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岁蜩知秋(短篇合集)

杳别离

(上)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武侠·西漠

广寒兮吾乡,漠北兮吾怀。
十秋兮别离,三春兮可待。
吾心兮明光,星月兮共载。

01
旅人如同每一个广漠中的旅人。从头罩到脚的素白长袍卷了满襟的风沙,腰间挂着乌木做鞘的长刀,遮笠下垂着同色纱巾掩住半张面孔。
只露出铅迹墨痕一般飘逸的发尾,并着被罡风吹刮得干裂乌紫的薄唇。
他唇边是一点好像大漠白日里阳光的笑容——却比那要温和多啦。
旅人的脚步很稳,带着种世家公卿的从容文雅。
然而这里是至西北的沙漠,长风烈日之下,注定每一步都留不下什么痕迹。
02
酒肆是最普通的小酒肆。杏黄的酒旗翻卷成一场呜咽。满是陈年的脏污,几乎让人以为是酒鬼邋遢的一角衣摆。
酒肆的老板是个不常出现的人。几乎没有人在外面见过他——年轻轻模样,一脸病容,脸上手上都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坐在大堂的暗影里咳嗽——这就是他一天里最剧烈的活动。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等得病骨支离、魂牵梦萦。
他在等他爱的人——那一定是个很美的、以至于让人念念不忘的女人了;她的眼睛里盛着两弯月色,她笑起来胜过三月的春风。
然而广漠里少有绿意,又哪里来的春风呢。
03
旅人走进了酒肆。他毫不在意地坐在经年油腻的木排椅上,嘴角挑起三分,有礼又疏远。乍亮的天光从他背后涌进来,衬得阴翳中飞舞的灰埃也要飘然羽化了。
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和缓低沉,喉咙里滚着沉重的笑意。
他笑起来时候眼睛该是稍微眯起一点的,好像要把一整个春天都藏在里头。
04
“小阿郎,我有一个故事,拿来换一碗酒,不知……换不换得?”
05
小伙计挠了挠头——这是个已经形成习惯的、忘记是与谁学来的一个专属于少年人的动作。然后他下意识地在前襟擦了擦手。
“一个故事……客官,故事只能换故事吧,能不能换酒——”他抬头看了看没什么动静的二层楼。
“——不如您先说着,等老板起了,我再问问他。”
06
旅人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我曾带着这个故事走过许多路……如今我终于能将它交予足下了。”
‘足下’,这是个很郑重的称呼。小伙计想了想,在旅人对面端正地坐下。
好像是聆听圣人教训的学生。
07
“那是,约莫十年前的事了……”
08
大漠的白日炎灼,夜却是冷的。
面前一小堆火跳动了一下,刀客于浅眠中醒来,头顶是明润如酒的月光。他简直要未饮先醉了。
骆驼在身后呼噜一声,他拥着毡毯伸出另一只手抚摸这个好伙计背上的粗糙绒毛。他的头发和驼绒缠杂在一处。他的呼吸声和骆驼的呼吸声一起融化在夜风里。
他的刀斜插在右手边的沙丘中。那是一把没有鞘的长刀,刃身迎着月光,清凌凌散出凉气。
他从来也不需要刀鞘,他的刀从未错伤过哪一个人。他的仁心就是他的刀鞘。
夜风那么大,翻卷起满天的沙尘,把他的前路都模糊了。
09
一只沙蝎极快地从他面前掠过。他打开水囊抿了一口,又对着水囊上蔓叶的花纹怔愣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绿洲。如今就算是一片叶子的花纹也能令他想起中原的风物。
要有烟柳、有繁花、有盘虬的树根与生光的润叶。
绿意的最深处,稠绰的树影里,那是他的故乡。
10
沙漠中当然也有别样的风光。日出的时候每一寸沙地都染上炫金色彩,曙色蔓延到遥远的几乎一生也走不到的地方。远处是风蚀的魔鬼城,暗沉颜色,边缘渐渐要失落在苍白天光里。
他的骆驼得意地打了个响鼻。他从它背上跳下来,衣袂潇洒地飘起,一双被风尘磨旧的登云履陷进还未温热起来的黄沙中。
他眉头舒展,薄唇挑起一些,右眼上镜框折去一握日光。这是个酣尽的笑。
紧接着那分笑就淡了下去。
遥迢的曙色下、灿炫的金沙上,突兀立起的一片暗色很是刺目。
11
骆驼干瘪的尸体横倒在马车残垣前,它的血几乎被抽干了,仅剩的几滴也落进黄沙里,顷刻间就被掩去了踪迹。
三步远的地方躺着把断去刃尖的锈钝弯刀。他撕了片衣摆裹着手拾起来翻转刀柄,果然在底部看到一枚沙蝎纹章。
果然……
沙蝎凶名满关外。
他千里迢迢直入广漠,正是为了追踪这一群狡猾狠戾的流匪——他已经寻找他们很久了。

