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扈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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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万
关键词:乐无异古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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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说着,靠上了那堵绘着无数童年记忆的墙壁,遥遥朝乐无异伸出了手。
他眼角眉梢带着温柔,也没再问什么,分明就是等那个呆立着的孩子醒悟过来,再度扑进自己的怀抱。
——二十七
一
谢衣叹了口气。
他伸手给床上的少年掖好了被角,瞥见秀气的眉却一直紧皱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不由轻触了下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他眼底浮起了愧疚。
而这一切,还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雨天路滑,即使赶时间,谢衣还是放慢了车速,停在一个红绿灯口。水珠迷蒙了视线,他就摇下了一点车窗,看着路上飘过各式各样的伞,直到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全身湿透,却恍若未觉,他呆呆地扫过车流和人,最后停在谢衣身上。
谢衣一惊,就看到他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眼神中的温度炙热地吓人,叫他一时忘记了踩住油门的脚,车缓缓驶出了人行道。
“吱呀——”
“……谢先生,谢先生?”
“啊,抱歉。”谢衣接过护士送来的药单,对她抱歉一笑,正想问少年什么时候会醒时,突然见她“哎呀”了声,跑到床边。
少年的手指动了。
如有感应,随即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也露出了底下漂亮的茶色眼瞳。
谢衣看着他茫然地扫过屋内摆设,神情黯淡无光,却又在看到他的一瞬亮起来,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这么想着,谢衣在少年跳下床抱住了他的腰,眼中的迷茫惊喜痴迷化作了满脸的泪水,和一声声夹杂着悲鸣的呼唤时,不由头疼地扶住了额。
“师父,师父……”
师父?
谢衣怔了下,这孩子……是在唤他吗?
二
“所以,无异……就是你的名字?”
谢衣念着这两个莫名有些熟悉的字,同时见乐无异点了点头,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由叹了口气。
“孩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要不要再想一下家在哪儿,父母是谁,我也好送你回去?”
“你要送我去哪儿?”乐无异呆了下,眼中复杂一闪而过:“我的家不在这儿,父母也不在这儿,我只能呆在师父身边……”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上了谢衣的衣角,谢衣只觉头更疼了。
而片刻前,医生的话也在耳边隐隐作响——
“报告一切正常,身上也只有一些擦伤,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失忆的情况。但既然是你撞了人,你就该对他负责。”
“交了药单,他可以出院了。”
……
迫不得已把人带回了家,谢衣仍然不死心:“孩子,你真的不再想一下吗?你的父母,也会为你担心的。”
乐无异摇了摇头,他的衣衫在滚到街上时就已经湿透了,他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谢衣却觉得这一刻迷茫和失态一下从他身上退去,乐无异看着他,认真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道:“不管师父信不信,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只要能再见到师父,就……”
什么都是值得的吧。
乐无异垂下头,捏紧了拳头才能让自己不去在意谢衣略带疏远的神情,同时重复道:“所以,让我留下吧。”
让我留下吧,我什么都可以做,会对师父好,会做饭给师父吃,会保护师父,也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神情坚毅,眼神却如琉璃易碎,像是害怕谢衣一开口就是要拒绝,让后者准备了一腔的劝说就这么生生堵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半天,谢衣才揉了揉乐无异的头,道:“先去换件衣服吧,都湿透了。”
等到把人推去洗澡,谢衣这才躲到厨房偷偷打了个电话。
手机的另一端是个冷静的女声:“……你确定,你不是被人讹上了?”
“不是,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就不能讹人了?你这份天真,还要存到什么时候去?”
“真不是。”谢衣无奈道:“而且,我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一般来说,失忆只是对自己身份和人际关系的认知丧失,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在不记得自己亲人朋友是谁后还能掌握基本的生存技能。而就算忘记,也不至于对周遭环境一无所知。
但乐无异却很奇怪。
他对医院的摆设感到困惑,不知道那儿是哪儿,却在走出大门时喃喃着说出了它是用什么材料几比几合成的。谢衣带他坐车,他不会开车门,不懂得系安全带,甚至要压抑着才能使眼里的惊奇不溢出来。
简直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他在想什么呢?谢衣好笑地抚了抚额,也许只是一下受刺激太大,那孩子被吓坏了吧?握着电话,他道:“总之,帮一下忙吧。”
女声沉默了会儿:“把照片传到我邮箱。”
“好,我现在就……”
“哐当!”谢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响声是从浴室传出的,他当机立断道:“我一会儿就传过去,先挂了。”
手机放好,他从门外敲了敲门。
“无异,你没事吧?”
没有做声,谢衣又问了一遍。
“没事……”里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乐无异道:“我没事,师父……别进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没事——谢衣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一紧,他扭开了把手,看到架子上的毛巾和沐浴液都洒了一地,乐无异身上一片片红的像是被热水烫的,但淋浴出的水又完全没有热气,不由愣了。
“你……”
“我不是故意的……”乐无异一边努力收拾着狼藉,一边躲避着谢衣的视线,他全身赤裸,此时羞得恨不得弓成一只虾米,头上的呆毛也垂了下来。
谢衣沉默了下:“你是不是不会用淋浴?”
“……”
叹了口气,谢衣把毛巾从乐无异手中抽出,触手烫红的肌肤也是冰冷一片,不知这孩子在冷水中淋了多久。
“这些我会收拾,你这样……该着凉了。”把水转成热的,谢衣扶着乐无异坐在浴缸里,这才发现他腿上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块皮,正殷殷渗着血。
“你等我一下。”
谢衣转身出去找了药膏,回来时却发现乐无异不知为何用毛巾裹住了全身,正艰难地想跨出浴缸。
他低着头道:“我,我自己洗过了……师父不用为我忙了,只是一点小伤。”
谢衣几乎一眼就看出了他在说谎,毛巾裹不住嫩白全身还有泥渍的痕迹,少年低下的脸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在害羞吗?谢衣摇摇头走上前,道:“把毛巾解开吧,我帮你。”
乐无异把毛巾拉得更紧了。
谢衣看着他,不得已只能道:“不是先前还说要留在我身边,怎么如今却连我的话都不听?你……解是不解,嗯?”
三
直到被扶出浴缸,乐无异还处于面红耳赤的状态。
这一切,美好的就像是一场梦——不会真是梦吧?乐无异想了想,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臂,看见乌青泛起,才舒了口气。
不是梦,师父是真的……在他身边。
那遥远的梦里都无法见到的脸,如今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从前摆弄偃甲略显粗糙的指尖,片刻前还在他身上辗转碾磨。
余韵仍留在每一寸肌肤上,乐无异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谢衣适时擦干他的身体,抬头时才发现乐无异手臂上多了块乌青,而人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还不敢相信这一切。
又分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成熟坚定,会认真凝视他,告诉他他哪里也不去;另一个,却连裸露身体都会羞得垂下呆毛,眼睛完全不知道看向哪里。
谢衣在原地顿了会儿,才用毛巾把专心致志研究自己手指的人裹好:“腿还痛吗,用不用我抱你出去?”
“不,不不用……弟子无事,能自己走。”
没再勉强一瘸一拐的人,谢衣扶着乐无异出了浴室,一路上不忘和他解释:“这是门把,往右转一下打开,按当中锁门。”
“那个是饮水机,碰一下红色的就可以出水了。”
“台灯的话要转线路上的圆圈,等我关了吊灯你可以开。”
……
乐无异一直乖乖听着,谢衣把他带到房间,转身去找冬天用的厚被褥,才听到他又在身后喊了声“师父”。
他问:“师父,无异可以留在你身边……是真的吗?”
谢衣沉默,等把被褥都铺好,才看向乐无异闪着复杂情绪的茶色眼瞳:“既然是我的错,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弃你不顾。”
乐无异眼前一亮。
“你就留下吧。”
——直到华月找到你父母的那日。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谢衣走了出去,随手替高兴的连呆毛都竖起来的人关上了灯。
四
乐无异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身形还未长开,谢衣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又不会扣袖扣,一不留神就五体投地趴在了谢衣面前。
谢衣摇摇头,转身就开车带他去了市里。
临近年关,四处都是张灯结彩的,红红绿绿十分好看,就算乐无异极力压抑着惊异,茶色眼瞳还是忍不住好奇地乱转。
于是谢衣就一一给他解释,看着少年嘴巴越张越大,不由问:“无异,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年年岁岁,中国人都要聚在一起的除夕,万家灯火时日,要说一点印象也没有,未免也有点让人惊讶了。
“也不是。”乐无异挠挠头,毕竟在千百年前,也是有新年的:“只是,稍微有点好奇。”
因为,还是不同的。
乐无异记得,从前的除夕是要喝屠苏酒和饺子汤的,他小时候很喜欢那些,到了亥时还不肯去睡觉,娘亲无法,只能把他抱到腿上,一家三口一起望着明月守岁。
后来,他渐渐长大,更是不肯早睡,每逢除夕,则是捧了一大堆偃甲材料,在爹的摇头叹息中,赖在他们身边。
而再后来……
静水湖四季不变的景色陪伴着他,千里之外的长安依旧年年灯火通明。
谢衣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乐无异眼神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遗憾之事,闭了闭眼,神情也黯淡下来。
他捏着方向盘的手就这么一紧,才听到乐无异轻吐了口气,问:“但是今年,是不是能和师父一起守岁了?”
谢衣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子就转了个弯,停在商店街口。他替乐无异把安全带解开,道:“先下车吧。”
没有听到答复,乐无异有一点失望。但还是乖乖跟着谢衣进了商店,看着一大堆琳琅满目的东西傻眼。
“师父……要给无异买衣服?”
谢衣应了声,拉着他往衣架边上走去,他其实也不常逛街,如今临近年关,打折季还未开始,店里冷清,小姐火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叫他也很不自在。
谢衣低咳了两声:“我看看,无异……喜欢什么颜色?”
没有听到答复,他转头,却见乐无异正局促地把弄着手指,犹豫道:“无异不要衣服,师父……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我的衣服,你并不合身才是。”
乐无异咬咬牙,不着痕迹地挡住身后的目光:“没关系的,只要是师父的东西,无异就很满足了……”
想着找个借口快些离开这里,说到后来却反而继续不下去了。
乐无异想着包裹在自己身上的温暖气息全是来源于谢衣,这件单薄的风衣也曾为眼前人遮风挡雨,就觉得脸又要烧起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抬起头时怀里却被塞了件蓝色大衣。
谢衣直接把他带到一扇镜子前,道:“里面就是更衣室,这件是纽扣式的,你会穿吗,用不用我帮你?”
