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廿一)
自那天山鬼离开过后,已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月。乐无异没有再说过那些“做夫妻”、“下聘礼”之类的昏话,谢衣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打消这念头——若是他真回去跟爹娘提了,且不知自己一早开门是要被猫妖追杀,还是有一群猫抬着大轿来接人,总之随便哪一个,可足够令人不寒而栗的了。
谢衣转念想,何苦又开始多虑呢?指不定他回去没多久,便将自己忘了。眼下二人的师徒情分所剩时日不多,谢衣有时看着他哼着小曲忙碌的背影,心中总是有些令自己不安的念头挥之不去。说是不舍也没错,但好像又与月前山鬼带他离开那个时候的心情不一样了;可究竟哪里不一样,谢衣却又答不上来了。
这些话他不曾跟乐无异说。乐无异从前在洞天长大,见过仙君真人,眼界虽是大,世面见得却不多。他未染人间杂尘,从那双眼里就看得出心思干净,高兴便笑,不高兴便消沉,喜欢不喜欢都在脸上。若是谢衣向他流露出这些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念头,乐无异大约也只能替他为难,却给不出什么答案。
总之剩下不到一旬的时间,乐无异离开过后——谢老板琢磨琢磨着,又放下了手中的面团——离开过后,他的包子铺大约又能恢复以往的安静了。
唔,不成,还有炉灶里的黑炭球一家——什么恢复安静,大约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谢老板心想今年一开春就先是被一窝只会烧炉子的煤球精占了厨房,而后又被一只猫霸了床,这还不完——这猫如今又大摇大摆占领了他的生活。算命那孙老太说他有福,简直是一通瞎讲,他这半年简直就是流年不利——莫非是因为到本命年,却不曾按着规矩穿那什么红底裤的缘故?!
这杂乱无章的念想来来回回,不知不觉已入中伏。
入伏之后,镇上的白天都跟哑巴了似的,没一个人愿意出门。往那田坎上一望,就连再勤劳的农人都回去歇着了,长街浪花似的马头墙下几乎没人,连五条街外唯一一个叫卖小吃食的挑担老头也在老树下缩着不动了。还在路上的,大约只有跟着日头助纣为虐的熏风,一会儿在田头吹绿油油的麦浪,一会儿到了道上吹笑嘻嘻的爬山虎。
及至大暑那天,头顶上简直挂了八个太阳!但见那云头的东君面色赤红,青云衣白霓裳,张牙舞爪、四处点火,到处都要烧化了才满意,便是河里头的鱼虾也全部挤到了桥下的阴凉处,闷着不动了。
谢衣在清早卖了包子和粥,日头大便赶紧收拾铺子回家,免得待会儿自己也犯了暑气。
他和乐无异进了家门,谢衣去屋后的灶房把东西一一收拾了,却没见到向来跟在自己后面的乐无异。他心头起了疑,这段时间乐无异再没变回过猫的样子,便是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纵使缩着手脚可怜兮兮睡在床沿也不肯变回去。这会儿他又能上哪儿去?
溜去祠堂了,还是去偷族谱了?
谢衣一想到这里,心中警铃大作,拉开灶房的门往外走,刚绕过墙根,一抬头就见到了正要找的那个人——乐无异在院子一角,正浑身湿漉漉地从浴桶里跨出来。
他浑身赤裸,胯间连条长巾也没有。谢衣猛地僵在原地,那个刚出口的“乐”字尴尬地挤在齿缝,乐无异也没防备,被突然冒出来的身影吓得哇呀一声,跌坐回浴桶。幸而这桶还算结实,没让他掀翻,只哗啦啦溅了一地的水出来。
谢衣回过神,三两步走过去,将那旁边搭着的汗巾丢给他,斥道:“着什么急?摔疼了没?”
乐无异缩在水里,头发也乱了,带着两分狼狈、三分忍痛:“没、没事,就……就屁股有点疼。”
他像是在水底摸了摸自己屁股,又跟猫似的耸着脖子甩了一把头发,溅起一排水珠到谢衣身上,随即又刷的一下站起来。
这一下可干干脆脆将大半个身子都裸着亮在外面。谢衣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刚才那股羞臊之意再次席卷心头,偏偏眼前的人却极坦荡,伸手过来:“师父,能不能拉我一把?”
谢衣别过头去,握住他的手,等他踩着凳子走了出来。
乐无异一边抖着脑袋一边马马虎虎擦干水珠,疑惑道:“师父,你转过头去干什么?”
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赤着身子还能神态自若地站在旁人面前又是干什么!