12
他拨开残损的车厢壁的时候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沙蝎所过之处全无活口,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例外。
可偏偏让他遇到了例外。
马车中箱匮散乱地开着,一个少年背着身,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少年身着乱糟糟的新蓝锦衣,手腕和腰间缠了不少金玉璎珞,处于四壁呕哑血色里很是光彩夺目。少年人身上的衣料颇考究,却连衣带都系错了地方——瞧这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模样,定然是一家人中最受宠的小公子。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少年受惊地转过了身。
这少年有一双西域宝石一样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到惊慌,这让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小公子,别怕,我不是沙蝎——沙蝎就是劫掠你们的那群流盗——我是来帮你的,”他说:“这里别的人都……嗯,我是说,他们如今在何处?”
少年人大概是还没缓过来,愣了好久方道:“别的人……我把他们埋了,我真的很诚心地埋了,我……我带你去看。”
这少年的父母亲人定都死于寇乱了。少年人小力薄,没办法归乡安葬父母,只好将他们埋于此处,还要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并非不敬。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凉。
于是他整了整短去不少的襟袖,肃然道:“好……”
倥偬人世间有缘相逢,自当垂悼一番。
13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小沙丘。沙丘上垒着几块石头,也许是充当墓碑,于沙地上拉出细长阴翳。
少年人解释道,沙漠中人殡葬皆是此法,称为沙葬。逝者身体埋入流沙之中,是消弭亦是长留。
他对着沙丘立了一会儿,于心中默诵一句经文。
……发愿度众生,众生不度尽。
他并不懂佛理,想来多有记错记漏之处,只觉得此时心意到了,心中念的是经文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算重要。
是消弭,是长留。
14
少年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好像也在念些什么。他知礼地于一旁等候,没有打扰少年人与亲人的交谈。
等到少年睁开了眼睛,他就朝少年笑了一笑。
那一笑胜过三月的春风,把西湖的柳烟水雾都带到黄沙蜃市中来了。
他说:“小公子,在下亦正在追缉沙蝎,不如你我同路一段,直至我诛杀首恶后带你行出大漠……小公子以为如何?”
这是一种邀请。请你到我的庇护下来,我带你走出去。
少年人却犹豫了——这孩子支吾许久,很小声地拒绝了。“还是……算了吧,总之都要多谢先生……”
15
他想了想——也对,这少年总要为家人报仇的。于是又道:“在下粗通一些刀法,假若小公子有意,亦可教授于你。”
少年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您愿意教我刀法?”
他的心里就忽然柔软了一块。本来有些模糊的疑虑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擦去了。
“当然,只要你不怕吃苦——”他略过了这般年纪方才开始习练,恐怕也很难练出什么本事这一节。如若这少年成了他的弟子,他当然会仔仔细细地照拂看顾——等到最后报仇之时,自己再于旁侧助一臂之力也就罢了。
“我当然不怕!”少年人几乎要跳起来,兴奋得脸颊都染了晕色。话甫出口,少年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舔了下发干的唇,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神里有着九死不悔的坚决,好像是刚做了什么关乎性命的决定。
他对少年人笑了:“那么你从今往后便算是我的弟子,从此应谨守师门教训……行善助人,常怀光明之心。”
少年人对着他单膝跪下了。
“弟子记住了!”
他觉得很是满意,看着少年越看越欢喜,便又嘱咐道:“我的刀法,不可用于欺凌他人,如若日后教我晓得你为恶作孽……定不恕你。”
看见少年人认认真真地点头,他又觉得这气氛过分严肃了。
对一个初逢变故的少年,还应多加开解劝导。如此想着,他走近些帮少年人拉扯好了衣服,柔声道:“既然收了你这个弟子,来叫一声师父听听?”

16
出乎他的意料——又很让他满意地,少年跟着他出发的时候并没有带很多物件。满车的明珠美玉随着亡者一同留在了沙丘后头,他找了把匕首掂了掂递给少年,少年珍而重之地把它挂在腰间。
既然收了弟子,总要给一份见面礼的。
大概是新收的弟子太让他欢喜,他觉得这匕首也还太轻了、身边这几件旧物亦都不大衬得上,便道:“为师身边着实再没什么精致物件……等我们回到镇子里,为师再将见面礼补给你。”
少年用力摇头,散碎的头发不安份地翘起来,显出一种与这大漠很合衬的棕褐色。“师父肯收下我,我就已经高兴得要飞到天上去啦……哪里还敢要什么礼物?”
少年从随身的包裹里拽出一条珍珠链子,刚扯出两个指节长就又塞了回去。
那一瞬间少年的表情是有点复杂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不清不楚的雾气,怎么也看不真。
少年说:“师父,我一定也给你一份见面礼——我自己的。”

……
17
飞扬的头发里夹着细碎的光,一身箭袖短打干净利落,衣角锋锐好像燕尾滑翔……少年人总是好的。他们是这世界的精气,是这世界的心血。单单看着就让人觉得……人间也总是好的。
他笑:“都是年长者赠礼于年少者,哪里有徒弟反过来给师父见面礼的道理?”
少年人眼睛一瞪:“原来是这样的吗?”又挠着头发说:“可是我就是想给嘛……”
“好、好、好,不说别的,单你这份心意,为师就收下了。”
18
他带着少年一路行远。
少年坐于驼背上唱起歌来。似乎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大漠中的民歌,一长串饶舌繁复的音节和沉郁哀凉的调子从少年口中出来也染上了朝气。
他牵着骆驼慢悠悠走着,听了几遍,单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陶埙和着歌声吹了起来。并不是很准的呜呜声,与风吼落于一处却平白地萦在人心头挥散不去。
白色衣角与蓝色衣角交错扬起,渐渐地歌声埙调都被他们落在身后了。
19
“月亮啊我的爱人,
大漠啊我的家乡。
请为我斟一杯酒吧,
我不久就要离开这地方。”