帮他……
那双曾经在自己身上辗转碾磨的手又清晰起来,乐无异觉得已经不光是脸烧的问题了,连鼻子也有点热热的。他这时哪里还想得到要挡住那些小姐的目光,只想着快些逃离这里,连忙手忙脚乱地合上了门。
玻璃发出“哐”的一声,谢衣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收到一点好就面红耳赤,一点沉默就黯淡无望,茶色的眼瞳只要一有空就落在他身上,简直像……整个人生,都是因为他而存在的一样。
谢衣想起昨日起夜时,仍撞见乐无异穿着睡衣呆呆靠在门口,眼里尽是害怕被抛弃的惶然,看到他,才平静下来。
像条找不到家的小狗。
叹口气,谢衣摆摆手示意售货小姐不用过来,同时感到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不过看了一眼,视线就被牵到了推门出来的乐无异身上——
映在一片蓝色里。
略长的褐发散在肩上,越发衬得脖颈纤长白皙,少年在灯光下笑了笑,茶色眼瞳应景眯起,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则更为明媚。
谢衣不由呆了下,回过神来,才发现乐无异扯了扯他的衣角,局促地问:“师父……好看吗?”
“好看。”
真的很好看。
他这么回答,却别开了眼,同时捏紧了衣袋中的手机。
五
小年夜的前一天,谢衣又带乐无异出了门。
乐无异这两天很高兴,谢衣像是默许他留了下来,甚至有空带他去了次他工作的地方——尽是机械物件,散乱的地上,还有没画完的图纸。
乐无异怔了下,才捏着零件,笑了起来。
等到谢衣回过神来,腰上已是一紧,乐无异把头埋在他胸口不知在说什么,隐约只听到“师父,一样,真好……”几个字眼。
他无奈,也只好随了这孩子去。
而晚上时,却发现厨房冒了香气出来,乐无异站在他只讲解过一次的炉灶旁,熟练地把切成丁的鸡肉扔进去,听到脚步声,才冲他一笑。
“师父去坐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为了照顾师父什么技能都可以迅速点满的乐小公子这么说着,手却被突然冒上来的热气烫了下,痛得他差点跳脚。
而今天,又要去哪儿呢——
乐无异眨着眼看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心里怀着期待,直到谢衣把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才涌上一丝困惑。
“师父,这是……”
谢衣叹了口气:“无异,你家到了。”
小雪纷纷扬扬。
长安向来天寒,乐无异却觉得冷气像是从心底冒出来,不一会儿就冻住了全身,叫他只能倚靠着车门,连跨出一步的勇气也没有。
“无异,别这样。”谢衣也是心痛,伸手揉了揉那头褐色的头毛:“你迟早……是要回家的。”
“不,我不回。你明明……说过我可以留在你身边的。”
不知是在辩解还是喃喃自语,乐无异摇着头,眼神失去了焦点,只觉得面前的身影越来越远,又要再一次抛下他。
“不,不行……”乐无异猛地撞入了谢衣怀里,他伸手牢牢抱住谢衣的腰,道:“你不能走,我,我不能……”
水色漫上来,谢衣没有挣扎,只是任这个孩子抱着。
好半天,他才拍了拍乐无异的背,道:“可是,无异……我们从未相见,从未相知,从未相识啊……我不明白你是把我错认成了什么人,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你,也是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轨迹上去的。”
那道轨迹漫长而笔直,从来和他无关。
而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没有乐无异,这也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压抑住心中起伏,谢衣稍微用了点力把人从怀里拉出,道:“回家吧。”
回家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可是,哪里又有家?
这么句话破碎在风雪中,谢衣只瞧见乐无异摇着头,还想再缠过来,手却在看见他的眼神时,顿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低下了头,站在雪地中,默默看着来时载着欢声笑语的车远去。
六
看着那道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谢衣突然就想到了华月在把资料发给他后,问的一句话。
“你要是真想快点让他回家,又为什么不去找警察帮忙?”
——是啊,为什么?
电话里冰冷的女声带了三分嘲讽传过来,谢衣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答。
然后他循着香气出了房间,一眼就看到了认真切着肉丁的人,乐无异眷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一下就亮起来。
说着“想要照顾师父”,连被烫到了也不在意。
谢衣一下就觉得方向盘烫手起来,他转了个弯把车停在路边,又摇下了一点车窗,让细雪飘进来。
举家团圆时节,街头冷冷清清,只有三两行人提着年货在赶路。
没有人会再惊慌失措地冲过来,也没有人会轻声喊他“师父”——细雪落在指尖,谢衣想着乐无异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有些后悔没给他买顶帽子。
但心底又隐隐有个声音在嘲讽他:还在假惺惺想这些做什么,把那个孩子抛下的不就是你吗?
就是他——
即使知道乐无异的父母都是不常回国的商人,那片高档小区里什么都没有,而那所谓的“家”也只是一间漆黑冰冷的屋子,还是把那个孩子又一次丢下了。
又一次?
谢衣念着这个有些奇怪的词语,心思不可控制地又牵到乐无异身上去。他想着无异什么都不懂,万一进不去家,被当成小偷捉起来了怎么办?而且他身上也没钱,就算回去了,又拿什么生活?更甚者……
谢衣看着渐渐飘大的雪,突然就起了个可怕的念头:也许,那孩子根本就没有回去。即使几步之外就是开着暖气的温暖归处,他也依然会选择站在雪地里,等一辆永远不会回头的车。
这么冷的天……
引擎颤抖了两下,像在犹豫,又像在叹息,随即一辆车切开了大雪,绝尘而去。
腿麻了。
乐无异再也站不住,一下跌坐在雪地里,背后是枯瘦的树,四下茫茫,只有冰冷隔着雪传来。
和静水湖的四季如春不同。
头像要炸开一样地疼,乐无异脑内一半是过去那些年,他在湖心小岛寂寞平静的生活,一半又是这几天,和师父一起短暂温暖的快乐。
他是那么珍惜,像是要耗尽了一生的幸福,却还是留不住。
那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乐无异突然就很想这么问问老天,但手指到一半,又放下了——或许也只有自己明白,虽然短暂的快乐后会又一次遭受噬心之痛,他仍然心甘情愿。
要知道,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再见师父一面,又何况是这几日,朝朝暮暮捧在手心的温柔?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乐无异眼里滑过困倦。
远处不时闪过车灯光,他怀着一丝希望凝神去看,又一次次地垂下了头。身后不远处就是被暖气融化的雪,乐无异却不想回头。
他的家,不在这边。
直觉一直这么说着,乐无异慢慢靠在树上,这几日他时时刻刻害怕师父离去,夜半三更也总是辗转难眠。如今被抛下,也许反而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
车灯闪烁着打在他脸上。
即使知道肯定会失望,乐无异还是勉强自己睁开了眼,然后,在看着那个焦急地跑过来把衣服脱下盖在他身上的人时,呆住了——
“师父。”
他喃喃道:“无异……又做梦了吗?”
七
回去的路上乐无异就有点不太对劲,等到了家,谢衣才发现他发烧了。
他手忙脚乱地裹了人就要去医院,乐无异却抱着他的腰,哪儿也不肯去。谢衣想了想,也怕他出去再受凉,只好赶了人去床上,自己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
胶囊被送到了乐无异手上,他看看这奇形怪状的药,又看看谢衣,一口水呛进喉咙,半天没缓过气来。
谢衣听着咳嗽声心都缩起来了,他不知道乐无异是不会吞药,还以为是又有什么不舒服,忙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高温靠过来。
乐无异又看着他,傻傻唤道:“师父……”
师父。
他们相识不久,这一声呼唤,却已有许多遍。
说来也奇怪,谢衣明明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乐无异,但只要一看向他的眼睛,就生不出乐无异是认错了人的心思。
所有的眷恋都是属于他的,这孩子……只看着他。
胸口逐渐灼热,谢衣边想着暖气是不是开太高了,边略带尴尬地把乐无异推开了点:“雪地很脏,要不要去洗个澡再休息……无异?”
乐无异没答话。
高烧混乱了他的思维,谢衣开车离去的身影又和梦里的一次次决绝转身太像,乐无异现在只觉得那几天的美满只是他的幻觉,等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只能在静水湖寂寞山水中度日的偃师。。
害怕之下,他直接扑在了谢衣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低声道:“师父,不要走好不好?无异,无异好孤独……”
谢衣一愣。
又闻:“如果真的要走,就带无异走吧。这些年,无异都有认真研究偃术,也一直在用偃甲帮助别人,只是……”他顿了顿,悲凉道:“静水湖的日子真的好安静,无异受不了,在这个都是师父气息的地方,却见不到师父。”
“师父,无异真的很想念你……”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谢衣一开始还以为乐无异恢复记忆了,惊在原地忘记了动。但越听越不对,一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哪有可能住在什么湖边?而偃术,偃甲之类的,则更是闻所未闻。
这孩子,是不是说胡话了?
谢衣觉得头有些疼,他刚想扶着乐无异的肩把人拉起来,什么湿湿热热一直流进了他脖子的东西却冲散了他的动作。
是眼泪。
认知到这个事实,谢衣的心像被什么咬了口,痛痛麻麻的,然后,他顿在半空中的手,自发搂住了乐无异。
——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如果说那时在医院的谢衣还在困惑这个问题的话,那么如今的谢衣,已经得出了肯定的结论,而且……还是个让人心疼,舍不得放开的麻烦。
叹着气把人按在床上,谢衣抚了抚乐无异通红的脸颊:“带你走,别怕。今年……我们一起过。”
那温柔的嗓音就是魔女最醇厚的毒药,乐无异被“一起过年”这个承诺冲得根本毫无抵抗力,很快就在谢衣身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八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很晚了。
谢衣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他前一晚一直在留心乐无异,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靠着床柱睡去,根本没好好休息。
“无异……”
喊了声不在身侧的人,谢衣皱着眉走出房门,才在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中,又看见揉着面团的乐无异。
他面色苍白,脸颊却是病态的嫣红,远远冲他一笑,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师父,你起来了?”
谢衣的心一紧又一缩,刚想板脸斥他,乐无异却像是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低声道:“不是……师父说,要和无异一起过年的吗?”
