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候新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春州晓》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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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春色未着眼，廿岁家国已历新。

一九四九年。

乐、无、异。

撇、竖折、竖钩、撇、点。

横、横、撇、竖弯……钩。

横折、横……

乐无异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名字。他爱赶时髦，对着《简体字表》工工整整地把那几个字抄录下来，却总觉得化繁为简把笔画改少了一大半、搞得整个字也空落落的。

他心里一声叹息，自己拿张纸将深蓝发绿的墨水吸干，把照片翻了个面，平平整整地放进抽屉里。

照片里的乐无异在笑。共和国成立的喜气仿佛能从小框框里黑白的世界中洋溢出来。照片背面是他刚刚写上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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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神州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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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大典那天他站在城楼下。后背和两肩不断有挤压感传来，新中国未来的人民们踮着脚憋着力气齐齐望向一个方向看。在一片躁动又肃穆的暗潮里，蓦然挤过去一个穿着长衫的知识分子，陈朴的蓝色擦过眼底的一瞬，乐无异就安心了。

有照相馆把生意开到了广场上。乐无异站在相机精致的透镜前面，身姿挺拔，脸上带笑。照相的是个小年轻，他从红绒布底下钻出来，不断挥着手，嗓门大得很：“同志，再往边儿侧点儿，您看您那左边都能再站下个人啦！”

乐无异条件反射地回头，伟大领袖的头像睿智庄严。他耳背听不清一般重复着问：“正好能站下个人啦？”

小年轻“嗨”了一声，说：“您看我这眼神儿还能差？”

乐无异点点头，平和地笑了一下：“那好，小同志，就麻烦你这么拍了。”

“真这么拍啊？”

“真这么拍，谢谢你了。”

照片里的乐无异在笑。他站在人潮汹涌的广场前，如果再往左侧过去一步，就恰好能站在主席像边上。但那个更好的位置是给谢衣留下的。

新做的军装有棉布衬里，照相的时候忽然暖和得窝心。他把帽檐抬高几寸，几缕头发不安分地从缝隙中间挤出来。黑白底片留不住发梢上让人惊叹的棕褐色。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五岁正是男人生命中最好的时候。眼睛中的光沉积下去、显得深邃明睿；他瘦了点，脸庞的轮廓更分明了些，行止坐卧皆是英气勃勃——应是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但岁月的痕迹毕竟掩不住了。

二十多年前那个活泼漂亮的青年人穿着一身黛黑发蓝的洋装；他上衣的第二枚扣子没有扣起来，扣眼处插了一簇团团素堇的丁香花。

他脚下是锦绣光华的灿红地毯、头上是天光一束直破云霄；青年人抬起右手放在额际笑着朝乐无异点了点头，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沿着那条无限光明的地毯走过去了——再看不到了。

如今乐无异已经比当年的谢衣还要年长十岁，回首过往历历，心里又有了不少旁的较量。他读巴尔扎克，不再仅仅是那些厚重的著作。他扎身于浩繁的书海，试图寻找出谢衣留给他的只字片言。

当他读到巴尔扎克给韩思卡夫人的信札时，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一行简短而深情的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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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pleases me to include you among the rem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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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我很高兴的是，你能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谢衣留下的照片极少，多数是与别人的合照；唯一的一张独照上，年轻的谢衣穿着利落挺括的西装、戴着白手套，双手抱胸直视镜头，那眼光是锐利不羁的。

在谢衣去世的那一年，有不知名姓的人在照片背后发黄的衬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今日谢先生以身殉报，痛哉！痛哉！先生以寸身执言，不负姓字，吾等亦当从之！”

谢衣的文稿被他遵遗嘱尽数烧毁，这一张照片却被他揣在左胸口的暗袋里，一直带上了前线。

日本人刚轰炸过一轮，那嗡鸣的声音还在乐无异耳朵里打转。他仰躺在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壕沟里，头朝内、脚朝外，上下左右全都是压抑的土——

这让他生出一种自己已经被埋葬的错觉。他不晓得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更算不出属于自己的死亡会在何时到来。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上有一个人。

他看不见天空；但他的眼睛里，是一九二三年的早春。

当乐无异在战场上时，他并不敢做梦。但他心里是怀着梦的。

在那梦里，闻人尚未于战争中失散、夷则也还没被卷入世家鬼蜮场；谢衣兄妹依旧每年增一岁、《昭明报》时不时扎了当局的眼，偶尔被勒令停刊的时候，谢衣就把整个报社拉到楼下喝咖啡。休息日他们在纪山的小屋里排演戏剧选段，从《李尔王》演到《莎乐美》；阿阮披着大披肩跳起七层纱之舞，夷则扔开台词本，夸张地大笑着叫：“给她！把约翰的头给她！把我的王冠也给她！”

谢衣永远端着他那难喝得出名的陈年红茶姗姗来迟，在昏暗发黄的光线中扶着眼镜不紧不慢地问：“还有什么角色吗？”于是年轻人们渐渐地学会了使坏，千挑万选地给谢大总编留下无数反串的选择。谢衣也不着恼，他坐在小沙发上，一目十行地扫过剧本；他展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拖着嗓子把个慵懒的贵妇人演得活灵活现。当然他也不是不会报复——在那一壶红茶被口干舌燥的年轻人们分完之后，他总趁着加热水的工夫，偷着往瓷壶里扔几块切好的生姜。

那梦以照片为种子在心上生根的时候，乐无异在想，他要把昭明带回来——他得把昭明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