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依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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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2万字
关键词:校园恋爱;模糊的前尘记忆
排雷预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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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爱国主义教育游学……”
团支书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半天,归纳中心思想也无非就是学校组织的一次旅行活动,只不过没啥可玩,景点都是些战后纪念所之类的。当然不单这些,支书站在前面反复强调着,这个属于社会实践活动,参加之后会增加学分,在自主招生考核当中也可以作为材料填写进去……如此等等。散发着一种“学校鼓励你们去,支持你们去,你们一定要去”的气息。
也不知道底下同学到底什么心情。
“……自愿报名。”
最后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班主任站起来在旁边添了几句,大家如果可以尽量还是积极参与之类的话,然后说现在就能决定报名的同学举下手。
瞥了团支书一眼。
在其位就当以身作则,支书同学英挺漂亮的五官稍稍移了位,还是举起右手致意了一下。而下面,空荡荡只有物理课代表一个人把手高高举起来,脸上的兴奋堆不下都快要掉下来。
两个。
叹口气。
“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好好考虑一下。”
心知肚明人数也就差不多这样了。景点无趣,价格死贵,还不知道住宿条件如何,大冬天的往北方走防寒做不过关就是妥妥冻死的节奏。想看雪有空和家人一起岂不是更好,何苦跟着遭罪。就算是心怀好奇的几个同学,低着头在书桌里看到手机屏幕上天气预报上写着的、零下二十七八这种仅存在于想象中的气温,也就决定让它们继续呆在想象里了。
课下。
“夷则夷则你知不知道,这次社会实践活动带队的指导教师是谢老师啊!”
支书瞥他一眼,“看你举手的样子就猜出来了。”
对好友的冷淡反应不为所动,“据说是因为谢老师是北方人,所以才叫他带队的。”
“年级主任是北方人,团委书记也是北方人,还有通用技术指导……”
“哎哎,我说夷则,感觉你怨气很重啊……”
夏夷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默不作声地又紧了紧自己帽衫的毛绒领子。
“……好吧。”乐无异叹口气,“也是,像你这么怕冷的……真可怜。”语气像是同情也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对方瞅着他的眼神更冷了,急忙摆摆手,“好了我不开玩笑,刚刚去隔壁班问过了,闻人和阿阮也会去的,就当我们四个一起出去玩好了。”
看着好友的脸色多少缓和了些,于是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抒发有谢老师带队这将是一场多么美好的旅行……
之后就是期末考试,返校核对成绩,分发假期作业。出发之前报名参加这个社会实践活动的若干同学,被校方拎到某个报告厅也开了个会。
高一高二两个年级近四十个班,也就凑了七十来号人,分成六组联络安排,又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安全上的注意事项。团委主任是总负责,下面两个带队教师一人管一个年级,手机号都写在黑板上,零散地又说了些别的也就散会了。
待到正式出发,一群人在学校门口集合。两辆校车拉着同学们去了火车站,整整一节车厢倒都是学生们。
乐无异上车早,他车票的位置是车厢结头的第一个格子,只有一边铺位。自己东西放到位置上之后,就往里面走帮女孩子把拉杆箱举到行李架上。
虽然要在火车上呆近三十个小时让学生们有点暴躁,不过是软卧,看着倒也靠谱。此时是上午十点多,吃饭也早,一群学生们安置好了,就掏出扑克,卡牌,或者其他电子娱乐设备,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地玩了起来。
乐无异也被拉着,在带牌那个男生的位置打了几盘三国杀,几个水平参差不齐,玩得开心也没人计较这个。末了临近午饭时间,也就收了牌,议论几句游戏心得,或者嘲笑夏夷则十盘里有八盘是主公的奇妙人品。
乐无异回自己的铺位去取泡面,路上听见两个女孩子讨论找人换位置好挨在一起,想起还不知道自己那里上铺是谁,一时间也有点期待。
要是……恩,就好了。
他默默地想。
隔间门关着,他往里一推,看清下铺坐着看书的那个人之后,整个都怔住了。
“……谢老师。”
那人抬起头,冲他一笑,“无异。”念着名字,信手合上书,“看你没回来,我就在这里坐了会儿……占了你位置,不好意思。”
“没没没!没有!老师你随便坐!”心想事成的喜悦太过突然,楞了三秒之后乐无异几乎想要原地跑圈蹦起来笑,头上的呆毛都在一团一团地往外喷着“普大喜奔”之类的文字泡。
“我我我,我就是回来取个泡面,老师你接着看书就好了!不用理我!”
