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廿六)
第二天,谢衣醒来的时候,怀中已经无人。
他没出声叫他的名字,只独自披衣起床,在房前屋后、檐上炉边找了一圈,终于确定,乐无异已经在自己清晨的睡梦中离开了。
谢衣在院门口呆站了半晌。喜爱、不舍等诸般情绪从心头滚过去,最后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这只跟了他大半年的猫,是真的离开了。
他来的那天的场景突然浮现在了眼前——一只被自己不留神踩了尾巴的小猫咪蹲在铺子门口,先是讹了自己的包子,接着假装中了毒缠着他回了家,再使出种种手段,最后让谢衣迫不得已将他留了下来。
如今,他又迫不得已地,将他送走了。

可是离了他,日子总也要过下去。
镇上的人都当谢老板的新徒弟溜回家了,暗地里——或者当着他的面摇头惋惜:“这徒弟真是不知好歹,谢老板莫非亏待他不成?这点苦头都吃不下!”
“可不?人心不古,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喽……”
“这外乡来的人,就是不如咱镇上的知根知底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镇上想找谢老板拜师学艺的可不少。”
生意人都讲和气生财,谢老板一一应了。旁人都道定是咱们谢老板吃了亏,外乡人哪有靠得住的?边说边愤愤然掏钱多买俩包子,如是一来,谢老板更没得办法申辩——总不好将生意挡在门外,只连连说“那孩子就是想家了”、“我什么东西也没丢,赵家婶子您放心”以至于“徒弟我现在不能收,无异指不定还要回来”等等。
如是半把个月过去,谢老板铺子里的小小风波也被遗忘。他的日子总算慢慢地回到从前的模样,甚至生意比以前的还要好了。谢老板在自己的铺子里忙活着,听桌子边上的顾客、路过的行人、对面旁边的邻铺嚷嚷新的谈资。
“上前天王家牛踩张家地,算命的钱老太跟我说,这是坏兆头哩!”
谢老板在巨大的蒸笼后面想,她说的往往不准,莫信她的邪。
“老刘头那个在东家当长工的儿子,是不是走鸿运要跟东家小姐结亲啦?东家翁有钱,又不挑那什么聘礼彩礼……”
荒唐!谢老板默默挑刺,果然是人心不古,连礼法规矩都不讲究了,跟人妖成亲有什么差别!
“昨个李家狗冲去谢家祠撒尿,老族长都被惊动啦——”
可不是,狗不及猫聪明,同是溜去祠堂,他家的猫就没被发现——咦?谢家家祠?不就是他家???
……
末伏天里,太阳落坡过后的晚风轻快起来。谢衣收了铺子,炉灶里的一堆小煤球正要叽叽呱呱地说话,冷不防一个老头从街头拐角冒出来,冲他一拍大腿嚷道:“嗨呀我的侄孙你还在这儿呢,老族长开会,马上去家祠啊!”
谢衣听这声音似乎是自家一个远亲老叔,心中有些懵——难道是因为李家的狗在谢家的家祠胡乱撒尿,竟要闹得两姓私斗,这会儿把人带过去点兵点将,分犁耙铲子不成?
虽然在心头这么嘀咕了,谢衣还是去了镇东边的家祠。按规矩,这地方只有男子能进;谢衣到的时候,见本家的男丁都挤在了不大不小的祠堂里,几个平日里不大露面的老爷子也来了。
乌泱泱一群人挤在一处,不一会儿,一个族叔清清嗓子,慢腾腾地发话了。
谢衣听了一阵明白了,原来是几个老叔公打算把几十年前败落的族学重新办起来,也算是入土前给谢家做点实实在在的善事。族学兴办是大事,因此得把镇上谢家的人都叫来挨个点头画圈。
这镇东谢家虽然不比世家大户,但也是自诩有那么点修身治学传统的,自然没有人不应允,因此这事很快就办妥当了下来。几个族老又提起修缮家祠的事情,虽说不能与一只狗计较,街坊也得和为贵,但这家祠还是得重新修缮一番,免得猫啊狗啊都往里面溜,把咱们先人牌位当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参观不成?