他脸现恳求之色:“无异想做年夜饭给师父吃……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在生病,你该回去休息。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被咽了下去。谢衣叹口气,认命地走到乐无异身边,开始给他打下手。
他自知自己厨艺不佳,自小到大碰到锅铲的后果都是差点被报火警,只是帮乐无异洗洗碗碟,不时探一下他的额头。
这孩子似乎想做饺子,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瓷碟上,用沾着白色面粉的手擦了擦脸,才开始包。
一只只造型别致的饺子从他手下滑出,谢衣看着少年嘴角一点白,就不由分了神,好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乐无异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无异是说……昨晚无异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给师父添麻烦?”
“……”
谢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犹豫了下,刚想点头,门铃却响了。
“你留在这儿。”把想去开门的人按下,谢衣打开门,看见一人一身熟悉的黑衣,面无表情地递了袋东西过来。
很多年的惯例了。
谢衣从小是个孤儿,从相识起,除夕就会过去和大家聚聚。若有时他不想去,这人就会在安顿好妹妹后,送点吃的过来。
他笑着接过,道:“进来坐会儿?”
那人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眉头却一皱。
谢衣回过头,看见乐无异像条受惊的小兽一下蹿了过来,他还病着,连饺子都包不动,却坚持挡在谢衣面前,恶狠狠地看着沈夜。
“你想干什么?”乐无异脊背微微颤抖,却一步也没有动:“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动师父一根手指的!”
九
那一瞬间,捐毒一夜的情形又清晰起来。
乐无异恶狠狠地瞪着沈夜——没错,就是这个人!每次都在他和师父独处的时候出现,上一次砍了师父的头,让他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这一次,又想干什么?
不管沈夜想干什么,他都会保护师父的!
可是,他又拿什么去保护谢衣呢?
现在的他,用不了偃甲和法术,身形也还未长开,穿着师父的衣服都嫌大——想着这点,乐无异突然惊惶起来,谢衣奇怪地看着他用双手推着他,竟是在喊“快走。”
“师父,快走……”乐无异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害怕之事,茶色眼瞳又湿润起来:“这人很强,你打不过他的……”
两人具是一呆。
沈夜一挑眉:“这就是华月说的,讹上你的小子?”
“不……”谢衣犹豫了下,还是道:“他是我徒弟。”
“你徒弟?”沈夜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本座是白痴吗,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精神不正常的徒弟?”
谢衣不知该怎么解释,然而就在这几言几语之间,乐无异已把他往屋里推了些,接着他回过头,狠狠扑向沈夜。
沈夜一时没防备被他推了个踉跄,平静的眼里浮起怒气,可想而知,乐无异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被抓着的手腕,不一会儿就浮起了一圈红印。
“你做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谢衣一惊,忙把还在乱扑乱挣的人拉过来,同时晃了晃他的肩膀:“无异,你清醒一些。”
乐无异还在喃喃自语叫他“快走”,谢衣又唤了声,才见那沾了水珠的纤长睫毛眨了眨,其下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师父,你没事?”乐无异揉了揉眉心,扫过四周,才慢慢平复下来,但仍然警惕地盯着沈夜,一步也没退让。
沈夜冷哼了一声。
见状,谢衣不由叹了口气,握着乐无异的肩膀和他换了个位子,自己挡在沈夜面前:“无异,不得无礼。”
手下的触感湿湿的,全是冷汗。
乐无异吸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却听谢衣道:“老师他……也是为师很重要的人。”
年后的几天,谢衣抽空去了趟乐无异的家。
华月给的资料上只有住址和一些基本情况,连乐父乐母的电话都没有,谢衣想着总该知会别人一声,就又开车去了那个高档小区。
门如预想中牢牢闭着,谢衣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反而引起了保安的注意。
他尴尬地笑笑,刚想解释,就听保安问:“你是这家的朋友?”
“……算是吧。”
“哦哦。”保安好像很高兴地样子,他四下乱翻,竟找出了一张图纸塞到谢衣怀里:“正好,那这个给你吧。”
“这是……?”谢衣看着那张构图和标注材料的风格都和他很像的图,不明所以。
“这是那家的小少爷留下的……那天下着大雨,我看他急急忙忙跑出去了,图纸掉了也没发现。这看上去还挺高端的,我就没乱放,你要认识他,就给你吧。”
保安嘀嘀咕咕又道:“也不知那孩子跑哪儿去了,这都好几天没见到了。不过年前大雪,那棵枯树下坐了个人,看身形倒是挺像他的。”
谢衣犹豫了下,道:“其实,无异他现在在我家里,我……”
他想说:我想知会声他的父母,不知物业有没有联系的电话。但还没开口,就被保安大惊小怪地打断了。
“什么?在你家,你就不怕失眠吗?”
谢衣一怔,什么意思?
保安面上惊讶更甚:“你不知道?你不是那家的朋友吗……怎么会不知道小少爷可古怪了,刚搬来时痴痴傻傻的,还天天半夜说胡话。小区里的孩子都不敢和他玩呢!”他挠了挠头,继续道:“不过他图纸倒是画得挺好的,看过的人都说很巧妙。”
“对了对了,他还有个习惯。”保安一拍脑袋,拿过谢衣手里之物,指着其中一处道:“你看。”
那是两枚纹章,其中一枚半是叶子半是锯齿的纹章很像他有时会留在作品上的图腾,而另一枚稍小,紧紧靠在一旁。
谢衣凝神看去,抓着图纸的手瞬间就捏紧了。
身旁依旧是保安爽朗的笑声,他摇摇头:“很好笑吧?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用纹章证明自己。现在的孩子啊……”
十
又听保安絮絮叨叨了一会儿,谢衣才心情复杂地离开了乐无异的家,大老远就看见一人坐在门口。
还飘着雪的天气,乐无异就穿着衬衣坐在楼道旁,听见引擎声才揉了揉眼睛,跑来接过了谢衣手上的衣服。
“又在胡闹。”
谢衣皱眉训斥,乐无异也不辩解,他笑了笑,像是怕谢衣冷似的倒了杯热水过来,又试了试手上的温度,才问:“师父去哪儿了,不能带无异一起去吗?”
一起去……
谢衣想着口袋里的图纸,没有回答。然后他看着那颗褐色的头颅慢慢垂下去,不由问:“无异,你是不是不开心?”
乐无异一呆。
谢衣这次换了肯定的语气:“你在不开心。”
——从沈夜走后。
谢衣皱了皱眉,心想要不要再和乐无异解释一次,也免得那双茶色眼瞳里复杂逐渐多过了眷恋,他都心疼了。
但乐无异却摇了摇头:“我没有不开心。”
是的,他没有不开心。
又或者说,那种不甘的情绪太过明显,远远盖过了失落——因为就算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师父还是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而即使对他的感情一点也不比流月城的人少,在谢衣过去的二十六年生命里,却依旧没有乐无异这个人。
他们从未相见,从未相知,从未相识。
谢衣看着乐无异把头埋进了膝弯,好半天,才有闷闷的声音从里传来。
“无异不甘心……”他这么说着,语气一下急促起来:“无异……无异也想成为师父重要的人啊!”
十一
但什么才是重要的人?
对于谢衣而言,他在小时候就认识了沈夜,然后被带入门,给予了诸多教诲,又遇上了小曦,华月,瞳……
在很多年里,他们彼此关心,彼此理解,这种经由时间累积下来的恩情与亲情,无疑是珍贵且重要的。
那对于无异呢?
谢衣明白,他对这个孩子存有怜惜,不想见到他哭,明白他不高兴胸口也闷闷的……可是这样,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过认识十几天,无异对他的眷恋是带着一丝莫名的,而他的身周,也有谢衣看不清的迷雾——捏着口袋里的图纸,谢衣觉得那四个字就像一个承诺,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让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人慢慢平静下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臂弯中传来。
“是无异唐突了……”乐无异低声道:“师父别介意,就当无异什么也没问吧。”
元宵节那天,华月一早就打了电话来。
谢衣揉着眼睛拿起手机,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五,那头的女声依旧清冷淡然,问他要不要过来吃碗元宵。
“好……不,今年就算了吧。”
谢衣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接着就听到了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他一清醒,脑中不由浮现了乐无异系着围裙,站在锅炉旁的情形。
他想着那孩子又不听话那么早起,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冰箱里有现成的元宵,还是会像上次一样揉面团自己做……
脸上发丝沾了面粉,也很难洗。
像又看见乐无异用手擦去唇边白迹,柔嫩的双颊浮着浅浅笑意的样子,谢衣捏着手机的手一紧,进而又想到了大年夜那天。
他是不知无异和老师有什么误会,但如此佳节,他不可能留无异一人在家。而上次闹得这么大,无异见到老师说不定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来,也惹得老师不高兴。
这样的话,今年元宵,就让华月和瞳他们陪陪小曦吧。
主意打定,谢衣正想说话,看了眼手机却是一惊。
——十分四十秒。
他沉默了一会儿:“华月,你还在吗?”
“在。”另一头很快就应道:“你……可是因为那个孩子?阿夜他都和我说了。”
“……我今日走不开,华月,你就替我和老师说一声吧。等小曦生日的时候,我一定准时到。”
这次轮到华月沉默了。
谢衣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才听闻:“那么多年了……”
那么多年了……
另一头的声音像在叹息:“阿夜说,第一次在你眼里看到那么点不同寻常的感情,竟是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不想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而镜里看花,望见的也并非真实。”
谢衣皱着眉还想反驳,却听“滴”的一声,通话迅速断开。
手机没电了。
十二
谢衣的实验室是新近成立的。
元宵过后,要开始上班时,他才发现助手还没招满——黑字白底的纸孤零零地飘荡在实验室门口,还缺了一角,风一吹,就落在了地上。
而邮箱里也是空荡荡,连个询问的人也没有。
谢衣头疼地抚了抚额,想想偌大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又看看乐无异闪着三分恳求眼神,终于没忍住把他一起带了去。
这孩子眼光很好。
这是谢衣早就知道的事,很多工具乐无异看一眼就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材料多少比例配出来的,更有甚者,他还可以和谢衣探讨对他作品的不同见解。
——少年说着没多年经验很少能知道的事,却没察觉到不妥,他闪着期待的神情,常让谢衣想到摇着尾巴等待表扬的某种生物。
除此之外,乐无异的构图也有一些奇怪。
那种奇怪,倒不是指风格或者什么和他大相径庭,而是那种设想需要一种驱动力——尽管被极力掩饰,谢衣还是看出这在现代是很难完成的。
与之相比,他口袋里的那张因淋了雨有些起皱,右下角却印了两枚靠在一起的纹章的图纸,就要现实可行许多。
“师父,怎么了吗?”