“月亮啊我的爱人,
大漠啊我的家乡。
虽然不能长久相处,
愿剪下月光披在你身上。”
20
这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边境的小镇。
尽管于沙漠中相扶行走十分寂寥,如今终于看到人烟,两人心底隐约约却更有几分失落。
回首时候残阳正缓缓沉入云霞,半边天幕都是血一般的颜色。
遥远的地方是他们的来路。
亦是归途。
21
木屑纷飞,是他在削一把木刀。三指半宽,比他的刀短上几寸。
削好了磨光了,他就拿布条仔仔细细地缠住刀柄,把它递给身边的少年。
“来,试一试……胡杨木的,可能不算顺手,好在轻巧。你先勉强用一用,等你熟悉了握刀,师父再给你找一把好刀。”
“不不不,简直不能更好了,师父——”
他就又笑了。好像是个得逞的笑容。
“你觉得合适?……那太好了,从今日开始,每日挥一千五百次刀。”
少年苦下脸,却拿着刀很听话很认真地挥了起来。
22
还真是“挥”刀啊,他有点无奈地想。
这少年人看起来果然没什么功夫的底子,单手握着刀只知道生硬横劈——倒有些像空有一身力气的西域弯刀客了。
他叫少年停下,接过了少年的木刀。
右手持刀,左手双指抹过刀身,就有种气势涨了起来。他缓缓放下手,表情沉凝,右眼上的镜片掠过一折光。
木刀在他手中如鲜活游龙一般,自右下以惊天之势扬至左肩之上,接着雪袖翻起,一刀斜斜劈下,衣袂摇摆、风声齐喑。
他轻轻敲了敲刀背,噙着丝笑意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小徒弟。
“这才叫做挥一刀,看清楚了吗?”
他让少年握着刀,自己握上少年的手。少年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刀——握得那么紧,甚至有点发抖。
他安抚地摩挲少年的手背。
“没看清楚也没关系,为师带着你。”
23
既决定了教这少年亲自报仇,任侠除恶的刀客也不再费心搜寻沙蝎老巢踪迹,而是专心做起了师长。
他带着少年定居于此,宛若浮萍生根。
24
广漠的边缘气候不变,居于此地竟有山中不知时日之感。少年跟着他习练了两套刀法,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他寻到小镇唯一的铁匠铺,为少年定做一把新刀。少年抱着布满裂纹豁口的旧木刀跟在他身后,那动作珍惜到了极点,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他打趣道:“这样一把破刀你都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等新的刀打好了,岂不是更要舍不得拔出来用了?”
少年脸渐渐红了。少年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恰好落在他耳朵里,不知拨动了心尖上哪一根弦。叮的一声。
“因为它是师父亲手做的啊……就算有了再好的刀,这一把我也永远不会离身。”
25
夜里月光温柔地把他们抱拥。
好风、好月、好酒。未饮先有三分醉意。
他问,如此月色,不如再来唱上一段?
少年想了想,轻声哼唱起来。绵绵密密,是比月光还温柔的调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好听,只是我也不知你唱的是什么意思——”
他用的自称是“我”。他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有些平日里说不得做不得的,只有都归咎于酒了。
……这实在是个既害人又助人的东西。
26
少年更是醉得厉害了。少年凑过去,一手环过他的脖颈,另一手压在他的手上,从指缝里微微收紧。
少年在他的唇边偷了一个吻——其实轻巧青涩得简直算不上一个吻——然后稍微退开一些,那双明快如琥珀的眼里含着一对涟漪。
少年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就是……就是这个意思,师父你懂没懂呀?……懂没懂呀?”
他想,这种时候怎么能叫师父呢,这样不知礼的小少年,该好好罚上一罚。
少年还拉着他的衣角,不依不饶地问着他懂没懂。
我当然懂了,只是不知你懂没懂呢。不推开我,我就当你懂了,好不好?
于是他把少年抱进怀里,思来想去推卸不开责任,只有怪今夜这月色怎么如此温柔了。
真是恼人。
真是喜人。

