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三十)
且不管孙老太是哪根筋搭错了要毁人姻缘,谢衣却因此重新安生下来——既然赛半仙的孙老太都说如今还没到谢老板的姻缘,再有心的媒婆也都偃旗息鼓了。
往后谢衣的日子算是清净下来了。秋意缠绵,寒露过后,天气慢慢由凉快转为阴冷,辰光渐短,天亮得也一天比一天迟。镇上务农的人多,萧瑟西风里,大伙都开始想吃肉来补充体力。谢老板因此减了素包子的量,多做起了酱肉包、牛肉包还有鸡丁、肉丁、笋丁做的三鲜包,把夏天爽口的绿豆粥又换成了浓稠的红豆汤。蒸笼里飘出来的葱香味顺着热腾腾的蒸汽一路往外飘去,下庄稼的、去镇外的、河塘捕鱼的都得从这里路过,屋檐还滴着前夜雨水的熹微晨光里,远远便看到谢记包子铺的幡旗和那暖意融融的灯笼。
“谢老板今儿又起早啊!”
“拿个肉包子——钱丢这儿了啊!”
“老规矩,俩三鲜包一碗红豆汤,再加一碟小菜!”
谢老板一一应了,皮薄馅大的肉包装在油纸袋里、装在白瓷盘子里,蒸熟的皮儿下面透着油光光的酱肉馅,铜板叮叮当当落在口袋里,把檐下滴滴答答落个没完的雨滴声给挡在了热气和香气之外。

待到镇上落了一夜雪的时候,已经是年关了。寒冬腊月,农人不再下庄稼,都忙着为家里置备年货,写春联、贴窗花、备鞭炮、风腊肉。年前最后一趟赶集的时候,一清早李屠夫那儿现宰三百斤的肥猪,有钱的买最贵的梅花肉,没钱的也买点肥膘回去,顺着自家铁锅走一圈,沾沾油星子。
集市渐渐散了。虽然是中午,阴沉天色下,只有零零星星的人还没回家。谢衣见人已经不多,等铺子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走了,也熄了炭炉,开始收拾了铺子、幡旗和桌椅。
在他这儿一边烧火一边吃霸王餐的煤球精簇拥在炭炉边,看着谢老板忙里忙外。
“谢老板在干啥?”
“连顶棚都给收走啦……”
“谢老板要跑路?”
“噫!谢老板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小妖精!”
“啥妖精?……”
“那、那、那谢老板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这边谢衣却不理会它们的瞎嘀咕,双手将冷掉的炭炉一抬,搬进了店铺里面去,冷得几只煤球精哇哇叫冷。
“走,明天就不开张了。”总算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谢老板蹲下来看着它们,“这一年辛苦你们了,要不要还跟我回去过年,回头在灶王爷那儿替我说说好话?”
还以为谢老板不要它们的煤球精又蹦起来,翘着尾巴道“谢老板果然还是离不开我们”,往前跑远了,就地一滚,竟然变作了三月里那一群穿着百家衣的四五岁小孩,嚷嚷“过年啦——”就往前跑走了。
嘻嘻哈哈的声音像清脆的铃声散落在冬日冷清的街道上,谢衣看着它们的背影,又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心头渐渐浮现出那思念已久、暌违已久的影子——
那孩子抱着油纸包走在前面,背影都透着股属于盛夏朗晴的欢喜;又极不安分地踢了一脚小石子到河里去,不等谢衣责备便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把谢衣想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那时的阳光落在年轻的面庞,心上人的笑容仿佛比田野的清风更温柔、比河畔的波光更灿烂——
“师父,晚上吃鱼好不好呀!”
谢衣不由得站定脚步,千般风雪卷起万种柔情,汇聚心头。凛冽的寒冬里,竟果真有春水夏花般的明媚暖意,温柔地停驻在了他的身侧。


(三十一)
尽管这个本命年过得有些波折,谢老板仍然很庆幸自己有惊无险地将这个劫数给渡过去了。
从除夕前的洒扫除尘到迎财神、请家谱、拜祖宗,再到元宵镇上的灯会,连着半个多月的折腾忙碌,总算出了年,谢衣发现自己竟然没胖反而瘦了——想来是那群煤球精每天吃得太多的缘故,让他这个主人家都没机会好好吃饭。若是乐无异还在这里,天天为了一条鱼一个包子鸡飞蛋打、你争我抢、滚一身面粉碳灰大概是免不了的——谢衣对着空空的卧房想着那场景,淡淡一笑,随即又摇摇头,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年过后的天气依然寒冷。正月和二月里土地还冻着,这段日子是庄稼人难得的农闲时间,除了除草收拾之外不下地,单是走亲访友、备耕备种、裁制新衣、疏井浚渠、修补土墙鸡舍也足够忙活一阵子;到了二月下旬开始春播,整个镇子随着沃土和春雨才渐渐回了春。
谢衣的生意没有农忙农闲之分,他对铺子上的事情一向认真,无论下雨还是冷晴都早早起身开铺子,在冷清的街上点亮第一盏灯笼。
春分一到立刻便是春播,庄稼人的习惯是起早不食,先下地干活,到了朝食才回来,恰好能在谢老板的铺子上吃顿饭,站在蒸笼旁边揣手蹭热乎气儿。
谢老板的包子铺是镇上顶出名的一家,快到晌午东西便卖得差不多,铺子里的客人也渐渐少了。趁谢老板闲下来,熟客拿去年孙老太的话打趣:“小谢老板,你的姻缘究竟啥时候啊?”
