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老板的包子铺(含番外《雨山前》)

(三十六)
若说方才乐无异脸上还是一层薄薄的红晕,谢衣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已经迅速红到了耳根和脖颈,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要抽出手来,却又没能使出力气,反让谢衣握得更紧了一些,追问道:“你方才说,我只做师父便足够了,可若是我却不愿意只做师父——无异,你会恼我么?”
乐无异连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个整句,脸红得跟偷喝了一百八十年的女儿红似的,支支吾吾你你我我这个那个半晌,最后磕磕绊绊、委屈巴巴地问——
“那你现在,愿意嫁给我了……么?”
谢衣险些没藏住笑意,手上略微用力往自己胸前一带,乐无异毫无防备,“哎”了一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栽进了面前的怀抱。
没等他挣扎,后背已经被环住,将他整个儿囫囵扣在了自家师父的怀中。
这猫妖说穿了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何曾被男子这么抱过,更遑论现在的对象还是自个儿白日想、梦里也想的那个人! 他这边心里头还在砰砰砰地炸烟花爆竹,却听谢衣的声音在头顶传来,连带着那人胸腔的嗡鸣也贴着衣襟传到耳窝里:“你之前说,想要与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卖包子,问我愿不愿意与你做夫妻——我若现在答应你……还算数么?”
砰、砰、砰、砰——
乐无异起先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却发现这声音是从耳畔的胸膛传来的——是谢衣的心跳呀。
师父问这话的时候,莫非也在紧张?
这、这算不算是师父向他表明心意了?
师父现在……会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故意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紧张?
只敢在梦里想想的事情竟然在青天白日里发生了。方才谢衣的话他还没能咂摸出味来,这会儿更是羞臊惶急,紧张得他连脚趾头都跟着要转筋——他憧憬得太久,连回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以前刚在谢衣面前现出人形的时候,只觉得师父是极亲近的人,与爹娘、与洞天里的伙伴都不一样,乐无异觉得既然如此亲近又如此与众不同,便应该与谢衣盖一床被子,做书上说的那种“夫妻”;等到后来他懵懵懂懂想要亲吻谢衣、还对自己师父有一种莫名的渴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触到了一些以往从未碰过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既想看又怕看师父的眼睛,只看一眼浑身的血都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活似被师父下了蛊。
回到武夷洞天过后,乐无异因私溜下山被南宗罚了八个月的禁闭。他不能出门又闲得无聊,翻完了一大摞露草姑娘偷偷塞进窗户缝的话本戏折子,终于明白自己是“爱”上师父了——这是一种很罕见的东西,只有极少极少的妖才有幸拥有,就连南宗那些法力登天的道士,终其一生也不一定有过哪怕半次。
明白是明白了,可他却一点也顾不上自豪,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只妖怪竟然害臊起来了,生怕谢衣早在心里头厌烦自己——他可是妖怪呀!还讹过谢衣,强迫他收留自己,不讲规矩认了谢衣做师父!谢衣是个讲规矩的人,又会做好吃的包子,镇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就连山鬼都惦记他的包子!
可是害臊完了,乐无异又忍不住回想那个湿热朦胧的夜晚——谢衣喷洒在他耳畔的湿热呼吸和亲吻,他还问过自己愿不愿意、舒不舒服——师父该为徒弟做这样的事么?若这事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那师父算不算对我也有夫妻之情?
乐无异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似乎也触摸到了自家师父的一点真心。越是这么想,便越是着急,恨不能一眨眼就把八个月的禁闭给熬过去——或者他宁可让臭道士打自己三五百棍,也比这禁足的惩罚来得痛快!
于是他数着滴漏过日子,八月、九月……腊月、正月……三月——总算到了关禁闭的尾巴上,三月底的一天,山鬼老爷子突然登门,拜访故友。
山鬼在乐府见到瘦了一圈、眼巴巴打听谢衣消息的乐无异,登时也乐了,连说谢老板——哦不包老板问起你,也是这幅模样,也不枉他对你如此上心呐!
不等乐无异暗生欣喜,山鬼一拍脑门,又冒出一句“谢老板要成亲了,说不准这会儿都去跟那心仪的姑娘家里提亲喽!”这还没算完,他拍了拍表情一片空白的乐无异的肩,喜道:“你若是赶得及去,指不定还能闹你师父的洞房哩!”
“……”
阳春三月,冰雪兜头。武夷妖界退让三分、南宗也不敢动真格的乐家小公子,一颗热腾腾的真心冻得结了冰,被数百里外一个包子铺的老板丢在地上,碎成了八百瓣。

