只觉眼耳鼻唇莫不标致,不由傻乐了一下,笑问:“师父批为淫曲的那戏文上写‘月色溶溶夜,花木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我在这里看月亮,你便来了——这戏折子岂非正是说的师父?”
谢衣唔了一声,不答反又问:“你我是偷情鸳鸯么?”
乐无异想了一轮,义正言辞:“虽无缘偷情,但也有幸尝过了野合滋味。”
不等谢衣皱眉驳斥,他又赶紧亲了亲谢衣的嘴角,曼声道:“诗有云‘月出皎皎,佼人僚僚’。戏折子里问为何不见月中人?依我看,原是月中人下了凡来,抱怀中人……”话未落,大约自个儿也被酸到,只顾上一阵笑了。
“这么精神不去睡觉,是觉得方才为师省了力,还是嫌毡席太过粗糙?”
乐无异最怕被师父催睡觉,一听这又催上了,还要再叽叽咕咕点什么,一偏头却被自家师父揽了腰,在他额头一吻,那声音极尽柔情体贴、缠绵温存之意:“若是无异明早起不来,为师便自己出发……你信是不信?”
说罢趁他表情尚空白的时候,手一松袖子一抽,竟自己往回走了。
数了不出五步,手便被挽住,身边露出一张笑脸来:“师父荐我枕席,岂敢推三阻四?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师父睡了才是——”
衣角一闪,庙外已不见了两人人影,但闻门板关合的吱呀响声。雨歇声断,几句模糊的笑语过后,庙中的火光逐渐暗了。
草棚下的老马懒懒打个响鼻,一时只剩半檐疏星对野寺枯棚,再无人语。
浓稠得抹不开的雨夜墨色已被洗刷冲淡。明月惊起枝头鹊鸟,清风穿过千山岗头。七八个星子挂在西天外,两三点雨水自茅草屋檐落下,又打碎了水洼里湿漉漉的月亮。
松子落空山、高树风初向的幽幽万籁,自远远近近钻入乐无异的耳朵里。他靠在谢衣胸前,抵着他的肩窝,轻声咕哝了一句“师父”,安心地闭上了眼。
唔,收回前言,今夜月明星稀、清风鸣蝉,菩萨睡菩萨的觉,我们办我们的事,合该是极好的一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