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这一场惊魂不过片刻功夫,厨房里只剩一地狼藉。
谢衣还没有回过神来,猫已经从高高的梁上跳到地上,腾起一屋子的面粉灰尘。谢衣这才看清楚,它原本油亮的一身橘色早已脏得认不出来,这会儿还滚了一身的面粉,坐在中间刚刚一舔爪子,便连着打了一串喷嚏。
谢衣走过去。
小无异抬起头来,邀功似的喵呜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衣两只手一卷,再次被扔进了木盆里,温热的水哗啦啦冲下来——
洗澡!
好脾气的谢老板这会儿生气了。
谢老板沉下脸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和嘴都不笑了。不笑的眼睛像初春的河一样带着点冷,不笑的嘴角像磨得薄薄的刀。平时最讨厌洗澡的乐无异动也不敢动,时不时转过头来,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叫他一声,湿漉漉的尾巴讨好似的扫来扫去,谢衣不理会它,阴着脸拿沾了水的帕子洗刷刷洗刷刷。
这回炉灶里面的小鬼也不再叽叽喳喳了,把起先堵住炉灶口的煤炭丢出来,挤在一起,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向来笑眯眯的谢老板生闷气。
谢衣现在可没工夫来管那只黄鼠狼为什么逃走,看到它的时候心里涌起来的庆幸和紧张像被浇了水的面粉一样被揉在一起,发酵出来的却是无端的气恼——说起来也不是真的生气,堵在一处不知如何形容,不知是气它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还是气它在外面滚得一身脏——想来又也都不对。
也不知道这只胆小又怕冷的猫这些天在外面是怎么过的。
镇子到了夜里冷飕飕地冒凉气,外边的街上除了残羹冷炙也没吃的,这么小一只猫只怕还遭不懂事的小孩欺负,也不知道它那点炸毛抓人的本事能不能保护自己——想着想着,五分悔意和五分担忧占了十成十,把刚才莫名升上来的气恼挤得无影无踪。
偏偏谢老板是大人,大人总有大人的智慧和道理,有些话是决计不肯说出来,只能教对方领会的;又偏偏面前的是只蠢乎乎给你抢包子的猫,除了叫一声表示动作太重搓得它疼之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这会儿,洗干净之后无精打采地缩在床头,屁股冲着谢衣,一喵不发。
谢衣心里多少有点后悔,把看热闹的灶头小鬼赶回炉子里面,不多时蒸了热腾腾的包子出来——桂花蜜的,芝麻馅儿的,还有一个豆沙味儿的。
包子装在蒸鱼的青花大瓷盘里,谢衣端到床尾,把还窝在床头生闷气的猫抱过去——今天破例允许它在床上吃饭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总不能还让它在自己枕头边上吃吧?
小小的乐无异抬起头来,嗅了嗅,又看了看一边的谢老板。足见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动了动胡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打架不许再有第二回了。”谢衣见它很快吃完了一个,想是饿得狠了,“你若是受了伤,镇上可没有大夫会给猫看病。”
对方缩着背不理会。
谢老板决定暂时把大人的尊严放一边——说真话总是很困难的,亏得对方只是一只蠢乎乎给你抢包子的猫,听不懂他的话:“我刚才不应生气的。”
这回停了停,仍然又埋头继续吃包子。
谢衣于是迟疑了很久,伸出手去摸了摸它背上的虎皮花纹,放低了声音说:“……平安回来就好。以后,就留在这里,不要离开了。”
小无异总算从包子里抬起头来看谢衣,嘴边有白白的包子皮儿碎末,胡子上挂着一粒糖花。
谢老板的掌心暖暖的,香香的。
于是它舔了舔嘴巴,往谢衣手里一钻,仰面躺在谢衣怀里,竟然朝他翻了个身,亮出雪白的肚皮来,不动了。
掌心的触感温热柔软,好像刚刚出锅的包子。
但是包子不会呼吸,现在这个,喉咙里滚地雷似的呼噜呼噜,还能感到肚皮的一起一伏。
谢老板不由伸手轻轻摸了摸。
躺着的猫睁开一线眼睛看他,胡子轻轻颤了颤,张开嘴露出两颗奶白色的虎牙,打了个更响亮的呼噜:
“喵——”
(七)
和解之后的猫便乖了起来,整日安安分分趴在谢老板的铺子里。
清早路过的人还是招呼一声:“谢老板今儿真早!”
买包子的人停下来定睛一瞧,补一句:“猫还在呢?”
