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余温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现代·纯爱
我们来谈一场惊天动地不死不休的恋爱吧。
用我心火,燃你余温。
我们来谈一场惊天动地不死不休的恋爱吧。
.
那时候天空那样蓝,风也安闲,日子悠然得好像怎么样都过不完。
削尖了脑袋往云霄里钻的大厦不算多,玻璃幕墙引发的光污染更是少。每至傍晚,蘸着浓稠晚霞的毛刷从一幢矮楼抹到另一幢矮楼,直到夕阳终于对这幅杰作感到满意,炫耀似的晃动着圆滚滚的身子,沉入云海。
柏油马路是灰色的,干净、朴实;路两边分栽着银杏和白杨,那叶子和着音像店里老式录放机沙哑的声响缓缓摇摆,在路面投出一簇簇清润的影——春天、夏天、秋天,都很好看。
好一些的小区用雪白或是灰色的漆皮涂了墙,下着雨的时候从高处看过去,颜色陈旧、层次分明,影影绰绰像是笼罩在薄雾中的水乡古城。小区院墙边还垒着前次施工剩下来的红砖,孩子们拣了两块对在一起敲上几下,敲落的碎片就成了最好的画笔。
画一只小鸟,再添上几块云彩。
沙沙沙。一场雨悄悄走过,就再也找不见啦。
春 · 无异年少,初见时
“孩子,你是谁家的?怎么在这里哭起来了?”
一双尖头皮鞋停在乐无异面前。接着乐无异看到了前倾下沉的膝盖、浅灰色呢子大衣的下摆、大衣胸口处深灰的按扣……最后是一张斯文好看的脸。
这个人蹲下身子和乐无异对视——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乐无异睁大眼睛,刚刚好看见他嘴角温和又耐心的笑。
乐无异抽了两下鼻子,两分是委屈、七分是不好意思。大概是因为陌生人长得太好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又让他想到了学校的老师,本该有的一分警惕就被他远远丢到天边了。
“早上下雨了……”
乐无异指指地上一滩深色的水迹,又指指身后只能依稀看出几道深红色线条的院墙。
“小鸟就不见了,”他认真地抽泣道:“我辛辛苦苦画的……”
正是傍晚。暮色在两人的头顶翻涌成橙红的海潮,那打翻颜料一般的色彩好像马上就要流泻而下、把他们卷入其中。陌生人的脸庞也被映出温柔的颜色——
他轻轻地说:“小鸟飞走了呀。”
“它独个儿留在这里实在是太孤单了,它……嗯,它在外面飞得累了,想要回家去找它的朋友们了,于是拍一拍翅膀,就飞走了——”
陌生人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直起了身子,他的目光从乐无异的发顶安静地擦过。
乐无异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将近一人高的院墙外面爬满了草藤,有纤细的柔茎从墙顶探进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乐无异想,他是在看它吗。
最后陌生人在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白纸,拣出一块湿漉漉的碎砖涂了几下,然后递给乐无异。
“乖,别难过,让它来陪着你吧。”
陌生人松开那张纸,注意到那上面留下了几枚浅浅的砖红色指印,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恬淡极了——他一向非常喜欢孩子。
他温柔地说:“不早了,快回家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陌生人的离去一如到来那般无声无息。乐无异摸着纸上活灵活现的鸟儿傻笑了许久才想起来要谢谢大哥哥,但他抬起头时,却连一个背影都没能攫住。
不远的地方一棵小桃树刚刚起了芽儿疙瘩。
——再过上一段时间就要开花。
夏 · 一见谢衣误终身
盛夏的阳光舔过眉角与发梢,人和知了一样没精打采,浑身软绵绵地犯懒。
这个时节里,大概只有不知疲倦的少年人才情愿四处发散活力与精气。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有一位平时喜欢在小公园下象棋的谢衣、谢先生住在这附近吗?”
