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十一)
谢老板这会儿正在灶台里面忙里忙外。刚才乐无异溜到外面伸爪子去抓鱼,要不是被他看到,保不齐就翻进河里,吓得谢老板一身冷汗,把这调皮蛋拎起来放回去,结果这边的包子差点也蒸过头!
狸子变的小丫头一走到铺子里,就看到趴在逍遥椅里面懒洋洋打瞌睡的猫,“呀”了一声伸着手便要去摸。
谁知还没靠近,那看似睡得香的猫抖了抖胡须,一扭身就站了起来,跃到橱柜上,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它的瞌睡。
谢衣听到声音,转身看到一老两少,都是镇上没见过的生面孔,显然是今天过来赶大集的。
年纪轻的那个丫头扎着两个稀疏的小辫,也不看包子,指着他旁边的小无异,不利索地念:“猫——”
小丫头一双细长的吊梢眼,尖尖的鼻头,显然是个才有人形,说话都还不利索的狸。
小妖精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谢老板见怪不怪,和气地问:“老爷子要什么包子?”
山鬼的目光却被那只猫给吸引,直到谢老板问了第二遍,才转过脸去,啊了一声:“那就五个素菜包子,五个芝麻包子吧——老板,你这只看铺子的猫还不错呀。”
谢衣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在柜子边毛茸茸的一个屁股。
他还没说话,却见这驼背的山野老头伸手飞快一抓,竟然把它的后颈给拎了起来,提在手里好生打量!
“喵——”
虽说乐无异仍是只小猫,但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随随便便两根手指就揪得起来的!这会儿被陌生人惊扰好梦,又怕又怒,蹬起腿就往这个人脸上踢过去。
“哎哟哟——这个小鬼头,年纪不大点劲儿不小,竟敢冲老头我招呼!”
山鬼哇呀叫着躲闪,手里的猫已经被铺子老板拎了过去。
“对不住,这只猫不听话,平常都见谁抓谁。”谢老板拍了一下小猫屁股,作势好好教训了一通,这只猫倒也像知错似的,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便钻到一边去了。
“老板,这么不听话的猫,怕不是家养的吧?”老头像是一点不着恼,乐呵呵地追问。
谢衣洗了手,答道:“春天里捡的。”
他正擦干净手给他身边的小丫头装包子,听老头叹了一句“难怪”,似乎话里有话,遂问道:“这话怎么说?”
山鬼呵呵一笑,神神秘秘问道:“老板,这猫是不是脖子上有一根红线,上面套着一把小小的金锁?我没记错,上面还应有个名字才对!”
谢衣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疑惑道:“老丈如何得知?”
“乐家一族,是也不是?”山鬼见他神情,知道自己必定是没说错了,一捋白胡子:“自然是认得!——可惜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倒记不起名字是什么——这猫啊,原也不是我的,不过是我一位老友家的。找了这么些日子,不想它竟然跑到这个镇上来了!”
谢老板一愣,旋即恍悟:难怪在镇上找不到它的主人,原来这只猫压根就不是镇子上的!想必是开春那些日子寒冷,不知怎么溜到了此地。
山鬼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些日子倒真是麻烦谢老板了。这猫儿向来不听话,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回头带回去,我那老友一定会重重酬谢。”
——当初把它捡回家,想尽办法要送到别人那儿去;后来它陪了自己小半年,谢衣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情:这只猫,原本只是他救了下来,却并不是他的。
如今找到主人家。别人家的猫,自然就得还给人家。
谢衣摇头道:“不过救一条命,何须酬谢。至于无异——至于这只猫,原本也并不……”
“谢老板莫要推辞——”山鬼拉长调子,“我那老友家缠万贯,你收留他的爱子——啊不爱猫,他给的酬谢能抵你卖三年的包子哩!”
谢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脚边一热。
他低头一看,小无异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脚边,恶狠狠冲着老头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显见是不高兴得很——仿佛眼前这个糟老头子不是什么买包子的客人,而是个卖小孩的歹人!