谢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哦,十二点了,我也和你一起去吧。”说着从旅行包里面也掏出一桶泡面。
忽然间想起在学校BBS看到“盘点GJ中十大镇山绝技”之类的帖子,里面字字血泪据实有理的某条。乐无异反应神速地接过谢衣手里的泡面桶,“老师我帮你打热水吧,就不用再折腾你一趟了。”
两步路而已……谢衣的话还没说出来,那边已经抄起两桶泡面奔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乐无异手里都被泡面桶占着腾不开,就用脚蹭开门,单腿转着圈往里蹦,那样子有点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可爱。谢衣也就笑着站起身左手接过自己那桶面,右手帮他扶着门。
一起抱着面桶坐在床沿,乐无异忽然就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虽然说身为课代表并不缺乏和老师独处的时间,可那些时候不是在交代作业就是询问习题,学校里面的气氛总归就是学生和老师。像是现在,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下铺一起吃泡面,这样生活化的场景,从未经历也就无端端让人有点局促起来了。
原来谢老师吃面也没有声音啊……他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也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于是只有两个人的卧铺隔间就那么静,静得连谢衣都有点好笑地看他。
“怎么了,紧张?老师有那么吓人吗?”
“没没,没有。”回答还是比正常说话多字。嘴角挂着葱花,谢衣顺手拿纸巾帮他擦了,那孩子就触电似的一蹦可高,头撞到了上铺,支吾几句借口扔垃圾,又捂着头跑出去了。
那边有男生看到他就招呼,“老乐吃完了?来来接着再打几盘!”
没过脑地就摇头拒绝了,明明是像逃出来的,站门口期期艾艾半天还是想要回去。也许就是像老师说的,他在紧张,可是说为什么紧张自己却也不知道。
虽说是师生,坦白来讲,自己对他并没有那种学生里面普遍存在的敬畏——敬而远之,望而生畏。事实上,早在谢衣来教他们班级之前,他就和他已经认识了。
谢衣是他母亲的旧识,在他小时候登门拜访过几次,送他的几件手制新奇小礼物他到现在还留着。学期初物理课上,看谢衣登上讲台的那一瞬间,乐无异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节课听得简直心绪激荡,下课就冲过去找他叙旧。
然而小时候和那个温和大哥哥的相处模式忘记的一干二净,内心满满的情绪不知道如何表达,又不想在老师面前失礼,最后反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相处得长了,眼前这些鲜明存在的记忆慢慢也就把童年的印象压过去了。尊敬和崇拜的心情逐日递增,在朋友面前滔滔不绝地诉说谢老师多么好,得到了个“脑残粉没药医”的标签;可当着谢衣的面,也就是那样子。“谢老师最欣赏的学生”这样的身份,身为一个崇拜师长的学子,进度已经是满级,没法再往前一步。
他觉得有些话当着老师的面说不出来,又觉得自己这样虽然已经很好很开心,可总是少了什么……这些隐隐约约的想法千头万绪,他一个偏科严重的理科生当然理不清脉络。觉得不对劲也没法找人说,只能一直一直就这样。
对着门相面半天,也就推开进去了。看他回来谢衣好像有点惊讶,“有人叫你玩呢。”
“不去了。”乐无异回答,“想看会儿书。”
谢衣也就没再说什么,乐无异翻出背包里那本量子物理史,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远不近地隔了一米在下铺坐谢衣身边,坐下去了就立刻埋头钻书里。翻了几页,海森堡还在强调自己原已研究出核弹的原理,只是为了基于道德准则故意研究失败,如此种种。汉字一行一行从乐无异眼前飘过去,他却慢慢地开始跑神。
带着这本书原是计划着给自己制造机会,哪里看不懂可以拿着跑去问。比如晚上在酒店住下时,抱着书蹭到老师房间里,延长相处时间。
他计划得那么好,谁知道不用自己制造机会就摆在眼前,只是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开始紧张。到下车之前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这时间里面他们还要在火车上过一夜,谢老师性格又喜静,如果他自己不出去,那么久的时间就一直都是两个人独处了。
明明那么值得开心,怎么就忐忑得不行?