谢老板仍然站在铺子里,炉灶的火烧得旺旺的,将将出锅的包子香气儿一路飘啊飘。虎皮花斑的猫趴在铺子里,眯着眼睛睡得正香——谢衣想,也不知猫会不会做梦?会做个什么梦?糖包子还是醋溜鱼?
于是路人又说:“谢老板要是嫌养猫麻烦,扔了不就是了?”
谢老板思考了一下,回答说:“万一无异真的是只招财猫呢?还是不扔的好。”
买客恍悟:“是了是了!”回过头想,咦,什么无异?无异是什么?
日上三竿的时候,睡够了的小无异才精神起来,却也不大乱跑,只趴在一边的摇椅上,一会儿看看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会儿看看谢老板,伸个懒腰站起来。谢衣往往以为它饿了,谁知小无异却跑过来,跟茶馆里面的说书人讲的武功高手一样,腾腾两步爬到谢老板的肩膀上,眯着眼睛喵呜一声,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
在炉灶边上的小鬼们见了,便觉得谢老板蹭起来一定很舒服,结果刚刚一动,猫便龇着牙一副要死守到底的阵势了。
小鬼们原本是不怕它的,但自从上次这只猫耍性子离家出走之后,任它们又是闹腾又是罢工,谢老板足足两天没给它们一个包子吃!
小鬼们可不傻,从此便知道了,别看这只猫打架打不赢,谢老板却偏偏站在它那边!——想起来实在是可气,它们又能生火,又是灶王爷第九服的亲戚,居然还不如一只猫!
大伙在炉灶里面商量,本来想一走了之,转念一想,离开了这儿,还有哪儿能找到更好吃的包子?
但这话灭自己威风,可不能说出来,到底还是成精时间最长的老大会说话——我们这一走,谁来给谢老板生火,难道指望那只猫?
小鬼们纷纷点头,觉得谢老板果然是离不开我们。
(八)
立夏过后,春天最后一丝气息也被带走。清晨的太阳出来没一阵,荷叶上结了一夜的露珠便干了,还未开花的风荷立在小池里。飞累了的蜻蜓在荷叶上睡觉,吃饱了的麻雀在乌篷船头上歇脚。
镇上的街坊如今都知道谢老板现在可宠着那只招财猫,还把收银钱的抽屉都交给它看守哩!莫不是这猫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谢老板听了传闻,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点点头任传闻说去了——原是家里上次被黄鼠狼光顾过后,乐无异从谢衣带回来的东西里面拖出了一串脏兮兮的铜板。谢衣刚刚认出这是白天那个尖嘴黄脸的客人给的,眼前这串钱便噗嗤一声,化作一股带着臭气的烟,只剩下一撮黄鼠狼的毛来。他倒不心疼这几个钱,前后一想才知道是这串钱引贼进屋。
都说这是只金眼富贵猫,谢衣这会儿却想,倒不如叫它火眼金睛猫。
总之不知是真的求财心切,亦或有别的什么,自从乐无异跑回来之后,谢衣便不再让它和佛龛里面的灶王爷挤在一块儿睡觉了。它登堂入室地窝在谢衣枕头旁边,暖和又软乎乎的一团,习惯独自睡觉的谢衣觉得温暖又安适,甚至赖起床来,若不是乐无异醒来饿得开始啃他的头发玩,谢衣才不打算起来——灶头的小鬼们很是不忿——它们可在这儿任劳任怨帮谢老板生了这么久的火,也没这个待遇!
打光棍的谢老板思量来思量去,觉得自己或许是到了成家的年纪。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猫便收起尾巴坐到面前来,眨巴着眼睛看他。
……万一讨个老婆不喜欢猫怎么办?
唔,那还是算了。
(九)
渐渐入了夏。清晨的集市是镇上的人最喜欢的地方,男人买了鸡鸭鱼肉回去打牙祭,成家的媳妇儿在绿茵茵的蔬菜当中挑挑拣拣,年轻的姑娘在茉莉、兰花和百合的粘稠香气里面穿梭——这便到了小镇最热闹的时节。
一起上市的还有酱红的杨梅、嫣红的樱桃和大肚皮的西瓜,蒲扇和驱蚊的香料成了最受欢迎的东西;春天的新笋晾干到现在,正好卖起竹笋包子来,谢老板的包子铺还多了绿豆汤和银耳汤,清早煮好,放在冰水中镇着,卖得快的时候,中午去得晚些便吃不到一口了。
当然,即便如此,谢老板也没有大富大贵,反倒是这只猫吃得不少——大伙儿又嘀咕起来,说不定招财进宝猫这些话,都是看相的孙老太信口胡诌呢?
孙老太听了这传言,斥道,小子懂什么?这世道太平,风调雨顺,还不够富贵?