山鬼一见这样,叉腰道:“嘿呀,脾气还大!信不信我这就把你拎回去?到时候有你……”
谁知话还没说完,这只猫儿却猛地拱起背来,龇着牙恶狠狠呜呀一声,喉咙里呼呼打鸣,往日圆溜溜的眼睛竖了起来,瞪着眼前的老头。
莫说谢衣吓了一跳,这副威胁姿态竟然让面前的山鬼也悻悻闭嘴。
谢衣还没想好如何回复这老头子,便见乐无异退了几步,一转身便窜上了房梁去,再不肯露面了。

(十二)
赶集的日子最是热闹,谢老板的包子铺前面人来人往,镇子上不少人都亲眼见着了这件事。不消两天,镇上的人都知道谢老板果然捡了一只招财进宝猫——这猫的原主人那可是家缠万贯,随手一个酬谢,都能抵三年包子!——这是啥意思?
大伙儿一琢磨:咱就算谢老板一天卖一百二十个包子,按肉包子的价格来算,那就是一天挣六百文,一、二、三,三年!那不得有六七十两银锭?!
嗬,这区区一只虎皮小花猫,竟然能抵上大官一年的进项!
月亮桥上看相的孙老太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你看,人家孙半仙说是富贵猫,果真就招财进宝了不是!
彼涨此消,大伙瞧着谢老板家的那只猫都眼热,难免冒出些酸言酸语说谢老板是等着那户主人送钱。
倒是邻家阿公识人清,听见这话便跺着拐杖喝道:全是胡言乱语,谢老板岂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要真是这么斤斤计较,他早不养这猫了——你们可不知道这猫多能吃!
谢老板哭笑不得,回头摸着小无异的脑袋:“你瞧,待会儿镇上的人都该知道你每天偷包子吃了。”
小无异这几天都悒悒不乐,当做没听到,毛茸茸一团也不怕热着别人,拱到谢老板香喷喷的怀里去,团成一个虎皮花糕,哼唧一声不挪窝了。
谢衣于是摸摸它顺滑的毛发,也不再说话了。

谢老板这边呢,倒也不是谁都和他一条心。比方说火炉肚子里的小鬼们,听了几天风声都知道这只讨厌的猫马上就得滚蛋,倒有几分欢喜。
谁知道谢老板如今卖起包子来却没什么笑容了,让它们也只得面面相觑,在炉子里嘀咕:“谢老板为什么不笑了?”
“莫非是因为要把那只猫送走?”
“那只猫有什么稀罕,还吃那么多!”最小的小鬼可不乐意得很。
“而且还不会生火哩!”
话还没说完,谢衣已经蹲下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它们的对话:“打烊了。”
“还——还没到时间呢!”
“没客,今日提前打烊。”
谢老板落了锁的时候,乐无异也乖乖从房梁上跳下来,在他腿边转了两圈。
谢衣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如今的乐无异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趴在谢衣的肩上啦,那非得把谢老板压塌不可。
灶头小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炉子里面出来,排成一排,灰溜溜跟在谢老板后面,在小镇河边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细细闪光的炭灰。

(十三)
就这么走到家门口,谢衣忽见前几天那个老头站在自家门外,拿把大蒲扇晃啊晃,显然已经静候多时了。
乐无异一见此人,浑身都绷了起来,呲溜一声——也不知武艺何等高强,一下便跳上墙,跑到屋子里面去不肯见人了。
老头似乎也不意外它这番举止,冲还没反应过来的谢老板呵呵一笑:“包老板,咱又见面了。上回匆忙,没说个明白,让人见笑了。”
谢衣咳了一声:“老丈,谢某姓谢,卖包子,但不姓包。”
“差不多嘛,差不多。”山鬼自不知姓氏于人重要,一点不脸红,嘿嘿笑了笑。
“老丈请进。”门口说话也不是待客之道,谢衣开了门请人进屋,这老头倒也不客气,进了门便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等谢衣端来淡茶。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叫老头子我一声山伯就行。”
“山伯来访,只有些粗茶,招待不周了。”
谢衣心中带着疑惑坐下来,此人衣着简陋,所说什么万贯富贵人家莫不是诓骗?但又不知此人究竟看中乐无异哪一点,莫非还真当无异是招财进宝猫不成?