二
他偷眼过去瞟,谢衣在看不知道是哪里的论文原稿,神情专注而宁静。眯着眼睛辨认半天也顶多知道那是德文,一行字都看不懂。
眼睛回到自己书上,乐无异想,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我得勇敢点,不能怂。
装作漫不经心自言自语地小声,“这人真是神烦……”
那边大概看书看得也不是很专心,听了乐无异这样没营养的抱怨,居然也很感兴趣的抬头问句“怎么了”。于是他就把书递过去,随手指了两行。
“海森堡。”谢衣点点头,“那你是觉得确实事实如他所说,还是只是他不肯承认自己有所欠缺、在一己强辩呢?”
“我……”乐无异没料到对方问的是这个问题,不过也认真地思考了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他说,“这一段……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这个作者明显对海森堡的评价很负面,里面引用的信稿倒是真的,可是……总之我知道的这么少,真的还不敢有点什么自己的看法,恩。”他抓抓头不好意思地笑,想到自己之前随便找的那个出声的借口,突然对章节里的传主有点愧疚。“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抱怨……”
谢衣也笑,看着他的目光柔和,“好孩子。”他这么喊,“那我就考你一考,来说说他在量子物理学方面的主要贡献。”
“啊?”这又是乐无异所没料到的,也顾不得想太多,条件反射一样答:“不确定关系!还有矩阵……呃,把矩阵引入物理学,然后那个,怎么说的来着……矩阵力学,让宏观和微观的运算法则得到统一什么的,啊那个意义概念啊之类的我一向背不熟。”也不是那么熟悉,能够如数家珍倒背如流地,翻了翻脑子继续补充,“哦对,应该说是他‘重发明’了一次矩阵,这人数学真好啊嘿嘿……”
“他早年确实想要学数学的,可以说这也是机缘巧合。”
“哎?这样?”乐无异把身上扭过去正对着自己的老师,表情很专注,“那要是他真的学成了数学……现在这些……”
“也许吧,也许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谢衣微微垂下眼帘,信手摘了眼镜放回到盒子里,“不过一切本来都是由无数分支组成的,差了一点都不是我们现在所处世界。”他看着那个少年因为认真谛听而异常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唇,“比如,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你,是个男孩子,就已经是一种奇妙到令人震惊的小概率事件所造成的奇迹了。”
显然这个比喻多多少少很有些调笑的意味,不过被拿过去举例子的人,还是点点头努力理解着师长的话,“这个概率是二分之一啊。”
“没错。”谢衣声音轻缓地陈述,“在你而言是二分之一,你父亲那里也是二分之一,乃至上溯到你的祖先,一直都是……这是一个连续不可间断的过程,那么根据乘法原理……”
“所以说我的概率其实是二的N次分之一!这个N可以取无限大!”
颔首:“就是这样。”
于是乐无异就低头努力地消化一下这个结论,虽然以他的知识储备来看,一点错误都没有,然而还是感觉到有点……微妙?想来想去,说自己是个男的就是奇迹这个结论,明摆着……是被打趣呢吧!
“老师你又拿我开玩笑……”小声地,语气远称不上埋怨,说着话的时候脸倒是有点红。然后就看到谢衣那边表情异常无辜,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
真是的……
然而乐无异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番交谈言语往来间,自己之前的那些紧张局促都彻底不见了,完全地放松下来,只拉着谢衣滔滔不绝地说话。
“真没开玩笑。”谢衣说,“想想‘量子永生’这个推论。”
“啊……”乐无异想,这个和“量子自杀”是一家的吧,怎么有点想不起来?
“MWI。”谢衣提示他,“多宇宙,这个前提下薛定谔的猫实验引申版。”
“哦哦果然是量子自杀!”恍然地点点头,也反应过来和之前所说的类似之处,“就是只要能感知存在就等于那个人没死,不管连续开多少枪都会幸存。但是那个人一直都在,就像我坐在这里我是个男的一样,明明也是1/2^n这样低微可能,但是好像也是百分之百。”
……所以好像真的不是玩笑?