谢衣听得暗自愧怍,掩唇不自在地咳了咳。
“况且,住镇上的估计还不知道,镇外打渔的族亲说,近来有黄皮子精闹事,偷吃的,只要是肉都不放过,”族长呷了口老茶,忧心忡忡道,“大伙知道,现在这时节,黄皮子下了崽着急找吃的,咱这家祠都有祭品,不能让这些东西闻着味儿过来。祭品偷了就罢了,万一把祠堂给一通瞎打乱撞我们如何跟祖宗交代?所以修祠堂这事不能不办啊!”
众人一听,纷纷没了话说。如果被狗在地上撒泡尿还算是小事,被妖精进来偷贡品、破坏祠堂,那就是断无二话的大事了。因此都点了头,同意将这两件事情一起办了。
修葺和办族学的费用,大头从族产中抽,一小部分靠捐投。谢衣是旁支小辈,年纪轻又未成家,原本不必认投,但他还是自掏腰包为族学拿了些钱。先前来叫自己的那老叔拉着他的手,欣慰一番,又道:“你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
这一说,旁边几个揣着手的叔伯也靠了上来,逮着他问了一番。
谢衣心道,刚刚还说年纪轻不用投钱,怎么说到成家就“年龄不小”了?面子上藏着不露,含混敷衍几句“尚未立身,如何成家”云云。谁知几个叔公还真是来了劲,将镇上待嫁未婚配的女子都点了一番,问他可有心仪之人。
都说皇权不下县、县下皆宗族,乡里村镇的公族长老都是小小一片土地上有名望、能说上话的老资辈,他们亲自关心旁支晚辈的婚事,大概算旁人求不来的事,偏偏谢衣却头疼。
他姓谢不假,但是一来镇上谢家人多了去,他这家只算旁系,二来谢衣早早自立营生,往日叔伯平辈只不过路过多招呼一声、买包子少收一个子儿的淡薄情分。他向来对这些族谱家法的事情不甚关心,当然也不愿让旁人搅合自己的事,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连声应了,趁他们跟别人说话的间隙赶紧溜走,迈出了家祠的门槛石才算松口气。
他回家关上自己的小院门,这才钻进灶房乒乒乓乓准备晚饭。
说来也怪,以往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无趣,后来乐无异赖上他,谢衣偶尔还嫌吵闹——大热的天,你不知道自个儿是个毛秤砣么?怎么就喜欢喵喵喵喵往我身上蹭?这会儿乐无异算是还他清净了,不再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打转,也没有不间断的“师父”“谢老板”“哎呀”,本以为“苦日子”到头的谢衣却浑身不自在起来,总觉得身周太安静,连个说话的、帮忙递东西的人——或者猫吧,都找不着。
说到底,他不是真觉得缺了个打杂的或者烧火的,不过还是身边缺了乐无异这个人——或者这只猫罢了。
他有时候是想念,在和面发馒头的时候,在叠衣服晒被子的时候,在一个人从铺子走回家的时候,总有个身影从眼前跑过去。谢衣想开口叫他,可是那孩子却并不回头,自顾自沿着河岸蹦蹦跳跳地走远不见了。他有时候是担忧,想他是不是正被人抽鞭子,或者是不是被丢到山坳面壁思过三年?会不会在自己睡大觉的时候,乐无异正在又冷又饿地想他?谢衣还想,洞天可曾有“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说法?万一自己此间的一生,只不过是彼处他眨眼的一个瞬息,等乐无异离开洞天回来寻人,都到了自己的九世孙,该如何是好?