“谁知道!”谢老板一手在面面团上抹了香油,一手洒一把嫩葱和细盐,做漠不关心状,“孙半仙说‘天机不可泄露’,该来的时候自然便来了。”
“那你可得赶快了!再不快些,你家叔伯可又得急喽!”
“万一又是八字不合,那可咋办!”
乡邻都知道谢家老叔在孙半仙那儿碰了钉子,提起来又是哈哈大笑,打着趣走远了。
“包老板,来两个肉包子、两个豆沙包子和两个白糖包子!”
这话钻进耳朵的时候还伴随一串铜板落进罐子的清脆声,谢衣抬头一看——嚯,能对着一个“谢记包子铺”大大咧咧叫包老板的,不是山鬼老头还能是谁?
他旁边还站了三个吸着鼻涕的小孩,一个圆眼淡眉,一个凸嘴,还有一个尖耳朵,显见是三只刚刚变了人形的小妖怪,怯生生站在山鬼后面,不敢贸然簇到铺子面前来。
在谢衣看来,但凡小妖怪都是乐无异的近亲,因此他将蒸屉里最后几个包子都装给山鬼,问:“老爷子今天有空来这儿?”
山鬼也不客气,将包子丢给小辈,任他们嘻嘻笑着钻到一边分抢着吃,老头子这才踱过来,学庄稼人揣手:“带小鬼来玩玩——前些日子怕鞭炮,镇上的炮仗吓得它们哪儿都不敢去。又听小狐狸精说镇上有个包老板的包子好吃,等山上的雪化了,非央着我要来吃包子。”
“那孩子是什么?”谢衣认出尖耳朵是狐狸,凸嘴是野兔精,他冲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孩怒努下巴。
“嘿!野猫哇!”山鬼看了一眼,“谢老板跟那猫妖住了些时间,这就忘干净啦?”
“……”谢衣不由又打量了那野猫两眼,虽然同是猫妖,他却相貌古怪,并不似乐无异化形那般自然。
山鬼瞧出了他心中所想,道:“唔,这些小家伙本没得人形,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跟乐无异那样的猫妖不能比。”
“如何不能比?”谢衣正在收拾铺子,闻言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嗬,你自然不晓得。妖跟人一样,分个三六九等,我家这群小孩儿算是下等,见着道士不被吓尿裤子就算本事。”山鬼一本正经指点起来,“再比如小无异那样的,算是妖里面的头一等啦——爹妈都是高强的妖不必提,打小有洞天滋养,还能学南宗的法术,道行低点儿的,压根看不到真身。”
山鬼待谢衣忙里忙外关了铺子,这才哼哼着说:“只不过他惯在你面前卖乖讨巧,不让你警惕他罢了。虽说无异没什么坏心,可谢老板到底是凡人,得警惕着妖怪的伎俩——”
谢衣不应这话,客气问道,“山神爷去我家坐坐?”
“老头子我不正等着你这话?”山鬼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丢了过去,“我虽然馋包子,但也没白白吃的份。只可惜去年那会儿山里入了秋,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一开春,可不就眼巴巴给谢老板送礼来了?”

山鬼老头带来的,原来是早春的头采茶。镇外山上的茶树虽然名气远不及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每年却也有茶商专门来采买到远处做买卖,山鬼管这大片山头的生息,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茶树上最好的嫩芽给“偷”了来。他不稀罕人间银钱,便当做几个包子的回礼,随手就送给了谢衣。
谢老板不懂品茶也不好附庸风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拿着的竟是年年贵如金的明前头采茶。
醒茶温壶是没有的,悬壶高冲也是不懂的——火炉上烧滚了的沸水一股脑倒下去,哗啦啦沸反盈天,给泡掉一半,装在粗瓷茶壶里,端到了小院石桌上。
几个小妖怪在院子里嘻嘻哈哈乱跑,那野猫想来是没去过正经的房屋,兴奋得化了原型,爬上屋顶,正兴高采烈地在屋檐上打滚,磕碎几片瓦且不提,待会儿摔下来别哭爹喊娘。
谢衣只作未见,给山鬼倒了茶,也坐了下来,问:“山神爷,最近有没有听说无异——武夷那边的消息?”