更迷茫了,可是说到兴头上也顾不得想太多。“但是这个推论不是很靠谱吧……老师我多宇宙方面看的特别少,总觉得这个说法太奇幻了,好像漫画和科幻小说什么的更喜欢它。没法用实验证明,就是一直推导出来的,逻辑好像还有点……反正我还是比较愿意看哥本哈根派的东西。”忽然声音小了下来,“喜欢波尔,恩,觉得他和谢老师很像……”
谢衣失笑,“我哪有那么伟大?”
“真的!”用力点点头证明自己所说句句属实,“老师你那么好,又温和又耐心的,问你什么都愿意讲,就算是很幼稚的猜测你都帮着认真分析……而且还有那么多那么厉害的想法!”
这次谢衣就直摇头笑着不说话,听着少年用那么兴奋又急切的语调表达自己。
“对!还特别有风度,讲课也好……那个叫什么来着,循循善诱,引人入胜,恩……”想不出词,一咬牙补上,“还有老师你比波尔帅多了……”
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两个人就都笑出声。
“你呀……”
这一声感叹被乐无异当赞美收下,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其实哥本哈根理论,下面那个‘观察者’意志的概念,我一直都有个想法。”过了一会话题重新扯回到两个人都感兴趣的东西上。
“怎么说?”
“恩,老师,我这个猜测也挺不靠谱的……”乐无异的声音有点软绵绵的,“不要笑我。”
“怎么会。”说着谢衣也稍微侧过上身,看着面前的人,双手指尖交叠,十足认真倾听的动作与神态。
也是被这样肢体语言潜在的平待和尊重所感染,乐无异的声音也就严肃了起来。
“老师你信不信灵魂的存在?我是这样想的,比如龙、美人鱼,这些东西,在东西方文化还没有相互沟通的时候,就已经各自存在了,后来也能证实确实是有类似的生物。那么灵魂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不同的文化里面同时存在,描述同一个物质,很可能它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只是一个概念问题,但是,有道理……”谢衣沉吟了下,“说下去。”
“恩!”那个“有道理”显然让叙述者更加激动起来,语速都不知不觉中加快。“所以我才想,灵魂,假设它已经存在了。它是一种同样具有二相的物质,就像核外电子被束缚在原子核周遭一样,被某种作用力束缚在人类大脑所构成的‘灵魂场’附近。”
说到这里,干脆掏出纸笔,垫着之前那本书在膝盖上写写画画,“这样,因为居于一个开放的体系当中,可以向外界辐射能量。”手指一划,一个箭头从下面指向那个圆,刷刷写了两个公式,“这个就姑且假设人类饮食获得的化学能,可以通过生物原理转换成‘灵魂场’中的势能。”
换一张纸,画上双缝干涉实验的模型。“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在我们观测的时候,‘灵魂波’……暂时先这么说,其实也参与到这个体系当中,与粒子相互干涉了。当然参与进去的不可能是全部的灵魂波,这个应该差一些数量级。如果是大量粒子,作用可以相互抵消,显示出干涉图样符合线性函数,但是如果只有一个,受到的影响就非常之大,概率波受到这样的影响,也就塌缩了。”
“那么。”谢衣接过乐无异手里的笔,顺手在那个头部套着一圈圈“灵魂波”的简笔小人头顶加了根呆毛,笔尖敲了敲双缝板。“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波函数切实塌缩。”
两列波的干涉结果应当是据实可测,叠加或者相护减弱,总是遵循规律。至少通过左缝或者右缝的概率不再是原本的一对一。然而灵魂波是受人主观情绪和诸多干扰因素影响,不断变化的。乐无异腹稿还在组织这个,冷丁被谢衣一问就卡了壳,又有点疑惑,“是啊,我想说灵魂或者意识这个东西,其实也是物质的一种,并不是说在研究中引进了‘观察者’这个概念,就把客观物质世界搞得主观了,物理毕竟是物理,一直到最后也不会和哲学并成一家的。”
“所以结论就是,你想继续论证意识干涉的正确性。而意识本身也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运作也将符合一定的物理规律。”
“是的!”乐无异答得利落。
“我倒觉得……”谢衣说这话的时候,莫名望了眼窗外,眼神飘远一瞬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你的目的在这个,但是好像更想要论证灵魂本身是什么。”
乐无异皱了下眉,旋即又舒展开,“好像是。”他点点头,“我有时候也在想古时候三魂七魄的说法,会不会就是指,决定人类意识的这个波,可以根据傅里叶级数展开,拆解成不同矢量方向上的十份?”