……

27
他曾带着少年挑选骆驼,一向顺从的少年忽然挑剔起来。他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把拿出来的碎银又揣回怀里。
于是再出发之时,两人同乘着一匹骆驼,他一条手臂绕过少年的腰,少年劲瘦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
骆驼与它的主人一样是慢条斯理的性子,恰好合了两人的心意。少年一手扯着鞍子,另一手随意点过去,和他说——这是沙棘、那是骆驼草……说话的时候少年眼睛亮起来,好像是大漠月夜里点缀于天幕的星子。
更多的时候他会和少年一起用双脚探寻大漠。骆驼温驯地跟在身后,烈风携带着翻卷的飞沙打散他们的鬓发。
远处两个人的足印被吹刮飞散、几乎模糊成一个人的。
28
他对少年讲起他的故乡。交错的虬枝托起一轮日出,点缀叶纹的袍摆拖沓到目光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一把烈火烧尽了他的故乡。那是他飘蓬之路的起点。
“我的师尊曾经问我为何习武。那时候我说的是……为了保护大家,让大家免于战乱祸苦。”他遥望东方天际,终于摇了摇头。那表情有点哀。“看到天火残垣的那一瞬间,我想……已然如此,我的刀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不只是我的亲人朋友。”他扶了扶镜框,唇边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有天光落在他侧脸。“我知道我还可以保护很多人……只要我还拿着刀,阴影就不会蔓延到我的身后。”
他看着身边的少年,看见少年的瞳仁被一个小人填得满满的——那是他的影子。
他把手指插进少年发间,慢慢吻上那双眼睛。少年的睫毛像一片柳絮划过鼻尖一样挠过他的嘴唇。
少年这么说。
“我愿和师父一起。”
一起握着刀、一起护卫这光明。少年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他当然懂得。
并且欢喜。
“那么,为师便等着你。”
29
行走的时候假若遇见了商队,他们就会跟上一段路。骆驼们背上的担子堆了老高,脖子上一排金铃丁零零响着,蹄声踏踏,行过绿洲与沙丘。平坦的沙地上支起陈白营帐,一点油灯的光亮透过油布浸润入无边的夜景。
中夜里急行的马蹄搅扰了安眠。他拿起了刀。少年已经于帐帘处等候,刃光在手、匕首在怀、木刀在腰。
他笑了一下。“害怕的话,站到师父身后来。”
“不怕,”少年扬起头,一双眼里是跃跃欲试的神采,棕褐色的散发落在颈间:“师父在这,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又放下了刀,回身拣起枕边深蓝的发带。少年会意地蹲下。
他一点一点捋顺了徒弟纠结的头发。
“的确没什么好怕的,”发带绕着发丝,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打了一个转,“只是头一次带你磨刀,总要想得周全些。”
30
这是个躁动混乱的夜。沙蝎的小队自沙丘冲撞下来,蹄风卷起的黄沙简直要溅到脸上,风声于蚀刻巨石的缝隙里呜咽。
这又是个平和安宁的夜。劳碌一天的客商仍于绒毯的包裹中安眠,瓷器与丝绸的美梦里偶尔漏出几句夹带南风的思乡呢喃。
护卫队嘈杂的起身声中,他与少年横刀静立。月光静谧地落在他们的刀尖,反射出一模一样的光华。
刀刃相撞。借着月色,少年甚至能看清他那把名扬中原西域的长刀上下飞旋时带起的径寸光影——还有刀身上每一道久经鏖战的刻痕。
他腾身而起,脑后结辫的乌发被罡风拉拽、袖摆并着衣角飞扬翻卷,飞扬的动作却带出一股陈年的平和与安宁,仿佛是木杯中的一捧雪白茶沫。他于空中扭腰旋了半圈,手中银龙伸颈长吟,携滔天风浪以无回之势对着为首刀客直直劈下——
那是怎样的一刀啊。劈断了横刃抵挡的弯刀,去势仍未减,如划开豆腐一般划过了敌人胸腹。
好似那飞湍白练疾而下、好似那鸿雁惊羽去还来。
一击得手,他旋身落地,单手按住方饮了血仍颤动不休的刀刃。白衣微微摇摆着灌了一襟夜风,他神情端肃,敛目看向扯缰退走的马贼队。
两侧是逐渐退却的杀声与血花,背后的营帐里开始传出凌乱声响,油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那是光明。

31
少年立于光明之下。少年的刀上有血、脚下也有血。血痕长长地拖过一片黄沙,消失在凌乱的脚印蹄印之间。
他借着亮起的火光仔仔细细把少年看过一遍,堪堪松了口气,一点点掰开少年紧握僵硬的手指,任由那把散着血腥气的利刃砸在沙地上。
少年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师父,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少年犹疑地问他。“那个人……倒在地上,他在求饶,我就……就怎么也没办法再……我知道,这次让他逃了,他一定还会继续抢劫害人,可我就是……”少年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没办法……我没办法……”
少年颤抖一下,闭上眼睛。一滴泪划过少年的睫毛,晃悠悠坠了下来。
他把少年的手指拢在掌心。
他低声叫少年的名字。
“不,你做的很好。”他说:“生命总是值得尊重的,无论是商队还是盗匪……我们本就没有权力决定生命的去留。”他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有些时候,我们可以稍稍逾越一番——”
“——仅仅是为了保护,而绝非代替律法对其处刑。”
32
少年似乎听得云里雾里。
他就极浅淡地露出个笑容来。
“没关系,不明白也没关系,这不过是些虚的……事实上真正拿起刀的时候,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一方……”
“……所以总会有偏心啊。”
他仰起头去看中天月明,拇指抚过少年的手背:“你只要记得,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33
少年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于沙丘后坐下。少年有点怕冷似的偎进他怀里。
少年的声音那么轻,一个不小心就要听漏了。
“只要问心无愧……那么问心无愧的话,做了错事也来得及被原谅吗。”
他觉得自己定是听漏了前情的,但倾身再去听时,少年已经靠在他胸前睡去了。
少年眉头紧紧蹙着,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想来没有遇上什么好梦。他轻拍少年的背,在少年耳边哼唱起记忆中少年曾唱过的歌子。
便如此,相偎至天明。
34
“广寒兮吾怀,漠北兮吾乡。
夫暂续酒以祝路兮,仆且往乎八荒。”

