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十六)
山鬼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松口应允,而是支着下巴沉思了起来,嘴巴上两撇胡子也被他吹得抖了一下。乐无异见他思来想去不肯给准话,索性腾起来把他拉到一边,两人背着谢衣嘀咕起来,不一会儿,瞥见乐无异把山鬼送到门口,山鬼又不放心地拉着他的手,在门外又是一通絮絮叨叨的闲话。
谢衣不清楚他们修道仙妖的事情,便径自挽起袖子,将小小的院子扫了,又将葡萄藤的歪枝虫叶都清剪修理一番,半个时辰过去,才看到乐无异站在门口低矮老旧的门罩下,透过枝繁叶茂的垂绕藤条看着他。
谢衣站起身问:“外面不热么?赶紧回来。”
乐无异走进来,背身坐在廊外的石头上,开口却也是问话:“你方才为什么不拒绝?”
六月天日晒苦长,经方才山鬼一番点化,院子里都是花叶明目张胆生发的声音。那有了灵性的葡萄藤垂下去,东摇西摆地往外面探,乐无异坐在那里,整个人便也浸在一团繁茂丰盛的盛夏绿意里——可他的这声音却恹恹的,带了点愁绪,叫谢衣听了不习惯,答道:“你这段时间本就一直住在这里,我拒绝做什么?”
“你也不愿我多停留在你家,嫌我打扰了你。”说这话时,还是背对着他。
谢衣哭笑不得,将手中的一截枯枝扔到一边的土里,走过去道:“我说过你就在这里住着,只因担心你爹娘着急寻你,这才决定让山伯带你回去。若是因为我留着你不走,让你爹娘又为你担忧,岂不是我的罪过?”
乐无异闻言,总算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看他:“你说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还能是哪样?”谢衣伸手小心地蹭了一下他的头顶,像方才逗弄猫一样,却又即刻收回手来,“抱歉。”
“抱什么歉?”
谢衣诚恳道:“我忘记你现在是人形,也是个少年郎了,不好再将你当做普普通通的一只猫摸来摸去。”
他见乐无异想要开口,赶紧又道:“可别又变回去,实在吓人!”不怨他见识短浅——任这世上也没几个普通人亲眼见过这妖变成人、人变成妖的场面。
乐无异偏头道:“我本没想隐瞒,可又怕吓到你,一直拿不定主意,却不料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化了人形——我见你如临大敌似的,还以为你见我这样,当我不伦不类,便心生厌恶了。”
谢衣忙道:“山神说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亲见你这样的仙妖高人已是缘分,我如何生厌?”
乐无异听了这话,坐在石头上一旋身,正正面朝着谢衣,仰头看他,嘴角挂着个亮澄澄的笑,却投了个春日响雷下来:“我早想问你,你不厌恶,那——你喜欢不喜欢我?”
谢衣愣了,瞪着那双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喜欢不喜欢?当然喜欢,街坊邻里个个都喜欢,像那东家小姐每回路过都要拿点吃食去逗弄半天,便是熟客有两天没见到它团在一块儿睡觉,也要问问“谢老板家的猫儿哪去啦”——自然是喜欢的。
可是叫他对着一个少年说这话——即便是猫妖化的人形,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又说不上来的古怪。
乐无异见他不答,生怕他没领悟自己的意思,便又补充:“我听月亮桥下卖扇子的叶家媳妇管她男人叫‘当家的’,你常去收菜那佃户家的大娘管她男人叫‘死鬼’,还有咱隔壁周家儿媳管小周老板叫‘挨千刀的’。你说,我能叫你当家的、死鬼和挨千刀的吗?”

(十七)
谢衣费了老大劲才没有让自己平地摔下去。
可他倒还不如摔下去,或者直接昏过去的好!偏这会儿脑子里被吓得一阵清醒、一阵恍惚,六月的太阳底下生生从后背心凉到了心尖尖,让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可眼前这小妖,却还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只睁眼看着谢衣,明晃晃的阳光从葡萄藤的缝隙滴溜溜钻到他的眼里——真是好大一汪金色的幻觉。
“那、那个,乐……”谢衣总算抖出几个字来,“乐公子,你——你还不太明白这人间规矩……”
他眉头蹙了起来:“怎么又是‘乐公子’、又是不懂规矩了?我自然懂。你若是允我这么叫你了,我们就像夫妻——虽说我不是女子,这也不打紧——我们就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卖包子,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么?”