出声惊扰了午后树阴下的安宁的正是这样一个少年人。他穿着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制式校服,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压了压翘到天上的一撮额发——他的头发泛着时刻被阳光眷顾着一般的柔软的金棕色,眼窝也深邃,像是个混血儿。
谢衣把手里的晨报放在石桌上,习惯性地侧过头,微笑着看向这孩子:“我就是谢衣,有什么事吗?”
树阴斜斜地笼着谢衣的上半身,模糊了他的眉眼——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疏离,却无法把那一身温煦的气质削减一丝一毫。他的头发蓄了大约及肩的长度,扎在脑后——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很另类的发式,放在他身上却恰到好处。他身上穿的是牙白的半袖衬衫和米灰色长裤、左边手腕上戴着只海鸥钢带表、鼻梁上架着金属边椭圆框眼镜,气质清远温和;这一身颜色极淡、眉眼却深郁墨黑,好像是民国老照片中的人物活了过来。
阿阮往闻人羽身边凑了凑,一边用手指卷弄着一长一短的双马尾、一边叽叽咕咕地低声念叨:“天啦,如……如沐春风!呜呜呜小羽姐,我会写这四个字十几年,今天可算是见到一个活的啦……”
闻人羽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能猜出她是班干部的优等生。她假咳了两声,打断了正在犯花痴的阿阮——然后她表情严肃且正直地往前跨了半步,右手背在身后,给好友比了个大拇指。
谢衣注意到两个小姑娘的小动作,饶是他活了三十来年经过不少风浪,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燥。恰此时这时那褐发的少年人再次开口:“哎呀,您在这儿真是太好了,您好——咳,也是打扰了。您曾经在长安高中教过美术吧?我叫乐无异,是安中二年级的学生,”他又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同伴:“这是夏夷则、这是闻人羽、这是阿阮,我们四个是同学。”
乐无异,这名字他听人讲过很多次——他在设计公司干了两年、跟傅清姣当了两年的同事,也就听傅清姣叨咕了乐无异两年,说这孩子喜欢画画、喜欢各种棋类运动、喜欢吃胡萝卜、但是特别讨厌芹菜……现在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谢衣忍不住多看了这孩子两眼,心道,怎么清姣姐总说她家无异熊呢,明明是个挺乖的小孩。
他就站起身来,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又对乐无异说:“我和你母亲是同事,她平时总和我说你的事儿——”他半开玩笑地道:“久仰大名了。”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的光屑纷纷被抖落下来。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就是她听说了我们缺指导老师的事儿,让我来找您的……”
四个少年身上蓬勃的精神气顺着穿过叶隙的阳光逸散开来,他心里忽然有些难以觉察的酸涩与羡慕——他借扶眼镜的动作低头揉了揉一边的太阳穴。
接下来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乐无异身上,像是在等这孩子开口。
谢衣漫不经心地想,那个时候,身无分文地离开流月画室的自己大概也是这个年纪——或许再大上一点儿?
唉,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
乐无异抓了抓头发,刚说出一个“谢”字,忽然张口结舌——似乎……好像……大概……呃,忘词儿了。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拇指大小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又随手揉成一团塞回兜里,终于勉强恢复了往日东拉西扯坑蒙拐骗的饶舌水准——至于扎在自己背上那六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咳,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谢——”他原本想叫‘谢伯伯’,可是看着这人年轻的模样,又觉得没法叫出口,于是改口说:“谢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建了一个象棋社,我任社长、他们都是我的干事。现在我们社里还缺一位指导老师,能不能拜托您挂个名,然后如果您周末有空,能不能约个时间指点我们一下?”
谢衣看起来有几分意外。他斟酌着说:“我早就不在安中教书了……”
这是在……拒绝吗?