“广寒兮吾怀,漠北兮吾乡。
欲长相与而道阻兮,惟相寄以华光。”
35
篝火窜起来直直连上了瑰红的晚霞,不断有人走过来向他祝一杯酒。人们说起他的侠名、他的仁爱、他的刀,他淡笑着应承过去,转头隔着银亮亮的刀光看向一带暖光中昏黑的帐幔。
那笑容就真切几分。
36
倏然他心头“别”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徘徊几步,恰好看到从自己帐篷中溜走的人影。
危机感顿生,他告罪离开了酒宴。
他端着灯火走进营帐。他看见毡毯环绕中少年人正安稳沉眠,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又小心地退出去。
他绕到营帐的阴影里,果然看见沙地上足印蹄印凌乱着指向北方。
……显然不止是一人所留。
37
几日行走中,他愈加确认这一商队又被沙盗马贼盯上了——他时常能看到遥远的沙丘上,马队伫立延伸,朝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少年也愈加沉默了。好多次少年恍惚地跟在他身后,任他怎么询问也不答话,只把手里一块方正的护身符攥得紧紧的。
驼铃声摇曳着绵延成一条线,朝远方弥散开来。
38
夜间他总是能听到脚步在帐外徘徊。当他起身去看的时候,除却足印,又不剩下什么了。
他和着踢踏声音开始制一把小弩。手指长的小竹条被他削得极尽尖利。巴掌大小的机关假如上足了劲力,射出的箭刺能穿透三层厚重的油毡。
他趁着又一日的熹光把它固定于少年的左边护腕。弩弦的阴影落在少年靛蓝的袍袖上,好像一条缠绕盘踞的蛇。

07

杳别离(中)
39
那一日来得很是突然。
少年忐忑的表情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握着水囊看了自己的弟子一会儿,似乎想从那表情里看出苦衷来。
他沉吟一会儿,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今日好徒儿如此孝顺,莫非又闯出什么祸来?”把水囊放下,声音压下去两分,又问:“是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吗?”
“没、没有啊……”少年挠挠头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是看师父累了一天,给师父拿点儿水喝。”
他叫着少年的名字,又问了一遍。
“你……当真没有话想对我说?”
“真的没有……”少年蹭到他身边撒起娇来:“师父你就喝一口呗!”
他能扬名中原与西域,当然是个老江湖。
——既然是个老江湖,水里那么重的药味,他又如何闻不出来?
最最可笑的是,当他对上少年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竟然如此地想要把这掺了料的水喝下去。
管它是穿肠毒还是牵机药,只要这孩子拿到他面前……
他都难以拒绝。
40
他拿起水囊,打开塞子饮了一口。
暗色影子模糊过来,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那一口水的味道。
向后倒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少年踢开两人之间的行李扑过来的声音,可心里那点波澜似乎被硬生生抹平了。
他只是在想——
——呵,原来你也会看错人啊……
他自嘲地在心里念过了自己的名字,放任意识陷入混沌中去。

41
他的故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繁复葳蕤的叶纹蔓延过所有的衣饰与楼阁,怒张的虬枝不知疲倦地托载着日月星河……
大抵是这般模样。
他的师尊、挚友、族人……尽皆沉眠于斯。他的故乡。
沈夜、沧溟、华月、小曦……还有谁来着?
……对,瞳。族中最好的医者知晓他要入世行走,给他服过一剂药——一剂让他近乎百毒不侵的药。
他于矮榻上睁开眼睛,起身掀开了被人仔细掖好的毯子。
他只躺了不过片刻,却觉得心气沉重如日暮山倾,简直不如就此躺过一生了。
42
他的单边眼镜被摘下来安放于枕边。他的刀规规矩矩地摆在包裹上。他拿起它,忽然看见包裹旁边掉落的一枚护身符。方方正正,小半个巴掌大。是少年近来一直把玩的那一块。
他头脑昏沉,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少年有什么给他下药的理由,几乎是无意识地俯身拾起那枚护身符。
那是极简陋的一块木牌,形状方正古拙,棱角已被人摸成圆润的弧形。正面自左上到右下刻着一串捐毒的文字,背面以拙劣的刀法画出凌乱生硬的图形。
——那是一只沙蝎。与他曾见的每一只都相似,只是尚未染血。
43
宛如天光破云霞。
那几首音节冗长繁复的民谣、被心软放走的沙匪、对大漠风物很是了解、不会穿汉人衣饰的“小公子”……初遇时缠了一身的宝石与金子。

马车中箱匮散乱地开着,一个少年背着身,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少年身着乱糟糟的新蓝锦衣,手腕和腰间缠了不少金玉璎珞,处于四壁呕哑血色里很是光彩夺目。
这少年人看起来果然没什么功夫的底子,单手握着刀只知道生硬横劈——倒有些像空有一身力气的西域弯刀客了。
“师父,我一定也给你一份见面礼——我自己的。”
少年人眼睛一瞪:“原来是这样的吗?”又挠着头发说:“可是我就是想给嘛……”