谢衣的脑子嗡嗡地做疼,活像雷公与电母刷刷地在脑门里轮番上阵,乒乒乓乓飞檐走壁——自然懂,你哪里懂?什么不打紧,怎么不打紧?现在就是这样,现在又是哪样?
“好……无异,你听我说,”谢衣干咳了一声坐到他对面,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规劝起来,“人家做夫妻,都是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讲究问礼纳彩、下聘亲迎,要过家祠进族谱,还要一起生孩子——这些倒也罢了,最紧要的是,天下夫妻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结合,这人与妖族类相异、寿数不同,怎能做夫妻?你自幼生在与凡俗人世隔绝的仙家道府,想来是把戏文里的东西胡乱拼凑当成通行的道理,这如何使得?你还是……还是收了这念头的好。”
乐无异听他说罢,思索一阵,而后忽地悻悻冒出一句:“我明白了,你觉得我不能生孩子。”
谢衣满怀疑惑地“啊”了一声:“你怎就听进去这一句?”
乐无异掰着指头跟他数了个一二三四出来:“我家也能下聘礼——或者彩礼,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挑剔这词儿。进祠堂有何难?谢家家祠不就在镇上东边的街上么,我都进去逛了好几回了。还有族谱也好办,我从族长那儿借来,你要是不好意思写,那就我来写。还有什么?唔,妖的寿命是长一些,但也不是没完没了,我们猫妖若未成仙也只比凡人多活几十年罢了,哪是什么不老不死之身?”
祠堂是一个宗族至关紧要的地方,里头供了祖宗牌位,定期有专人洒扫,若非祭祖或执行家规家法这等大事,向来不轻易开门,更不允许外人进入——一只猫、一只狗都不行!他闻言顿时一身冷汗:“你自己溜去了宗祠?!若是被发现你还能回来?——还偷族谱?!”
乐无异正色纠正道:“不是偷,我就是借来写几个字罢了。这入族谱的事,怎能算偷?至于宗祠,不是有个词叫做‘上房揭瓦’么,我便揭了两片瓦就进去了。再者我又不闯祸,只不过好奇,瞧一瞧罢了。”
他答了谢衣这问题,又继续理论道:“还没说完呢,人与妖怎就不能结合?单我知道的,就有两三个猫妖、七八只狐狸精,还有鲶鱼精、蜃精与人结为夫妻。你瞧,我做不到的也就是生孩子罢了。我知道你们很是在意什么传宗接代的东西,还听说过一句话,叫‘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因此这事实在是严肃,我也想了好长时间。可我想我回去了,你若是跟别人做夫妻,跟别人一起睡觉生孩子,我还是不乐意得很。”
“你、你不乐意?!”谢衣听他歪理凿凿、牵强附会、生搬硬套、指鹿为马,竟然还满脸理直气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气是臊,想问他一只猫凭什么不乐意,谁知张着嘴过了半晌,只问出一句,“你……你想了多长时间?!”
“这事儿啊,可有好几个月了!今天算是‘赶鸭子上架’,跟你说了。你若应允,便等我回去准备好来提亲,你愿意么?”乐无异见他又是一脸震惊,继续道,“我若说得不够明白,那就换个说法:我就是想叫你做当家的,一起睡觉,与你结为夫妻。”
乐无异说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脸颊支在手上,半歪着头看谢衣。
他眼里掉进去许多阳光,瞳仁也亮晶晶的,活像那猫当初非要把那个脏兮兮的包子当稀世瑰宝塞给他的时候一般,这回还多了许多笑容,道:“谢老板,你说这样,好不好?”
谢衣目瞪口呆,随即落荒而逃。

(十八)
他知道乐无异从头至尾压根就没明白人所说的“做夫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以为的夫妻,大约就是行了这些繁琐规矩便叫夫妻。退一步说,即便世上真的有人与妖结为夫妻,也一定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一起睡觉”——他想的,大概就是化作人形,与他盖一床被子、睡一张床上。可真要跟他解释何谓夫妻房事,又如何开口,如何寄希望于一只猫妖能理解?莫说这床笫之事难以启齿,便是厚着脸皮跟他解释,谢衣也只觉自己在将无知小儿引上歧途。
乐无异在这里呆着的时间不多,谢衣就算答应他,让他误会下去直到离开,兴许也算个办法——可谢衣心里却觉得这般行事不安稳,若是日后乐无异知道了真相,反而厌恶自己怎么办?或者他回了家,跟爹娘、跟师门说自己与一个包子铺老板做了夫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进了灶房关门揉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谢老板多少年没和过如此失败的面团,端的是大汗淋漓、手抖心慌、两腿打颤。
正把案板折腾得一团糟、明天这生意也没法做的时候,却觉身后吹来一阵清幽凉风,令人顿感神志一清。
哪儿来的风?门开了?