换做旁的妖怪遇上“痴心错付”的事情,兴许怏怏不乐、顾影自怜,或者学人写点“闻君有两意”的酸诗赌气,偏乐无异闷了两天,一咬牙一赌气,非要再下山。
他的爹娘早知道自家儿子在外面认了个师父,还是个卖包子的——这事传了出去,让不少早怀嫉恨的妖怪直呼笑掉大牙。结果没过几日,这些看笑话的妖怪的门牙真被那本该闭门思过的乐小公子给打掉了,一个个捂着淌血的嘴巴嘤嘤嘤跑回家——乐小公子当真狠人……狠猫,自此武夷洞天的妖界无人再敢拿这件事笑话乐无异和乐家。
这会儿爹娘见傻儿子开了窍,不知是喜是愁。能找到可心的爱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乐家也不挑对方门户,可这、这人竟然是儿子的师父——妖界没有伦理大防,但他们知道,人间最讲究这些虚头歪脑的东西,那个谢老板能认这事么?自家冒冒失失的儿子没见过人类一肚子坏水,真不会吃亏么?
可是乐无异的倔劲上来,乐家拿他没办法,乐绍成出面说通了南宗,让乐无异光明正大出了南宗的山门,找自家师父算账去。

因此这会儿,乐小公子又记起来了——算……算账!
可不是么?师父原本确实是在算账的——乐无异咽了口唾沫,又为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羞臊起来。嗐!都怪山鬼这老头耳背还长舌,让他冤枉师父好长时间。可若不是山鬼那一番话,他岂会不顾规矩跑下山,今天又如何能听到师父的真心话呢?
他脑子里跟糊浆糊似的,又想,罢了!师父都愿与他做夫妻了,定不会计较他方才的话——若是真计较,那就像这样抱着他不放,直到师父心软为止。
他刚收紧手臂,便听谢衣问:“还在怨为师,不愿意答应么?”
乐无异仰起脸来,从鼻尖到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睛却亮得像映着天光的一汪泉——还止不住地冒泡泡;谢衣听他咧开嘴,朗声道:“当家的!我、我愿意娶你!”
……当真傻透了。
谢衣瞅着他,也不由跟他一块儿傻乐起来,手臂用力一抬,低下头去,吻上了傻徒儿的嘴唇:“娶就娶吧……这回可不许再溜了。”