打了二十几年光棍的包子潘安,在自个儿的第二个本命年里头,非常愁苦地、非常不稳重地陷入了相思情切中。


(廿七)
渐渐地,总算把这个夏天给熬出了头。
出伏已至八月,太阳老儿消停了,镇上的大伙儿也跟着松快下来。晚夏早秋有新的时令瓜果,蜜梨酸甜,晚收的桃子皮薄爽口;又是河产鲜美时,虾蟹摆满了沿岸细长的河船,还带着刚刚捕捞上来的腥气。持家的年轻媳妇买回去,或蒸或炒或煎,都摆上了镇上人家的餐桌;镇外渠塘交错的河里,红菱也成熟了,养菱人家的男人带着桶天没亮去河塘采摘,到清晨日出的时候,沾着水珠的红菱已经摆在了竹篓里叫卖。
谢老板用仙草、山楂、薄荷和陈皮泡了茶放在铺子中赠饮客人,大受欢迎,还有常客起早过来,只为喝这一口早秋茶。等到赶大集的日子,镇上的热闹劲更不必提,现杀的鱼、山上的菇、猎户的山猪和皮毛、村里媳妇的刺绣、行脚商挑担卖的竹篾,从一大清早开始,买的、卖的、换的、讨价的、吵架的,喧喧嚷嚷的吵闹声把路都给堵得严严实实,几乎挪不动步子。那些平日里躲在镇外或者山上的小妖精也走在人群里,止不住劲地四处张望,有的拿山上的药草换好吃的,有的则要换银钱给自己买好看的衣裳玩具——若是乐无异在这儿,一定要跑出去凑这番热闹不可,指不定还结交两三个小妖怪回来。毕竟夏季苦热,赶集的人不多;再往前,春天的时候他还是只懒睡的猫。
谢老板一边利索地装了两个肉包子,递过去的时候,突然问眼前的小狐狸:“诶,你们妖精里面,有跟人成亲的么?”
可怜才修得人形小半年的狐狸,本来睁着一双细细的吊梢眼盯着包子流口水,一听他这话,竟然一个哆嗦,抓起包子就跑了,留谢衣在铺子里目瞪口呆,道这小狐狸是搭错哪根筋不成——莫非以为我要跟你结亲?!喂——
谢衣又放了一圈包子进蒸笼,暗自摇头,世风日下、妖心不古,如今这些小妖怪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板,来俩肉包子并一碗白粥……”
“一个玫瑰豆沙包。哎,那个,那个大一点!”
“老板,这儿的茶不要钱啊?……”
唔,谢老板在一通鸡飞蛋打的忙乱中,又悟出一个道理:有一个便宜捡的徒弟,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徒弟,上哪儿去捡第二个呢?

赶集的日子人多,包子馒头什么吃食都卖得快,散集过后,等街上如织的游人散了,铺子上的米面馒头也卖个干净。谢衣收了铺子,跟旁边还开着的杂货铺打了声招呼,便往家里走。
一群还赖在他这儿的煤球精窜到他前面去,谢衣顺着掉下来的亮晶晶的煤灰往前一路走,忽然见那群小东西停在了自家小院前面的拐角上,又叽叽喳喳地蹦到了他的脚边。
谢衣心生疑惑,走到街角一看,只见自家门口等着一个人。
那人优哉游哉,气定神闲,还不知打哪儿掏了把竹编的椅子,前摇后晃地坐在那紧闭的门前。
谢衣大惑不解,走过去一看,嗬——这不就是山鬼老头……哦不,山神老爷么?!

(廿八)
“最近山上有点麻烦,我来办正事。嘁!尽给老子惹事!——哎哟,包老板你看,太客气了,又给我这么大一包子……”
“山神爷,我姓谢,卖包子。”
“差不了许……唔,许多嘛!”
山神老爷,哦不,山鬼老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下,笑眯眯地接过谢衣递来的白白胖胖的包子,一咬便是一大口,说话都含混起来;主人谢衣本着对山神最后的一分尊敬,坐在旁边硬邦邦、矮一截的石凳上,并且将一壶新泡的茶放在了石桌上面。
“我这回有正经事,没带小鬼们下山。这两天河伯那老家伙回了洞庭老家,土地老头实在蠢笨木讷,我连个说话人都没有,我索性找你聊天解闷!”
谢衣诧异道:“河伯?!哪条河?”
“就你们镇上这条啊,我听说叫月亮河?”
谢衣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那条河还有河伯——就是河神?!那以往,以往……”
“镇上平日里洗衣服洗菜都在那河沟里,是吧?不碍事,他自个儿多洗洗澡就行了。”
“不,我是说,以往——”谢衣汗颜道,“以往乐无异经常跑那儿去抓鱼……”
山鬼险些被最后一口包子呛着,缓过劲来说了一句“难怪”,又道:“不过武夷乐家的面子他总得给,估计背地里把这小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哈哈哈哈……”
等他笑罢了,谢衣这才问:“无异离开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山神爷听说过他的消息么?”
山鬼摇头:“隔那么远,我能听到什么消息——要不是他本事大,哪儿能跑到这镇上来?”