“那么将来学术界也会出现一个新的分支,叫做灵魂物理,根据乐式手法进行分层考悉。”谢衣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舒缓,眉梢眼角还带点追忆什么的神色,好像在引用哪篇论文原句。乐无异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调笑了,窘得简直恨不得用头撞墙。
“别笑话我了……”
三
之前还对MWI妄加评价说是像科幻小说,可是显然自己现在的理论更像是奇幻小说了。不过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很快也就淹没在更多天马行空的猜想当中了。
散碎又跳跃地聊着,量子物理怎么也脱不开哥本哈根幼儿园,从狄拉克聊到泡利,又从泡利聊到卓别林,说得兴起了乐无异还跳起来,当场模仿了一段。
拿着水笔当手杖,原地拧腰蹬腿地做了几个经典动作。少年的眼神到底太过清亮了,尽管努力模仿那些神态,眼睛里还满满是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而非老辣的讽刺;不太像,看着却更让人开心。谢衣带着笑看他,不时也拍掌称赞两句。
踮着脚尖跳了一套小圆舞,原版记不清就在里面掺了点自己的动作,末了乐无异抬手在头顶一翻又落下,鞠躬做了个脱帽的假动作。
“小叶子我们来找你玩了!”少女软糯娇憨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门就被推开了,乐无异还维持着那个滑稽的鞠躬姿势没直起腰,被三个小伙伴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做什么啊?好搞笑!滑稽死了……”
“卓别林?”夏夷则反应快倒是认出来,也不由调侃了句,“乐兄你这……”
按说乐无异一贯的性格也该回击几句,可他没有,反而默不作声地站直身体闪到一边去了。只见阿阮欢呼了声“谢衣哥哥”冲过去,另外两个立刻笔直站成一排,低头行礼,“谢老师。”
“出来玩,就不用太拘束了。”谢衣对着那两个致意,“坐吧。”
听了祈使句,乐无异也就反射似的过去到挨着谢衣坐下了,跟着是阿阮,招手呼唤,“闻人姐姐也过来坐嘛!”剩下夏夷则一个,往这边走了两步,阿阮转头一看,就推了乐无异一把,“小叶子往里挪挪,夷则都没位置了。”
乐无异顺着小姑娘没多大的手劲移动了一下,这距离相当近,几乎衣料都要接触上谢衣的。火车卧铺不算长,并肩坐了五个人也是有点拥挤的,而此时四个学生规规矩矩地坐直,彼此相顾无言。
“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阿阮扭头看看左边两个,又看看右边两个。“刚刚小叶子不是和谢衣哥哥玩得挺开心吗?”
“咳。”只咳嗽了一声,夏夷则目光游移,看了眼天花板才把话题接下去,“他刚刚在模仿卓别林……还,颇为相似。”
“哦,那挺好玩的啊。”阿阮很感兴趣地说,“小叶子我还不知道你会这个呢,再来一段嘛!”
“啊?哦,好。”像是突然间被阿阮的话唤回神智一样,乐无异腾地一下站起来。也总算是从脑内无限“我竟然坐得和谢老师这么近”死循环当中解脱出来。站到空地上随便做了几个动作,明显能让人看出来有点心不在焉。
不过好在,有人动起来气氛也就活络了,看着乐无异的表演坐着那几个笑出声也就当做赞赏。完事之后他也就转过去,挨着夏夷则坐下。而谢衣作为师长,自然也不会让学生们因为紧张讷讷无言,一起就这么尴尬着,随口说了几句期末阅卷时候遇到的趣事,总算气氛轻松起来。
时间是下午四点,也不知火车开到了哪里,天色有点沉黯。外面嬉闹的声音慢慢也低了,大概是玩累了就到自己的位置上睡觉,或者躺着摆弄手机。隔间里也就只听得火车与铁轨摩擦,和几个人温声的交谈。
想来现在离开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夏夷则随便找了借口也就推门走了,临了扔下个眼神。大概闻人羽看懂了,说自己背包里东西带的太多需要清理一下,又到晚饭时间,阿阮也就喊着“闻人姐姐吃不下就给我”也跟了出去。
来去匆匆一趟,很快房间里面也就又只剩下两个人。乐无异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又莫名开始紧张,他忽然就搞不明白,以前和老师相处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觉得在一起开心、想继续,又有种拼命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明明期末物理考了满分啊,到底心虚什么?