他想到这里,疑惑又转为好笑,与山伯寒暄片刻,这老头子总算舍得进入正题:“不知上回我说的事情,谢老板考虑得如何了?”
谢衣听他说起此事,不动声色喝了口茶,装作不知:“上回匆匆忙忙,不知山伯说的又是何事?”
山伯道:“年轻人何必与我这老头绕弯子!”
“俗务繁忙,实是记不住。”
“谢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实不相瞒,这猫乃是我老友至为珍爱的心头宝。开春时候因为一点小事遭我老友罚了一顿,便溜了出来。我老友这大半年一直在找它,人都瘦了一圈,用心急如焚来形容都不为过——谁成想它自个儿竟然跑了这么远!幸好老头我来到这个镇上,无心插柳,倒是叫我给找着了!”
他呷了一口茶,看着谢衣沉默不语的侧脸,继续说道:“我那天看到这猫圆圆滚滚,脾气见长,想来谢老板待它定然也是极为上心——只是谢老板善心之人,既然能收留一只路边的猫,莫非还不能体会我那老友痛失爱宠的心情?”
山伯此言一出,谢衣顿时回想起前些日子这小混蛋溜走的时候,自己如何焦急不安,不由得心情一变,皱起眉心来。
“谢老板是明事理的人。”山伯咳了两声,“更何况,不知谢老板有没有想到这一层:我那老友家境殷实,这猫从小便没受过丁点委屈,吃的用的睡的,一应都是最好的。谢老板纵然喜爱它,终究力有未逮,这草席褥窝如何抵得上高床软枕呢?老头子话虽然不好听,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衣正想说它不睡草窝,与自己一起睡在床上,便想自己这床也不算什么金铺银塌,实在没什么好争辩的,咽下话去:“山伯所说都在理,谢某明白。”
山伯见他脸色,知道时机成熟,便把话递了过来:“那么,今日我便想,是不是……?”
他随即又呵呵笑了笑:“酬谢的事,谢老板不必担忧。我暂将此物押在这里,明天便自有人将谢礼送上门来。”
他说罢,掏出一个碧绿翡翠佩来。
谢衣扫了一眼,他不通玉石宝器,也看得出这玉佩清光盈盈,镇上那小小珠宝铺里面的陈设与它不可同日而语。
他抿了一口茶,却发现茶水已经凉掉,只得放下杯子道:“山伯莫要误会,谢某不取分文。至于无异——至于猫,今日……”
他只觉口舌沉重,好似说话力气被偷走一半,顿了一阵,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无异从门后蹿了过来。
山伯也“咦”了一声,嘀咕道:“可算舍得露面了!”
它这回倒是不躲着外人,连扑带滚似的跑过来,压根不看山伯一眼,直愣愣跳上谢衣膝盖,睁着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谢衣的脸不放了。
若说是几个月前,小小一张脸上露出这个表情倒还有些可怜巴巴;如今长大了一圈,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这副模样怎么看都透着股傻乎乎的委屈劲头。
谢老板却笑不出,也不像以往一样伸手抱住他,一人一猫你不动我不动地僵了半晌,谢衣心下有了决断,抬头道:“今日天色已晚,无异如何安排,不妨明日再说——山伯要是不嫌弃,不如今夜先歇在此地?”