乐无异自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有些失落。他点了点头,道:“啊,这样……”他语气难掩沮丧:“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谢衣微微讶然:“不,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不在学校任职,恐怕没法当指导老师。”他想了想,道:“我平时倒是可以带你们下几局,就权作切磋吧。我周六下午和周日一天都有时间,我把地址写给你,来了直接敲门就好。”
谢衣这话落了地,乐无异依旧不明情况,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张开一半,显得呆气。那个名叫夏夷则的颇有古典美的少年按着乐无异的肩膀,把仍在发愣的好友拉到一边儿——夏干事看起来比乐社长靠谱一些,他走过来礼貌地道谢,顺便定下了第一次切磋的时间。
谢衣看了看乐无异、又看看夏夷则。他心里想,要是能拿这俩孩子当模特,画进一幅画里,那可真是美透了。
阿阮把两条辫子都甩向身后,拉着裙摆笑着对他眨眼睛:“谢谢谢衣哥哥!”
闻人羽规规矩矩地一弯腰:“有劳谢前辈了。”
乐无异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装模作样地抱拳行了个古人礼:“弟子见过师父!”
他再一次成功地让众人大跌眼镜——小伙伴们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他。
乐无异嘿嘿一笑:“欸,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遇到隐世高人呢,就应该果断拜师,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么讲的啊。”
谢衣被逗乐了,心说这孩子可真有趣。他干脆顺势玩笑道:“我便收了你这个徒儿又如何?来,再叫声师父听听?”
这边三个小伙伴见谢前辈没有‘收拾’这熊队友一顿,纷纷开始遗憾地叹气,那边乐无异却被这一句话堵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谢衣心里笑得打跌,面上佯作不快,又坐回原处。
“好啊,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收了弟子,实际上人家嫌弃我这老头子,所以连声师父都听不到?”
“不,我不是嫌弃……不对您也一点儿都不老啊,我……”
“嗯?无异,你叫是不叫?”
“师……师父!”乐无异唰的一个立正,迅速回答。
他正值喜新厌旧的青春年少,当然想不到,自己这么一叫,就完完整整欢欢喜喜地叫过了剩下的大半辈子。
秋 · 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秋风带着霜红色的凉气拂开草茎穿过山谷,好像新裁的锦缎落在脸颊和唇角。
一张画板支在小坡上,柔软的笔尖一落一拖画出一片秾丽又萧瑟的枫叶,好像把整张画布都点燃了。
谢衣在画布上涂画,乐无异坐在一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青年面前同样支起的画板上线条凌乱勾涂,是一个人各种角度的脸。
乐无异高考结束后就开始跟着谢衣学画,到现在也能画得似模似样了。他下笔的时候总想着掩盖住那些不应有的小心思,刻意修改之下纸上的面孔与真人差了甚远;但大概是落笔十分温柔的缘故,笔下五官组合在一起,那温和清淡的模样,又分明神似谢衣。
谢衣换了支笔,轻轻地勾出枫叶上的光斑。他手腕微悬、手肘顺着笔势支起,黑色的风衣支起一个瘦削而充满劲力的角度。又来了一阵风,将挺括沉质的下摆扬起一点点,恰恰好是微带着热意拂过谁心尖儿的弧度。
乐无异的心好像被一张网严丝合缝地罩住了——每当他的心因年轻人的爱情怦然而动,那网上细密的孔眼就勒着它回到原位、又渐渐地温柔地收紧,使他一颗心麻痒酸疼起来。
那张网的名字叫谢衣。
乐无异鬼使神差地伸长手臂,好像要去拉住谢衣的衣角。恰此时谢衣搁了笔回过头来看他——谢衣的眼睛像是漩涡深处最暗沉的夜……该有多少闪耀的星星甘愿陷在其中啊。
远近山林如烧,仿佛天地皆暮。
那一刹那的对视狠狠敲在乐无异心头,所有暗恋的酸涩与隐秘的欢喜一拥而上,不把他那句一直小心翼翼含在喉咙里的“我喜欢你”震脱了口。
“嗯?你刚刚说什么?”谢衣挪了挪马扎,眼睛对着乐无异,余光还能看见
那张画满了他的脸的画纸——他听见了那句“喜欢”,但他宁愿装作自己没听见。
他再一次想起那一年,自己正是艺考前夕。
.