(三十七)
到第二天,镇上的人果然都忘了昨天给谢衣说媒的事,等谢老板的铺子开了,只纷纷对谢老板“失而复得”的徒弟惊诧不已,来来往往凡是脸熟的人都要问一句:
“唷,谢老板,这不是你家的……”
“呀!谢老板,这是谁啊?”
“这小伙真眼熟!不就是……”
谢衣一律回答:“嗯,对……昨天下午回来的……前些日子家里人病了,对,走得急。……瞧您说的,这不就回来了。……哎,您慢走,下次再来。”
边上酱油铺的老板手里没生意,撑在柜台上,一边晒暖融融的太阳,一边与包子铺的谢老板闲话:“你这乖徒弟这回还走不走啊?”
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冲酱油铺老板道:“这可得问他了。”
正忙碌的乐无异飞快装了三个芝麻豆子包,裹上油纸给了客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谢衣,道:“……我听师父的话就是了。”
谢衣却笑道:“我可拴不住你。”
刚刚陷入情爱的人一字一句都带着调情的弦外之音,乐无异趁隔壁老板不注意,绕到谢衣身边假作看蒸笼,小声道:“师父把我们的头发栓在一起,我就走不了了。”——这大抵又是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结发夫妻”一词了。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越发热了,梅子留酸、芭蕉分绿,麻雀昆虫爬山虎全部把家搬到树叶子底下,偶尔有一两只没有藏好的蜻蜓蝴蝶在白晃晃的日光里投下阴影。乐无异见不得这飞来飞去的小东西,他抓不到蜻蜓蝴蝶,索性就寻着地上的影子四处追,跑得额头鼻尖都是汗珠才肯回到铺子里面来,得了自家师父一句“招蜂引蝶”的评价。铺子里的食客一阵哄笑,还有人道:“谢老板,你可得好好管着这徒弟,说不准还真是个招蜂引蝶的料子嘞!”
乐无异不懂招蜂引蝶的意思,却记住了这四个字,过了几日兴冲冲跑回来嚷道:“当家的!我方才去山上找山鬼招蜂引蝶,你猜怎么着?好个油滑的山鬼老头,他家的小狐狸跟我说,老头子闭关去了,地仙闭关没个几十年不会出来,这老头竟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正是收了铺子之后枯燥的下午,长夏绿树荫浓,谢衣正在葡萄藤下打瞌睡,被自家徒弟一通嚷嚷吓得蒲扇都掉地上,长叹口气道:“想是他不愿与你招蜂引蝶,故而躲着了。”
“才不是。他们竞争大着呢,如今小仙越来越多,修炼出来四处抢山头不说,职位升迁比那什么皇帝手下的朝廷大官还难呢!——师父,你说做神仙有什么好?带一窝小妖怪,就像你们说的‘鳏夫’一样,怪可怜的!”乐无异叽里咕噜念叨几句,手里还抱了好几只桃子给谢衣献宝,“人说‘贼不走空’,我便顺手牵桃回来了。”
谢衣觑了一眼他怀中光是卖相就写着“我好酸”的青皮脆桃,知道那是山里野生野长的桃树,果子酸得很,向来没人去摘,也就这只傻猫稀罕。乐无异兴冲冲拿去洗了,递过来一只,谢衣十分感动并且拒绝了他。
乐无异不以为意,挤到谢衣边上,挑了一只青绿色的,一口咬下去——
“唔哇——”

再过些日子就入了伏,万瓦鳞鳞像数百条火龙趴在满街屋檐上,烈日把汗珠一轮又一轮的蒸干。便是乐无异也提不起劲头嚣张万分地拈花惹草、招蜂引蝶了。他虽有术法傍身,但谢衣的铺子里生着炉子、冒着蒸汽,他还得规规矩矩穿两层衣服、被自己师父套个围裙,自然没法做个清凉无汗、冰肌玉骨的石头妖精——何况自个儿原身便是毛茸茸的。
他这会儿倒是羡慕理庄稼回来的农人了。农人天将亮就下地,这会儿正好从地里回来吃早,光明正大打着汗涔涔的赤膊来到谢老板的包子铺里,什么犁耙锄头扁担筐、铁锹木杵打水桶,通通往墙根一靠,咕咚咕咚连灌几大碗罗汉果煮的凉茶,敲打着老木桌面,也不管谢老板听不听得明白,便唠叨今年的季候收成:去岁丝瓜留的种是根瓜,今年结的个头大着呢——青皮苦瓜搭架晚了两天,果然长得没有隔壁王家的好——今年的油菜不好卖哩,明年不办了——嘿,谢老板,你这儿还收芦笋么?
当老板的听懂了这话,便小声问自家帮工:“想吃芦笋么?”
帮工也小声答:“芦笋能做包子么?”
“芦笋……肉包?”包子铺大厨颇不确定,“试试?”
“那就——试试?”
谢老板听了徒弟的话,这才回头道:“好,我收了,回头就来取。”