“都小半年了,你还惦记着?”山鬼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谢衣泡的茶,心里啧啧两声暴殄天物,嘴上却没多说,顺口道,“他的本事比你大了去了,还需得着你操心?我瞧瞧——啧,这小崽子也没给你下什么迷魂咒哇!”
“……”
山鬼在谢老板认真的目光中败退一局,抓了两把稀疏的头发,道:“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前些日子,有个散仙路过我这儿,在山头借住了一夜。”
谢衣抬眼,见山鬼还在慢悠悠喝茶,自不敢催促,压着心急等他放下杯子,自顾自清清喉咙,又觑了谢衣一眼,这才继续道:“这借住的其实是个同行,不过比我晚进门那么百来年,这些天刚得道被封了散仙,才从武夷的仙班大会上下来。”
谢衣虽然不懂什么仙班大会,却知道是打武夷山来的,立即追问:“他见过无异?”
“仙班大会向来乱得人仰马翻,整个武夷洞天又大得很,大多散仙自然是没机会跟妖怪打交道,”山鬼见谢衣眉间闪过失望之色,嘿了一声道,“你先听我说完。他告诉我,自去年七月南宗两个真人出关以来,风平浪静,什么事儿也不曾有过。要说算个事儿的,也就是这才办完的仙班大会罢了!”
谢衣疑道:“可是……可是无异只是个小小猫妖,就算是受了罚,也不一定叫外人知道……”
“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情了。需知乐家虽然是猫妖,但在武夷的妖界也算是高门显贵——”山鬼说到这里,竖了个大拇指给谢衣看,“头一个!若是他家独苗有什么事情,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可是人说了,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自然代表乐无异没出大事——即便是被罚了,也未曾动真格。”
谢衣一颗悬起来的心这才落了地,真心实意道了谢。
“你谢我做什么,只让你放个心,往后就不必记挂这事了。日后我去武夷顺道拜会老友,自然记得替你带个好。”
谢衣一时语塞,看山鬼起了兴致逗旁边转来转去的几只小妖怪——与常人也没太大的区别,尖耳朵、吊梢眼还怪有趣的,一点不让人害怕,谢衣想着,问:“我能去武夷么?”
“唔,凡人去那儿,我可没听说过……再说路途遥远,你一个普通人,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光是南宗山门就有三千八百阶,谢老板半点法力都没有,单单爬梯子少说也得走一天一夜吧?”山鬼见他面色不佳,左思右想,问道,“莫不是乐无异临走时候说让你去做客?”
谢衣没有否认,自然当承认了这句话。
山鬼见状却笑了:“嗐!他不是凡人,岂懂这千里迢迢都得脚踏实地走过去的辛苦。不过少年心性,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你怎把他的话当了真?”
此话一出,但见谢衣面色一白,竟然有三分恍惚,过了一阵才点头道:“说得是,叫山神爷看笑话了。”
山鬼见状起疑,可转念一想,乐无异跟谢老板之间能有什么事?当下只当谢衣是随口一说,便也不再多问,转移了话题:“我方才听河伯老儿说,谢老板近日红鸾星高照,多少家女子巴望着要与你结亲,可是真事?”
谢衣不料河神大爷原来也是个长舌的,无奈笑道:“这是哪里话?只是叔伯长辈操心婚事,我不孝顺,让他们白跑了两趟。”
“我听说,按人世的道理来看还是两门顶好的亲事!你怎么便拒绝了?”山鬼饶有兴致地追问。
谢衣于是又把这两桩事情说了一遍,山鬼听得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谢衣被悍妇抡犁耙追打这场景极有趣,好不容易止住笑,又问:“我老头子看来,谢老板既然连着推了两次,怕是有心上人了吧?”
谢衣闻言一怔,还不知应当如何辩驳,忽然听到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场昨夜没有下透的春雨又稀稀拉拉落在手中灰扑扑的粗瓷茶杯里,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水涡。

(三十二)
春雨虽稀、春云虽淡,但联起手来就跟长得没尽头的铺盖似的,把春色带到了这个江南一隅的镇上。从河里鱼虾变多到河边垂柳飘絮,再到镇外的山头参差不齐地被染绿,淅淅沥沥的雨水一落便落到清明过后,下到谷雨,已经是暮春最后一个季候了。
自上次雨后一别,谢衣没有再见到山鬼,以往赶集的时候偶尔会溜下山来的几个小妖怪也没了踪影,不过赶集却随着河里、田里、山上收成的增加而一回赛一回地热闹起来,虽然还未到盛夏,但瓜果蔬菜已经挤满了小小的蓬船,细细一条船往河渠里一推,便把朝阳和翠色全兜在了里头。
每个人的日子都很好,太平喜乐,浑身都是春雨天晴的舒坦剔透,可唯独包子铺的谢老板近日却觉得越发不安起来。
原因无他,只是——
“谢老板,还在卖包子哪!”