那个名叫离珠的女孩子抱着画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画了一会儿速写,然后离珠怯怯地小声地说:“谢学长……”
他礼貌地转过头,微笑着看进离珠的眼睛:“什么事?”
离珠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半晌才说:“我,我有……一个速写本,上面画的都是……都是你。我画的不好,但是我想……给你看一看,我——”
她今天好像化了些淡妆,嘴唇的颜色更红润、脸颊也红扑扑的,眼睛里含着两团水似的柔和闪亮,倒是比平时更好看了些。
谢衣有点惊讶,接着恍然。他抿了抿嘴,打断了离珠的告白:“谢谢你,但是很抱歉,”他一手握着炭笔在画满速写练习的本子上比了比,在拒绝时想到了要照顾女生的情绪:“我还要准备考试,恐怕没有时间。”
离珠瘦弱的肩膀颤了颤,却仍然坚持问:“那……那考完试之后,学长有时间看一看吗?”
谢衣只好直白地说:“等我考完试,你就上高三了,我还是不打扰了吧。”
离珠会意,终于点了点头。她不愿在谢衣面前哭出来,就拼命擦眼睛,早上特意涂的睫毛膏在脸上晕成一对熊猫眼:“是我……哪里不合适吗?我可以知道吗?”
那时候毕竟骨子里天真且诚恳,谢衣温柔地说:“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我自己不喜欢女孩子,累你费心了,真是对不住。”
离珠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的眼泪,她捂着脸跑出去——她跑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在门口听过壁角又匆匆退入隔壁房间的风琊。
风琊早就嫉恨谢衣才华,于是将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
三天之内,整个流月画室都知道了谢衣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沈夜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看了半晌,就叹口气:“你真没法喜欢女孩子?”
谢衣脸色很差,眼底还是红的。他咬着牙狠狠点头。
.
沈夜点了根烟,眉毛几乎皱成一团:“你的两个室友都跟我说要换寝室。”
谢衣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他和流月画室的大部分学生一样,不知父母是谁,从记事开始就跟着沈夜,读书、学画画,一直到现在。
此时两个舍友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不约而同地去了别处借床睡,他一人占了一间寝室——别说,还真挺宽敞。谢衣坐在窗前,对着窗外深黑的天幕想了一整夜,依旧想不出离开了这个‘家’之后,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第二天早上,谢衣默默地收拾了自己不多的东西,留下一张写给沈夜的大额欠条,就这样离开了家。
那欠条标明的钱款他在两年前彻底还清,风琊也找到他诚恳道歉。
这些弥补却终究无法让那段灰暗绝望的少年时光重新回到应有的灿烂。
.
谢衣看着乐无异,心里郁闷地想,这孩子这个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偏来学这些歪的?这条路是这么好走的么?
又想,是不是自己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没注意影响,教坏了他?
他便是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也能“老色误人”,引得年轻人表白心意;思来想去,自己人前人后都是洁身自好感情冷淡,几乎没有能体现性向的机会——只除了去年夏末乐无异贪新鲜,央他带着去酒吧玩;自己千挑万选找了个安静唱情歌的酒吧、拉着乐无异坐到角落里,只是在吧台点单的工夫,被个浓妆艳抹的小男孩儿胯蹭着胯戳了戳胸口。不过那男孩当时就被自己皱着眉挥开——那情景乐无异也是看见了的,这孩子不但没表现出对同性恋行为的星点兴趣,还老大不高兴地把自己直接拽出了酒吧;甚至乐无异事后还和自己抱怨说,这地方真是乱糟糟什么人都有,以后再也不来了。
既然自己没甚错处,谢衣总不肯独个儿背这口黑锅。他沉下脸就想对乐无异发火,想得脸色都有点隐隐发青了,可最后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他摆出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语气却很是严肃:“无异,你刚刚说的话,
我没听见,想来——”他自心底感激每一个对自己存有善意的人,当然也从来不会看轻他人向自己表露出的心意,只是……
谢衣定了定神,看着乐无异的眼睛,说:“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不对?”
……这条路不好——这条路太坏,他得让这孩子知难而退。
.