山伯思忖,这番要求也算合理。他便不再坚持立即带走乐无异,自然也没歇在谢衣这儿,应允明日再来之后,连饭也不留下来吃,干脆利落地告辞了。

谢衣送走他,回头见乐无异仍然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他去堂屋,便跟到堂屋,他去厨房,便跟到厨房,跟月亮桥下卖的黏糊糊的小糖人一个样——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便不让你安生。
谢老板把晚饭蒸下了锅,回卧室换了衣服,它仍然还在脚边打转。
谢衣只得蹲下来问:“那山伯所说,都是实话吧?”——否则以无异这脾气,早该冲出来把人赶走了。
乐无异闷着不动。
“那,无异真的这么不愿意回去?”
这回伸了个爪子拉他的衣角。
谢衣无奈摇摇头,问道:“起初是你自己跑到我的铺子里面来,莫名其妙诓骗我把你抱回了家——这不是我瞎编吧?”
眼前的小猫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谢衣将它举起来,放到与财神并高的五斗橱上,低声道:“无异,你若是有一天想离开,就像上回那样,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
它偏头看了看谢衣,像是在为当初的行为道歉似的,伸舌头讨好地舔了舔谢老板还沾了点面粉的手背。
谢衣挠了挠它暖呼呼的颈窝,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想离开——就像你当初赖在这儿哪儿也不肯去一样……我也不会将你送走。”
“你不是玩物,更不是死物。我没办法控制你,”谢衣停了停,温声道,“任何人也不能。”

(十四)
中夜闷热,黑云腾腾,没过多久,总算噼里啪啦下起一场暴雨来,把地下积攒小半月的暑气全部蒸了出来。
谢衣觉得自己似乎一夜没有好眠,断断续续总是在做梦,一会儿泰山崩于前,一会儿橘猫压于顶,再一忽而好似又有巨石当啷滚落,逃脱不得。
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他不知子丑寅卯,只觉浑身鬼压床似的沉甸甸,几乎没办法呼吸。
脑子里还一片混沌,谢衣努力睁了眼,隐约见已有金色天光透进来,便又闭上眼。正想翻个身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劲,又睁开眼来,盯着头顶的蚊帐愣了一阵,猛然清醒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好似真的趴了个什么东西!
谢衣一下子睡意全消,浑身吓出冷汗,低头往下一瞅,竟然是个大活人!
他借着清晨天光仔细一看——不得了,居然还是个赤裸着背脊的少年郎!
难怪他一晚上没睡好!
那这个——这个——这个压床的鬼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谢衣赶紧坐起来。他这儿一动,对方便跟着咕噜噜从他胸膛滑了下去,从散乱的褐色头发中赫然露出半张少年人的脸来!
谢衣不知道是该自己逃出去还是该把他扔出去,突然清醒的脑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隐隐作痛。

而这压床小鬼,眼下清梦被搅,抓着被子颇为享受地咂咂嘴。
谢衣随即见他睫毛颤了颤,总算慢慢地睁开眼来。

然后一抬头,谢衣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深金色的、琉璃似的眼睛。
在哪儿见过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谢衣喝问:“你是谁?!”
对方眨眨眼,喉咙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声,好像还不大清醒。
“你怎么在这里?”谢衣又问。
眼前的人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有些莫名睁大眼睛地看着他。
莫非是贼?喝醉了的贼?
谢衣又觉得脑仁疼了起来:偷什么?他一个包子铺老板有什么好偷?
他心里突然一个咯噔,顾不上质问,扭头四下一看——乐无异不见了!
紧接着,他看到眼前的陌生少年抓了抓头发,然后对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蹦出一句:“……怎么变成人了?”
他抬头看着谢衣,小声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就是无异啊。”

(十五)
现在脑仁不只是疼了。
谢衣被这讷讷一句话震得耳朵嗡嗡响,晨起还有些懵的脑子跟水放太少的面粉一样,黏糊着调不开揉不动。他老半天才抬起手,极小心地摸了一下对方褐色的头发,又赶紧收回手,问:“你……到底是人,还是猫?”