“嗯?”
谢衣回过神来时,手里被塞入了杯热水,乐无异站在他面前,略带紧张地盯着他,问:“是不是太冷……还,还是无异让师父失望了?”
他其实不懂偃甲在没有灵力驱动的情况下该怎么造出,不想让师父失望,却抵不过谢衣一句话,只得绞尽脑汁回想着前些天看到过的图纸,竭力模仿了张出来。
但果然还是不行吗……
乐无异想着那天因问错了问题半天没有回答的谢衣,只觉心一紧,十分后悔做了托大的行为。
“不。”谢衣摇摇头:“为师只是在想……实验室刚成立,怕是要忙上一段,晚上天寒,无异不必陪为师到那么晚。”
“无异怎么会介意这个?”
可是他介意。
苦笑了声,谢衣望了眼被夕阳染成橘色的窗帘,又看看手上才动了几笔的图纸,不由有些后悔把乐无异带了过来。他当然不能不告诉乐无异他在这儿他很难集中精神,想了想,谢衣突然拉过垂着头的孩子,将手插进那褐色的头毛,揉了揉。
——他脸上的笑容像极了那个在死生之间提着灯转身的偃师。
“无异,听话。你也不想为师担心吧?”
乐无异毫无反抗之力地走出实验室的大楼。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中落下,他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街边很快撑满了五颜六色的伞。
附近不远处就是几所大学,楼里的其他实验室有时也会收一些学生过来实习,如今快到晚饭的点,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
乐无异走到十字路口,才发现往来的出租车都快坐满了。
他有些陌生地按着谢衣说的招了招手,却总有人比他更快,没多久,在雨中不明所以呆立着的人就淋成了只落汤鸡。
忽然,乐无异一个激灵。
在寒冷中发麻的四肢瞬间灵活起来,他低下头,迅速用衣服盖住那头显眼的褐发,躲进了路口旁的屋檐下。
对面大楼里的窗帘卷起,又放下,再也没有人立在窗口边。
乐无异又提着心看了会儿,才松了口气——幸好他反应快,要不然被师父发现了,就该担心地撑着伞下来寻他了。
外面这么冷,他如何舍得?
又避了会儿雨,乐无异才看着街上的学生流逐渐少下来,他挠了挠头,刚想要不要再到路口去试着拦拦车,突觉背后一空。
——咦?
吃惊地回头,乐无异这才发现自己傻傻地靠在了人家往里开的门上,如今有人一拉,他自然跟着向里倒去。
“这位兄……嗯?无异?”
要走出来的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他伸手扶住往后倒的人,在看到那显眼褐发和茶色眼瞳时,换了种神情。
“你怎么在这儿?”他半带陌生半带担心地问道。
十三
那个人是夏夷则。
这个发现让乐无异直到睡觉时还是恍恍惚惚的,连谢衣怕他淋了雨,连着试了好几次额头的温度都没注意。
他想着友人略带陌生的神情,和他嘴里的那些让人在意的话,就觉得心缩了缩,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如此,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出国去了,方才见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过说来,你倒是与从前有些区别……唔,好像比以前机灵些了,如果你刚搬来时就是这样,估计小区里那些说你鬼附身的谣言也就不会有了吧。”
——“对了,我都忘了问了……那个下雨天,你拿着张纸说要做什么重要的事,可还顺利?”
重要的事?
乐无异闻之,不由望着夏夷则困惑地眨了眨眼——他自然不能将他对以前一无所知的真相告知,但又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之下,倒叫后者以为他不想回答,无奈地结束了对话。
他最后是坐着夏家的车回来的,而夏夷则随后下了车,街的对面,隐隐有一个与前世相若的绿色窈窕身影。
“无异,无异……?”
“啊,师父。”
“怎么了?”谢衣不放心地揉了揉他的头:“今天走神这么厉害?”
“没什么……”乐无异犹豫了下:“只是遇见了个朋友。不过,有可能不会再见了。”
他这么说着,心里闪过失落,却又在第二天化作了满满的惊讶。
夏夷则居然就在谢衣楼上的实验室实习。
那时他小心地端着给谢衣泡的热茶走回去,正好撞上了挽着手走进大楼的两人,绿衣少女十分自来熟地跑过来拍他肩,差点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乐无异这才知道,两人今生也是情侣关系,闻人羽还是两人的同学。许是因为阿阮太过活泼,昨日弥漫在两人间的尴尬气氛也不见踪影,两人就站着说了会儿话,倒有了几分前世的熟稔。
“哎呀,快来不及了!”
绿衣少女看着手表一下蹦起来,急匆匆地去找自己的书包,夏夷则叹了口气,脸上则是司空见惯的无奈之色。
“没事,你下节是美术课,老师不点名。”
“好像是哦……”阿阮眨眨眼,像是刚想起来:“不过还是得走啦,迟到会被同学笑得嘛!小叶子再见,下次再来看你呀!”
乐无异冲她挥挥手,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一下就不见了。而夏夷则看了眼表,也道:“那我也先上去了。无异,有事可以喊我。”
“好,我送你吧。”
把夏夷则送上楼,乐无异又顺势进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算不准谢衣什么时候会醒,他多数时候会在水冷下来时,又再去泡一杯。这样等师父一醒,就能喝到暖胃的热茶。至于要跑上几次,会不会被热水烫到,则全不在为了照顾师父什么技能都能迅速点满的乐大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把茶放下,乐无异忍不住缩了缩手臂。过了年,春日又未至,正是一年中最阴寒的时分,即使这个年代有暖气,仍是有点吃不消。
他想着要不要去找条毯子去隔壁给师父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却看着一双黑皮鞋转过了楼角,停在了几步之外。
身体永远比思想先一步做出决定——乐无异挡在那扇门前,才想到现世的两人早已不是曾经刀剑相向的关系,紧绷的肌肉才又松下来。
然后,他听到提着一大袋印着奇怪字符的人问:“我的好徒儿……居然都把你带到实验室来了?”
十五
沈夜往外走了两步,乐无异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就听他道:“你走吧。”
乐无异一呆:“……什么?”
沈夜看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低沉:“离开他,来路不明的人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我没有来路不明,他是我师父!”
乐无异捏紧拳头,想也不想地就反驳道。那两个字,像是他站在这里的勇气,没有了师父,乐无异就只是个空荡荡的壳子。
“是吗?”沈夜冷哼了声,看向像只炸了毛的猫的少年:“那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不再过问你和谢衣的事。”
“……”
“第一,你明明与他从未相识,却为何认定了他就是你师父?”
“因,因为我仰慕师父多年……一,一见到他就很喜欢,他就是我的师父,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多年……呵,你可知谢衣才几岁?”沈夜挑了挑眉,摆明是一个字也不信。他又往窗边走去:“那么第二,你也没有见过我,为何却对该是太师父的人,这么无礼?”
乐无异咬着唇,声音低了许多:“因,因为你太凶神恶煞……我怕你会伤害师父,我,我真的不能再一次见到……”
“再一次见到什么?”
“不,没有……”
乐无异连连后退,他被沈夜的咄咄逼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一会儿是师父在雪里开着车远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捐毒那夜,偃甲炸裂前最后的回眸。
他想着,绝对不能让沈夜伤害师父,回过神来,却发现在别人眼里自己才是那个可疑的人……
他失力地靠在墙上:“师父……”
“你还喊他做什么?”沈夜背过身去,黑眸里滑过一缕波动:“你来路不明地出现在他实验室附近,撞车后缠上他,性情不仅和从前大变还胡言乱语……谢衣心善,很多话都闷在心里,但不代表别人不会去过问。”
闷在心里……的意思是说,师父其实,也是怀疑他的吗?
呆了一下,乐无异突然想到年后的那天小雪,师父顶了风出门,回来时的那一声叹息,和最后面对自己的沉默。
他的眼神忽然颤动起来,沈夜看着长长的睫毛上水珠盈然,原本想好的一句“这样的你,又凭什么跟着他来了实验室”也堵在了喉咙口。
“不,不行……”
乐无异捏紧拳头,他神情有脆弱有慌乱,眼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坚定:“就,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离开师父。”
是的,他绝对不会离开师父的。
所以,他不能再被沈夜的话动摇了——后退两步,乐无异像是逃一样,跌跌撞撞朝楼梯口跑去。
他忘了,即使离开这里,在心底生根发芽的顾虑也不会因此消失。
他走后不久,沈夜叹了口气。
“你还在吗?”
门应声而开,谢衣仅披了件薄外套站在里面,他眼里有心疼,也有挣扎,却最终只是看不出情绪地摇了摇头。
“你这又是何必?”
“我是为你好。”沈夜哼了一声,递过带来的那一大袋东西:“若我不逼他,你也只会闷在心里。”
他转身,在炸鸡香味里越走越远,只传来句遥远的低音。
“别忘了小曦的生日。一转眼,都那么多年了啊……”
十六
谢衣走下楼,就看见了靠在拐角处的乐无异。
楼道里没有暖气,他只能瑟缩成一团,睫毛上还有凝固的水珠,像是哭累了,也找不到容身之处的一个孩子。
他在原地呆了会儿,然后上楼迅速收拾了没画完的图纸,才找了条毯子,把人裹着抱了起来。
路上乐无异醒了一次,他还在揉眼睛,就看见一旁把着方向盘的谢衣伸了只手过来,替他拉了拉他身上的毛毯。
“醒了,冷不冷?”
“不……”在暖气里迷迷糊糊的人应了声,乐无异觉得师父好像有哪里不对,就又看着那张俊秀的侧脸,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则是在一阵焦糊味中。
毯子从身上滑下来,乐无异第一眼就瞥见了谢衣手上的那盘黑糊糊的东西,在微波炉中炙烤多时的热度散开来,只有貌似鸡腿的外形才能让人勉强分辨出原物。
“……无异来吧。”
乐无异低声说了句,把沈夜送来的印着奇怪字符的东西倒了出来,试着把骨头剔掉,又用小刀把鸡肉和皮分离。
他想着这样吃起来可以方便些,刚睡醒的脑子却是迷迷糊糊的,尤其是谢衣还站在他旁边,又让他想到沈夜略带嘲讽的神情。
他说:他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而师父只是闷在心里。
……
“小心!”