镇上的人早又重新习惯了谢老板家的小徒弟。谁都看得出来,谢老板宠他得很;还有人说,要想跟谢老板说亲事,若是那女子没得他家徒弟的青眼,便是能生十个儿子,谢老板也断不会娶进家门。
乐无异对这话却不乐意:张口闭口娶媳妇生儿子,合着人这辈子就这么两件事?再者说,师父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怎么人人都想摘进自家院子里?——这比方叫谢衣差点把喝了一半的茶给喷出来。
这还不算完,徒弟又说了:“是大白菜也好、师父也好,我的就是我的,想跟我抢,先打过再说!”
这话绝非无的放矢,小猫妖现今的记仇名单上头一个,必然就是炉灶里那一窝灶头小鬼了。原因无他,他与谢衣白天在铺子里只能做师徒,回到家里呢?那煤球精实在可恶,防贼似的盯着乐无异,活像他要把谢衣给掳到山里当压寨夫人似的。远的不说,就比方刚才吧!他们收拾了厨房,稍微抱了一下——又不小心亲了一下,回头一看险些没吓着:从下往上,一排黑脸煤球正气哼哼簇在炉口,黑豆似的眼睛齐刷刷瞪着他俩,批判鄙薄之意不言而喻。谢老板是体面人,一来二去,也免不了学柳下惠拿捏分寸。二人竟然只有入了夜才能亲热一下——这哪叫“做夫妻”,分明跟偷情似的!退一万步,他们实则比戏折子上的幽会还不如呢!有一本戏文里,有个小生唱什么“芍药栏前,湖山石边”、“领扣松,衣带宽”,他们如今连在自家院子里,师父也把他推到一边,给他“领扣紧、衣带栓”,睡觉时让他别抢被子——笑话,我稀罕的是被子么?
对于家里泾渭分明的派系斗争,谢老板向来是假装没听到,两袖清风事不关己。本来么!一头是心尖上的徒弟,一头是生火的黑脸儿小工,他拿这两边都没办法,只当他们是天生冤家——从头一回见面便互看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是来讹“我们”谢老板的,于是包子铺争夺战没完没了、没头没脑、没根没据地轮番轰炸,正应了乐无异那句话——“想跟我抢,打过再说!”
“你说你先来的,我还说你们赖着不肯走呢!”
“谁比谁好哪儿去?你吃得可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我师父愿意给我吃!”
“你就想把我们谢老板吃成穷光蛋——”
“什么你们谢老板,明明是我师父——”
而谢衣呢,则在旁边洗堆成小山的碗,想,一个个看着都在替他说话,怎么就没人过来帮他洗碗呢?!

(三十八)
可妖怪便是妖怪,既然来的时候不听谢老板半句话,若你想留,自然也留不住。

谢衣还在晚凉无事的时候暗自琢磨“唯徒弟与小妖难养也”,岂知最火辣的中伏还未过去,这份烦心事却彻底解决了:那一窝用烧炉子换包子的煤球精,在某天清早谢老板打着哈欠进厨房的时候,竟然通通溜之大吉了。
谢老板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炭火在里面咔嚓作响,将厨房烘得热腾腾的,而膛腔里头却没半点往日的热闹生气。再借着破晓日光一看,一排黑炭碎屑沾着油星子,在地上微微闪光,从炉子里弯弯曲曲走到厨房门口。他顺着线索跟出去,一直跟到大门口,那串斑驳油光又从门下的缝里钻了出去;拉开门闩再一探头,黑色的碳灰已经沿着街角墙根,一路往着发亮的东边而去了——这可当真是“脚底抹油”。
又过了两天,炉子里也没有他们的踪影,谢衣这才肯定,原来赖了一年多的灶头小鬼,如今是真的不辞而别了。
谢老板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没有饿着这群小鬼,它们喜欢的包子每天都管饱;在那什么包子铺争夺战当中也没有特别明显地流露出偏袒自家徒弟的小心思,为什么这群小鬼却跟夏天山坡上的蒲公英似的,飘飘荡荡就飞了呢?
不过又过几天,他也想通了。许是它们吃腻味了包子,又许是看腻味了谢老板和讨厌的猫妖成天眉目传情,却又不好意思在某只猫面前认输,索性挑了这么个盛夏清晨,为谢老板最后生了一炉火之后,不声不响地偷偷溜走——即便是小妖怪也知道,不辞而别显得格外意境深沉,一准能让谢老板惦记它们好久。