谢衣掩饰住心中的失望,又问:“那武夷洞天里面的一天,是我们人间的多少年?”
山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啥?一天就是一天呗——唔,你说的‘人间一年、天上一天’,我们叫做大洞天。那里是神仙住的地方,普通的散仙小妖或者修道者都是去不了的。剩下的三十六小洞天,都与我们凡俗地儿没区别。”
谢衣稍微放了心。他知道从山神这里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不再多打听,客气道:“我这里没别的好东西,山神爷想吃包子随时可以来。”
“好说,好说。”山神喝了半口茶,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我这记性!本来是过来知会你,最近在镇子附近闹事的黄皮子,我已经逮到赶回去了。”
谢衣大感疑惑:“这事您也知道?”
“我怎能不知道?我这次就是下山来揪这畜生!”山鬼哼了一声,“三番两次下山来镇上惹是生非,这回我叫它三年内不得离开山头。我们做神仙的,也得为老百姓服务不是?”
谢衣总算又能对山神老爷多出一分尊敬了,问:“我给您打块匾额送来?”
“那就不必了。不过,谢老板啊——”山神爷又发话了,“待会儿给我几个包子带回去呗。”
“……”

山鬼惦记山里的小妖精,并不多留,闲话两句便告辞,却听门口那扇破木门被拍响了。
谢衣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人,再定睛细瞧,中间的正是前些天见过的那本家老叔,旁边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人。
“大外甥啊,忙着呐?”谢衣还在发愣,老叔已经开口了。
“没忙,没忙。这二位……”
“都是熟人,别客气了,还让你老叔在门口站着?”
谢衣一头雾水,让几人进了门。
山鬼老头见有人来了,也不表明自己的身份,拎起油纸包告辞,“谢老板忙着,我先走了啊,改天再聊。多谢你的包子!”
“老爷子慢走——”
谢衣自也不敢怠慢本家的长辈,重新去泡了茶,请老叔坐了,又不知如何称呼眼前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浓妆艳抹,嘴角一颗大黑痣,手里拿着条桃红色的小手巾,挑了谢衣对面的位置坐了;另一个身量偏细窄,年纪稍微大些,眉目间有些矜持,也没有急慌慌坐下,看起来不似镇上常见的普通农妇,穿了件纱绢上衣和襦裙,纵然谢衣不太懂女子装扮,也看出这衣服用的是上好料子。
“这是你李家婶,”老叔先示意了一下瘦高个女人,又指了指对面一口大红唇的,“那是马家媳妇。”
谢衣想起来了,这瘦高的,不就是李家的主妇么?前些天没关好自家的狗,让它溜到了家祠里,正是这家。需知镇上除了佃土地给农民的地主东家,再数得上“显贵”的,就是这李家。
而旁边那女人他虽然不认识,不过一听马家媳妇便也反应过来了——不就是镇上远近闻名、人称“光棍见愁”的马媒婆么?
谢衣狐疑地看了看老叔,又看了看马媒婆,再看看李家主妇,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叔父,我现在还……”
“小”字被打断了,老叔咳了两声,打个哈哈:“你也不小啦——坐,坐,大伙儿都坐。”
几人刚刚落座,马媒婆便冲着谢衣招呼来了:“谢老板今年二十四啦?是不小了,该考虑婚配问题啦。……没有心仪女子?那也是应当的,谢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看上路边的野猫野花呢?”
“……”
“话不能这么说——”老叔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俗话说成家立业,成家那是放在前边儿说的。家里的事情,没人操持,还谈什么在外头立业?”
“哟!还是您会说话、考虑周到,我这年轻婆子不懂事……”
见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演了起来,谢衣赶紧插话:“我还……”
老叔一抬手:“马家媳妇也没说错。那些路边的歪瓜裂枣,自然是不能放在眼里。我们谢家这小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大人物,那也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人才。”
“其实……”
“嗐,你这孩子啊,我看哪儿都好,打小懂事,学什么都快,做事情总比旁人快一步。怎么偏偏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赶不上你那堂弟了呢?”