谢衣抬头一看,镇上出名的算命半仙孙老太冲他露出缺牙漏风的一笑,不等他答话便掐着手指连连点头:“快啦——就快啦。”
就这句话,谢衣已经听了已经快一旬了。可你若问是什么快了,孙老太却极神秘地笑而不答,晃着自己的赛半仙算命幡拐个弯儿往月亮桥上去了。
跟催命似的报日子,谢老板能安生么?您老人家倒是说说,究竟阳寿快到头了,还是悍妇快上门了?莫说左边卖布的小两口和右边的酱油铺掌柜,就连镇上路过的人也是好奇得很,纷纷猜这回孙老太婆算得准还是不准。一时之间,谢老板的婚事竟然成了镇上人人津津乐道、翘首以待的一桩大事:这亲啥时候成?跟谁成?怎么成?

四月初的立夏那一天,孙老太这半仙的声望,到了登峰造极、无出其右的时刻。
就在谢老板卖完了当天的包子,正要收摊打样的时候,多日不见的马媒婆摇着桃红小手巾走了过来,笑道:“嗨呀!谢老板,你的贵人来了!”
谢衣看着她,总算知道自个儿从昨夜开始跳了一宿的右眼皮是怎么回事了。

(三十三)
媒婆说得不错,这回来的,还真是贵人——竟然是县太爷的姑表兄弟的大舅哥,托马媒婆这个“十里八村第一嘴”替自家十八岁的女儿说亲。
这事说来也简单,大致就是前些日子谢老板去县城办事,路过县太爷的姑表兄弟家大门的时候,被来探亲的大舅哥的女儿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这包子铺老板哪一点合了眼缘,总之这一看不得了,非说自己芳心暗许了。县太爷的姑表兄弟的大舅哥虽然对自家女儿突如其来的坠入爱河极为焦虑,到底捱不住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只得疏通关系、四下走动,把谢衣这人祖上八辈调查了一遍,发现谢家祖上也是出过员外郎的,勉强点了头,这才找上了马媒婆。当然,县太爷的姑表兄弟的大舅哥是朝廷命官的亲戚,少说也称得上国家栋梁上的一根椽子,自然不肯让女儿下嫁,而是要谢衣当上门女婿的。
谢衣越听,眼皮跳得越厉害。等马家媳妇把那户人家在县里通天的权势、女儿赛貂蝉的美貌夸了一番,谢老板觉得自个儿的眼皮已经快抽筋到睁不开了。偏偏还有一群凑热闹的街坊簇拥在门口,嘀嘀咕咕七嘴八舌地羡慕眼红,“谢老板好运道”“我就知道谢老板命里有福”云云,一时间谢老板是耳朵里嗡嗡嗡,脑子里也嗡嗡嗡地折腾。
首先,他的铺子开得好好的,尚无给别人当上门女婿的打算。
其次,他那日去县城,也没见着哪个赛貂蝉的姑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别说赛貂蝉,就是赛嫦娥赛王母娘娘——谢老板压根就没有成亲的打算呀!
自然这些话是万万不能直说的。没有人会在他这个年纪还不愿意成亲;再者,老百姓哪里开罪得起官家的人,来提亲是什么人?那是县太爷的姑表兄弟的大舅哥,这是多大的脸面,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若是谢衣敢不答应,得罪了县太爷,那些叔伯族老非得跳起来抽他一顿不可!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等谢衣点这个卖身求荣——啊不,答应入赘的头,谢衣咽了口唾沫又清清嗓子,刚缓缓说了“这件事情吧”五个字,忽然眼角一闪。
他抬头一看,却见那门头罩上一道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
就在檐下乡邻还未反应过来的眨眼瞬间,一团橘色在眼前从天而降,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往两边一退,大伙儿的视线刷地跟着落到地上,定睛一看——嗬!好家伙,竟然是只猫?!
哪儿来的什么野猫?!
那猫一下子就跃到了马媒婆身前,顿时吓得她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就要伸腿去踹,谢衣一句“不可”刚喝出口,却见那一脚正要落到身上的时候,弹指之间,眼看避无可避的猫顺势一滑,就窜到了谢衣脚边来。
谢衣想也不想,蹲下去一把将它抄起来,先抱——拎在了怀里,颤抖着小声地叫了一句“无异?”