谢衣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又要摔下去,幸好撑住案板才勉强稳;而背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把大蒲扇上下摆动的,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哇呀一声,打了个趔趄。
谢衣惊魂未定,问:“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热着。”乐无异脸上浮现出一点愧色,“可我的净身咒还没学到家,只对自己有些用,没法让你也凉快一些。”
“多、多谢,不必费心,我——我不热。”谢衣用袖子揩了一把额头。
乐无异看着他的动作,噗嗤一笑,不等多说,便走上前来伸手给他擦额头:“你这袖子上沾了面粉,额头也染啦。”
他的手指在盛夏里跟凉开水似的,神色清澈自然,浑像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似的,倒让谢衣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乐无异浑然不觉,退了两步,拉了跟小板凳过来,坐下道:“你和你的面,我就轻轻给你扇风,不会让面粉满天飞的。”说罢,抬头冲他灿烂一笑。
谢衣心头软下来,既然乐无异不提刚刚的事情,他便也装作不知,只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背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两人一站一坐,揉面是费力活,今天他还和了比脸盆还大一圈的面团,谢衣揉好面又准备各式馅料,葱姜蒜油、糖盐花椒、煮得软烂溢香的豆沙和玫瑰糖,七七八八的味道把这小小的地方塞得满当当的。煤球精热得从炉子里面出来,这会儿不需要烧火,于是它们便冲化作人形的乐无异叽叽喳喳地叫嚷打量一通,“啊呀,我早看出来你不对劲”,“你缠着谢老板做什么”,“你是不是以后要吃更多啦”,越说越没个章法,偏偏乐无异还跟它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就是吃得比你们多,还做得比你们少!”“明天,不,待会儿就让谢老板把你们赶出去”,惹得这群小鬼唧唧哇哇直跳脚,小小一个灶房热闹非凡。
这一大一小幼稚已极,谢衣看不下去,将煤球精一大家子赶去了葡萄藤下,任它们自己在外边闹腾,晶晶亮亮的煤灰沿着它们走的路撒了一地。
谢衣关了门问:“你与它们较真做什么?”
乐无异哼道:“横竖互看不顺眼,不如气一气它们!”
他化作猫的样子时便三天两头与这炉灶里面的小精怪打闹,怎么变作了人还是这副模样?谢衣无奈摇头,不再劝他。
这一忙便不知不觉忙到了日头往西,他们竟就在这裹着火似的地方过了一下午。最后谢衣把发好的一大盆白糯糯的面和所有的馅料都放进木胎冰鉴中,舒了口气,这才抬头看乐无异。
见谢衣终于看自己了,乐无异坐在小板凳上冲他傻呵呵一笑,又用力摆了两下扇子。
谢衣抿了抿嘴,问:“我准备晚饭了,晚上吃什么?”
“还跟以往一样。”乐无异不假思索地答道。

说是一样,又哪能真的一样。
这白天是假作平静地过了,入了夜可糊弄不过去。往常谢衣洗澡,自然不曾避着自家小猫,便是在它面前散着湿发更衣也不打紧——这番回忆如今想来真让谢衣悔青肠子;再者,洗了澡自然还得睡觉,家里就一张床,一人一猫自然足矣,这会儿却尤其尴尬。无论乐无异是化作猫来,还是维持着人形,谢衣都没办法与他睡在一处了。且不论他还提不提那些傻话,谢衣也没法当真装作失忆了。
他还在为难,乐无异却已经主动开了口,闷闷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与我睡觉,那就搭个窝吧。有点褥子就行,毕竟我、我还没睡过草窝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看谢衣,偏着头望向门外,留给谢衣的半张脸悒悒不乐又带着委屈——褥子搭个窝?若说他这会儿是猫的模样倒还罢了,谢衣不由想象这大活人蜷在小小一个蒲团上的情景,这如何行?