乐无异呆了下,只觉手指一麻,刀已经被谢衣拿走。人接着被按到了椅子上,手指置入了温暖的口腔。
酥酥麻麻的。
细心地舔掉血液,谢衣眉头皱起,像是因涌入口中的液体有些微不适——
乐无异的心一下就乱了。
他眼前是静水湖的那些年冬日,只觉得手指暖意更甚,就算要他被炸死,被打死,又怎么舍得让师父难过,怎么能够离开师父?
略带迷茫的茶色眼瞳痴痴望着一人身影,乐无异闭了闭眼,在谢衣把他手指吐出的时候,自己凑了上去。
乐无异一直等手指血不流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一下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后退两步,若不是谢衣适时抓住他手腕,只怕他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痛着奔走。
“别动!”
谢衣喝了声,把人拉了回来,直到替乐无异包扎好,才听不出情绪地问了声:“无异……你可是喜欢为师?”
意料之中的得不到回答。
别说那颗褐色头颅了,乐无异连呆毛都低垂着,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在颤抖,紧紧咬着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衣叹了口气,双手穿过乐无异腋下,突然用抱小孩子的方法把他抱了起来。
“无异,别逃……你看看为师。”
“……”
“看着我。”
睫毛颤了颤,其下眼瞳睁了开来。
谢衣眼神沉静,看不到一丝责怪之意,乐无异不知道此时心口溢满的是害怕还是满足,他抓着谢衣的衣服,靠上去小声呢喃着。
“师父,师父……”
“为师在。”谢衣闭了闭眼,手顺着脊背下滑,搂住了乐无异的腰:“那么,无异,你可有什么,是要对为师说的?”
乐无异一僵,已经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他接着听谢衣叹了口气,将一张图纸放到桌上,道:“其实今天,老师来的时候,为师……已经醒了。”
十七
无论是哪一个谢衣——前世提着灯在黑暗里回头的他也好,还是今生把乐无异送回了家又忍不住折返的他也好,都是不愿意去逼他的。
乐无异明白。
所以,当偶然路过的夏夷则皱着眉问他是不是和谢衣吵架了时,他想也不想就摇了头。
“没有,我怎么可能和师父吵架?“
“……”
——那你还一脸仿佛世界都崩塌了的表情?咽下到嘴边的话,夏夷则看着乐无异走到窗边,低头看向外头的风景。
过了很久,夏夷则才听到他喊了一声:“夷则。”
“什么?”
“你说……如果一个人不想告诉另一个人一件事,可是那人却很想知道,该怎么办呢?”
夏夷则眯起眼:“那么,是为什么不想说呢?”
……为什么?
乐无异把手按在玻璃上,看着底下钢筋水泥,车流动不息,陌生的气息环绕在他四周。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答。
他托着腮,说:是因为……不想让那个人伤心吧。
——我一生皓首穷经,空怀绝顶偃术,却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庇佑。
——余力绵薄,终究难以回报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这数十年,人世嬉游,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不悔。
往日种种还回荡在耳边,乐无异不由捏紧了拳头。
那个人,是师父啊——是那个总念着生命至为珍贵,永不重来的谢衣,是那个百年来致力于偃甲,给后世留下了无数福音的大偃师啊!
所以,要他怎么忍心去开口告诉师父他们的过去,告诉他前世的他最终也没能回护成一人一城,而他眼里如高天孤月的恩师,也曾将他培养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乐无异做不到。
所以在谢衣托着他,两人对视许久后,他也依旧没有开口。
“为师明白了。”
把他放下来的人叹了口气,收拾了散乱的纱布和药水后就走了出去,谢衣没有再问,他甚至不曾提起乐无异方才吻他的事。
但乐无异却是惶惶然的。
因为他了解师父不说不代表不介意,而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人,也是不能有心结的——事实是谢衣回家的时间,明显比以前晚了。
实验室一直很忙,从前谢衣不愿乐无异陪他到晚上,知道乐无异熟悉了路后,到傍晚就会催他离开。乐无异拗不过他,每次都是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回了家后也会趴在沙发上等谢衣回来。
但这几日,往往要他趴到时钟指向十,才能看见披星戴月回来的人。
谢衣显得很疲倦,有一次甚至在饭桌上睡着了,乐无异心疼地想替他盖件衣服,他居然一下就醒了。
“抱歉……”
这么说着的人,却没有接过乐无异手上的衣服,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就回房睡了。
只剩乐无异低着头,在那里呆了很久。
他觉得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哭泣,一个担心着是不是那日的冲动吓到了师父,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另一个却在悲鸣师父又怎么会明白,他不解释是因为不能欺骗,不能伤害。那天帮他洗漱的温暖还残留在皮肤,周遭的空气则更为冰冷。
乐无异一夜没睡。
到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然后在梦里想起这个月末大楼有一次整修,那天很早就会闭门,谢衣是无法在实验室留到晚上的。
他一下跳起来,琢磨着该怎么备上一桌菜给师父补补,再和他好好说一说,他绝无恶意,只是想留在师父身边照顾师父而已。
有了目标,人也精神一些,乐无异期待了很久,直到那天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出来时,看到了正在穿正装的谢衣。
他一呆,一下就觉得手上的碗烫得有些拿不住:“师父,你要出去?”
十八
——师父,你要出去?
话音回荡在耳边,谢衣顿时就心痛起来。
他看着那略带迷茫的茶色眼瞳,想着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自己永远也无法逼迫这个孩子去做任何一件事——他只能将那张印了纹章的图纸放到柜子底部,把自己留在实验室,去面对画不完的图纸,去整理没有尽头的材料。
但还是不够的。
他舍不得乐无异,他想要知道更多。
他对那个吻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谢衣不明白为什么,但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唇一热,像是一个极其细微又正常的动作,心就被填满了。
他甚至不觉得奇怪,不觉得这种情感存于世是异样的,他只是托起了那个孩子,凝视着那双永远也看不腻的茶色眼瞳。
直到里面出现了一点哀伤,他觉得心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于是他走了出去,压下自己内心叫嚣着的渴望,投身于工作。但或许是真的太忙了,他到下午才想起来今天是小曦的生日,也忘了告诉乐无异。
“无异,我……”
谢衣抚着额解释了一下,嗅到隐隐传来的香气,不由就觉得身上的正装重起来,沉得他恨不得立刻脱下。
“这样……”乐无异挠了挠头,突然问:“无异也能去吗?”
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道:“……虽然没有准备礼物,但无异可以做碗面。从前生辰时很盛行的,一根就是一碗的长寿面。”
——小曦是不会在意我们送什么礼物的,热闹一些,她就很高兴了。要去的话,一起也没有关系。
话到嘴边,谢衣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有些僵硬比划着的乐无异,心里一动,突然道:“无异,你……其实还在怀疑老师吧?”
乐无异动作一滞。
谢衣上前一步:“你想和为师一起去,只是在害怕老师会对为师不利,想要保护为师……是不是?”
乐无异低着头没有说话,下巴却是一紧,被人捏着抬了起来。
谢衣看着他:“无异……可是不愿回答?”
“……”
“也罢。”
谢衣叹了口气,指尖温度迅速抽离。他放开乐无异,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走到门边时,才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说了句:“……小曦生日向来热闹,今天可能会闹到很晚,你自己先睡吧。”
门悄然合上。
乐无异端着酒酿圆子走到桌边,才发现碗已经冷了。
十九
“怎么心不在焉的?”
谢衣收拾着碗筷的手一顿,回过头来就看见华月散着头发,顶了一脸鲜奶走过来,配上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道:“没事,老师呢?”
“在哄小曦。”华月沉默了一下:“他把买来的香辣鸡腿堡叠成了蛋糕的样子假装是蛋糕,小曦生气了。”
“……”
“你去哪儿?”
“……去把香辣鸡腿堡的包装纸收拾下。”
“不用了,我来吧。”华月上前一步拉住谢衣,眼神平静,道:“你碗筷几乎都没有动,反应也要比平常慢,以为我没有注意吗?别骗自己了,你在想那个孩子,不是吗?”
谢衣闭了闭眼:“抱歉,我今天……华月,你做什么?”
“赶你走。”华月利落地回答,边把人拖到门边一把推出去:“你没有必要道歉……小曦很高兴,阿夜那边我也会解释,你早些回去吧。”
月光柔柔地打在她身上,她犹豫了下,才道:“其实,我初时调查那个孩子,也觉得有几分可疑。但后细细想来,却想并非如此。”
谢衣皱了皱眉。
华月道:“他对你的好,根本毫无保留。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出现在你的实验室旁,撞车缠上你,都只是为了留在你身边?我是说,只是……留在你身边。”
她抚着额,自己也有些惊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刚想着该怎么解释,却听闻谢衣低叹了一声。
“我明白。”
“你明白?”
点了点头,谢衣背过身朝楼下走去:“我从来,也不曾怀疑过……无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只是,舍不得罢了。
不想看他未曾忘记泪水的笑容,也不愿见苦衷逐渐盈满茶色的眼瞳……他其实只想,多深入触碰那个孩子一些。
二十
指针转过了十一,又朝更深的黑暗迈去。
乐无异有些坐不住,他抖着手收拾了一桌残羹冷炙,就朝楼下跑去——夜风从他身边吹过,有几个晚归的想喊住这个行迹匆忙的孩子,乐无异也没有听到。
雕花铁门映着他孤独的背影。
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乐无异仰长了脖子,也没看见那辆曾经在雪地里回头,又把他接回了这个家的黑色轿车的踪影。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跑了出去。
乐无异不知道要去哪儿才能找到谢衣,但如果只是待在那儿,他想他很快就会被对沈夜的不信任和害怕失去的惶恐吞没。
果然还是不该让师父一个人去的……
怀揣着这个念头,乐无异一口气跑出去了老远,直到腿肚子都抽筋了,才听到了人声。
被那熟悉的声线牵着抬头,乐无异惊讶道:“夷则,阿阮?”
夏夷则看上去很头痛。
他一手拿着两个包,另一手还要去拽赖在地上的人,而阿阮则一边晃着已经半空的酒瓶,一边挥着手高声歌唱,但就是不肯起来。
“怎么了?”