乐无异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现出一点点难堪的神色。但他非常倔强地说:
“这是很重要的事,你没听清,我就说到你听清了为止——”
正当好年华的年轻人最不缺决心。乐无异眼中的世界始终温柔和善、黑白分明——试卷内的题目总有定理来完美解答、冒险小说的主角总能打败boss 团走向Happy Ending……他很认真很认真地去喜欢一个人,也总有一天能得到对方很温柔很温柔的回应。
他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谢衣揉着眉心,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这是不对的,无异,你不问问师父的意见,就非得拉着我一起做错事?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将来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我——”他干咳一声,面不改色的说谎:“我也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今年刚二十岁,没定性,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现在因为你一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喜欢’,就要和你一起冒险吗?”
乐无异猛然起身,他右手按着心口,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破碎的光。
“我不是要硬拉着师父走上这一条路,也不是想要你冒险……”乐无异拼命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喜欢你快三年了,过了高三到大学这一年,往后也不会改悔的——我爸说我们家的人都专情,我……”
他忽然想起,谢衣到现在也没有表现出对自己有什么格外的喜爱来。
于是他退了两步,有些黯然地说:“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一个人,就忍不住想要他知道。”
乐无异后退时没留意,小腿绊上了身后的马扎,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带着马扎向后仰了过去。那马扎骨碌碌滚向了坡底,乐无异感觉到脚腕剧痛,他两手抱着头,竭力在半空转身,意图侧身着地——正在他破罐子破摔地回想自己是不是中了“告白就倒霉”debuff 的时候,他腰上一紧,下跌的势头突然止住了。
乐无异抬起头,看到谢衣放大的脸——仿佛每一根睫毛上都写着“我很担心”。
谢衣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站起来,调整好姿势的时候,两人面对着面,谢衣一只手臂从他的腋下环过后背,像极了拥抱。乐无异趴在师父肩头疼得呲牙咧嘴,右脚只敢虚虚地点着地;他心里却乐滋滋地想,啊,原来不是倒霉debuff,而是幸运S助攻啊。
谢衣问他:“没事吧?”
乐无异自认是个顶天立地大丈夫,不欲拿这些小伤小痛邀宠,于是夸张地笑了两下,回答道:“没有啊,师父救我比较及时。”
谢衣听他语气不对,便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一只手仍揽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道:“那就先起来。”说完这话,扶着乐无异那只手就是一松。
乐无异右脚骤然承力剧痛不已,却也硬挺着不表现出来,只眉心鼓皱起一团痛色。他左脚单脚蹦了两下,居然也还算灵活地又扑到谢衣身上,两只手牢牢地环过自家师父的双肩,艰难地把人扣在怀里,疼得满头大汗还要抽出空来嘴贱:
“嘶……师父不答应我的告白,好歹让我多抱一抱回本啊。”
谢衣一直盯着他动作,此时也看出了他伤在什么地方,就搀着他在自己的马扎上坐下,居高临下地问他:“这也叫没事?”
乐无异苦着脸脱下鞋子,小心地碰了碰肿起的脚腕。他注意到谢衣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摆出一脸狗腿的笑:“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嘿嘿嘿……”
谢衣没理这熊孩子,背过身去自顾自收拾起画具。
当听见那一句“只是太喜欢一个人,就忍不住想要他知道”的时候,他心上倏然有了种缠绵的酸痛——他生得好、性格好、工作也好,这些年间自然少不了向他吐露爱语的人;随便玩玩也好、共度一生也罢,都是些成年人彼此间心知肚明的暧昧游戏、他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这样青涩诚挚的真心。
亲眼见了这一颗真心,他又哪里能忍心继续说那些伤人的话?
何况乐无异是那样的好。
谢衣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蠢蠢欲动。他在此之前从没有过爱情,这微妙的触动已经让他惶恐不安。他几乎是挣扎着压下那不好的念头——他不能这样。
若是他把乐无异拐进了这个乱糟糟的泥潭,那他成什么了?