他看着乐无异那半张脸,顿觉极是亏欠他。分明昨天晚上自己还对这只随了自己小半年的“猫”满是不舍怜爱——他心中也曾盼着这猫能通晓人意,能明白自己送他离开实属万不得已,以至有朝一日能再回来——可是就过了一个日晒如火的白天,他明明暂时不离开了,他明明确实通晓自己的心意了,自己与他的关系却到了要将他赶去“草窝”睡的田地。
谢衣在原地站了一阵,直到乐无异站起来说“那我自己去搭窝”,才鬼使神差地开口道:“谁叫你睡到窝里?既然成了人形,便去洗个澡,睡床上去。”
乐无异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扭头,半张着嘴看着谢衣,就连头顶那撮晃来晃去、在谢衣脑子里晃了一个白天的头发都跟着有了精神。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谢衣,连声问:“真的?你是说真的?没骗我?你愿意跟我一起……”
“我是说闭着眼睛睡觉!”谢衣赶紧打断他,头又开始疼了,“并不是做夫妻那样的意思!”

(十九)
自打乐无异又安安稳稳从谢衣床上醒来之后——当然这回是变作人的模样,这一天十二个时辰乍一看,似乎又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分别。
从以往的习惯里,他们逐渐心照不宣地摸索出一套新的过日子的方式。甚至由于乐无异总是维持着人形,并且拒绝变回去,还不得不比以往更密切一些: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吃在一张桌上,乐无异跟着他和面、调馅,跟他一起去店里开张,大夏天站在热腾腾的蒸汽里,扬着声音喊“卖包子嘞——”他的声音又亮又明快,半点羞怯都没有。
这镇子小,今天哪家鸡被哪家猫追得到处跑,明天大伙就都知晓了。镇上谁不知道谢记包子铺的老板自己一个人住着,何曾见过这张俊朗的新面孔?这下可不得了,大伙儿纷纷跑来打听,方才知道,原来谢老板的那富贵猫已经被送了回去,作为回礼,那大户人家便送了个大活人来做帮工!
大伙儿观察了几日,便觉这少年郎着实一表人才,手脚勤快麻利不说,露齿一笑便赢得多少女子好感,包子铺的生意都比以前还要好。偏这小帮工也不叫谢老板做“掌柜的”,只“师父”长“师父”短地叫着,那热乎可爱劲儿把这六月的太阳都比了下去——瞧,哄得谢老板将自己这门做包子的手艺都教给了他。
有人便问谢老板了,以往那油匠铺的儿子想拜师学艺,你都没应允。怎么短短几天,就宁可收个陌生少年做徒弟?
谢衣在心头想,莫非还能是他主动要传授一个猫妖做包子的本事不成?全赖乐无异起先不知道要怎么叫他,谢衣担心他哪天当着人的面叫“当家的”,便令他叫“老板”。
乐无异却不肯,直道自己又不是杂役小工,做什么叫老板?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帮谢衣给面粉掺水,忽然想到好点子,哎呀一声:“师父!我干脆叫你做师父如何?我起先也听绸缎庄的学徒那么叫郑老板呢!”
谢衣一听,立时摇头拒绝:“我不是你的师父,这称呼不可乱用。”
“怎就乱用了?看,你教了我和面,我又吃住都在这里,叫一声师父也差不多!何况这师父叫着多顺口,比什么老板好听多了……便就叫师父吧?”
谢衣见他满不在乎,显然是压根不把这些规矩分寸放在心上,又想起他起先那些做夫妻的昏话,顿时有两分不悦,斥道:“师父师父,自然是师长如父。我们讲究‘生者父母,教者师父’,拜师干系重大,岂是你想叫就叫的?你一知半解不打紧,我岂能也跟你一样做个不知礼数的人?”
这道理不错,话却说得重了。谢衣说罢便立即升起懊悔之意,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来挽救,乐无异已经被他责备得满脸涨红,羞惭得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半退了一步,小声道:“我、我、我并不是要你不知礼数……”
谢衣也是头一遭对乐无异用这口吻说话。他知道自己本不应发这脾气,全是想起先前那些事情的缘故,再见他不知所措,自己也歉疚起来,匆匆擦了手拍他的肩,安慰道:“不怨你,你本来就不知道这些规矩,是我无端责怪你了,抱歉。”
他说着,将乐无异还拿在手上的水瓢取下来放到案板上,见他还是低头不语,劝道:“你本来自有师门,也应该知道,在人间拜师是一件极重大和谨慎的事情,有一套规矩不说,向来不能两头拜师,认了一个师父,都是一辈子的事。这么关键的决定,是能闹着玩的么?”
乐无异摇头道:“可是我并没有拜在南宗门下呀。”
谢衣诧异:“你不是在全真教修行么?”
“我是妖,怎能做正经的南宗弟子?只是我们妖与南宗都在武夷小洞天,因而依附南宗,修行生活全照全真教的规矩,但却并不算做道士。况且还有许多厌憎我们的道士抓着机会便将违背规矩的妖除掉,怎会允许我们与他们平起平坐,去玷污全真教的门庭呢?”