乐无异手忙脚乱地帮忙把人拉起来,才听闻友人叹了口气:“没事,同学聚会,不小心喝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乐无异挠了挠头解释了下,没想到夏夷则却道:“沈夜?你要找他?”
“嗯,你认识他?”
“……算是吧,之前我的导师有和他合作过。”夏夷则一边说,一边翻了张纸出来画地图:“我记得从谢老师的住处过去也不远,转过那条街再走上一段就到了。”
“不过……”夏夷则犹豫了下,道:“我其实之前就想说,无异你是不是对谢老师有些太过在意了,如今他只是去帮他老师的妹妹过生日,你这样找去……无异?”
抬起头来,夏夷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耳边还回荡着阿阮高亢的歌声,与之呼应的却是她手里已然全空的酒瓶,和酡红着脸倚在电线杆上的乐无异。
“阿阮,你……”
夏夷则气结,就要去扶人,乐无异摇了摇头,却挥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
乐无异也不知那是有名的烈酒,只是觉得味道和以前喝的有点不同,只一会儿,眼前就模糊起来——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由伸手抓住了夏夷则的袖口。
“地图。”
地图?
夏夷则举起手,那张薄薄的纸片就到了乐无异的手里,他身形摇摇晃晃,眼睛却比谁都亮,让夏夷则喊停的声音不由哽在了喉咙口。
要去找师父了……
少年这么嘀咕着,很快消失在长安安安静静的黑夜中。
二十一
把车停在楼下时,谢衣还有几分担心自己出门前是不是太过生硬了,也不知无异是已经睡了,还是依旧在等他?
打开门,却什么也没见到。
桌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上也一点褶子也没有,但应该笑着望向他的人,却独独不见了踪影。
谢衣愣了许久,迅速去翻乐无异的衣物,才有一瞬的恍神。
柜子里只有那件他替他买的蓝色大衣孤零零地挂着,四下有几张乐无异画过的图纸,被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上。除此之外,屋里属于那个孩子的气息,是少得可怜的。
这个家就像飘着小雨的那天谢衣应该回的那个家,除了更为干净一些,根本看不出有另一个人存在过。
那个孩子就像一阵风,吹走了,也就走了。
但谢衣却觉得呼吸一下沉重起来,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拿起刚脱下的衣服,就又匆匆出了门。
他不知道乐无异会去哪里,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来过的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今日的保安就是那天给他图纸的那个,谢衣在他的絮絮叨叨中敲响了乐无异家的门,却只碰到一手的灰。
白色灰尘在提醒他一个事实。
——他居然会认为那个孩子宁愿离开他,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把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谢衣掉转车头沿着路边慢慢向前,他一边留意着两侧,一边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无异,你究竟去哪儿了?
你可知为师很担心……即使今日的事,是为师不该追问,但你又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跑出去,让为师找不到你?
“无异……”
念着这个名字,谢衣越发着急,他一会儿想着乐无异连大衣也没穿,一定很冷;一会儿又想着他连坐公交出租都一知半解的,又能上哪儿去?
路面的漆黑仿佛就是最浓重的阴影,谢衣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他的手几乎握不住方向盘,满脑都是那个孩子,带着眷恋看向自己的眼神。
然后,他看到了。
连呵气都会结冰的夜里,乐无异就穿着件衬衫半坐在街边,他像是走累了,却又不肯休息的小孩,敲着抽筋的腿肚子,还勉力想要向前移动。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只歪了歪头,又酡红着脸笑起来。
“师父别怕,无异这就去救你……”
谢衣再也忍不住,把那个手脚冰冷的少年拥到怀里,他抱得那么紧,连神智迷糊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别说了,别说了。”
一下下亲吻着乐无异在寒风中发红的额头,谢衣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为师没事,为师来找你了……我们回家吧。”
二十二
乐无异不太对劲。
谢衣刚把他用大衣裹好放到车上,他却又缠了上来——乐无异把脸埋进谢衣的颈项,亲昵地蹭了蹭,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师父,好难受……”
谢衣心中一紧:“无异,你喝酒了?”
“酒?”
乐无异迷茫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清醒,他想着果然阮妹妹拿的就是酒吗,味道好奇怪……却又迅速被眩晕吞没,大衣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他不由和谢衣贴得更紧。
“无异不知道……好难受,师父你别走……他会伤害你的……”
他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车内昏黄的灯光打在乐无异褐色的发上,谢衣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想着:这本该是多么阳光的一种颜色……
这个孩子该是生长在快乐之中的,兴起时呆毛立起,羞怯时说话结结巴巴,就算有失落,也不过转眼一瞬。
但如今却为他背弃了养尊处优大少爷的身份,一次次染上黯淡失落,从前明媚的茶色眼瞳,也藏了害怕失去的恐慌。
“师父,唔……”
谢衣心痛如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还念着“喜欢”的人牢牢抱进怀里,万分珍惜地吻着他眼角眉梢,最后堵上了他的唇。
茶色的眼眸眯了下,然后逐渐清醒。
乐无异瞪大眼看着放大的俊秀脸庞,心慌意乱不由想起那天他蜻蜓点水偷吻后谢衣的质问,手推了推谢衣的胸膛。
没有反应,谢衣反而把乐无异的手拉到自己背上,舌尖探了进来。
“师父……”
唇齿交融间,一声低吟逸出,乐无异不敢置信地抓着谢衣的衣服:“师父……无异,是在做梦吗?你……”
他想问:你为何如此,难道你也是喜欢无异的?瞥见银线顺着那薄薄的唇角蜿蜒而下,却觉得脸越发滚烫,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
“为师也喜欢无异。”
此言一出,心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缓下去,谢衣轻叹一声,捧着乐无异的脸,道:“是为师不好……一直看不透自己的心意,苦了你了。但是无异,为师希望你明白,为师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你。”
从来也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我其实也常在想,为什么从小谦逊有礼的自己,会独独对你放不下?那场车祸明明不是我的责任,我却还把你带回了家,即使在知道你有钱有住处后,也不忍心把你扔在那个冰冷的地方。”
“你对老师恶语相向,我不生气;你身上疑点重重,我不介意;甚至……你吻了我,我也不觉得奇怪。”
想起那日冰冰凉凉的触感,谢衣不由伸手碰了碰唇。
“连华月都说我变了……”他随即扶住额,这也是乐无异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挣扎痛苦的神色:“我向来信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却控制不住想了解你更多……甚至为此惹你伤心,为师很后悔。”
抚了抚乐无异这些日子来因他而消瘦的脸颊,谢衣心如刀绞,想说他再也不会逼他了,颈项却被牢牢搂住了。
乐无异眼里泛了点泪光,摇头道:“无异,并非是有意瞒着师父。”
“无异……只是怕师父伤心。”
他随即闭了闭眼,手指屈起又松开,末了,才盈盈望向谢衣,道:“再给……无异一点时间,可以吗?”
“嗯。”
谢衣轻吻着乐无异褐色的发,微微一笑:“无异还有很多时间。从今往后,为师……会一直在的。”
等到真正分开时,两人都有些狼狈。
乐无异在寒风中吹了许久,谢衣怕他着凉一直拥着他,衣衫摩擦间却散乱开来,露出了一截秀气的锁骨。
谢衣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几乎不敢去看乐无异的眼,替他绑了安全带就想开车回家,手却被抓住了。
酒醉的人看着他,眼里眷恋却没一点减少:“师父,没关系的。”
“……无异,别闹。”
乐无异摇摇头,他靠在椅背上,极力缓去脑中的眩晕:“在无异心里,这是只有心意相通彼此喜欢着的人才能做的事。但其实,很可惜呢……”
十七岁的他在捐毒一夜后,就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那之后的漫长怀念因年少时的一个机缘而起,他感恩,他守望,却也不曾想过在另一个世界,师父已经忘了自己,平安喜乐地长大。
“喜欢的人啊……”
谢衣看着乐无异喃喃自语,转过来又朝自己笑了笑,道:“师父一定不明白,无异想了有多久……”
谢衣确实不明白。
但是那一瞬,他却感到堪堪平复的左胸深处又汹涌起来,浓烈的情感让他的手也跟着颤抖,根本无法拒绝扑上来的少年。
——这一份珍惜,是不会因为迷茫,困惑而有所不同的。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只能亲密地交叠在一起,谢衣抚着身下人的脸,认真道:“无异,会痛的。”
乐无异摇摇头。
“也会很涨。”
乐无异还是摇了摇头。
“会很……”
“无异都不怕。”乐无异伸手搂住谢衣的脖子:“因为,是师父。”
再也不用说什么了。
谢衣俯下身,把人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中,纽扣在他灵巧的手中一粒粒分开,露出了微微起伏的胸膛,乐无异不由呻吟了一声。
谢衣低低一笑,一口含住了胸口的红点,手顺势往下,安抚着那已经冒出头的东西。
“师父,别……”
“无异,乖。”
在乐无异额头落下一吻,谢衣手中动作不停,也不管自己小徒弟整个人都羞得快融化开来,没多久,就泄在了自己手上。
沾了白色的液体,抚上臀部的手却有些许犹豫。
乐无异见状,整个人又往谢衣那儿靠了点,他分开腿,蹭了蹭谢衣的腰,嘴上同时道:“师父答应无异了,不能反悔……啊!”