怀中的猫没有挣扎,却也没有看他,只聚精会神盯着眼前那浓妆艳抹、穿红戴绿的女人。
“你这小畜生……”马媒婆脸上挂不住,一时也不管眼前的谢衣极有可能攀上县太爷的高枝,骂骂咧咧就要冲上来,忽然见那只猫冲她眨了眨眼,阳光下的猫眼变作细细的一条竖瞳。
“……”
马媒婆的动作一僵,却见猫的双眼又是缓缓一眨。
“……”
谢衣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满面莫名,见马媒婆的目光变得有些痴呆,过了一阵,她梦醒似的冒出一句:“谢老板?这——我在这儿干啥?”
他还没反应过来,怀中的猫已经噌地跳了下去,跃到一众看热闹的乡邻面前。
这一跳,大伙儿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它身上,都思索这猫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老板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抱上了?那媒婆怎么不打了?
哟!仔细一看,这不是——这好像跟去年那只——
咦?
去年……去年什么来着……
……
我家衣服还没收……
萝卜还在外面晒着……
坏了,我家婆娘好像半个时辰之前叫我吃饭……
——那,那我在这儿干啥?!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一阵,不晓得自己杵在谢老板家门口干啥,嘀咕着各自转身,竟然就这样散了。
眼前还杵着的马媒婆突然醒过来一般, 一跺脚道:“嗐!我怎么上你这儿来讨茶喝了?我家那死鬼准是又诓我,自个儿溜去看那小贱人!”她说罢这话,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奔出了谢衣家的门。
谢衣呆在原地,最后看着那猫转过头来,蹲在原地,不吭声也不眨眼,就用那双金褐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了。

(三十四)
过了半晌,谢衣才敢试探着叫一句“无异”。
原地的猫还是不吭声。
虽说世上的猫在人的眼里大抵没什么分别,可谢衣确实是认得他的。这就是无异,虽然好像没之前那么圆乎乎了,可终究不是山上的野猫,也不是其他地方溜来的猫妖,分明就是乐无异。一人一猫僵在原地,你瞪我、我瞪你,过了半盏茶功夫,谢衣总算试探性地问出一句话来:“无异……你、你回来——还是,你路过这里?”
这话大约不值一答。对面的猫闻言脑袋一扬,身子一转,施施然地走进了堂屋里面,然后留个屁股给他,竟然是转身坐下了。
这回毫无疑问是乐无异本人——本猫了。谢衣岂会不知道这是他生闷气的模样,可是又想不明白他生哪门子闷气。
谢衣只得跟进去蹲下来,将手伸到面前,放软姿态道:“你若是哪里不痛快,咬我一下?”
过半晌,那小猫咪半扭过头来,当真一嘴咬住他的手指,却又没露尖牙,只舍得轻轻衔住,舌头在手指上刮过去,柔软湿润的触感令谢衣没忍住笑,赶紧抿了抿唇生怕被发现,又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背,轻声道:“你能不能变作人形?——我许久没见着你了,很想你。”
猫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看他,好像在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谢衣也冲他眨眨眼,又补充一句:“每天得想好几回,总担心哪一天忘了你长什么样。”
片刻过后,乐无异退了两步。就在谢衣以为他要溜走的时候,面前升起一道薄而悠长的雾气,烟雾散后,那个熟悉的少年终于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这一回,仍然,是赤裸着的。

等谢衣给他找来衣服,乐无异缩到里间一层一层飞快穿好,谢衣上前替他将松垮垮的腰带系好,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不知道乐无异是不是到了猫妖长个子的时候,分别近一年之后再见,身量比之前的成熟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以往藏不住的稚气褪去,浑身有了一股介于青葱少年与张扬青年之间的蓬勃,好似一株初发藤蔓,待到窗外孟夏新声时,便要茁壮地生长起来。
他们站在荫凉的屋里,屋檐外正是万木茵茵、麦秀风摇的立夏。谢衣静静看着他,一时只觉心中无限欢喜欣慰,又不知满腔的话应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乐无异却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一副想要板着脸却又失败因而满面别扭的模样:“你……你盯着我干嘛?”
“我……”谢衣起了个头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微笑着摇摇头,“我没想你能来,实在、实在是……”
“谢老板是要成亲的人了!”乐无异腾地挤出这么一句来,不等谢衣疑惑,又憋着股劲儿道,“我来恭喜道贺!还不成么?”
一说起这茬,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换做气鼓鼓的赌气状,若是脸上有胡子,定也翘到天上去。
可你这是哪桩罪扣下来了?谢老板“啊”了一声,顿觉事情不简单,忙道:“我何时要成亲?我怎么不知道?我原本也不会答应方才那说媒的,更没有成亲的打算。”
乐无异挠了挠头,似乎心里憋着点气儿,既没好意思撒出来,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揪着眉头自顾自在屋里走了两圈,这才理清了轻重缓急,道:“我都把正经事给气忘了!我刚才本不是要来破坏你的姻缘,实在是这桩亲事内有隐情,你不能答应。”
谢衣满面困惑,重复了一遍:“内有隐情?——你是说方才那媒婆?”