这次再不说什么,保持一米的安全距离乖乖捧起书看,眼神都不敢乱飘。但是乐无异总觉得好像这一回,谢衣的目光倒是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当然他不敢确定,只是一种……感觉。
勉强翻过两个章节,熬到五点。乐无异站起来问了句老师你饿不饿,翻出两盒速食意面就跑出去找乘务员加热了。
回来吃了东西扔了垃圾,磨磨蹭蹭时间离睡觉还远得很,又有人招呼他去玩牌也被他咬牙回绝了。过了会谢衣接了个电话,淡声应了两句就握着手机推门出去通话了。
此时终于剩下乐无异一个人在这狭小的隔间里面,松了一口却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茫茫然四下打量最终目光也就落到窗外。冬天白昼时间短,此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玻璃反光看清窗外有点困难,也能依稀辨认出沿途都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在夜色里疏落萧条。
他摸着胸口告诉自己,是有哪里不对,但是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谢衣接完了电话没有立刻回来,乘务员到这个车厢里面换票登记,他也跟着组织同学。乐无异把换了的票卡收进口袋,左右无事趁着人少,他就跑到洗漱间刷牙洗脸了。
回来时才七点半,乐无异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衣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口。车窗被他打开了,有风吹进来,车内暖气开得足倒不是很冷,透过窗子看到远天一轮弯月悬挂,明净而冰冷。
知道有人进来,谢衣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轻声:“明早起来时再看,就能见到雪了。”那语调有点渺远,透着依稀的怅惘。他知道那话是对自己说的,点点头上前两步,和谢衣并肩站着看窗外。风吹到脸上的感觉有点凉,吹干了洗漱时留下的水渍。
“老师你,是北方人,来C市之后那么久,一直都没有回家吗?”
看着站在风里努力掩饰自己有点瑟瑟的少年,谢衣关了窗,转身点头,“是。一直都没有回去,想来也很怀念故乡的雪景。”
“那这次就好好看看!”不知道怎么安慰,那就欢快点,抱着这样的心情乐无异说:“就像老师你说的,明天早上就能看到了!我还没见过北方的大雪呢!”
商量了一下乐无异就爬到了上铺去睡。距离熄灯还有一会,他为了表示自己已经睡着了,缩进被子里去摆弄手机,不巧电量濒临告罄,切了两盘水果就自动关机了。火车有电源,明早再拿去充电吧。抱着膝盖乐无异慢慢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形,蓦然之间想到,老师他……是不是很不开心?
就算是再喜欢清静,一个人默默不动在原位坐整整一天,这也不太正常。而他究竟是给他添乱让他更加心烦,还是陪着也能让老师开心点呢?
乐无异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像一团球。他恍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觉得和老师在一起特别开心、特别想要和老师在一起,所以总是去缠着谢衣。却从来没有想到,和自己相处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感受呢?
会不会自己,太自私幼稚了点?