竟是如此。原来如此。
如阿芙蓉般让人沉醉的少年。如阿芙蓉般害人不浅的少年。
“我愿和师父一起。”
有着罂粟一样的精致外表与罂粟一样的毒性,如此聪慧狡诈又贪婪的少年。
“师父在这,我有什么好怕的?”
……如此不自爱。
44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挑开帐帘,又坐回了床尾。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沙蝎的护身符、膝上横着自己的长刀。
有帐外的话语声硬要钻进他的耳中,捐毒的古音圆润流畅,像是荒漠里永远飘着的那一首歌子。
谢衣是听得懂捐毒话的。他侧耳仔细地听,那声音这样熟悉——这样让他伤心。
“……我不走,再跟他一段儿。”
“我知道。等他回到中原吧,等到那时候……”
“护身符……?啊,不见了……哎?这个……给我的?这不是你的那枚?”
“好啦,我这次一定收好,……哥,多谢你啦!”
“我得先回去了,师父要醒了……”
“知道你这药管用,行了行了,……总之我先回去了……”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好像愠怒、好像悲哀。
45
他看见少年轻手轻脚走到黑暗里。他闭了闭眼睛。
少年在榻边坐下,一手摸索着伸出去——摸了个空。
“……师父?!”少年猛地站起来转了一圈,腰后横挂的木刀险险扫过他的鼻尖。
他张开眼,语气平淡地答道:“嗯。”
“如今……你是否想到什么话,来对为师说了?”
46
一豆灯火,两人相对无言。
少年哈哈笑着似乎想掩饰太平。
“啊哈,抱歉师父没和你说一声,就是个……恶作剧,试一试这个药好不好用,以后可以——”
“我信,”他打断了少年:“告诉为师,这下三滥的药是谁给你的。”
少年就低下头。
少年说:“……对不起,师父,我不能说。”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少年接着说:“但是师父,我——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真的不是……”
“我信,”他缓缓道——好像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要耗尽所有的力气:“你说什么,我都信。”
所以——“你说罢。”你父母何在、祖籍何在、从何处来、为何来此……你说了,我就信,从此再不追究。
少年却不说了。
“那么你从今往后便算是我的弟子,从此应谨守师门教训……行善助人,常怀光明之心。”
过了许久——连大漠都要变成山川那么久,少年回答他。
“师父这么说,我就……更不敢接着骗师父了。”
“弟子记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腿一软,居然跪下了。
他淡淡地看着少年。
“如若日后教我晓得你为恶作孽……定不恕你。”
少年的头几乎要埋到毯子底下的黄沙里了。
少年几乎整个人俯趴在地,他说话的声音那样细弱。
“我撒了谎——愿受……师父责罚。”
47
他站起身来。
“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他用食指勾着那枚护身符,递到少年眼前。
“你看着这个告诉我——这是你……从哪里‘捡来’的?”
少年颤抖一下,睁着眼睛看他:“这是父亲的遗物,但是——”师父你听我解释——
而他扭过头,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不需要再等待少年的回答了——正如不需要再等待那一寸微弱的信望。

他握住那枚护身符,手指发力,张牙舞爪的沙蝎就化作纷碎的木屑从指缝中漏下来了。
天色渐明,又将是一个灼人的白日了。
48
两人一站一跪,良久相对无言。
少年小声念了一句“先生”。
这就换回了最初的称呼。
“既然收了你这个弟子,来叫一声师父听听?”
他阖上眼,再睁开眼时瞳孔中空茫茫一片。
他轻微地叹息一声,提起他的刀,仿佛很是吃力一样缓慢动作着,把脚下毡毯划作两半。
他拿起包袱,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步履沉重。
“……总会有偏心啊。”
“既然有你在此,我亦不便再追究沙蝎之事……”
他一手握着刀,转过头去看少年。
“只此一次。日后若教我听闻沙蝎有何动静……定诛不赦!”
他的刀飞转了一个银花,刀锋落在他脚跟之后,把猩红的毯子和那下面的黄沙一齐划出道决绝的伤痕来。
“骆驼留给你。从此皓月黄沙,你我恩断义绝,但愿……再不相见。”
49
“不,师——先生,”少年爬起来追上去:“你现在不能走——”
他没有回头。
50
身后疾风骤起。他侧身避过,回头果然看见那少年端着小弩……他亲手一支一支削好的利箭正对准了他自己。
“对不起,先生……”少年硬撑着与他对视:“现在我不能让你离开。”
无端的悲凉。
他于心底再次叹息,左手并指轻抚刀面。
“那便来试试吧——除却下药之外你还有何高招……在下一并领教了。”

……

51
“想知道那之后如何了?”白衣的旅人笑了笑,用一种仿佛叹息的语调说话。
“他于车厢中醒来。拉车的骆驼稳健地走着,他匆忙起身……回望来时的路,只能看到茫茫的黄沙。”
“再后来,他为他的刀制了一个刀鞘。很紧的鞘,来告诫自己不要再轻易拔刀。”
“每一个梦里,他都记得那一日,罡风吹开帘帷顺着刀背流过,是种别样的悱恻缠绵。”
“这个故事……至此就结束了。”旅人看了眼一边的包裹,嘴角惆怅的微笑一直没有消去。
“太久了——我实在是……带着它走了太久了。”
旅人叹息一声,漫声吟了两句不知从哪里引下来的诗,单听这顿挫的调子,却与大漠中的民谣有几分相似。
52
“广寒兮吾乡,漠北兮吾怀……”
53
小伙计咋舌不已。
“这故事结束得可真快啊……刀客就这么走了,那个沙蝎的少年呢?他又去了什么地方?”
旅人的目光透过风笠的罩纱带着些惊异落在小伙计身上。旅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果真是年纪大了……原来我竟忘了告诉你,那孩子出身狼缇族,从来都不是盗匪沙蝎吗。”
他挽了挽袍袖,声音变得又轻又缓。这是种记述梦境的语气。
“他们一族一向看不起沙蝎又无法消灭沙蝎,只得与那群匪类和平共处——那两枚沙蝎的护身符,是他的父亲担心他们兄弟年幼识浅惹上麻烦,饶了两处水源地向沙蝎的首领换了过来……赠给他的。”
54
“嘘——!”小伙计匆忙让旅人停下:“客官您可别再讲狼缇啦,咱们……咱们讲讲旁的?”——若是老板听到了有关狼缇的流言蜚语,恐怕不会太高兴。
旅人笑了笑,又叹息道:“说起来,我一直四处奔走也没顾得上打听,不知近几年这一带——”
55
小伙计立刻就来了兴致。
“咳,这个我倒是可以给您讲啊……”
“不过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还得从我们老板讲起啦。”
“哦?”旅人坐直了些:“请讲。”
“我们老板也是个狼缇人,他身体不大好,是早年对上沙蝎的时候,受了无可解的毒伤,加上身上零零散散的旧伤不时复发,就一直没有好起来……”
56
曾有好风怀袖、尘沙尽收。
如今沙散天地、风折纛旗。