乐无异点头:“这事说来是我考虑不周——你还记得我临走前给你的那枚石头么?”
谢衣闻言,摸了摸脖子,从衣襟里扯出一根红线,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碧绿通透的玉石,正是乐无异曾镇在谢衣家中、吸取土地灵脉的那枚蓬山古石。他把此物打磨光滑,在离开的时候留给了谢衣,说是好东西,能驱邪避祟、强身健体云云。谢衣本不相信这说辞,只觉得既然是乐无异留下的礼物,便系了条红绳随身戴上,也算是个念想。
这会儿乐无异见他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贴身戴着,脸上故意绷着的表情松了松,呼撸了一把额前落下的头发,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将昨日至今的前因后果道出来。
原来乐无异昨天傍晚便回了镇上——至于这之前的事情,他避而不提,谢衣自也没有打断他——便在街上见到了那个媒婆。按乐无异的话来讲,那媒婆浑身有一股阴湿至极的妖气,让乐无异起了疑心,跟着她回去,竟听她跟当家的说,县里有家大户小姐犯了浑,称非咱这镇上的谢老板不嫁,她明日便去说媒,这谢老板真是好运道如何如何。乐无异一听便觉其中有问题,来不及回谢衣家,转身连夜赶去县城,循着气味找到那户人家,一探方知,原来那户小姐被一只蛇妖附了身。
谢衣听到妖气已经满脸讶然,等乐无异说出蛇妖二字,更是不由惊呼打断:“蛇妖附身?!”
乐无异问:“你前些日子可是去了县城?”见谢衣点头,他这才继续解释道,谢衣身上的那枚石头在洞天不算什么,可是这粗野山妖却稀罕得紧。必定是在县城的时候叫那蛇妖察觉,这蛇妖修行低微,担心谢衣背后有高人,不敢硬抢,索性想了个阴损法子,附到那家小姐身上,表面假意成亲,暗地行偷窃之事,这才有了那什么“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的谎话。
乐无异逼蛇妖说出缘由,将它的原身打了出来、赶出府门。那小姐已陷入昏睡,所幸他去得及时,离魂未久,不至有性命之忧。办完这一切已是破晓,乐无异不敢惊动那户人家的人,又赶着时间阻拦媒婆,一路未做停歇,又是飞檐走壁、又是翻山越岭地跑了回来。他刚赶到谢衣家里,不早不晚,恰撞上方才媒婆说亲的那一幕。
他未曾料到还有众多乡邻来凑热闹,只怕越闹越大,情急之下只得使了个霸道的致眩术,让人短时失忆,只是回家之后少不得要头晕目眩一两天才能缓过来。
这一番话将来龙去脉交代一清,却留谢衣瞠目结舌,半晌不知应从哪句问起——可怜谢老板真是怀璧其罪,因自己间接让那素未谋面的小姐被妖怪伤了元气,又因乐无异此番操心奔波,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乐无异却不知道他心头想什么,只见他杵着不说话,先前的恼怨又蹭蹭窜起来,拔腿便做出要离开的模样:“总之这件事情摆平了,那姑娘自个儿并不认识你,这门亲事自然就算了——至于别的女子,谢老板爱跟谁成亲就成吧!”
这口吻像是揣着什么话要来兴师问罪似的,这会儿连“谢老板”这称呼都冒出来,谢衣忙拦住他道:“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来了,却又急着走?”
乐无异似乎也并非当真要走,停了脚步却不答话。
“刚刚还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你回家大半年了,音信全无,是不是受了什么罚?有没有挨打?这次出来,该不会又犯了规矩?”
谢衣问了一连串,对面的人仍不做声。
“那,那总该累了吧?一路奔波,又一夜没睡,” 谢老板倒是真真心思可恶的生意人,深谙何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又熟知自家这只猫儿的品性,当即放柔声音,先换了话题哄劝道,“我去做些吃的,你在这里等我,好么?”