谢老板确实惦记着它们。好似这一年多的惊吓奇遇,全是因着几个煤球精来讹包子而展开的——随后才有了那富贵麒麟橘花猫和他身后那个花花绿绿、艳阳高照的妖怪世界:炉膛里的叽叽喳喳、毛秤砣似的猫、偷肉的黄鼠狼、枕边的徒弟、县城的蛇妖、村头待嫁的大妹子,还有山鬼和他一家子小妖怪,乒乒乓乓呼朋引伴地跳到了他的包子铺里。
幸好说媒催婚的风波过去了,赖着吃包子的灶头小鬼溜了,山鬼老儿闭关去也,吵吵嚷嚷又花里胡哨的包子铺奇遇记收了尾,天上的神仙又把太平岁月吐出来还给了他——镇子还是那个一百年也不会变的镇子,包子铺依旧热热闹闹的好生意,谢老板仍是镇上最受欢迎的人。唯独那只被自己不留神踩着了尾巴的虎皮花斑猫,像老天留给他的馈赠,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和身份留在了铺子里。
谢衣一边如是想,一边摇着蒲扇对着雾蒙蒙的月亮打瞌睡,身后一个暖暖的怀抱贴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师父你睡着了?”
这一抱,便把刚刚的凉快全给轰跑了。不知道一只猫哪来这么旺的火气。谢衣道:“想铺子上的事情。”
乐无异方才洗了澡,浑身挟着热水的潮气,跳到谢衣身边道:“它们走了你不高兴么?你是当家的,你只要说一声,以后我给你烧炉子!”
大当家的遂捏了捏他的脸:“我并没有惦记烧炉子。只是你还记得,你跟它们在炉子里打架抢包子,满脸都是炉灰的模样么?”
谢衣原本是想开一个头忆往谈旧,对一年来的生活做一个提纲挈领而不失温馨的总结与回顾,并与包子铺二当家展望未来生活。毕竟枕头边多一个人,他也不能再继续把自己当个光棍一样度日了。
可是乐无异却没能接上自家师父的意思,被捏着的脸立时一红,犟嘴反驳道:“我没有!我不记得了!——不行不行,师父赶紧忘了这事!这、这也太丢人了……”
“那可不成,忘不掉了。”这傻徒弟的紧张害羞把周围的空气都焖烫了,谢衣赶紧抬手给他摇扇子,笑道,“我那会儿才知道,我捡的猫原来那么傻。”
乐无异正待反驳,却被谢衣贴上来,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听他又道:“傻却也有傻的好,被谢老板捡了那就卖给包子铺做帮工,管是烧火还是扛米,都归你管了。”
凉席铺在入夜过后的院子里,往回还有黑乎乎的一群煤球陪他们晒白霜似的月色,数天幕上的麻子,今天却只有他们二人,就连远处水田里头的蛙鸣也没了,这个动作便显得格外亲昵起来——要知道往回有旁人在的时候,谢衣是决计不肯如此“伤风败俗”的——因而那股洗澡后的热气没被两扇子扇走,反而全爬到了乐无异的脸颊、耳朵和脖子根,叫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戏折子里那个小白脸唱的什么芍药栏前、什么湖山石边了。
这会儿虽然没有芍药也没有湖山,他四下瞥了两眼——可还有“栀子树前”“大水缸边”呢!无人的夜色格外锻炼胆量,乐无异凑在谢衣身边小声道:“当家的,那什么,我也不止烧火的。”
“嗯?怎么?逮耗子么?”谢衣笑问。
乐无异心一横、眼一闭,心道什么“成败在此一举”,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抬腿跨到了谢衣身上。
谢衣两腿被结结实实压住了,额头青筋一蹦,还没说话,又听乐无异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夫妻之间做的事情了?”他怕自己没说清,又补充道:“就是戏文里面说的‘巫山云雨’……”
他说了一半,见谢衣挑起了眉头。
于是乐无异张了张嘴,不敢说话了。他想,是不是背错了,难道不是巫山,是泰山么?总之不是武夷山……
“我本想与你商量,咱们一起去武夷山。”谢衣伸手,慢腾腾地理了理他落在自己脸上的长发,“你却要去巫山……”
乐无异半张着的嘴闭不上了——啊?难道师父没看过戏折子?
不待他辩解此巫山非彼巫山,后腰却忽地被一揽,谢衣已经贴上来,用嘴唇堵住了他想支支吾吾说的话。
这个突然的、绵长的吻跟三尺白绫似的又软又滑——乐无异觉得三尺白绫这个比方不太对,可自己一碰就麻的耳朵却被谢衣拿在手指间轻轻揉着,从耳朵到两片嘴唇到全身上下都酥酥的发痒,便想不出别的了——傻了片刻,只含含糊糊抱怨一句“当家的”,环住他的脖子,壮着胆子回吻了过去。
吻的位置不知不觉变了,从嘴唇挪到下巴,挪到冒着热气的脖颈,待挪到乐无异的锁骨的时候,他在浑身鸡皮疙瘩里——不是冷的,是臊的——听到谢衣带着笑低语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先‘共赴巫山’吧。”
师父果然是懂的——唔!
……
睡着的青蛙和鸣蝉浑浑噩噩,醒着的月亮和星子却听到夜风里断断续续的低吟,扯过薄薄的云雾遮住了自个儿的脸,专抓夜啼小儿的夜游神踮着脚听了一阵墙根,一跺脚道,使的竟是“鹤交颈”那式,便面红耳赤地飘走了。
白天积攒的暑气始终没能被夜风吹散;才换上的干净衣裳又被细汗濡湿,堆叠着落到腰间,时长时短的叹息像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心尖,又有谁被不安分的爪子挠痒了肩头,于是上下伏动间,强压的闷哼忽地转了调,变作一声被欺负狠了似的呜咽。
清夜短促,星河一泓,也载不住千般爱惜与万种温存。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停了那羞人的声音,在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里,似是有人带着笑低低地问:“天留人便,草借花眠……无异还愿意同为师再一番朝云暮雨么?”
再后面,有个声音答了什么,却是夜深花困,再也听不清了。
……