他知道谢老师并不是那种毫无背负的年轻人,父母在书房的交谈被他听到一些,后来也就磨着母亲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傅清姣也只语焉不详地说是博士毕业答辩时出了些问题,后来?后来他就去GJ高中了啊。如此等等,虽然没有细说,不合理的地方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年头教师队伍是注重学历,然而那么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千里迢迢的从北方跑到C市只为做一个高中教师……
“这孩子,实在太倔了……”就想起自己悄悄听到的母亲的感叹,他觉得老师一定是为了某种坚持决不妥协的人。少年意气是不会为自己付出的代价而惋惜的,他觉得这样很好,或者说果然是谢老师,果然是他喜欢和崇拜的人。然而却也明白,其实自己对他了解真的……不够多。
被子里面蓦地暗了一层,乐无异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原来熄灯了。他悄悄把头探到外面,隔间里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不过借着外面的微光还是能看清事物的轮廓。谢衣仍旧站在窗边,负手远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漆黑的眼底流转着种种莫测的神情。
冬日的月光如同一盆冰水泼进窗子,只色调就带着生生的冷。乐无异有种冲动想要叫他一声,好像不把他喊回来,那人会整个融化消散在这月色里一样。
然而他到底没喊出来,在他故足勇气叫那么声老师之前,谢衣就已经转过身来。急忙闭上眼睛装睡,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更气都不敢用力喘。久许之后听到那么一声低微的叹息,有人伸手帮他紧了紧被子;乐无异不敢乱动,还是努力装睡,后来也就真的睡过去了。
四
那天夜里乐无异做了个梦。他整个人都沉在幽深碧绿的水底,缓慢行走着,身边有古城倾覆一般的碎石和堆叠的残墟。绿得诡异的植物从岩石缝中蔓生而出,在水底招摇着柔软的身姿。奇异的是,在水里行走并没有任何窒息气闷的感觉,只是通身被包裹着,阻力很大,还有点冷。他应该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走得很慢,目光一帧一帧扫过身周,几乎盲在了绿色里。可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是,就随时间的流逝越发焦灼。
可是还要找!那种压抑制得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明明知道找不到,记不起,可还是没法放弃。当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乐无异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解脱了似的。找不到就不要找,这种事说来容易,可到底是做不到。也只有从梦境里面脱身出来,才终是能够结束那种无望的追寻。
时间很早,不过天色已经是熹微的灰白,照得整个隔间都通透了。火车在铁轨上轻微地摇晃着,碰撞出声响,沉甸甸地低吟,还有呼啸的风声。那种一种鲜明行在路上的感觉,一直在走,宛如时间,不会为任何事物所羁留。
乐无异攀着床沿往下看,谢衣还没有醒,睡颜眉目舒展看上去无悲无喜,只余宁谧。他安静地看了很久,觉得想说什么,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竟是一句。“师父,早。”
那声音轻柔而低缓,带着睡梦方醒含在嗓子里的一点哑。在初晨寂静的空气里面慢慢弥散开来,隐约还透着点回音的震颤,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遗声。
有那么几秒,空气也在尾音消散后骤然而来的静默里,凝结成为固体。又随被注视的那个人展颜和声回应的“早”字,乍然化作齑粉,消散一地温暖的流沙。
乐无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说出的竟然是这样几个字,更加可怕的是,谢衣竟然……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在心里咆哮了一句,完全忘记了昨晚自己也曾装睡,动作迅速地缩回被子里,只当自己刚才在梦游。
低沉愉快的笑声从被子外面透进来,停在耳朵里面,震颤得手脚都发软。蒙着头真的很气闷,脸颊都跟着泛了红。
果然如谢衣所说,窗外荒野覆着一层白,一眼望去是看不尽的雪原,连带沿途的树木也是落尽叶子,空举着桠枝拥抱灰白色的天空。
下车出站台的时候,那个城市竟然当真正在下雪,走几步有风过就扑簌簌地落了满怀。若仰起头看着天空指盖大的雪花急速下落,久了也就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火车站门口的广场,地面铺设的石砖相当光滑,落在上面的雪花被来往行人踩化一部分,形成的冰水混合物很容易让人滑倒。领队的几个教师纷纷提醒学生裹紧外套注意脚下,就领着他们去停车场找接站的领队。
北国冬日的冷,给人的感觉是异常坚硬。如针又如石,透出一股不为外物妥协的意味来。衣服早听叮嘱穿得倒是很厚,身上是不冷,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却有种针扎般尖锐的痛感,继而渐渐麻木。