乐无异藏在鬓发里的耳朵一动,不知是因为有吃的,还是因为此刻的谢衣格外温柔——他的神色显出两分无理取闹之后得到抚慰的挣扎来,半晌才几不可见地屈尊点了一下头。

谢衣临时做了他喜欢的蒸鱼,又生怕仙家规矩严,准备了两个净素上桌。
他叫乐无异吃饭的时候,见那洞府仙猫正无精打采坐在院子里的矮石墩上,初夏晚春的阳光好似把他整个人都晒蔫了似的,直教人想给他那簇头发洒点水。
听到谢衣叫吃饭,他倒是乖乖坐上饭桌,飞快啃了四个肉包子,现杀的蒸鱼也被他一个人理得剩下一个光溜溜的骨头架,清清白白地躺在盘子里。
以往吃饭,乐无异总是嘀嘀咕咕没个清净,这回却是食不言得很,刷刷刷刨碗底的米饭,就连谢衣主动问他,也是三五个字地敷衍回答了——“这趟出门,家里都知道么?”“知道。”“他们罚你了没?”“没太罚。”“一路有没有遇到危险?”“不曾。”“菜合胃口么?”“嗯。”
谢衣念及乐无异这一夜来回去县城十几里路,又要跟那蛇妖纠缠,想必极是辛苦疲倦,因此也不计较他对自家师父这态度,见对面的人吃得差不多了,道:“这两天累坏了吧?待会儿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乐无异抬头扫了他一眼,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支吾道:“你家……我、我能睡么……”
谢衣故作诧异道:“睡了小一年没见你问,这会儿倒想起客套了。”
乐无异便又不吱声了。
谢衣本是满心疑惑,这会儿他人就在眼前,早已放心许多,摇头道:“罢了,你若对我有什么脾气,吃饱睡足再撒火也不迟。”
说罢,他刚站起身收拾碗筷,便听对面一声半是委屈又半带惭愧的蚊子嗡嗡:“师父……”
分明是自个儿心头不痛快撒气,这会儿却比谁都委屈似的,谢衣只觉去年那只怪脾气的小猫咪又回来了,面上刚露出笑意,却在看到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之后,心中窜起一股夹杂着怀念与爱意的涩然。他轻轻叹口气,既说笑又半认真地回道:“难为你还记得这句师父。我以为你回了高门大院,我这乡野俗人便不作数了。”
“我——我记得的!”乐无异闻言有些急了,想拽谢衣的衣袖,见他拿着碗碟避开了,索性一把抢过去自己拿在手里,“你听我说,我当然记得!我、我没说不作数……”
“你若有难处,不能认我这个师父也不碍事。你还能回到这里,已是天大的惊喜,我怎会为难你?”谢衣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碗盘,无奈摇摇头,把那一摞摇摇晃晃的碗碟夺回来,“再说了,即便不当徒弟,又不是杂役小工,做什么要跟谢老板抢着洗碗?”
——这是把乐无异去年为拜师而驳斥他的那句“又不是杂役小工,做什么要叫谢老板”还回去了。乐无异一听,这回是真急了,拉着他噼里啪啦一股脑道:“我、我没有难处,没有不认你!是我不好,是我一时小器,我也不想叫你谢老板,还当你是师父的……师父就师父,也没什么不好,你别生气……”
迎上谢衣惊讶的目光,乐无异猛地住了嘴,又挠挠头,一副把事情办砸的郁闷模样,抢回那摞可怜的碗盘闷头就往外走:“我、我去洗碗!”

(三十五)
碗,总算是让乐大猫妖如愿洗了,紧接着他又被谢衣催着洗了澡,回到屋里的时候见谢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旧账册,左手边算盘右手边笔墨,正在低头盘账。
乐无异本就带着心事,又想起自己方才在谢衣面前一番词不达意的胡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索性起身出去,逗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好过跟他同处一室。
谁知还没跨出门,便听谢衣问:“怎么了?”
乐无异支吾道:“我、我去院子看看,不打扰你。”
“何来打扰?”谢衣抬起头,看他衣服穿得规规矩矩,露出一丝笑意来,“天下岂有师父在这儿坐着忙活,徒弟出去遛弯的道理?”
这话说得巧,乐无异也听出原意,只得磨蹭到桌子面前,左看右看,会做的也只有研墨。谢衣冲他面前的条凳抬抬下巴,见乐无异听话坐下了,这才又低头继续对账。
乐无异研墨无聊,伸着脖子看了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道:“这账本看起来费眼,不如歇一阵。”
谢衣先是把手里几个字写完,这才挑眉道:“我不看,还有谁来看?”
乐无异张了张嘴。这账本上来龙去脉进存结算他一窍不通,除了嘴上说两句,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一念到此,方才的失落又涌上心头,小声咕哝道:“那媒婆说得没错,师父一人打理铺子里里外外,早应该娶妻成亲了。以后有人一起帮衬,也是好的。”
谢衣正满脑子三下五除二四去五进一,不防眼前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深刻的人生哲理,如遭当头棒喝,呛得他背身咳了半晌,顺过气来才问:“这、这话又是谁教你的?”
面对自家师父的质问,乐无异仍是一脸低迷不振,嗫喏道:“没人教我。你们做人讲究成家立业,这道理我懂。”
理是这么说不错,可这道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家徒弟来教,更轮不上一只猫妖来教!谢老板缓了一阵心情,扶额道:“这事我不着急,怎么还劳你还惦记上了,岂非做徒弟太过清闲?需得着我给你找点事么?”