谢衣一向以为那些求仙问道的都差不多,腾云驾雾、点石成金,而他见过的坏些的妖精也只有那偷肉的黄鼠狼,这会儿听到乐无异这样说,方知原来同在武夷洞天,妖与人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
乐无异又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若是一个妖拜人为师,也是叫你们丢颜面的一桩事情。我不认你做师父,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无异,我并不是嫌弃你出身为妖,”谢衣听他语气低落,又解释起来,“即便是个普通人,才认识几天,怎么能收做徒弟?”
乐无异极为惊讶,抬起头,带着有两分小心地问:“你……你只当才认识我几天么?以往的,都不算了?”
谢衣哑然:“这——这,这当然是算的,可那是把你当做猫——”
“莫非现在做了人,我便不是乐无异了?可在我眼里,你却一直都是你啊。”乐无异睁着一双金褐色的眼睛,既有不甘又有不解,“我以往听长老说,说人看重皮相,只因我们长了不同的形貌便将我们视作怪物。我本不当真,可我下山这一路总……”
“我何曾将你视作怪物?”谢衣见他眼眶都有些发红,想必是回忆起一些伤心事,又越说越远,待会儿就要给自己加上罪状了,赶忙打断了他,“我若将你看成怪物,还让你还在这儿住着?”
“那你为何,从那天过后,便将我当做了外人?”
谢衣不由想起原先自己与乐无异如何亲密,这会儿却句句不想与他扯上干系。想来乐无异这些天未尝不知道谢衣心中的变化,便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也缩在床沿另一头,绝不凑近谢衣。
念及此处,谢衣顿生自责,乐无异本来便对繁文缛节一窍不通,何况他虽为妖却品行端正,自己与一个猫妖较真做什么?
谢衣叹了口气,只觉得满脑子都是官司——那些都不打紧,唯独眼前这满是委屈的神情让他莫名焦躁起来,竟是服了软,一心只想让他欢喜,伸手梳着他的马尾,柔声哄道:“是我说得不对,方才那些话做不得真。无异若要拜师,我收你为徒便是。”
他说罢,见眼前的人瞪圆了眼瞧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还挂着难过,眼睛却渐渐亮了,一副目瞪口呆、好不惊讶的样子,问:“真、真的?”
这话出口便满脸的欢呼雀跃,嘴巴都合不拢。若他此刻背后生出一根尾巴,兴许早就晃出一朵花来了——谢衣看得心生好笑,一时念起,不由得伸出手,将他抱在怀中,紧了紧手臂,这才轻声道:“自然是真的。”
——这还是变作人形后,谢衣头一回愿意离他这么近、对他如此亲密,乐无异整个人被他抱在怀中,只感觉他们此刻靠在一处——这、这实在是太近了!即便以前乐无异还老老实实做只猫的时候,晚上贴着他的肩窝睡觉,也不曾像这会儿一样面红耳赤过!谢衣沉稳的心跳声好像就在他的耳边,或者已经钻到了耳朵里面,他不止能听到,还能触摸到、体会到——奇怪的是,自己一时之间却又是安心,又是不安心。
乐无异蹭了蹭他的衣襟,尚且还没闹明白自己心头盘桓涌动着的是什么,脸却不由热了起来。他小心抬起手,抓着谢衣的袖子,算是大着胆子抱住了,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师父”。

(二十)
这就算是拜师了。
谢衣没找他要那些拜师礼——莫非叫他去哪家院子里偷些腊肉、再去自家厨房找点红豆莲子不成?因此在热浪熏天的炉灶前红着脸叫的一句“师父”,将就当了拜师礼,那地上瞪大眼睛的煤球精正好做了他们的证人。
这师徒之谊若一定要用漂亮话修饰一番,谢衣只得四个字:飞来横祸。
他在镇上卖了多年包子,但凡问起包子铺的谢老板,就连山上的小妖都能跟外乡人得意地打包票:谢老板,我们那儿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包子西施!咦?谢老板不能做西施?那便包子潘安罢!
这几年上门想要来拜师的人,每年总有那么七八个,近的比如镇上油匠铺家的小儿子王打油,远的如背着行囊走了十里地的冯家郎,总之都是心极诚、排面给得极大的,可谢老板却一一辞了,说自己一人足矣。镇上的人都道谢老板是怕带出徒弟饿死师傅,再者他年纪轻轻,何需现在就找徒弟传手艺?