好在停车场不远,几步就到了。领队是一个二十多的年轻姑娘,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毛茸茸的手里握着把小旗,见人来了急忙和团委主任招呼,让学生们先上车别冻着了。
依然两个年级分两台车,拉杆箱放到车下面,收拾完了学生们就先后上车坐好,从车窗里看外面的飘雪。
领队姑娘先跟着高一那台车。大概是讲完了给司机挂了个电话,两辆车一齐停下,就看到那姑娘从那边下来又跑到这边,蹦跳着很有活力的样子。按规矩先和带队的老师谈几句,先前匆忙没来得及交接,以致她到现在才看到谢衣。只一眼,就整个人都怔住了。
“谢师兄……”
乐无异坐得靠前,把那姑娘的脱口喃喃听得一清二楚。
“是我。”然后是谢衣冷定从容的声音,“好久不见,离珠。”
这样的意外重逢,一时间不知所措。那姑娘定定地看了谢衣十余秒,最终还是垂下眼眸回了声,“好久不见。”公事公办地交代些注意事项,声音几乎有点抖,终于说完了,转过身握着喇叭开始对学生们作自我介绍。
“来自GJ中学的各位同学们好,我是离珠,LY大学在校生。那么接下来几天的旅行,就由我带队和同学们一起度过……”
名校博士生领队,下面的学生瞬间对学霸肃然起敬,零星鼓掌。有几个理科班的记起,谢老师好像也是L大毕业的。
乐无异抬眼看看前面那个年轻姑娘,又看看那边交叠着手指低眸沉思的谢衣。想起之前母亲那么含糊的说法,博士答辩出了问题,如果仅仅只是这八个字能概括的……坐在他身边的夏夷则忽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待会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有事要和他说。
他点点头,继续听着领队姑娘的行程介绍。应该是有底稿,离珠的叙述异常流畅,只是语调却再不似之前那么轻松愉快。好在也没影响什么,介绍完毕就传了个本子下去,要同学们依次写好自己的姓名、手机和身份证号,方便联系。接着又每人发了一个印着LY大学校徽的别针。
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到了L大的南门附近停下。下车之后团委主任拿出了事先印好的活动横幅,一群高中生就站在门口合了个影,跟在离珠举着的小旗子后面陆续进了校门。
冬天的校园景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雪还是雪,白茫茫的一片让人视线都没处去落。在夏日或许繁密浓翠的树林草坪,此时俱是一片衰败的枯色,也就有零星几棵松树,松针上是接近灰色的深绿。
不过树挂倒是很美,其掩映下的钟楼也独具一番风情。一群人跟在离珠身后且走且停,听她介绍着某些建筑的历史;也有人打了招呼离队,被告知两小时后在车上集合即可。
乐无异注意到谢衣进了校门之后,完全没有跟着队伍的意思,先是在图书馆楼下驻足了很久,而后就向着另一个方向,因为熟悉而脚步异常迅速地笔直过去。
他心里一跳,给小伙伴们打了个招呼。“有什么事待会说。”小跑着跟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简直就像是个偷窥狂。但从昨天夜里看到老师在窗边默然静驻,就一直都有种不安压在心里。L市是老师的故乡,L大也是老师的母校,显然那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里面,此时此间必然存在着某些影响至深的东西。
他……只是担心他。
这样想着,背着负罪感告诉自己,只要谢老师没事就放心了。但若去问所谓“有事”是指什么,大约他也回答不上吧?
那边谢衣笔直果断的脚步到了某处突然停了下来,止步驻足微微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站了一会,手从裤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慢慢点了,丝丝缕缕的烟雾混着热气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乐无异也跟着停了脚步,隔着一个花坛后面,怔怔地凝视着那边……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老师也是会吸烟的。
谢衣吸得不狠,但一根烟本来也燃不了多久。很快燃尽了就被他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面,跟着点着了第二支,这次只是夹在指间,注视着那微弱却明亮的火光,过了会没有回头地轻声:“你也好久不见了,瞳。”
“哦,也?在我之前你还遇到了谁?”谢衣身后被招呼的人这样回答。那个一头白发的男人撑伞徐步走近,向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疑问句却没要答案地说了下去。“你竟有闲情回来看看。”
“带学生来玩而已。”谢衣平静地说,“看到老朋友打个招呼。”
“学生?”瞳眼神朝乐无异那边递了一下,“他?”
点点头,谢衣也看过去,“无异,过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乐无异也顾不上被发现的尴尬和愧怍,而是想着领队那个大姐姐是个温柔的姑娘,现在这个男人看着却相当来者不善,不管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他一定不能让别人欺负老师。
这样默念着,痛快地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