……
57
老板是大漠中的风客,他带着他的小酒肆辗转过很多地方。
他最终于边境落脚,身后是他未及踏遍的万里山河。
他知道那里有奔流的白河、有明媚的碧树,还有一个他爱着的人。
58
他依然在练刀。
右手握着把破旧的木刀,左手双指并拢,抹过仅剩的连着刀柄的一小截刀身。
这是起手式。
接下来提腕扬刀,举过头顶,以腰身力量带动下劈之势,没开刃的木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凄惨的嗡鸣。
这便是一刀了——这才叫做一刀。
他还有一千四百九十九刀没有挥完。
59
早几年的时候,他偶尔会把酒肆扔给仍是个半大孩子的小伙计,自己则跟着商队深入广漠。
夜里的沙丘是冰凉的,他散开头发,枕着一整个天幕的星子入眠。
他低声为自己哼唱一首有着拗口古韵的歌。
有时不识相的马贼趁着夜色冲向商队的憩所,他慢悠悠站起来,稍稍活动了下肩颈。他的弯刀上流淌过皎皎月华。
弯刀飞旋,终于也有罡风来拉拽他的头发。径寸光影一一划过眼前,抽刀、旋身……他下意识地模仿记忆中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靴子踏落沙地,踩出两个凹陷。他一手按住翕鸣刀身,崭蓝新白的衣角被风卷起,哗啦响着,好像是一面旗帜。
“现在不快滚……还要试试我的刀,究竟有多快吗?”他眉锋一扬,琥珀色的眼染上深沉的夜色。
60
他看着匆忙退走的匪队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
“什么啊,这么不经吓……笑死本大侠……了。”
他的刀忽然落在地上,他半跪下去捂住心口,皱着眉咳嗽起来。
一线血迹顺着他的唇角蜿蜒而下,但他依旧是笑着的。
“咳咳……还好这群混账不经吓……不然等到回去,又要被老哥念了……”
他的话音渐渐低落,终于融入了一声叹息里。
61
他捡起他的刀。
他慢慢站起来,捧起一抔沙土,似乎要徒劳地盖住满地血迹——匪队的、他的。
他踏着月色启程,孤寂的影子和黄沙交错缠绵,似乎不忍离去。
他的腰后绑缚着一把仅剩下刀柄的破旧木刀、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有着狼缇烙印的弯刀。
再加上两个水囊,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

62
有时走到了沙漠腹地,恰逢饮水用完,他就会回到狼缇。
狼缇的汉子多娶了附近小城的妻子,兄长也曾带他看过几个花苞一样的少女,都被他婉拒了。
于是兄长遥遥地看向南方。
“你要到中原去?”这是很富有暗示和警示意味的一个问句。
他也朝那边望去——看不到那人所说的青空碧树,只能看到从天际翻卷下来的沙涛。
他故作无谓地摊开手,又嫌不够似的耸了耸肩。
“不,”他说,“太远了,我找不到路。”
63
梳头的时候手指间缠绕着干枯落发。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头发就纷纷离开他的掌心。
他起初还有些惆怅地摇着头把发带绑好,笑容间有点自嘲的味道。
如果半路刮来阵懂事的南风,说不定还能帮忙吹到中原去——
……还是不要了。
中了沙蝎的毒后身体渐渐衰竭,如今发尾染着白,可不能给那人看到。
64
“去中原也好。”后来安尼瓦尔这样说。
某一天他早上醒来时,发现几乎整个族中的医者都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他坐起身来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安尼瓦尔按了回去。
那一次他整整昏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早晨了。
于是安尼瓦尔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反而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起来:“中原有好医生,也有好东西,咱们不缺钱,说不定——”
他每每带着笑打断兄长。
“算了吧,这么点小病算不得什么——你就不再担心我去了那边,面对着众多的美貌姐姐神仙妹妹……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还是算了吧,人的生死都是有命数的,多少这几天也不差什么。”
他躺在黄沙上,两臂交叉着枕在脑后,沙子的温度烧灼着他的手腕。
“我手艺这么好,不留在这边接着开酒馆,我自己都觉着可惜——是吧。”
“何况有哥养着我,整天清清闲闲的,没事还能跑出来磨磨刀……我也高兴。”他补充道。