谢衣想教他两句规矩,又觉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规矩——他们都是男子,有什么避着不能见的?反而是自己大惊小怪、无事找话,因而只得撂下一句“我有事去忙”,匆匆离开了。
谢衣回堂屋喝了大半杯冷茶,刚觉得心神稍定,便见乐无异一边扒拉着濡湿的头发,一边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谢衣找给他的棉白中衣,见谢衣盯着自己,似有不满,先是一愣,循着目光低头一看,才将胸口松松垮垮的带子重新系紧,自顾解释起来:“刚刚在铺子里便说下午想睡觉,所以洗了个澡。”需知做猫的时候成天的工作便是找不同的地方睡觉,从谢衣怀里到谢衣枕头边,从屋顶到柜子上——做了人不得不改了习惯,虽说他堂堂一个妖并不觉得累,但贪睡的本性总是弃不掉。
谢衣应了一声,不知为何,眼前晃来晃去的这个人令他仍有些皮薄难堪,敷衍道:“要睡便去睡吧。”
“师父呢?”乐无异问罢,又盯着他的衣襟“咦”了一声,走上前来,伸手将落在谢衣衣襟上的一只小小的甲虫扒拉下去,又凑着谢衣的衣服从下往上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师父的衣服上没有这些玩意儿了,才抬起头来,“师父还说下午没什么事情,不跟我一起睡觉么?”
他离得近,目光全然投注在了谢衣眼里。那双洗过之后的睫毛眉眼还带着些氤在湿热空气中的水润,目光和身上的白衫子一样干干净净,带着不加防备的困惑看着谢衣。
谢衣却忽地觉得脸上又热了起来,不由掩唇咳了咳:“待会儿。你不必问了——去吧。”
乐无异扭头瞧了一眼外面的日晒,有些惊奇,又劝道:“外边热得很,若有事情,晚些时候再来做也好。”
见谢衣点了头,他这才往后堂走去。谁知还没两步,谢衣又听乐无异扬声道:“师父快些啊,我在床上等你。”
谢衣正拿着那杯冷茶,刚咽下喉咙,猛地呛住,咳了个面红耳赤。
——什么叫做在床上等他?
你这荤话,又是跟谁学的?!

(廿二)
这下午太漫长,若不能用睡觉来打发时间,熬起来真是一桩苦差事。谢衣思前想后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磨蹭一番之后到底是准备睡了。
自从山鬼告诉他,乐无异在此地下了咒之后,谢衣慢慢发现,入夏以来,他这方朝南的小院子中确实少见蚊虫鼠蚁,也比滚着热浪的街上稍显凉意。
而进了卧房,比外间又稍微凉快些——这还得提乐无异,他花费小半个月寻找到不少稀罕玩意儿做了咒符,又使了个名字一长串的咒术,还趁着谢衣睡觉悄悄试了好几次,总之便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施了一个高深法术,召请来了土地灵,借其法力,让这里凉意浸润,内外澄明。但他修为有限,只得一支细小灵脉,效力维持在四壁之内。
谢衣听他解释罢了,不由怀疑:“这灵脉是借的还是如何得来的?”否则这十方土地,遇上修道者,不被翻个底朝天?
“我将一颗洞天中带来的石头镇在这地下,灵脉为之吸引,自然就来了。这石头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多年前别人送给我爹娘的蓬山古石盆栽,我拽了一颗……诶师父你别这么瞧我,那会儿我还小呢,拽下来就拽下来了,爹娘留给我玩……”
谢衣问:“蓬山可是那东海中的蓬莱仙山?”
两人这番对话,正是乐无异才拜师时候的事情。入了夜,乐无异洗了澡打着蒲扇进门,将身上的外披挂在衣架上,与谢衣说起这桩事情来。
他里面的中衣穿得歪歪扭扭,谢衣实在看不过去,知道他不会系这带子,只得叫他脱下教人重新穿好。
乐无异满不在乎地抬着手臂,等谢衣把那衣服摆弄好,又说:“就是那儿。不过那仙境就连南宗的师祖白玉蟾也没去过,谁也不知那石头盆栽的来历真假——哎,师父!依我说,这衣服睡着过后迟早要松开,系那么紧也没用。”
谢衣道:“还不是你睡觉无形无状之故!”说罢一使劲,给他的腰上系了个死扣才罢休。

说来也奇怪,那会儿乐无异打着赤膊凑近,他也没什么想法,只心道这傻徒儿竟然连衣服也不会穿——怎么这月余过去,自己却在这青天白日里多了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谢衣踏进卧房的时候,便看到乐无异正在床尾整理那月白色的纱幔。见谢衣进门,他招手笑道:“师父你看,我将这尾巴打了个结,好看么?”
谢衣一愣,一开头以为他竟然将自己的尾巴打了个结,走近一看方知是蚊帐下摆,暗道自己近来胡乱生疑,将衣服挂在架上,想起二人先前那段对话,问:“你维持这房中的净地咒多久了?”
“入夏以来吧,”乐无异想了想,“大约两个月了。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谢衣走到床边坐下,又问:“你自己身上有那什么净身咒,本就不怕热,何苦要弄这玩意儿?”
“是了,于我倒是可有可无。”乐无异未曾掩饰,直言道,“可我见你不喜欢那么热的天气,晚上睡得也不沉——现在是不是好一些?”