“啊?……算是猫吧。”对方像是被他难住了,看着他的脸色,小心问,“要是你……你不喜欢,那我就变回去?”
“不不不,”谢衣赶紧阻止,要是真在他面前来个活人变猫的戏法,他觉得自己心脏承不住。
“……我见你分明还挺喜欢那些山上下来的小妖精,怎么这会儿……”那少年嘀咕了半句,又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最后转了转那双棕褐色的眼珠,“那这样吧,你若喜欢我是猫,那我就是猫,你若喜欢我是人,那……”
谢衣想叱他胡搅蛮缠,却见他神情认真,不似说笑,唯有叹息一声,摇头道:“是我眼拙,没瞧出来你竟然是猫妖——想来也是,否则那黄鼠狼岂会害怕你。”
那少年好似误会了他话里的意思,立即辩解道:“那妖怪损人利己来助长自己修行,我跟它并不是一伙的!”
他大约还把自己当只猫,半撑着趴在谢衣身上,这会儿一着急坐了起来,也不知是还没习惯这人形还是怎么,险些没坐稳,哎哟一声扑到谢衣怀里去,这床榻被褥之间来一个浑身赤裸的陌生少年投怀送抱,吓得谢衣差点把他掀下床去,赶紧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到一边,道:“你要么变回去,要么穿上衣服再说话。”
结果到底也不肯变回去,谢衣给他找了自己的衣服,他挑挑拣拣,嫌这个料子硬那个不够好看,最后选了件月白色的衫子总算套上去了。
尽管这只猫平日就爱赖床,现在既然变了人形,床上自然也不是说正事的地方。两人洗漱一番,一左一右坐在堂屋的桌前,谢衣打算用人的礼节招待他,为他倒了一杯淡茶,咳了一声切入正题:“敢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刚刚问完,对面便哐当一声,粗陶的茶杯险些滚下桌。那少年抬起头来,眨眨眼,惊讶里还有五分委屈的意思:“你……你不都叫了那么久了?这会儿便欺我变成人,装作不记得了?”
我何时敢欺你?谢衣想起他本来就是那只猫,自然也叫乐无异,这会儿却有点叫不出口,于是继续问,“这么说,你一直以来都通人言懂人事?”
这少年果然和猫一个习惯,眨了眨眼,显然是默认了。
谢衣扶额,想自己平日哄它逗它,抱它亲昵它,原来都是对着一个半大少年做的,这实在是——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定了定神,又问:“那来寻你的山伯究竟是何人?”
“他是这一片的山神。”乐无异对山鬼颇有怨气,补了一句,“就像什么县官地主一样,地方一霸,总之特别招人厌。”
谢衣沉默了半晌,问:“既然如此,你究竟又是什么身份?山神为何识得你?”
这回他迟疑了一阵,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本姓乐,名无异,家住武夷小洞天,随南宗第五祖白玉蟾修行。我的爹娘与这里的山鬼老头是朋友。他说的大抵不差,我把我娘收藏的红花珊瑚树摔碎了,才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
从武夷的洞天福地,溜到了山外小镇,这一溜达可着实厉害。谢衣揉揉眉心,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点头道:“既然如此,山神是你的长辈,自然有资格管教你。你的确也该回你家去好好挨一顿打才是。”
“啊?!我——我才不要!”闻言,他颇不服气地看着谢衣,“你……你昨天明明说了,你明明说了不赶我走!”