“我看……”
马媒婆手里的桃红色手绢一挥:“看啥呀,再看就把好姻缘给看过去啦。……”
谢衣好几次试图插话,都被眼前这两人给打断,他索性不说话了,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到底要说什么。
过了一阵,眼前几个人总算挑破今天的来意了——
“李家婶子是你知道的,也是镇上好多年的乡邻了。你婶有个表侄女,年方二十,正是……”
谢衣没忍住,半口茶呛了出来。
“嗨呀,你看你,慌什么!二十是大了点,可是人家姑娘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县太爷的连襟的外侄儿都还想去说媒哩!”
老叔说罢,跟李家媳妇打了个眼色。
那李家的这才咳了咳,夹着细细的嗓门开了口:“小谢老板,不瞒你说,我是相中你好久了,只可惜……”
谢衣浑身一抖,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只可惜我们李家没个女儿,连着三个都是带把儿的,真是只得儿子命,没有女儿福哟,”说到此处,李家主妇得意地抿了抿嘴,继续说,“我是看着招娣长大的——就是我那表侄女啊——我们招娣做事勤快麻利,四更喂鸡五更喂猪天亮下地,推磨挑粪割猪草样样精通。身条儿更是不说了,下盘壮实,婶子会看人,我们招娣准是个生大胖小子的命。还有哪,逢年过节杀鸡宰鹅,不是我做姑妈的瞎吹,下刀放血比多少爷们儿都利索!……”
谢衣手中的茶杯终于洒出了几滴来。
“嗯哼!”老叔冷不防干咳了一声。
“哦……哦哦,”李婶突然生硬地止住这句话,话锋一转,“她老爹是个童生,招娣还认得几个字儿哩,上街买菜算账,从来没算错过,这就是读书人说的‘知书达理’——谢老板也识文断字,讨媳妇也得讨个有些文化的,往后就是比翼双飞、情投意合……”
“李李李婶,您先喝口茶。”谢衣顾不上许多,赶紧端了杯茶送到她鼻子下面。
他还没喘口气,马媒婆已经抢了先:“依我看,这真是桩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就算是王母娘娘来了,也没得话说。小谢老板,”她故作神秘地凑了过来,小心翼翼掩着大红唇,“你马婶已经替你去相看过了,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媳妇,现如今提亲的都踏破门了,咱下手可不能慢……”她说罢一笑,嘴边那颗乌黑的媒婆痣也跟着一歪。
谢衣汗毛倒竖。
这里说罢,马媒婆和李家女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唱了起来。“马家媳妇和李婶说得都有道理啊!”末了,老叔一锤定音似的点点头,看着谢衣,“我看这事,我做主就替你定了,也是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如何?”
谢衣缓缓扭头看着他,感觉自己陷入了独自经营包子铺以来最大的人际突发危机。
但谢老板毕竟也是做大生意的人,没那么容易就被三言两语给拿下。他先谦逊地给自家人递了一杯茶过去,再不着痕迹地说:“叔父,能借一步说话么?”
老头见他面色严肃,愣了一下,两人打个哈哈,走到一边的葡萄藤下面。
“您可见过这个……这家姑娘?”
老叔神秘道:“她那侄女住在镇外三里的李家淀,我一个老头子怎么能眼巴巴跑去见人?不瞒你,大外甥,是你李婶托马媒婆上门来说的。依我看,准是他们相中了你的人才。”
谢衣不为所动:“叔父,虽说讨媳妇重要的是人品,但这么一天天挥刀弄耙,还——还下盘壮实,我怕娶进门,将来吃亏的是我这个谢家的人。”
“嘶——”
一提起吃亏的是谢家人,老叔脸上的喜色僵了。
谢衣眉头紧锁,接着又说:“若是真就这么草草订了婚事,万一日后要是吵架,这女子是个泼辣人物,两句话不合便抡个犁耙打人怎么办?大胖小子还没生,我先没了,您看这——”
“唔……”老叔闻言,眉头一琐,“不成!你哪儿打得过这彪悍农妇!”
“我哪儿打得过!” 谢衣当即爽快承认,又道,“况且,我家没有地没有田,不喂猪不养鸡,这姑娘是庄稼人,不会算账,我还得教给她管账。日子久了……”
老叔与谢衣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目光锐利起来:“李家婆娘莫不是想唆使她那表侄女来抢你这爿铺子?——嘿!没安好心!”
谢衣做大惊失色状:“这可如何是好?”