这本是一句就此揭过的玩笑话,谁知乐无异想了一阵,却认真道:“师父有朝一日娶了亲,与心上人过日子、卖包子,到时候哪里还需要我这一个外人在这儿煞风景?只怕日后你——你嫌弃我添乱、多事还来不及。”
谢衣愣了一瞬,随即只觉太阳穴一跳。
——他总算明白哪儿不对劲了。
这小徒弟打从今天冒出来起,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三句不离自己要成亲。起先谢衣还以为是那媒婆上门的缘故,现在误会解除他却仍抓着这一点不放,反而像是已经一口咬定了这件事。
谢衣心生怀疑,只道他许是在街上听了风言风语,索性搁了笔,合上账本,正色问:“那你说,我与谁成亲?”
“……自然是与你心仪的女子成亲。”乐无异扭过头去,闷声道,“师父喜欢哪家女子自然自己最清楚,何必来问我?”
不——等等,我不清楚——我真得问你。
谢衣满头官司,又揉了揉额头,耐心问:“……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有心仪的女子?劳烦无异为我解惑,究竟是哪家女子不知不觉被我相中了?”
见乐无异只低头不答话,仿佛认定自己这会儿是在装模作样,谢衣叹口气,重申清白道:“无异,我压根没有成亲的念头。上门说媒的都是族亲成天乱点谱,我发愁如何推拒还来不及,哪里想过要成亲?况且你在我心中,何曾是外人?故意气我倒也罢了,若你真这么想,却是令人寒心……”
听他说这话,乐无异忽地转过头来,被点着似的满脸愤然委屈,一股脑道:“师父分明早有喜欢的人!还仰慕已久、立时就要提亲!这都是你亲口跟山鬼说的!为何现在又要诓我呢?”
“我什么……”
“——你连山鬼老头子都肯说心里话,却始终要瞒着我,说到这地步都还不肯承认,还说我不是外人,究竟是谁该寒心……”
“无异,你等……”
“我原想说服自己,我也不逼你嫁给我了,只要你还愿意做我师父便足够了。可我想来想去,怕你不认我,或是收了别人做徒弟,更怕你成了家、娶了媳妇,未来那劳什子师娘不准我进门、把我丢出去……反正、反正你就当我是妖怪、嫌我是异类,未来跟别人成亲,一定头一个把我赶出去……”
无数口黑锅从房梁屋檐落下来,砸得谢衣头晕脑胀两眼一抹黑,他赶紧一把拽住乐无异的手腕,打断他道:“没有师娘,也没有人赶你出去。”
乐无异被他拉着手腕,又没能挣开,自顾自气得嘴巴撅成一朵喇叭花,活似这会儿天底下的人类都是坏人,眼前这卖包子的谢老板更是坏透顶,而他便是天底下最委屈最伤心的一只猫,十个胖包子也换不回一颗原谅的心了。
这幅模样实在叫人可怜又可爱,谢衣先是哭笑不得,却又像咽了一盏初夏时节的青梅酒——从舌尖齿缝到脾脏百骸,都被咕咚咕咚冒泡的梅子汁裹在一处,肝肠被清冽的情丝揉做千百个结。谢衣将桌上的笔墨全推到一边,道:“无异,你看着我。”
“……”
“无异。”
听出自家师父带上了极罕见的命令语气,使性子的猫妖总算慢慢扭过头来,眼眶红的,鼻头也泛红,嘴巴还不忘撅着——总之这会儿不像什么招财进宝富贵麒麟猫,更不像方外洞天、出身豪门的一代名猫了。
“无异,没有师娘,也没有其他徒弟。”谢衣看着他,待眼前的人终于目光游移地看向自己的时候,才一字一顿道,“我只有你。”
“……”
乐无异先是神情一懵,接着眼珠一颤,撅起的嘴巴傻愣愣张了一半,半晌才颤声发出一个音节:“……啊?”
谢衣认真道:“我从未将你当做异类,更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不认你,更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可、可是……”
“……刚刚那些胡话,都是山鬼告诉你的?”
乐无异不吱声。
“所以你便急火火又想方设法跑回来了?”
乐无异被他一追问,只觉浑身都被看穿似的害臊,谢衣的目光落在脸上更如火灼,他只得硬着头皮,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
“那次他路过这里,恰遇上有人来说媒。你知道山神他老人家好奇心重,我的确跟他说过这些话,却留了一句话不曾告诉他,自然也不敢告诉你——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去年你离开得匆忙,加之你那时并不通晓人情世故,我实在怕贸然开口,凭白耽误你日后一生,叫你往后厌我怨我。”
“那——那究竟是什么话?”乐无异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衣,磕磕巴巴追问了一句。
“我跟山鬼说的原话是‘我确有仰慕已久的心仪之人’,不知怎么便讹传成了‘心仪的女子’。”谢衣笑了笑,只看着乐无异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柔声道,“心仪之人不假,可却不是女子。至少我说这心仪之人的时候,满心想的,唯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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