谢衣背对着乐无异,语气平静地下了定论:“别说你现在也才大二,就是等你将来成了家有了孩子,在长辈们心中也永远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
只是个孩子。
乐无异心里有些发凉,他忍不住环抱住自己哆嗦了一下。
一件风衣兜头罩了下来。黑色的,质料偏向硬挺、披在身上却意外的温暖,像是那个人的心。
.
谢衣正对着满谷红叶出神,有模糊的声音远远地顺着风飘过来,也不知是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在院墙边哭起来,又被我哄好的孩子啊……”
这样不好么?这样更加稳定而长久的关系,不是比相爱更好么?
乐无异心里又是微微一抖,便干脆当作没有听见,反而笑着问:“师父,我们明年还来这里写生吗?”
谢衣收起画,一手夹着画板和马扎一手扶着他。
“无异,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更好的地方、更美的景色值得去画,等你真正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乐无异披着谢衣的外套,却仍觉得冷。他目光直视前方,显得坚定。
他一字一句地,像是念诗一样庄重到显得滑稽地说:“无论世界有多大,一个人最诚挚热烈的感情,只会交托给故乡那一片土地。”
谢衣没有答话。
半晌,才说:“傻孩子。”
他停下脚步,轻轻把乐无异往外推了一推。
乐无异就跟着谢衣站住,顺从地由师父一点一点卸下扶持的力道。他已经处理过脚踝的伤,触地时依然疼痛,可这样渐渐消磨下去,也总会习以为常了。
谢衣对着乐无异,叹了一口气:“你是年轻人,当然会这么想……可是师父已经老了啊。”
乐无异近乎无礼地打断他:“你不老,你一点都不老——要是你今天非得说你这年纪算老,我转头就告诉我妈去,让她来和你‘讲道理’。”
谢衣好脾气地摇摇头,把那不太漂亮的现实挤出来一角给这傻徒弟看:“你面前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并不好走,也没什么好风景。”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乐无异面前坦承自己的性向:“我已经再也犯不起错了,无异。”
乐无异挤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来:“师父,你看,我能自己走。”
他小心地斟酌着字句,可到底也不敢不顾一切把心思剖白,只好顺着往下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是要自己把这条路走完的,”他试探着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与火海跳舞:“你看,这不过是一点小问题,我自己可以处理……等到将来那一天,没有你带着,我也能走得很好。”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勇气把头抬起来。他低声说:“师父,我和你一起走,不好吗?我走不动的时候你扶我一把,你觉得累的时候我搀着你走一段儿……不真正地走到最后去,谁知道这条路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谢衣久久没有答话。两个人站在那一片枫叶海上,像是一对儿静默的雕像。
那些与疼痛互相错杂的情绪终于聚拢成一滴水珠,从乐无异的鼻尖滑了下来——又轻又软,滚过脸颊时会引起淡淡的痒,却比疼还要难受一些。
乐无异毫无自觉地看着那水珠从自己的下颌自由落体、砸向地面。然后又是一滴、第三滴、第四滴,越来越急。他想起来要擦一把脸,举着画笔涂抹了一整天的右手却有些酸麻,抬了两次才摸到正确的地方。右脚也早已彻底麻木,回去之后大概要有段时日才能消肿了。
他在等谢衣的宣判,而被赋予了判决权力的人同样对前途万分茫然。
一阵风温柔地卷走了一滴泪。
谢衣突兀地把肩上装着画具和马扎的旅行包递了过来。他说话时声音平平板板的,像是掩盖着暗潮的漆黑海洋——“拿好。”
乐无异就把这些接过来背在背上,继续看向谢衣。
在谢衣眼里,他这就是一副得不到答复就杵在这儿不动的无赖样。
谢衣觉得他这一天在心里叹的气都要比上半辈子多了。
他走过去,蹲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软弱犹疑——至少他身为长者,在感情事上不能输给乐无异这年轻人:“你……上来吧。”
他等乐无异在自己背上趴得稳了,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说:“至少在我还背得动你的时候,总还是希望能让你少走两步的。”
谢衣背着乐无异往山下走,从太阳偏移西落的下午直到晚霞铺上天边。天空灿烂的红与枫林萧瑟的红烧灼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火海,丘陵的小路如此漫长而寂静,好像一个不小心,好几辈子都一起在这儿走完了。
谢衣想,第一次遇见乐无异时,那孩子小小的一个,在砖垛后面站着,几乎要浸没在霞海中了。
那个时候,天上不也是这般的红吗?