他盘着腿,撑手坐在床尾,有些期待地看着谢衣——这神态动作便跟做猫的时候一模一样,若此时头上冒出两只耳朵来,大约谢衣也不会被吓着。
可谢衣觉得这施法就跟烧火一样,总得添柴才能点燃,因而自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便真心实意地答道:“夜里是凉了许多。可是这法术未免太消耗,便不要再弄了吧。”
乐无异一拍自个儿那亮了一半在外面的大腿:“这又算什么?师父觉得舒服就行了。”他说罢一头仰倒,从床尾一下躺到了谢衣身旁,跷着二郎腿,仰面看着他,弯起眉眼笑道:“只要师父你喜欢,我便觉得好——其他的,倒也顾不上了。”
谢衣一时无话可说。
“再者,你说过法术是为了让普通人过得更好些,师父自然也在这普通人当中,所以我这是天大的应该,是不是?”
他的模样带着两分无赖,谢衣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想了一阵,无奈摇摇头:“便是你的歪理最多。”
“哪里是歪理?不都是你说的。”乐无异起了兴致,眼睛亮起来,“我这叫——叫做鹦鹉学舌!”
谢衣见他神色不是说笑,一阵诧异之后自己先放声笑了起来,又看乐无异满是茫然、瞪圆了眼的神情,更觉这猫妖小徒弟甚是有趣,再也忍不住,探手一把揉乱他的头发,又笑了好一阵:“做什么要学那周家小子,不好好念书偏乱用典故,莫让人笑掉牙!”
乐无异知道自己又说错词、闹了笑话,脸霎时红起来,不知是因为谢衣的动作还是因为丢了丑,索性抓住他的手跪立起来,耍赖道:“那就是无异学舌吧——我没上过学堂,说错又怎么了!”
他说罢,见谢衣还要再笑,索性便这样半跪着跨到谢衣两腿侧,凑到近前,半是俯视地专注看着他的眼睛,哼道:“我瞅瞅,师父的牙当真笑掉了么?”
谢衣抬头见他脸红的模样,分明不好意思得很,却又嘴硬不肯认。再笑话他下去,定要惹得他恼了,赶紧干咳一声忍了笑,伸手去理他肩上滑下的长发,假作正色道:“还不敢掉。为师尚指着这牙吃几十年的饭,若你再多闹些笑话,指不定便保不住它了。只求无异往后别再——”
乐无异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和在自己眼前不断晃动的两片嘴唇,突然直愣愣地伸出手去,轻扣住谢衣的脸颊,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谢衣的半句话咽在喉咙里,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是真被他施了定身咒一般忘记动弹,手脚僵住,连如何吸气都忘了,任那柔软又湿润的嘴唇满是生涩地在自己嘴上辗转,温热的呼吸带着颤抖落在鼻端脸颊上,既不敢有更多的动作,又不敢面对结束后的场面似的迟迟不肯离去。
他不由睁开眼,见那放大在眼前的眼睛紧紧闭着,在眼尾荡开一个小小的、往上翘着的弧度,长长的睫毛跟站不稳脚跟的蜻蜓似的,正因为紧张而簌簌发抖。
——“我就是想叫你做当家的、与你睡觉、与你结为夫妻。”
“你说这样,好不好?”

终于等乐无异松开的时候,谢衣满脑子像是镇东边那破庙的钟被当啷当啷地擂响,一会儿是当家的,一会儿是睡觉,一会儿又是夫妻,这些胡话竟然在脑子里盘旋不去,映着眼前这个目瞪口呆的孩子。
眼前的乐无异却显然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的手还掰着谢衣的脸,自个儿却先来了个满面通红、目光惊惧,眼睛眨啊眨,睫毛颤啊颤,眼角仿佛还带了点因为浑身发热而闪现的光泽。
就在这点着灯的目光里,谢衣想起来了,山伯离开那天,乐无异问他这话的时候,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神采。可眼下,他连那时候半分的气吞山河都没了,满脸连着耳根红了个彻底,瞠目结舌地看着谢衣,活像方才那事儿是谢衣凑上来的,而不是他!
这师徒二人便就这样僵着,一人坐、一人跪立,你瞪我、我瞪你,半个字都不敢说,只盼真君显灵,快快有天降神迹扫过来,将他二人方才的记忆烧成灰烬才好。
可就是这小徒弟装傻充愣——或者说真傻真愣的模样,逐渐令谢衣心头涌上一段陌生的缱绻:瞧瞧,事已至此,竟然还要他这个做师父的来将这桩事情扛下来。
他便带着两分不安与小心,抬手去触碰那绯红的脸颊,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此时的沉默。谁知刚刚碰到脸,还不及多说一个字,乐无异跟回了魂似的一哆嗦,像眼前的人不是师父,而是个歹人般,再紧接着——
但闻“噌”一声,人已经凭空消失,那多日不见的猫出现在谢衣眼帘中,顿时化作一道毛乎乎、橘茸茸的影子,飞快地蹿下地,再一眨眼,已蹿出门,就这样撒腿没了!