“我不料你原是做错了事逃避责罚。你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大半年,也该回家了。”谢衣叹口气,推桌站起来,“待会儿山伯来了,我就让他带你……”
“走”字还没说出来,面前气咻咻瞪着他的少年忽然噗嗤一声,消弭无踪,一阵青烟过后,长条木头板凳上出现一只连胡子都气哼哼的虎皮小花猫来。
“……”谢衣哑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一人一猫你瞪我我瞪你地对视半晌,谢衣硬起心肠说:“时候不早,你吃过早点便可以随山伯离开。”
他觉得那小花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翘着尾巴,一回身便走了。
谢衣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管教一个修得人形的猫妖,径自去厨房准备了早点放在桌上,至于直到包子都凉透了乐无异也没现身,谢衣思来想去,也不去劝慰了。

上午太阳出来,院子亮堂堂地晒了起来,山伯人便到了。
谢衣将他迎进来,把乐无异现了人形诸事说与他听,山伯道:“先前怕吓到你,故而不曾与你说全。谢老板莫怪。”故而这才将自己与乐无异的身份细细说了,果然与先前乐无异所说分毫不差。
两人坐在小院里,谢衣道:“我本打算将他带给你,谁知他自个儿闹起脾气来,不知躲去了哪里。山神爷是等他呢,还是自行去找回来?”
“我姑且一等吧。”山神挠头问,“谢老板这儿有没有包子能给老丈解馋?”
谢衣无语半晌,去厨房从煤球精的库藏里偷了一只来,奇道:“山神也吃人间食物?”
“我不是道人,为何要委屈自己?”饶是山神,却也对这凡人吃食乐在其中,白白胖胖的包子三两下便被他吞吃入腹,他犹有些不够尽兴似的抹抹嘴,打量起谢衣这小小一方院子。
谢衣闲暇时在院子里搭了藤架,又种了两三棵不大精神的栀子,虽说不似大户人家的贵重典雅、打理精致,倒也有几分山居意趣。
山鬼一抬手,一缕风烟从他指尖溢出,所过之处,那些花花草草竟跟着精神一振,被春雨洗过似的,笑盈盈抬起了头,墙角石缝里也噗噗几声,冒出几株嫩芽来。
“这小鬼头,定是在这里下了除瘴净地咒,让你这儿半分蚊虫都没有,偏偏也妨碍了这花草滋养。他是好心,我这山神老头却见不得这草木枯恹的模样,略施小计让你这儿多点生气,算是这包子的报酬,成不成?”
谢衣见他施术已吃了一惊,听闻此话更加愕然。他是这房子的主人,怎不知这小小一方院落竟然还有仙术庇佑?难怪今年入夏总觉在家呆着浑身清凉不少,也没有嗡嗡的蚊蝇来恼人,原来竟是一只捡回来的猫的大功?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为何全然不知情?念及此,他赶紧向山鬼道了谢,又问:“无异这一回去,会吃些苦头么?”
山鬼见他有些忧色,道:“你一介凡夫俗子,本不会与妖有什么瓜葛,何必还操这个心?”
“话虽如此,但……”
山伯明了他的意思,思索一阵,摇头道:“他在家里闯了祸本不打紧,他的爹娘宠他得很,顶多不过一顿家法;但偏私自逃出山去,还在人烟旺盛之地停留了这许久,这贪吃、好睡、三日不练的禁忌看是都犯了,浑身烟尘荤腥气。南宗向来严持戒律,主张清修苦行,想来这趟回去,即便爹娘有心护着,观里的规矩却逃不过。”
谢衣心中一颤,问:“莫非会有性命之忧?”
“这总不会,不过一顿皮肉之苦定然免不了,至于面壁或是什么别的刑罚我老头子倒猜不准了。妖类能在洞天中修行本就不易,他又闯下祸来,武夷小洞天可是南宗山门所在,你说那些老道士岂会轻饶?”
谢衣只当是把他送回家去,绝没料到这一回去竟然还得脱一层皮下来,忙追问:“山神爷不能帮忙说说情?”