冬 · 愿能长相守,至白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年关。这一年的除夕下着雪,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要惹上一身晶莹。
自从乐无异认下谢衣这个师父,谢衣与乐家人也相熟起来,后两年更是曾一同守岁。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了,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情。
尴尬忐忑。就好像是小学的时候刚抄了同桌的作业交上去,一下课就被班主任老师不知会理由地叫到办公室打量一通。浑身上下都透着心虚。
谢衣对着镜子看了看,第三次问:“无异啊,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显得太浮
躁?”
乐无异早跟父亲通过气儿,现在只有点担心正怀着弟妹的自家娘亲会不会被吓到。但他偏偏来使坏,故意装出忐忑慌乱的样子来戏弄他师父——
先真心夸上一句:“要我看,师父怎么穿都好看!”
又故意带着三分忐忑两分犹豫五分担忧地大声“自言自语”:“不过我们年轻人审美是不是和我爸妈他们不太一样啊……怎么办呢……这可是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万一……”
见自家师父满脸不自在地盯着镜子,乐无异心道再来一句就要过火了,于是自然地拉过谢衣揪着衣襟的手,在唇边亲了亲:“万一……他们都被我师父帅迷糊了,不要我了,这可怎么办。”
谢衣只得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格纹衬衫和灰色毛背心虽然是休闲款,却胜在素净好看、粗框的眼镜和直筒牛仔裤也足够青春时髦、深红的围巾搭那件驼色长风衣虽说古怪了些,总体来看还是配得上无异的……
乐无异已经换好了衣服,米白的毛衣,黛蓝色带毛领的外袄,穿得很是暖和。
他拍拍自家师父的肩,笑道:“我师父穿什么都好看得不得了,担心什么,我妈说不定还要感叹要是晚生十年遇上你就没我爸跟我的事儿了呢!”
他笑的时候一错眼看到谢衣整齐梳起的小辫子里夹着一点星白,也没如何在意,顺口告诉了师父一声就解开他的头发帮他揪掉了;踏出门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谢衣有那么一点神思不属,问他怎么了却只得到一个安抚的微笑。
.
两人到进了乐家门,脱了鞋子和外套,先喝了碗热乎乎的绿豆水——碗底下铺了一层混着碎冰糖的葡萄干,上面是一小堆炒香的花生末;水晶绿豆糕剥了玻璃纸搁在上头,拿开水一冲一搅,再往里撒一把青红丝;一口咽下去,从喉咙口一路甜暖到心底。这味道和这个家一直以来给谢衣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乐无异稍坐了一会儿就在他家母上大人催促的严厉眼光中自动自觉地围上围裙进厨房了,只留下谢衣一个人和乐绍成傅清姣大眼瞪小眼。往年相谈甚欢时候的口舌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脑中一片尴尬的空白。
还是乐绍成先开口。他的观点早就跟乐无异求同存异过了,此时点了点头,和稀泥道:“无异都说了,年纪大些也挺好,能多照看包容着他些,”想了想,又说:“我们也算是知根知底,人也不错,不错、不错。”连说了三个“不错”,
可见还是挺满意这“儿媳妇”的。
谢衣刚张嘴,就见傅清姣摸着肚子瞪了丈夫一眼,乐绍成只好借口去书房处理点公事,成功遁走。
傅清姣道:“小谢啊——咳咳,往后呢咱们是一家人了,既然你跟小兔崽子好了就比我低了辈分,我就这么叫了啊哈哈。”她说:“我就开门见山吧,早两年就看你俩不对劲儿,怎么,说说吧,是不是我们那个小兔崽子先招惹的你啊?”