谢衣愣愣看着面前的空气,徒劳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垂下的床幔还在摆动,被摔在墙上的木头门哐当一声之后便咽了气,绿纱窗外的烈日与前一刻仍无不同,盛夏的一声蝉鸣不曾中断,亲吻的触觉停留在嘴唇上。
无由的情丝散乱地在脑海中铺开来,一寸一寸蔓延——如盛夏夜梦境里的河潮,拽住了浑身的知觉。
谢衣静静地坐了半晌,单是坐着,便有一种古怪的、未曾有过的感觉,随着他的无措惶然,随着这个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吻升了起来,在咚咚的心跳里越发明晰。
他终于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是什么: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只猫。


(廿三)
谢老板在家门外的墙根下,找到了疑似离家出走中道未竟并想把自己藏在一丛小草笼里的某只橘猫,蹲下来叫了两声无异之后,发现它把脸埋在肚子里,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和两只毛蹭蹭的耳朵。
谢衣无奈,干脆伸手抱了起来,在一派无力的挣扎中将它再次捡回了家。

直到晚饭之前,乐无异都没肯变回人形,并且固执地维持着拒绝面对谢衣的姿势,谢衣无论何时进屋,总看到它噌一下翻身过去——也不知道究竟是羞还是恼。
谢衣便是有心想说些什么,对着个圆圆的屁股也一字说不出。
这一白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暮色西沉,太阳落山过后,赤金的晚霞一线一线地从西边渗出来,白天的地热、天上的暑气都退了,外面又热闹起来。不一会儿便又听到哪家狗追着哪家鸡从这头跑到那头、这家猫被那家的耗子追得东逃西窜,间或亦有隔壁媳妇在院子里骂“挨千刀的死鬼我怎就跟了你!”“我马上就回娘家你别来找我!”
这吵架声可真大,大得令人尴尬。
谢衣收拾了厨房,正在修补下午被乐无异撞坏的门。这猫妖就是不同凡人,便是慌不择路出个门都能将门板撞坏,幸好那百年老门轴还好好的,否则还得请木工来重新做一扇——谢老板自然决计不肯承认是自家的门过于老旧。他找了块木板钉在被撞坏的地方,而乐无异呢,自然还是化作猫的样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窝着掩耳盗铃。
正是钉钉子那笨拙的乒乒乓乓声催猫昏睡时,忽然声音断了,只听谢衣“哎”了一声,随即便是一阵抽气,榔头也哐当落了地——谢老板哪是做这粗活的料,一榔头下去没砸准位置,一下子落到了手指上!
院中的猫耳朵一动,反应过来的瞬间便落了地,三两步到门口的时候人形已经化了出来——
谢衣刚退了两步,一个人已经跑到了身边,一迭声地问:“怎么了?”
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不是乐无异能是谁?
纵使知道他是猫妖,这瞬息之间化作人还是让谢老板有些惊吓。在他怔愣间,手腕已被捉住:“怎么回事?”
谢衣见他一脸焦急担忧,眉头眼睛都拧在了一起,想了想,遂道:“本来想将木板钉在门脚上,谁知灯光太暗,没捏稳钉子,一下子打在了手上。”
乐无异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轻轻吹了两口气,又问:“好些了么?”
手上的疼痛立即消退许多,谢衣却仍然摇头,做疼痛状:“不成,还是疼得厉害。嘶——”
灯光下只见大拇指已经红肿起来,乐无异无暇细想自己的法术怎就失灵了,急急慌慌从斗柜最上面找了些膏药,又怕弄疼了伤处,大气不敢喘地给谢衣敷涂,涂一下便问一句“疼不疼”,凝神屏息、满面严肃,不消片刻功夫,他竟然紧张得连额角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好不容易涂了药,乐无异总算松了口气,转身去收好药箱。他心底清楚,这门的事情还是得怨自己,因而也不敢跑了,老老实实坐过来,看看包了两层纱布的手指,又看看谢衣,愧疚道:“师父,是我不好。我……白天、白天的事,都是我的错……”
“你何错之有?”谢衣并无责备之意,温和问道。
“我——我——”乐无异说了两个字,抬头看了谢衣一眼,本就涨红的脸这会儿更是红到耳根去——倒不如谢衣骂他一番来得好,嗫喏道,“我不应该轻薄师父……”
谢衣差点被呛着,强自忍住想笑的念头,咳了咳道:“你下午缩在门外干什么?是想要离开师父这里么?”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乐无异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谁知……走到门口就不想走了。”
他说罢,见谢衣只看着自己不说话,灯下的目光叫他心里莫名慌乱得很,赶紧又解释道:“师父,我现在,我现在已经幡然悔悟、迷途知返了!你就当没发生,行不行?我实在、实在不是有意要轻薄师父……”
谢衣忍不住干咳一声打断他,答道:“对女子才能叫‘轻薄’,岂有对师父用这个词的道理?”他说着,将他头顶不知在哪儿沾到的麦秆丢掉,轻声道:“为师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倒是你又打离家出走的主意。你纵然是妖,无论多厉害,真一声不吭便不见了,怎么不想想,我也会担心?”