谢老板也听了这番辩驳,觉得很有道理,晚上便多给小鬼和小猫各一个包子当做这平凡富贵的奖励。
往盛夏去了,东君起得越来越早,再往后日子可就不那么畅快啦——白天日头火辣辣地晒,就连入夜也好像藏了一个太阳。这镇子忽然变成一个蒸笼,所有人都变成了里面的包子,被闷在里面不分白天晚上地上锅蒸着。
忙了一天的谢衣在自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铺了个竹板,夜里便点着艾叶,梨木枕旁边还蹭着暖烘烘的一只橘花猫在打瞌睡。
夜里乘凉的时候,谢衣摇着蒲扇问:“无异,若是哪一天从我们家底下挖出个宝藏,你说好不好?”
被点名的猫应付着掀掀眼皮,仿佛很是不屑见钱眼开的生意人。
谢老板想了想:“若真是这样,我就去给你打一块金匾额,找人写个‘招财进宝’,挂在你脖子上,看谁还说你败家。”
这次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快要开始打呼噜了。
“然后给包子铺找个女主人……”
谢老板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就要睡着的猫坐起来,伸开手脚往谢衣身上一趴,虽然只勉强盖住谢衣的胸膛,偏偏生出一股谁敢碰你的气势来。
谢衣沉默思考了一会儿,一脸严肃地问道:“……无异,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吃太多了?”
说罢抱着满脸气呼呼的猫坐起来:“月亮都出来了,走,咱们进屋睡觉去。”
夏夜的月亮又升上来了。凉凉月色下的小镇和长街安安静静,耳边只剩下星星睡觉和荷花幽会的声音,还有猫儿做梦的声音。
谢衣慢慢翻了个身,身后暖融融的一团不自觉地凑近了一点,肚皮随着呼吸慢慢地一起一伏。
今夜的梦一定是关于明天卖完了包子之后,在屋檐下抱着他的小无异午睡的梦。
(十)
甘蓝野莓红石榴,紫苏茭白艳山姜——鲜脆张扬的色彩哗啦啦展开去,顺着河道一路流到拐弯的地方,好像把一整个盛夏的山头都搬到了窄窄的河渠当中,铺张又放肆。
山鬼带着精怪来镇上长见识,才变成人形的狸和刺猬头一回来到人间,哪里见过人世这么多好玩儿的东西,眼睛都快贴到那些盛着瓜果点心的船上,被山鬼老爷子一拉,又给拽了回来。
坐也坐不稳的羊角辫小孩儿被拽得在细细的船上滚了一圈,周围的人只当是这个老头的孙子,乐得哈哈大笑。
河伯带着它的鱼子蟹孙,藏在小船的下面,一边偷吃掉进水里的果子,一边与山鬼打腹语说悄悄话。
“前些日子黄皮子下了山,偷了好些鸡啊鸭啊,吃光了便往我这儿一扔——嘿,脏,晦气!”
山鬼呸了一声,他跟河伯上百年的交情,斗嘴也斗了上百年,总也没个完的时候!“你天天泡水里洗澡,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儿去!”山鬼这里骂回去,还不忘笑呵呵冲旁边的大婶买了三条河鱼,啪地丢进船里面。
“你这回舍得从你那山洞里面钻出来,莫不是要来把那黄皮子逮回去吧?嘿,没用!早跑啦——哎哟哟哟!”河伯老头突然惊呼一声,“是哪个小混蛋伸爪子在老子这儿抓鱼?!”
山鬼纳闷,水底却没了这糟老头子的声音。
隔了一阵河伯才重新钻了回来,语气悻悻:“谢老板真是把这小调皮蛋宠上天——宠下河了!我这可是最后一次给谢老板面子了,绝对是最后一次——今天最后一次!”
“啥谢老板?”山神老爷子年纪大了,打腹语也听不清,一不留神就从嘴上问了出来。
对面船上卖花束的小姑娘哎呀了一声:“你找包子铺的谢老板?顺着河到底便是啦!”
河伯于是在河底笑他出丑:“老东西,耳朵也不中用!”
山鬼还没来得及回嘴,就被身边化了人形的狸拽着,嚷了起来:“我要吃吃吃吃包子!”
好好好,吃包子,吃包子。
山鬼一大把年纪,白胡子都长到肚脐了,最受不得小辈拽袖子撒娇。
于是便顺着河水,在窄窄的河道里穿过姹紫嫣红的果蔬香气,正好鼻端飘来一股暖融融的葱油香,山鬼抬头一看,半旧不新的幡旗写着大大几个字:谢记包子铺——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