“这事不能应!坚决不能应!”老叔重重一拍他的肩,“还是你周到,我老头子险些没防住!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回了这事。”说罢一转身,牛气冲冲地拔腿往回走。
谢衣假意“哎”了一声——实则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叔父这么容易就被说服,准备的一席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竟就这么打发过去了。

送走这三人,谢衣在原地一琢磨,知道是老叔自个儿那句“唆使她那表侄女来抢你这爿铺子”把自己给吓到了。
这位老叔是族老,在旁支嫡系分家并灶这些东西上精明了一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外人来抢自家的产业——虽说谢衣跟亲族没多少往来,这爿铺子也全靠自己,谈不上什么谢家的家业,但这个猜测终究触到了他作为族中长老的底线。
打发走这一波,谢衣回头见自家灶房门边,一群煤球精正咕噜噜叠在门边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李家表侄女的戏份是唱罢了,但这事——估计还没完。


(廿九)
这事果然还没完。虽然打发了一个李家主妇的娘家表侄女,谢衣那个隔了不知几房的叔父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可是几场秋雨下过,这老爷子又惦记上了这件事情,再次亲自登门,替自家婆娘问了一个娘家妯娌的外侄孙女。
他是长辈,别管隔多远的亲,仗着宗族长老这层关系非要来操心小辈的婚事,谢衣也拿对方没办法。他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情急之下干脆编了一个“八字不合”的理由,于是第二天老叔和他婆娘就带着那个侄孙女的生辰八字来找谢衣,一起去找了月亮桥上那铁口直断孙半仙。
也不知孙家老太是听到了谢衣内心的声音,还是真读懂了天机,亦或一时兴起,看了两人八字,嘴巴一瞥鼻子一哼,竟然憋出这么四个字来:“姻缘?不行!”
正是一场秋雨下过之后的上午,白露寒,秋风起,头顶的天色还阴郁着。月亮桥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有大大小小的水洼,桥缝里长出青苔,人人裹着半厚的长衫,手上拿着油纸伞,行色匆匆又小心翼翼地上桥下桥,生怕一跤摔到河里去。还在桥上的,除了几个卖斗笠和油纸伞的,便是镇上有名的孙老太和谢家这四五人了。
但见孙老太将那写了生辰八字的纸推回去,好几个气势汹汹作旁证的人一听这话都愣了,尤其是打头的老叔,颤抖着看了看手上的八字,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您、您再看看?”这老叔跟他家那口子都是不识字的,对于孙老太这样不仅识文断字还精通天文地理参通天意的半仙,也是尊敬得很。
“合不上就是合不上!这两人八字犯冲,早晚要出变故。”孙老太这话让谢衣之外的众人脸色煞白,几个人面面相觑,满脸不甘和不信——可是孙半仙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谢老板的姻缘还没到呢!我且算算。”孙老太闭上眼,一会儿大拇指点一下食指,一会儿又按着中指,摇头晃脑、喃喃有词;众人都知道这是在听神仙的谕示,屏住呼吸不敢喘气。
过了老半天,孙半仙睁开眼来,将手里的算命幡往地上一跺,下了判语:“要明年!明年谢老板的姻缘就到了!”
“那、那会不会明年,我这妯娌的侄孙女就和谢老板的八字合上了呢?”
“想得倒好!”孙老太却不给老叔媳妇面子,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八字不合就是一辈子的事,再说这等不敬神佛的话……”
“不敢不敢!”众人连连摆手,生怕她把晦气话给说出来。
谢衣总算可以松口气,轻咳一声,不紧不慢说话了:“叔父,这事虽然缓不得,但缘分未到,也着急不来。我们还是听孙半仙的,不能违背天意。”
几人均是无话可说。谢衣又仰头看了看乌云沉沉的天,劝道:“最近入秋了,待会儿恐怕又要下雨,咱别在这儿耽误了……”
老叔这回出师不利、说媒失败,虽说八字不合不是谢衣的错,他还是瞪了这个不求上进的后生,一跺脚自个儿走了。
这老辈一走,大伙儿也就跟着散了,还有些偷偷摸摸看热闹的,都嘿嘿笑着摇头揣手离开。
谢衣给了孙老太一百文,又问:“孙老太,敢问我明年的姻缘,该在哪里?”
孙老太板着脸收了,一副替天行道、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道:“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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