乐无异更添歉疚,他张了张嘴,难堪的神情中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庆幸喜色:“师父真的不怨我?”
谢衣点头,又问:“只是为师想不明白,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突然做这事?”
眼前刚松口气的人一下子愣住,“啊”了一声,知道谢衣问的是自己突然亲他的事情,老实道:“我、我也不知道……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给上了身……才做这样的事……”
“我们谢家先人都是高寿喜丧,此间哪来阴魂有那么大本事附了无异的身?”谢衣听他胡说八道,展眉笑起来,手背摩挲了一下眼前的脸颊,又道,“无异不如想一想,究竟何来此举?”
乐无异眨巴了两下眼睛,“唔”了一声,似是陷入思索。
“若是你在离开前能想明白,”谢衣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那你先前说的事,为师倒也可以考虑。”
“什么事?”乐无异问了一句,立时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脸跟着了火似的一阵滚烫,结结巴巴道,“我、我——”
谢衣见他又目光乱瞟好似在找从哪儿溜走,赶紧道:“你不许再变作猫,那为师便不认了。”
乐无异逃也逃不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晌,憋出一句:“我、我去洗澡!”

(廿四)
乐无异在谢衣面前说那一番话——什么做夫妻、什么睡在一起,端的是光明正大、问心无愧;不知为何,现在一想起来,只觉满心羞臊,恨不得梆梆敲自己脑袋两下——不如失忆了最好!
一想到自己那些板板正正的言辞,他便觉得哪儿都不对劲,浑身发热,分明没有太阳晒着烤着,却连体内都好似藏了一团火,一会儿在脑门里,一会儿在胸口处,再一会儿窜到下腹去。他生了这么大,从未有过这样的体会,便是小时候法术一不留神把自己尾巴点着了,也没这么惊慌紧张过。
怪就怪在他怎会对谢衣做那事——乐无异自然也知道,嘴巴对嘴巴叫亲吻,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否则就叫非礼、轻薄。虽说自己之前也想要跟谢衣做夫妻,可一来并没往亲他抱他这事上面想过,二来谢衣也没有应他,自己更不该鲁莽行事。
可是这会儿让他再回忆白天那场景,想到谢衣就在自己眼前,眼里带着笑,乌黑的头发落在耳边,衣衫敞着一半——山上那些小妖怪说谢衣是包子西施或者包子潘安,可真没错。他又好吃,又好看,就算再选一回,乐无异也觉得去亲一亲自家师父的嘴唇是极好的。
谢衣说不怪他——他不怨自己非礼么?因为自己是妖所以不知者无罪?或者,因为自己是“徒弟”所以他大人不记小徒过?既然都不怪他了,为什么还非要自己想一想做这事的理由呢?
这一连串问题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兜一个大圈子,可不是又兜回去了?乐无异赶紧甩了甩脑袋不敢细想,匆匆从浴桶里钻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不知为何,他总觉心虚,把衣服系得严严实实,摸了好几遍,确认无误,这才进卧房。

谢衣已经洗过澡,却没有睡下。他总是不会自己熄灯先睡,总是会等乐无异磨蹭着回来上了床,这才关灯。
见乐无异进门,谢衣与往常没两样,侧身让他上床趴到另一边,又拍拍他的手臂:“往里边去一点。”
乐无异听话地挪了挪,待谢衣躺了下来,人就在自己旁边,才开口小声问:“师父,我有点事情没想明白。”
“何事?”自从乐无异化作人形,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便彻底没了,谢衣待他总是纵容,乐无异想说话的时候自也随心所欲。
“师父你为什么不怪我?”乐无异想破头也不明白,索性翻过身去看着谢衣,“要是女子被非礼了,会拉着全家的人将那登徒子暴打一番,你……”
谢衣嗤地笑出来,问他:“我可是女子?”
“……自然不是。”
“我全家可还有人?”
“……好像也无。”
“无异自认是登徒子么?”
“这、这话不能这么说……”
“既然如此,”谢衣索性也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笑着问,“我还如何怨你?”
两人隔得近,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不由往后蹭了一寸,问:“师父没有不高兴么?按道理来说,你应当生气才是……”
谢衣听他竟还知道“按道理”,不由又是好笑,答道:“方才我不是说了么,你若想通了白天为何要那么做,为师便都告诉你。”
乐无异眨眨眼,见他背着烛光的脸轮廓极柔和,幽深的目光神采中却有令他看不懂却莫名心慌的东西,不由赶快挪开目光,又往后面退了退,却听谢衣问:“我倒没问你,你缩那么远做什么?”