不反悔。
谢衣堵住他的唇,同时把一根手指送了进去。
很痛。
——这就是乐无异初时的感受,没有适合的润滑剂,也不是容纳的地方,挤了一根手指,已经涩得生疼。
但胸膛里却是满的。
乐无异按捺着想要皱起的眉头,回应着谢衣,双腿同时不甘地扭动,求他送入更多。
“别急。”
谢衣这么说着,手指依旧缓缓抽送,也不忘爱抚着乐无异的脖颈胸前,没多久,就见那原本精神的双腿垂了下来,身下人难耐地发出了低吟。
他笑着将第二根手指送入。
“师父……”
乐无异咬着唇唤道,想着身体里的是足足盼了两世才重逢的人,下半身就越发灼热,恨不得马上和谢衣融为一体。
“师父,进来吧……”
“还不行。”谢衣安抚着揉了揉乐无异的头,他何尝不想进去?只是再强烈的欲望,担上了会让乐无异受伤的风险,都得忍着。
这么想着,他缓慢地送入第三指,身体却是突然一重,被推着掉了个身。
谢衣原本覆在乐无异身上,如今却变作在下方了,察觉到乐无异要做什么的他一惊,一句“无异,不要”还没说出口,就闷哼了一声。
乐无异咬着牙,竟是自己坐了上去。
他没有经验,扶着那物的手也颤抖了好几次,唯有眼神里的一点光,诉说着不愿谢衣忍耐的怜惜。
“没,没事……”
乐无异颤抖着肩膀,要紧紧抓着真皮的椅背才能让自己不倒在谢衣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师,师父,你慢些动……”
谢衣没有动,他只是搂着乐无异的腰坐了些起来,让他可以靠着自己,眼神黯淡了些:“流血了。”
湿湿热热的液体落在他的大腿上,太烫。
“嗯,可是无异……很高兴。”
乐无异此时已缓了些过来,谢衣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说谎,明媚的笑意散开来,让他觉得……才该是乐无异应有的样子。
“知道吗,无异?”抚着人光裸的脊背,谢衣轻动了一下,忽道:“为师常在想,如果真有前世今生,为师一定有恩于你。”
才让你舍弃诸多紧随我后,一路跌跌撞撞,也不愿放开手。
“……但即使如此,这次,也一定不再离开你了。”
二十三
车外寒风凛凛,车内却一室如春。
欢愉过后,乐无异的衬衫扣子震落了几粒,谢衣想来想去,只能用大衣把人匆匆裹好,等到了家,才小心翼翼地抱出来。
半夜风大,他本想快点回去,谁知刚走了两步,就是一顿。
乐无异低下头,也正好看见白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出,一直坠到了谢衣的腿上,将西装裤晕开了一小片。
“师父,我……”
他结结巴巴,一会儿想着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淫邪的事,一会儿又想着体内还有许多师父的东西,顿时羞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而等谢衣开了门,还来不及把人放下,就看见乐无异红着脸跳了下来,他也顾不上腰肢酸软,撑着跑到卧室跟谢衣道了声“晚安”,就想往床上钻。
“无异,别闹。”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谢衣低咳两声:“……不弄出来的话,会生病的。”
“那,那无异自己来……”
摇了摇头,谢衣手上使力把人拉进了浴室,同时在那额头上落下一吻:“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无异又何必害羞?”
“我……”
“无异该知,为师……喜欢无异。”
又听了一遍那句让自己手脚酸麻的话,乐无异拒绝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了。热气氤氲中,他闭着眼等水落到肌肤上,突觉水位上升了一点,是谢衣也跨了进来。
浴缸不小,但容了两人,也略显拥挤。
低着头靠在谢衣肩上,乐无异只觉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顺着臀部向股缝滑去,不一会儿就触到了收缩着的小穴。
乐无异“嘶”了一声,察觉到谢衣的心痛,立刻咬住了唇。
却有一双唇同时堵了上来,舌尖温柔地舔弄被咬出痕迹的唇瓣,纤长的睫毛交错着,乐无异眼里尽是谢衣清俊的脸,连下身又被侵入都没有发现。
“啊……”
他呻吟了一声,察觉到手指在内里灵巧地转动着,尽力用最轻柔的力道抠挖出里头深埋的东西,不时刮过敏感点,带起些许颤栗。
白浊的液体同时在水里慢慢泛开,却也流出了一丝艳红。
那血色太过刺目,谢衣不由闭了闭眼。
随后温热被抽离唇瓣,乐无异被谢衣握着肩,认真道:“无异,答应为师,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转开眼去:“无异……只是不希望师父忍耐。”
“那么无异,你可知为师第一次见到你时,是何心情?”
乐无异摇摇头。
谢衣道:“为师其实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
“那天是年假前的最后一天,实验室却还堆了一堆事,我心情并不是很好。但说来奇怪,撞到你的时候,我却觉得那些烦恼都远去了,眼里只剩下你倒下的身影……我甚至忘记了喊救护车,就匆匆抱着你开到了医院。”谢衣揉了揉乐无异的头:“你昏迷着的那几个小时,我守在你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乐无异傻愣愣地听着,他从来也不曾想过谢衣竟会这样对一个陌生人。
“我不懂……但还是不希望你出事,想要早一点看着你醒来。后来医生以你伤不重为由要我带你离开,我心里也没多大排斥。”叹了口气,谢衣眼里浮起点点柔情:“所以,无异你懂了吗?为师,并不怕忍耐……”
我只怕会让你受伤。
想着逼你,让你误会,就已经十分后悔……又怎么舍得你再为了我的一己私欲,生生撕裂自己的身体?
“答应为师,以后别再这么做了,好不好?”
乐无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又看着谢衣用水洗去他身体的疲倦,黑眸里还带着欲望之色,却为了他生生忍了下来。
他觉得眼角泛酸,又觉得落在身上的温柔,是那么温暖。
这个人,是师父啊……
嫩白的肌肤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乐无异低着头让谢衣上了药。谢衣却还是不放心他,想着上次半夜发烧的人,他又抱出了一床被子,在乐无异身边躺下。
橘黄的灯光熄灭,黑暗里却传出一声声响。
谢衣一顿:“无异……你说什么?”
乐无异手抓着被子,如果此时灯还开着,谢衣一定见得到他脸上挣扎的神情。
他说:无异……有一件事想和师父说。
二十四
冬日暖阳。
乐无异揉着因宿醉阵阵发疼的眉心醒来,神智还模糊着就听见了声响——他跌跌撞撞走到门边,才看见了谢衣温柔笑着的侧脸。
他手上提了什么东西,正隔着门和外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神情像是感谢,又像是无奈。
“你们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侧开身想把外边两人让进来,却被拒绝了。又说了些什么乐无异没听清,却见到谢衣一愣,回眸朝他望来。
四目对视,心一下就平静了。
所有的担心仿佛都被抽离,乐无异再也不怀疑,就算知道了所有一切,师父也还是那个师父——他会一样对他好,会一样遵守诺言陪在他身旁。
“师父……”
他挠了挠头唤了声,走了出去。谢衣随后也关了门,把因某处疼痛走不稳的人稳稳搂在怀里。
亲了亲乐无异的额头,他认真道:“早安,无异。”
“……早安,师父。”
谢衣一笑,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要不要吃早餐?还是热的。”
“好。”
语至中途,乐无异却愣了下,他狐疑地翻开袋子里的炸鸡,居然看见了一样还是定国公的大少爷时,见过许多次的娘亲帮府里出嫁的丫鬟准备的东西。
“这是……红豆饭?”
二十五
红豆的香气混合着米饭飘散开来。
乐无异被牵着走到桌边,看着谢衣帮他盛了一碗,又细心地在椅子上放了软垫,本就浮着红晕的脸不由更红了。
他嗫嚅着:“师父,无异没事……”
嘴唇却被后者用指尖轻点了一下,谢衣没做声,带着笑意看向他光裸在外的大腿。
“我……”
乐无异这才想起,昨晚匆匆洗完澡,只来得及披了件宽大的睡衣,如今堪堪遮住臀部,却挡不了底下的春光外泄。他伸手想把睡衣拉好些,不慎扯到了某个羞耻酸痛的部位,顿时呻吟了一声。
那声音又低又媚,听得两人具是一愣。
“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快吃饭吧。”
咳了数声,谢衣别开眼,没有去看那来回晃动的白皙双腿。他拿过盖在红豆饭上的炸鸡,学着从前乐无异的动作,将炸老的皮一一剥去。
鸡肉被堆在饭上,乐无异愣了好一会儿:“……这些事,无异来就可以了。”
“没事。”
这么说着,谢衣手下动作不停,又将饭盒里的红豆挑了些出来给乐无异。他低眉间温柔外溢,不知为何就看得人眼角发酸。
“……怎么了,不好吃吗?”
等料理完那一堆鸡翅,谢衣才发现白生生的鸡肉一块也没动,乐无异舀了一勺饭,还呆呆地看着自己。
他摇摇头:“师父,就没什么想问无异的吗?”
“问你什么?”
“就是……”乐无异红了脸,他想着昨夜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一切吐露,而身边的人却只是沉默地听他说完,最后把因想起了捐毒一夜和神女墓永诀而流下眼泪的他搂在怀里,安慰着他让他睡去。
乐无异明白,谢衣说到做到,他说不离开他,就会一直陪着他,可是……
“师父,你真的……”
乐无异挠挠头,他觉得自己快被翻涌上来的情绪淹没了:他一会儿想着这么离奇的事,师父为何会毫无怀疑?一会儿又看着面前被料理好了的炸鸡,想着即使知道了一切,师父也还是对流月城毫无保留吗?
他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听到谢衣轻叹一声。
“无异,张嘴。”
乐无异条件反射地张嘴,一勺红豆饭被喂入嘴里。
甜甜的香味散开来,他看着谢衣无奈地笑了笑,揉揉他的头,道:“……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为师也并非无动于衷,只是……”
谢衣的视线落在被料理好的鸡肉上:“你所说的一切,都太过遥远。只是听闻,为师并不能再一次经历前世的种种心境……更何况,那一个为师,应该也是不悔不怨,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道犹豫顿足过吧?”
所以,他并没有疑问。
在谜团被一个个解开时,谢衣心里也鲜有惊异,也鲜有恍然大悟——他只是看到了一份深沉的感情从千年前走来,一个孤独的孩子背负起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他想着捏紧拳头,对沈夜大吼的乐无异;面对他的质问,眼里闪着泪光的乐无异;在寒冷的夜里跑出来,害怕自己受伤的乐无异……只觉心痛无以复加,搂紧了黑暗里哭泣着的那个孩子。
若要说还有什么遗憾,那也只是……
乐无异惊惶地看着谢衣的眼眸黯淡下来,他暗自掐了自己好几下,责怪自己不识时务。正手忙脚乱地要解释,却被谢衣一把抱住了。
和昨晚相同的温暖贴上来,却是那么紧,像是在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随即带着珍惜的吻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错愕中,乐无异听到一声宛如承诺的叹息。
“……无异,为师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二十六
日子平淡地从指缝间流走。
谢衣的实验室最终还是没招到助手,他默默地把门口的张贴撤了下来,刚想着是不是该加一点钱,一回头却看见乐无异拿着新画的图纸跑过来,阳光在少年褐色的发间洒下点滴金黄,心莫名就平静了。
还是算了吧……
于是谢衣微微一笑,网上的张贴也被删了。但只有两人的实验室,却并没有在冰冷的机械中显得冷清。
乐无异当然是很高兴的。
谢衣匀了不少时间出来指点他,还刻意减少了工作量,不必再留到晚七八点。
而夏夷则上个月实习期满离开了大楼,但还是常常带着阿阮回来看他。乐无异上次还有幸见到了闻人羽,这一世的女将军成了文艺女青年,挥笔间人物跃然纸上,画风倒是和前世没什么两样。
乐无异拿着纸眼角酸涩了好一会儿,一回头却看到了一人千篇一律地提着印着奇怪字符的袋子而来。
他先拿了一份给谢衣,然后摸出盒炸鸡,问乐无异:“吃不吃?”