谢衣苦笑,道:“不,是我,我先招惹他的,是我的不好。我们现在是认认真真地在谈朋友,我……”他觑着傅清姣的神色,没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居然病急乱投医、哪壶不开提哪壶起来:“要么,要么等无异再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就放他去结婚,清姣姐,就当我求你了,把他借我,就借我这几年……”
傅清姣秀眉一挑:“你这意思是想始乱终弃?”
“不不不,我是说等无异厌倦我——”谢衣赶忙澄清。
“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了,你却不相信无异?”
谢衣按了按眉心:“清姣姐,你不用说,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耽误了他。你不用多想,等你觉得无异年纪适合了就给他介绍几个好姑娘,那时候我就出国回我导师那边儿去,我保证再也不见他一面……”
厨房里传来什么掉在地上的声音。谢衣没有听见,傅清姣却听见了。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当的一声。
谢衣心就一沉,可算是深切感受到了秋天里乐无异等待宣判时的惶惶不安。
“当我是棒打鸳鸯的?我还偏不!清姣姐你个头啊,拐了我儿子还敢跟我卖乖?想始乱终弃我告诉你没门儿!”傅清姣略喘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打量谢衣的脸:“皮肤……还不错,继续保持。每天给我记着用黄瓜片敷脸,别跟你那些老师似的,又是少白头的、又是年轻轻就弄那一脸皱纹的……现在!给我站起来,端杯茶过来叫妈!”
……啥?
谢衣愣在原地。傅清姣瞪了这没眼力见的小子一眼,降尊纡贵地弯下腰、伸长胳膊要捡那遥控器。
谢衣终于反应过来,先一步拿起那遥控器,讪讪地递了过去。
又是“当”的一声。刚刚离开茶几的遥控器再一次被扔回原处。
傅清姣:“我养那小捣蛋精到这么大,现在连杯媳妇茶都喝不上?我可不干!”
谢衣:“……是。”
……
.
年初二的早晨,谢衣与乐无异漫步在白茫茫的街道上。
年关里两边商铺都在休假,又兼着正下着小雪,街上行人寥寥。远目而望天地皆是雪白,似乎整个世界上就剩了他们两人。有种隐秘又无望的甜蜜。
乐无异忽然摘下帽子跑出谢衣撑伞的范围,乱蓬蓬的头发上渐渐积起了雪色。
谢衣快步走过去把伞又向他那边斜了斜,伸出另一只手要给他扣上帽子,却被乐无异按住了。
乐无异看着他,往常充满活力的眼睛里隐约沉着些惶然。
“你看,我的头发也是会白的……我不喜欢女孩子,你别放开我。”乐无异的手向上攥紧了他的袖子:“……我们一起白头发。”
怎么舍得呢。他怎么舍得放开呢。
谢衣静静地看着乐无异,忽然反手把人扯进怀里。
乐无异的脸颊有些凉。谢衣就拽松了颈上的红围巾,小心地把另一端绕过乐无异的脖子。那围巾两端交叉拉紧,把一对爱人绑缚在一处,坚固又柔韧地,好像什么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终于也系上红线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一挠,谢衣扔掉了伞,一手环抱住乐无异,另一手按着自己小徒弟的后脑勺,急切地俯下身在白雪纷飞的大街上寻乐无异的唇。
那是柔软的,温热的,鲜活的。从小心而虔诚的触碰到确认一般的占有,谢衣觉得自己似乎随着这个吻真正回到了最好的年华。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到另一个轮回中白雪也落满了他们的发顶和眉心那样久。
谢衣把乐无异松开,从裤兜里拿了纸巾替他擦拭头顶和睫毛上化雪留下的水迹。
乐无异听见谢衣在他耳边说话。
“也别贪这一朝一夕的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过个二三十年……”
他温柔而郑重地说:“你我白头的样子,我们迟早都看得见。”
.
……爱是纠缠一生,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