“我——”
乐无异答了半个字,又听谢衣说了一句“过来些”。他只得刚红着脸蹭过去几寸,还在心里算着是否贴得太近,便觉谢衣靠了过来,柔软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这才满意道:“睡吧。”
这——!
他他他他……他亲我!!!
乐无异这下一动不敢动,被亲的地方连同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胸口仿佛有自己的尾巴在挠——方才洗澡时下腹藏着的火这会儿在薄薄的被子下面卷土重来,身下有一处地方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他压根不敢动弹,用力闭上眼,咽了口唾沫:“师、师父,那关灯睡、睡觉吧。”
谢衣吹熄了灯烛,房间终于陷入黑暗。
听他转身睡下,乐无异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悄悄伸手往身下那着火似的地方探去,竟触到那滚烫的地方自行立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想是为何,喉间已经低低地“嗯”了一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他被这声音吓到了,一时间又羞又急、又恼又怕,只盼谢衣没听到才好。可谢衣到底没有如他所愿地突然变聋,随即乐无异便听到身旁传来的疑问:“无异?怎么了?”
他虽然不经人事,却也隐约觉得这是件不能叫旁人知道的事情,可这会儿自个儿脑子发懵、热血倒灌,什么“三思而后行”全不起作用,低声求救道:“师父,我——我——我难受得很。”
“哪里不舒服?”随即一只手探了过来,先摸摸索索地覆上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怎么有些发烫?”
乐无异被他一摸,心里头更慌了,支吾道:“是下、下面……”
“下面?”谢衣先是略感疑惑地反问了一句,随即突然明白过来了似的“呃”了一声——也没了声音。
乐无异知道自己一定又丢人了,纵然黑暗中看不清谢衣的表情,却感到他的目光跟磷火似的落在自己身上,在黑漆漆的夜里冷幽幽地发烫。
他咬了咬嘴唇,刚懊恼地说了一句“没事”,便感觉到谢衣靠了过来,涂了药的那只手圈在他的后腰上,另一手已经探了下去。
谢衣的手隔着布料一碰到那处,乐无异便颤了一下,说不上是不舒服,还是太舒服。
“无异,这……”
他臊得想往回缩,可谢衣的手却又将他禁锢在怀中,情急之下他只得扎进谢衣的臂弯里躲着,带着哭腔道:“我——师父能不能帮帮我,实在是难受……”
谢衣好似一时也没敢呼吸,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问:“莫非无异是……头一遭?”
“好像以往、以往睡觉的时候有过——可是全不是现在这感觉。”
“现在是什么感觉?”
“热得很……”乐无异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衣没听清,再追问了一遍,才听他在肩窝里压着声音,极憋屈地道,“想——想要师父摸一摸……行不行?”
谢衣一怔,随即胸膛跟着抖了两下——乐无异知道他又在笑了,正想说点什么,谢衣的嘴唇却落在了耳朵上,紧接着只觉他靠得更近了,手隔着布料环住了那一处,轻轻揉搓起来。
乐无异浑身筛糠似的一哆嗦,他何时有过这等体会?这会儿便是咬紧牙关,也憋不住齿缝间断断续续的低哑声音;偏偏谢衣的嘴唇也没离开过,一会儿含住他的耳垂,一会儿亲着下巴嘴角。乐无异迷糊之间才发现,原来自己师父的气息也滚烫得很,并不比自己好一些。
渐渐地,他只觉自己下身那处越发火热,难受的感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与隐约的空虚,眼一闭心一横,不由催促道:“师父……师父用些力好不好?”
他不明白,但谢衣此时心中岂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又是好笑又是喜爱,唯一可惜的便是现在黑灯瞎火,看不清怀中的小徒弟是何神情。他应了一声,索性将碍事的裤头褪了下去,在乐无异压低的惊呼声中环住那不断涨大的尘根,惹得他又是连声呜咽,嚷着谢衣再快一些——大概是觉得在师父面前也没有更丢脸的事情,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谢衣听得他的请求,手绕下去,轻轻揉动那鼓胀的精囊,听怀中人又是哑声吟哦,还挺起腰身想要多蹭一蹭他,显然已经快迷失在快感当中。
“师父在这里,莫要着急。”谢衣低头吻着他耳边的鬓发,心中既不愿让他忍受这番折磨,又盼他多享受一阵乐趣,帮他变着法子上下套弄,便是最敏感的顶端也没忘记。乐无异得了趣味,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一条腿勾住谢衣,在呻吟的间隙黏黏腻腻叫着“好师父”,将自己往前面小幅度地抽送。便是谢衣也觉得有些诧异——不知这番自觉主动,究竟是猫妖都如此,还是自己的徒儿格外质朴热情?