其实这两个原因都不算关键的。谢衣虽然是个生意人,却好静,不喜与外人一同起居。收徒授艺,每时每刻要约束管教不说,同吃同住自然免不了,因而这收徒弟的事情,在他看来全是自寻烦恼罢了。
但乐无异自然是不同的。即便是变作了人形——还说了些不应当的话,谢衣多有不习惯,但从未将他视作陌生人。那些斗大字不识或是来路不明的生人,怎能跟乐无异相提并论?
谢衣一番反思之后,索性懒得再自寻烦恼。虽说他未曾听过妖拜人为师,但也没哪条礼法说不能——即便有些不合常情,但这徒弟一旦认了,谢衣便也当了真。他甚至也想着,若是哪一天乐无异后悔了,不再要这做包子的师父,自己也随他去。
这会儿既然有人问起谢衣为何收这少年为徒,他只得又昧着良心将乐无异在厨艺上的惊人天赋和鬼斧神工夸赞一通,说自己这才肯收下他做徒弟。
这话很快传了个遍。桥上算命的孙老太又站出来指点道,谢老板送走招财猫,迎来招财人,前世定是大善人,才交了这样的好运。谢衣听了默不作声,心中却道,只怕是我前世欠了他许多债,这辈子才总被这猫妖牵着鼻子走!
镇子上最大的酒家锦春楼向来要在谢老板这处定包子,那吴掌柜来结钱的时候也是羡慕极了,说有这样的学徒,谢老板你可千万要抓住,不能将人放走了。
乐无异正在旁边将一屉一屉的包子装上车,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吴掌柜也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谢衣奈何乐无异不得,硬着头皮干巴巴笑了笑,说:“您慢走,回见。”

其实乐无异要说招财,那是真未必。
这里头的缘故还必须得瞒着外人:谢衣教他做包子过后,乐无异便自己做了一屉,方子没错,顺序也对,却不知是不是猫的味觉与人相异,发出来的面是酸的,豆沙甜得难以下咽,蒸好的包子连最不挑食的那只煤球精也蔫了气直呼我中毒了。后来乐无异又陆续尝试菜包和最简单的馒头,那滋味气得给他烧了一下午炉灶的煤球精哇哇直叫,非把乐无异赶出厨房不可。最终这猫妖不得不一脸遗憾地放弃美食一道,转而继续给谢衣打下手。
当然,除了执铲下厨,乐无异做事勤快利落,并不像谢衣以为的笨手笨脚;再加上他本就会些法术,多少时候还能为谢衣省下不少力气——譬如轻轻吹口风,便能让炉子烧起来,火烧得旺,却又能不滚烟,这是再怎么好生安放柴火也无法避免的问题。
乐无异见谢衣面露新奇之色,便献宝似的跟他解释,这是道教雷法部的雷火符咒,但生个火并不需要召请天雷地雷,只用点热油就行。
为跟谢衣卖弄,乐无异又化出一张符来,上面沾了过年的猪油,口中默默有词,手中的纸符无火自燃,乐无异将它丢进炉中,引燃了柴火,却没有呛人烟气冒出。谢衣见之称奇,不吝赞许。
符咒虽只用来生了一丛炉火,但内炼与雷法结合的法术本身却并不易于掌握。南宗如今的掌门白玉蟾创了神霄派,他修炼的便以雷法为主。乐无异虽是猫妖,悟性却高,比许多道人都学得快,他往回在洞天中施展,往往格外得意;可现在听了谢衣的夸赞,却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不敢在自家师父面前忘形自傲,憋了一阵道:“师父,这事可不能叫别人知晓,若是宗门里的老学究知道我拿法术来烧炉子,定是一顿好骂。”
谢衣疑惑:“那应当做什么?”
乐无异想了想道:“他们大概觉得,这些个顶个厉害的符咒法术,一定得用来‘替天行道’才是。可依我看,替天行道完了,那不还是得过日子?点一丛火能杀人,怎就不能给人取暖?我瞧着烧炉子就很好,师父你说呢?”
谢衣不通修道成仙的事,听他说得有理,点头道是,做天大的好事,归根到底也是让普通人过得更好些,善无大小,执着于非大事不做、无壮行不为,倒是走偏了。
乐无异听他赞同,还说了一通更有道理的话,有些得意又有些高兴地笑起来,偏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师父”。
这幅模样仿佛卖了乖就要讨表扬,谢衣见状,探手去揉了揉他的头顶,收回手的时候见他头发乱糟糟的,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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