“我一个小小地仙,只多年前在慢亭峰上的仙班大宴上见过十三仙,哪敢与洞天仙府攀交情?再者南宗向来注重令行禁止,岂会因我一个方外小老头便坏了自家规矩?”山伯叹气道,“我虽会尽力一试,但恐怕也没多大用处。”
山神在谢衣心中已经是不得了的神仙人物,却说自己在武夷洞天排不上号,那这武夷仙家洞府该是如何气派森严?谢衣一时茫然,疑心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他原本只是个俗世凡人,在小镇经营一家包子铺,除了镇子外山上的小妖精,对于什么得道成仙、门派大宗毫无头绪,只是觉得乐无异既然从家里跑出来,那便该理所当然送回去,他全无想要乐无异受多大惩罚的意图,也舍不得让那傻不愣登的小花猫遭此一劫。
正在怔愣懊悔迟疑的多心之间,眼角一闪,那溜走不见的乐无异不知从哪个地洞里腾出来,已经噌跳上了他的膝盖,两腿一盘两爪一立,正“站着”与他直愣愣对视。
以往还好,这会儿知道他是个修得了人形的猫妖,那少年的面孔便浮现在了脑海中,谢衣再怎么也与他对视不下去了。
山伯见状笑道:“他果然是喜欢你得很。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他性子虽活泼机灵,却从未与谁如此亲近,非得蹭着你不可——便是这些妖精之间,大都也是各扫自家门前雪,何况这孩子家还是高门哩!”
谢衣又被他说得惊讶,不自觉看了乐无异一眼,见他还是认真看着自己,只当旁边这位山神爷是空气,又有点不恰当的得意与满足。
“猫妖通人性、知人情,非我族类,若不是足够信任,又怎会如此?”山鬼说着,伸手想来顺一把那圆溜溜脑袋上的一撮毛,却不料乐无异头一偏,叫山鬼扑了个空,他讪讪笑道,“你看,这不就是?”
谢衣唔了一声,也伸出拇指,这回乐无异却没躲开,甚至谢衣还没放下手来,这小花猫却已经歪脑袋蹭着手,蹭到了自己的下巴去。
这一人一猫玩了一阵,直到山伯不甘寂寞地又伸手过来,乐无异这才像想起这号人似的,打个滚翻起来,两步跳到另一边的椅子上——但闻嗤一声,眼前凭空升起一阵云烟淡雾,缭绕烟气里,先前的少年已经坐在了面前。
谢衣头一次见他从猫变成人——虽说这回竟然是穿着衣服的,但也被吓得不轻,直瞪着眼上下瞧他是如何变出来的,那软糯糯的一团,怎就作了这幅模样?那股圆滚滚的傻气和胖乎乎的爪子去哪儿了?怎就成了这俊朗少年?可这眉眼竟如何又有五分神似?
他这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乐无异却不看他,只撇着嘴瞅着山鬼:“老爷子,我也没说不回家,再者说了,我就在这里又不会逃走,你非这么急急忙忙来捉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亮亮的,虽是表达兴致被打断的不满却透着股爽朗劲头——可怎么看也与刚才那撒娇蹭挨的富贵橘花猫不是一个模样。
说罢,乐无异瞥了谢衣一眼,又说:“我本就打算过段时间回家去,既然违背了宗派规矩,该领罚就领罚,我何时含糊过?哪非得让你来拎着脖子逮我回去?还非得来这儿跟人告状,成心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溜出来的……”说到后面,已经变成小声抱怨,显然是自己也底气不足。
山鬼双眼一挑,还没说话,乐无异又抢在了前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我好,心意我领了。回我是肯定回的,我早有计划,七月中旬连着地官大帝、王母娘娘跟太岁圣诞,还有两位真人出关,到时候小洞天热闹起来,还有谁顾得上罚我?我本就是打算那会儿回去,老爷子,也就一个多月的光景,再宽限我些时日成不?”
他说到后面,已有了两分服软讨好之意,令山鬼也懵了一下,也顺着他的意思沉吟起来。
乐无异趁机又说:“况且,前段时间山上有黄皮子窜到了镇上。六月正是它们产了崽要偷食的时候,万一又来了怎么办?我与其是回去挨一顿板子鞭子,还不如在这儿行善积德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谢衣,偏头问:“谢老板,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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