不多时,谢衣只觉乐无异浑身颤得越发厉害,知道他快要泄出,一面低声哄着劝着,一面又加快了手势;片刻后但觉乐无异一阵哆嗦,随即泄在了自己掌心中。
他还蹭着自己恍恍惚惚地大喘气,谢衣只得将他推开下床去擦了手、点了灯,简单打理一番;等他回到床上的时候,见乐无异仍将脸埋着,不知是没回过神来还是不好意思。谢衣不多问,熄灯上床,复又抱住他,忍着笑将那松松垮垮挂在大腿上的裤子给他拉上去,这才轻声问:“现在可还难受?”
过了半晌,乐无异摇摇头。
他的头发弄得谢衣脖子痒,于是谢衣唔了一声,伸手将他的头发梳到脑后去,问:“那……刚才觉得舒服么?”
这回则喘了几口气,到底点了点头。
谢衣本不想再多问,偏此时月色恰好落在地面,房间里浸着幽幽凉意与脉脉情热,方才又是那么一出,谢衣心中喜欢他,又怕他一觉醒来又什么也不明白了,于是道:“以后若又是这样的情形,我不在你的身边,你愿意与旁人做这样的事么?……”
他还没说完,乐无异便一阵猛摇头,头顶那撮没梳下去的头发来来回回蹭着谢衣的嘴唇——又痒得很,谢衣还得忍着,压低声音问:“那无异可愿意……还与为师——与我做这样的事?”
这回他等了半天,怀中的人确实决计不肯回答了。
谢衣没有再问,拍了拍他的背:“不早了,睡吧。”


(廿五)
第二天清早,谢衣醒来的时候怀中已经空空——过了半晌,他才记起昨夜一场怪梦原来是真事。
等谢衣收拾好进了灶房,看到乐无异正在炉灶面前忙碌。他略作迟疑,咳了一声,道:“无异,你……”
谁知谢衣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整话,乐无异转过身来已经噼里啪啦打断了他:“师父早上好我醒得早便起了没叫你你昨天和好的面我已经拿出来了要用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对了这里是昨天剩的包子我热好了你先吃吧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可以去铺子上了。”
谢衣过了一阵才明白他说的话,点头答道:“好。”
听他没有追问昨晚的事情,乐无异显然是松了口气,又不敢再看谢衣一眼,侧着身从他身边溜出去了。

眼下是万万不能指望追着乐无异问出什么的。他对人世伦常一知半解,情爱欢乐更是稀里糊涂,只知道昨晚在头脑发热、黑灯瞎火的时候做了极出格、极羞耻的事情。夜里在情欲主导下失了理智,不代表乐无异真不知羞,白天如果跟他重新提起来,只怕让他更加难堪。
进一步说,这事全怪乐无异也不应当。若是谢衣离他远一些,或者装聋作哑不理不睬,自然也就过去了;他明知乐无异不通人事,却还回应了他,因此谢衣心有自责,便顺着他的意,师徒二人都隔着一层刻意营造的雾装傻绕圈。
那夜的事情自然没有再发生过。

就这样不痛不痒过了四五天,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乐无异告诉谢衣,按全真派的传统,七月中旬极热闹,中元节、十八、十九连着是地官、王母娘娘和太岁星君的圣诞,他们南宗虽然门规严苛、以修行为主,在这样的日子,即便最严厉的老道士也是要松松规矩来庆贺,何况今年七月还有两位闭关三年的真人要出关,节庆盛事与修道喜事叠在一块儿,洞天必有一番热闹。他挑这个日子回去,一来有望避人耳目,不引人注意,二来好日子里那些老道也不愿让一个小小猫妖来讨宗门晦气。
乐无异一边说这些门派琐事,一边帮谢衣叠衣服。他坐在床上,动作马马虎虎毛毛躁躁,往往叠好一件,谢衣还需检查是否过关,看不过去的还得散开重来——倒不如谢衣自己一个人叠得快。偏偏乐无异还留着猫喜欢抓衣服的坏习惯,那袖子腰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便非抢过来叠不可。
拖拖拉拉总算叠好了,谢衣拿着衣服放进衣柜,皱眉问:“怎把你叫做晦气?”