尾声
今年闰了六月,酷暑长得几乎没尽头。总算快出末伏的时候,镇上十里八村出名的包子铺——对,就是有个包子潘安的谢记包子铺,忽然收了铺子闭门歇业了。
谢老板没病没灾,前天还煮了绿豆汤,怎就连着三天不做包子啦?
大伙一问才知道,原来谢老板家的徒弟要回乡,又担心自家徒弟走半道被人骗去了别家,于是做师父的索性也陪徒弟回门——啊不,回乡去。
镇上的人都极舍不得谢老板家的胖包子,道是外乡的小徒弟将谢老板拐走了,当真人心不古。可是谢老板再三跟大伙保证,不是徒弟把自己拐走,是他自愿的,宅子与铺子都在这里,过段时间自然还会回来——可是究竟要过多久,却说不清了。徒弟家在武夷山下,山长水远,老马懒散脾气又大,说不好就得在外边呆个两三年——你说这气人不气人?更还有人替谢老板考虑长远,说两三年过去,谢老板您都成明日黄花了,还怎么娶媳妇?
可是谢老板不着急,他家徒弟也不着急,帮着自家师父笑咪咪地收拾了铺子幡旗桌椅,木头箱子往马车上一扛,大门上了三重锁,果真便离了镇子往南去了。