“……”
“吃不吃?”
“……”
“吃不吃?”
乐无异默默地把肉咽下去。
沈夜来了几次,他的排斥也没从前那么重。也不知师父和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再质问过他,而沈夜每次来都会多带一份食物。
抚着从胸口泛上来的油腻气,乐无异斟酌着道:“……你就没想过,一直吃这个,师父会变胖?”
那头拿着汉堡的人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腰。而罪魁祸首则挑了挑分叉的眉毛,道:“所以你是觉得华月炖的红豆饭味道比较好吗?”
乐无异的脸“唰”地一下通红,低下头去猛咬了一口鸡翅。
直到钻进被窝前,乐无异还撑得直打嗝——谢衣无奈地揉了揉那头呆毛,道:“吃不下就别吃那么多。”
“……无异不是故意的。”
——是因为想到了那天的事……乐无异只觉脸又要烧起来,不由想把被子扯上了些盖住面颊,却被谢衣拉着不让。
“傻徒儿。”
低头亲吻了下乐无异的额头,谢衣看着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同床共枕,却仍在一吻之下羞得满脸通红的徒弟,只觉得满心温柔都要化了开去。
他细细摩挲着乐无异的手:“无异,明天和为师出去一趟吧。”
“……去哪儿?”
谢衣笑而不答。
乐无异挠挠头,知道师父是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了,只好作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关了灯,谢衣在黑暗里看着那双依旧明媚的茶色眼瞳,忽然就生了一丝疑问出来。
“无异。”他抚着眼前人的脸颊,把人拉得近了点:“你在这儿,那之前的无异……又去了哪儿呢?”
“……无异不知。”
乐无异眨着纤长的睫毛,眼里泛过一丝黯淡:“但无异,也许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师父实验室的张贴,夷则嘴里重要的事,和那张淋了雨的图纸……种种线索,串成一个少年孤独寻找的故事。
只可惜错过了太多年,等到他终于寻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却把图纸落在了家里。满怀失望地从大楼里出来,恰好见到了开着车的谢衣。
他跌跌撞撞撞了上去,于是有了另一个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但那份心意却依旧留在胸口。
“……都是一样的。”
黑暗里,谢衣只听到这么一句,然后就感觉乐无异靠了过来,美好而温暖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
“无论是哪一个无异,都想守护师父,陪在师父身边……”
这一份珍惜,从来没有变过。
二十七
替乐无异围上围脖,又披了件厚重的大衣,谢衣这才带他出了门。谁知天气却偏偏像和他作对,春来回暖,没走两步就出了汗。
乐无异一边捏着围脖,一边还不忘注意着师父,趁他转过身去时伸手狂扇,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傻徒儿……”
谢衣摇摇头,捏住乐无异手腕把他抓了个现行:“……热就和为师说。”
他随手将乐无异的围脖大衣取了下来堆在臂弯,微风仰起他的衣角,竟带出种说不清的意味。乐无异脸“唰”地一下通红,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无异,无异……不热。”
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谢衣在心底叹了口气,正打算捏住乐无异冒汗的鼻尖略施小戒,又听他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哪儿?
谢衣答道:“快到了。”
这么说着,他拉着乐无异转过街角,果然停了下来。
一缕疑惑从茶色眼瞳中浮现,乐无异困惑地看着面前半荒废的建筑——墙上爬满了青藤,铁门锈迹斑驳,里面看上去一个人也没有,师父又为何要带他来这儿?
“师父,这是……”
“这是为师长大的地方。”
什么?
乐无异一瞬瞪大了眼,双手攀上尽是灰尘的铁门,铁门的上方有一块牌子,上面的字他还不太认识,但看着此时的谢衣,却猜出了几分。
“师父,你……”
“嗯,这里从前是个收容所。为师……是个孤儿。”谢衣解释道,他不确定古代有类似的机构,正想着用什么字眼才能描述,一抬眼看见乐无异的神情,却收了声。
他怎么忘了,就算别人都无法理解,但他的傻徒儿……又怎么会猜不到?
谢衣轻叹一声,眼见四下无人,便搂着又因他话低下头去的乐无异的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无异,怎么就不问为师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师父……为什么带无异来这里?”
乐无异还沉浸在谢衣今生仍是个孤儿的冲击之中,他想着在别人和爹娘和睦相处时谢衣是怎么一人度过的,神情就忍不住黯淡下来。
他反问地迷迷糊糊,却在听到回答时睁大了眼。
“因为,是回礼。”
“回礼……?”
谢衣拉着乐无异的手径直放到左胸:“……无异把一切都告诉为师了不是吗?而这里,也是为师记忆的初始,一生的起点。”
“为师仍然不知前世的自己是何模样,也不能再还你一个完整的谢衣……但起码,只要无异愿意,就可以知道为师的所有。”
谢衣说着,靠上了那堵绘着无数童年记忆的墙壁,遥遥朝乐无异伸出了手。
他眼角眉梢带着温柔,也没再问什么,分明就是等那个呆立着的孩子醒悟过来,再度扑进自己的怀抱。
二十八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框。
落满灰尘的墙角堆着只储蓄罐,里面还散落着几枚硬币。床上被子叠得好好的,枕头却不知去了哪儿。地毯则是长久未洗的酱色,底下还有几张没批分的卷子。
原来……这就是师父曾经住的地方。
乐无异眨了眨眼,珍惜地抚着每一件东西,却在谢衣发笑时,抑制不住从脖颈泛上的潮红色。
——不敢想象,他们方才竟是翻墙进来的。
此处废弃已久,铁门却牢牢锁着。两人只好寻了处低矮的墙头,谁知乐无异还没动,谢衣就搂着他的腰把他托了起来。
手掌的触感还残留在臀部,乐无异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看着他眼里带着认真,面上却浮现着羞涩,谢衣也暗自摇了摇头——两人都已肌肤相亲过,这孩子脱光的样子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如今仅是身体接触,竟还能让他害羞至此。
他微动了下眉头,眼底渐渐溢满了温柔。
“师父……我们能带走这个吗?”
“储蓄罐?”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摸着那破损蔓延出裂缝的小猪储蓄罐,笑道:“无异……很喜欢它呢。”
即使是前世,他也只能从师父的言谈间窥见过去。
他只知师父生于一苦寒之地,族人苦于生计,却无处得知师父以前是何模样,是否也会像寻常小孩一样哭鼻子,怕打雷,闹着要让大人抱……
乐无异对于谢衣的往事,其实一向是知道的少得可怜。
但如今,他却能从这一屋摆设里窥到一星半点——他仿佛也化作了屋子的一部分,看着这个时代的师父从一个奶娃娃一点点变大,他喜欢存钱,讨厌屋子乱糟糟的,有时也会逃避功课……
他们不再遥远,也像是没有什么,再能在两人间划下无法逾越的沟渠。
乐无异眨了眨眼,他当然明白谢衣的回答。看了看四周,他又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去,被一处给吸引了。
“师父,那是……?”
荒废的院落背后,竟隐隐透出了绿色的叶藤。此时天色渐晚,随午后微风飘来的,竟还有渐渐散开的杏花香味。
谢衣微微一笑:“那是个……没什么人去的花园。为师小的时候,很喜欢去那里荡秋千。”
他领着乐无异穿过庭院,随手拂去秋千上的灰尘,拉着人坐了下来。
“后来,为师就在这里遇到了老师。”
……沈夜?
“他知道为师的身世,就常常带着华月来看望为师。再后来,还把为师接出了这里,送去了高中上学……”
想着从前,谢衣的脸庞微现怀念之色。
“……这和无异说的那个过去相去甚远,也是为师为什么在听到你的诉说时,仍无法动容的原因。毕竟,在为师的记忆里,仍星星点点密布着这些年的往事,老师对为师恩重如山,是不曾改变过的事实。”
更何况,在无异的诉说里,也可窥见……那一个自己,也从未有过恨有过怨。而当面对无法回头的师尊时,他也不悔。
心里澄澈一片,谢衣却不打算把自己的理解告诉乐无异,让那双明媚的茶色眼瞳再染上悲戚之色。
把乐无异从秋千上拉起,他拂过少年的一缕褐发。
“知道吗,无异。若还有什么遗憾,那也只是……你。”
他并不能再一次经历前世的种种,却不代表他不能明白那个在长安街头转身离去,捐毒一夜自爆,黑暗里又提灯折返的偃师心境。
那个谢衣,有愧于一个孩子。
他固然为他数次身死,却也累那个孩子辛苦地走在他的道路上,替他去寻找昭明,又背负起他想要解救流月城的愿望,最后甚至还为他在静水湖长住下来。
湖畔四季不变,从没有人看得到,细密褐发下蔓延白丝的心。
谢衣闭了闭眼:“前世的谢衣,欠你的细心教导,长伴左右……为师替他还。而今生,为师也欠你一句话。”
“一句话……?”
谢衣微微一笑。
二十九
寒冬的家里,那个孩子曾把头埋进两膝,带着哭音喊他不甘心,喊他也想成为师父重要的人。
而当时的他,却以缄默封口,看着少年由激动逐渐平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
乐无异恳求他当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从此再没提起过那四个字。但那一幕,却化作了一根刺,从那天起就牢牢扎在谢衣心间。
拂去乐无异眉心的尘埃,谢衣缓慢而慎重地,落下一吻。
一声轻叹随着体温接触传开,湿意同时在乐无异眼中飞散。
“从今往后,你就是为师的家人……也是为师,重要的人。”
暮色终于从天边退去,暗夜逐渐笼罩了这片无人所知的花园。
但在两人的心中,晨光却再也不会消失。
从此无论生老病死,无论爱恨别离,会有一人,长伴左右。
“只要师父在……无异就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