“唔,有几个能说上话的真人是极不喜欢我们的,当我们是妖,总觉得我们低人一等。”乐无异见谢衣满面不赞成,又笑着安慰他道,“其实不打紧,他们不喜欢也没办法。我们妖天生便有极高的灵力,人却没有,因此只要我们好好修行、不杀人放火,他们拿我们没办法。”
“既然如此,妖为何要依附全真派?”谢衣坐回床上来,继续问他。
“其实‘依附’这话也不全对。小洞天里众生平等,我们妖早就在那儿栖居,比如我家自四世祖起就住在洞天,已经有四百年了。南宗将山门立于此不过两百年,他们广罗人才,才导致如今武夷洞天修仙者众多。说得透些,我们妖与南宗的关系,不过是各取所需。道士想网罗我们,让妖怪少找麻烦,我们就学他们的法术符咒。反正我看,南宗要管我们妖,这事难说好坏。有些妖怪就是喜欢作奸犯科——比方说黄鼠狼,偷鸡便罢了,有的喜欢活血,竟会去攻击路人,合该被老道士教训。”乐无异解释了两句,又撇嘴,“我们和南宗这事情可简单可复杂,我也不会说话,回头带师父去我家,你住几日便全懂啦。”
谢衣是俗世人,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一句却明白了,摇头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去洞天仙府?何况,我若是去了,叫你违背了规矩,岂不是我的罪过?”说着探手将乐无异压着的薄被拖出来,道:“你明天清早就要离开,早点休息。”
“马上就睡——哪有那么不得了!你是我的师父,”乐无异抢过被子压住,又伸出手指顺着谢衣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人中落到嘴角和下巴,像是在空气里临摹了一遍他的模样,笑道,“师父去我家,谁敢说不许?”
自从那夜过后,乐无异几乎处处避免碰到他,晚上也都要抢在谢衣前头洗澡。等谢衣进屋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装睡还是真睡着,总之只打呼噜,压根不吭声了。
这回谢衣压住心中又升腾起来的情绪,仿佛不察似的任他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等乐无异想缩回手,这才捉住他的手腕,道:“爹娘自然是由得你胡来。但你毕竟住在洞天仙家,回去之后莫要说你认了个包子铺的老板作师父。道士也好,妖也好,听了都要笑话你。”
无异眉头一挑,正要说话,谢衣已顺着手腕去握住了他的手掌,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在意,我却在意得很。我不愿你被人嘲笑,更何况还是因为我。”
乐无异的手被他握住,掌心相贴,谢衣的手温温热,那股脸红心跳的感觉便又涌上乐无异的心头,他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撇过脸,假作不在意地应道:“我知道了,我‘尽量’不说就是。”
谢衣松了手,抖开薄薄的毯子:“以后得了父母允许,回来看看也不错。若是与规矩不合,便不要再触犯门规。见与不见没什么打紧,我只盼你平安、少吃些苦头,其他的,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乐无异忙缩回被谢衣握得发烫的手腕,听到他的话却顿住了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神色转为黯然,点头应了一声。
虽然在谢衣面前表现得一派轻松,但他这回即便没有性命之忧,若是运气不好被手腕铁一些的老道逮住,非按规矩关个三年五载,自己也无话可说。
谢衣不愿见他低落,又玩笑道:“若是过了几十年,我都变成老头子,孙子满地跑,你也不必再来了。”
乐无异闻言愕然,眉头挑了起来:“你——你哪有孙子?!”
“娶亲生子,过几十年孩子长大再生孩子,不就是孙子了?”
乐无异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你——那你要娶谁?”
谢衣只是随口一说,一下却被问住了,想了一阵才答道:“这……目前倒并无打算。只是春秋代序、世代更迭,子子孙孙,不正是这个道理?”
乐无异心知他说的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此刻却总觉得不是滋味,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原是笃定了要和师父做夫妻,如今这夫妻二字光是想一想便臊得慌,隐约觉得与那些极羞惭的事情有关系;可是若叫他想谢衣给自己找个师娘,这念头更让他心浮气躁——左右都是错,乐无异索性不说话了。
谢衣岂会不知道他在别扭些什么,只作未见,也没有再安慰一句。他不懂修道的事情,却知人妖殊途。乐无异明日一走,回到洞天方外,与他这个俗世之人再见的希望何其渺茫?
谢衣原本想在他离开前挑明心迹,但乐无异性情难免冲动,万一因为自己的表态而执意留下,或者与南宗起了冲突,岂非为他平添痛苦?有些事情既知没有结果,倒不如不去说出口的好。
因而谢衣只是展平了薄毯搭在乐无异腿上,温言道:“睡吧。明天你得早些出门。”
乐无异抬头看了他一阵,突然凑过来,将谢衣满满抱在了怀中。
谢衣本来只是盘腿坐着,险些被他扑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仍然压不住满脸的惊愕,有些无措地悬着手臂问:“无异?——这、这怎么了?”
乐无异的手用力地交缠在他背后,半个身子挂在了谢衣身上,半晌没有吱声。
过了好一阵,谢衣才听他在耳边道:“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舍不得你,叫你‘师父’的日子真是太短啦。早知如此,遇到你的时候我就……”
就什么?乐无异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声音低低的,更像是一种无需回应的喃喃自语。
被强压下去的私情与不舍在这个时刻齐齐涌了上来,谢衣怔愣片刻,不由得也伸手温柔地抱住了他,感受他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在此时人与妖竟然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衣轻声道:“明早,我就不送你了。”
乐无异沉默片刻,无声点头。
谢衣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时,再次被蹭到身边的乐无异抱住了。
这一回,谁也没有多余的念头,谢衣环过他的腰,又顺了顺扎在自己肩窝的头发,柔声道:“睡吧。”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