后来——大约过了一两个月,打南边儿来的行脚商路过镇子,还说见过这对师徒模样的两个人哩!
恰巧是在去往福州的官道上,车马粼粼,两旁的荫荫绿树望不到尽头。一个老马拉着的宽敞马车里,包子铺的徒弟靠在绸布包着的软垫上,正与当家的说着悄悄话。
“师父,咱们回了娘家过后,去看泉州港的大船,再找广州城里好吃的……”
“还有你说的海市。”
“对,还去江陵的海市……等咱们游山玩水看累了,就回到镇上,继续开包子铺,好不好?”
“那到时候你还得给为师打下手,既不能嫌为师穷,也不许始乱终弃。始终将做包子的百年祖业发扬光大为己任……”
做徒弟的闻言,仰起头来,咬文嚼字表决心道:“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咱们到了武夷山,你就算是我娶进门的人了,自然这辈子我都不离开师父。”
谢衣觉得,自家徒弟镇日看的淫书艳曲实在应该上缴,让他好好从《幼学琼林》读起——可是这对他们两人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往后若是没了这些傻话,他只怕少了乐子呢。因而谢衣握住他的手,笑着凑过去,撑着胳膊将他压住,俯下身轻轻咬了咬热乎乎的鼻尖,柔声道:“傻徒儿。”

转眼又是第二年的夏天,镇子上火气腾腾,路人干渴,却找不到卖凉茶的谢记包子铺——谢老板还是没有回来。
渐渐地,镇上的人便也不那么惦记着谢老板了,田里河里一季一季的收成、乌篷船头的翠色、月亮河里的月亮,穿着百家衣四处讹人餐食的小孩——到处都是稀罕的事情,闭门已久的谢记包子铺自然慢慢淡出了大伙的视野。
又过了一些时候,谢家办的族学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几个老族叔站在门口,望着小孩儿冲进学堂、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念书的场景,笑眯眯地摸着胡子,觉得这又是谢家兴旺发达的好兆头了。
第三年暮春的时候,铁口直断的孙老太也不再拿着幡旗出现在月亮桥上——孙老太死啦!是高寿喜丧哩,八十岁的寿辰过了,躺在床上睡着走的。孙家敲敲打打,趁着初夏晴好凉爽,为老太太送了终。那会儿还有一两个人提起谢老板——嗐!也不知谢老板如今在外,有没有找到可心之人,有没有向人家求亲?
有人说谢老板一准是在他徒弟家住了下来,说不定娶了媳妇,也有人说他的徒弟一定拉着谢老板游山玩水,还有人说,去年泉州福州一带有海寇,指不定是谢老板遭了难——啊呸呸呸!

再后来,月亮圆了一回又一回——没有人再细数,总之东家小姐已嫁做人妇,周家小子也在谢家的族学里摇头晃脑背起了百家姓,溜到镇上来的小狐狸化出了更完整的人形,找不到包子铺,便用山里的鲜花换了香甜的糖葫芦,带回去给窝里的姊妹尝鲜。
小镇仍枕着盛夏里浸凉的清江,数太平岁月的鸡飞狗跳,莺雏在一年一年的夏天里成了树荫底下的倦鸟,长舌的夏蝉每个夏天都四处搬弄口舌,倒说张家长、李家短。年年如社燕,一霎雨又是一轮梅子青黄。老人渐渐走了,年轻的汉子有的被征了徭役,有的去做了生意,长大的孩童忙着考功名,花朵似的姑娘嫁去了外乡。

唯独谢记包子铺的屋檐上还留着春燕的空巢、秋天的蛛网,结了冬天的雪,又藏了数个夏天的月色,那道锁仍等着谢老板带着他的小徒弟回来打开。
兴许再过些日子,等镇上的故事刚好推陈出新换了一轮,在某个立夏后不久的清晨,便会有一架打南边来的高头马车优哉游哉地回到镇子上。
有人自车窗探出来——那是一个飞扬俊朗的青年,高高束起的褐色马尾在初夏的晨光里闪着雀跃的光彩,他左右张望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旧扑扑的包子铺,便冲车里朗声道:
“师父,咱们到家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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