……
65
不知过了几轮四季流转,又迎来一场天光大亮。
终于有一天,他走不动了。
他和他的酒肆一起扎根于漠边小镇,沙漠里少了个少年侠客、小镇里多了个病殃殃的年轻老板。
酒肆颇冷落,一整天进门的客人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窝在大堂里咳嗽,小伙计给他端来杯温水,他眨眨眼笑了一笑。
他的声音是粗哑的。语调却活泼得不逊于当年。
……听了反而更教人伤心。
66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教你几招吧?以后我不在了……呃,我是说日后你总有独自行走的时候,可以用来防身。”
可吓坏了小伙计。
“算、算了吧,老板你还是回屋歇歇……要么我陪你出去走走?”
他就一瞪眼。夕照的残光在他前额金丝的束带上游了一圈。这也是种捐毒古老风俗中的祝愿——愿他平安康健、愿他福寿绵长。
67
他夸张地叹着气,道:“我纵横大漠的时候,你说不定还在学说话呢!”
“来来来,本大侠大发慈悲,给你讲讲前辈闯荡江湖的故事……咳咳咳……”

杳别离(下)
68
那年我十五岁——还是十六?过了赠刀礼,第一次跟着狼缇的勇士们出去寻找水源……
那时候沙蝎还在——那是一帮无所不用其极的强盗。狼缇人一向靠与外界通商换取资源,最讨厌的就是这群做没本钱买卖的家伙;但是毕竟是同住在沙漠里的邻居,算是半个同族,我们也不好先行撕破脸面,只好保持住表面的和平。
我们在半路上遇见他们,他们身上的血腥味能冲出去几丈远,得意洋洋的嘴脸,看着就让人想揍一顿。
哥……我是说我们的首领,他也早看不惯他们,恰好我们这边人多,就借着角力比斗的名目,一起把领头几个人收拾了一顿。
这时候我瞧见另一边似乎停着辆大马车,就有点好奇地溜过去,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69
你一定没去过中原——好吧,其实我也没去过。中原的衣服可真是好看,料子又软又凉,上面还绣了许多花纹儿,让我喜欢的不行。
不过那是稍微后面一点的事了。
沙蝎都被拉去角力了,没有看守的人。我钻进马车里。车厢里都是血,蹭得我满身都是。
一对夫妻,还有一个侍女、一个车夫——他们躺在那里,全都断气了。我心里怕得不行,隐隐约约地后悔起自己的莽撞来。
但是毕竟我已经在这里了。于是我把他们按着捐毒的传统沙葬——我很诚心地把他们埋在一起,希望他们下辈子平安顺遂。
我从来没想过……我真的没想过,他会以为我……以为是我杀了这些人。
70
我本来想走,却发现我的衣服上沾了很多血。我想起他们的车厢里面……还有一箱子衣服呢。按我们的规矩,这些无主之物都是可以拿走的,况且那么好看的衣服不应该从此被埋在黄沙里。
我想,既然我帮忙把他们的尸骨埋下,拿两件衣服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于是我找了套衣服换下来,转头又看见几大盒子的宝石珍珠。我知道这些东西沙蝎肯定要回来取的——虽然我也不缺这些,但是给沙蝎添堵什么的……哈哈,想想就应该做啊,于是我又顺手拿了几串珍珠之类的东西,打算回去分发给我的勇士们——呃,虽然这么做在沙漠里很正常,但是假如放在中原,这些都是错事……我师父给我讲过,不问而取谓之贼也,你要是敢学,我打断你的腿。
71
正在我挑选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身后发出声音,当时就吓了一大跳……我坐在那一堆箱子中间回过头,那个出声的人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那是个很好看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对我说……他说……
“小公子,别怕。”
“在下粗通一些刀法,假若小公子有意,亦可教授于你。”
72
酒肆的老板有一双很亮的、完全不像久病中人的眼睛。好像是所有的精力,全都化作细碎的琥珀色的光芒在那双眼里烧尽了。
老板说起旧事的时候,那双眼就悠远下去。
小伙计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一天——那天天气晴好,老板搬了把长凳斜倚在门口,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自己说话。
老板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谢衣的大侠客?”
小伙计活了十六年,就算是六岁记事,十年间也没听过这人的名姓。
小伙计答“不知道”,老板就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
“怪你孤陋寡闻。”老板赌气似的说。
小伙计问,这个叫谢衣的……是老板认识的人吗。
老板沉默下去。
小伙计以为老板不愿再说了,等他好不容易把话题拉扯出几匹骆驼远时才发现,却原来是老板靠在门边睡着了。那幅湖蓝的衣袖从膝头坠下,好像是风声也不忍惊扰这一场好眠。老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模糊的影子,松挽着的头发细碎地垂在脸颊。那是个很安静的睡相。
阳光绕过门扉落在他眉心。留下一条细长的亮斑。

73
“……银两、绢布、茶叶——啊,对了还有这个这个!老板,狼王特地教我和你说——”
漫长得好似过不完的日子里总会有这样的时候。狼缇的壮士护送着小伙计从大漠里回来,带来远方兄长的口信。
一年里大多数时候狼王难以脱身,只得向给弟弟带去的包裹里添上一样又一样东西,再托小伙计捎上一句:“这两天来往商队多,抽不开身。过一阵子不忙了,哥哥再亲自来看你,咱们还在一起练刀喝酒。”
老板窝在榻里,一双眼眯着,很惬意的样子。他一句一句仔仔细细地听着,最后总明朗地笑起来。
他手边常扣着本书,书封上绘着明月与青山;一弯牙白的桥后,一艘小舟破开水波遥遥地行过来。
那是本教小孩子学中原话的图册。
74
“他教你和我说什么?”老板看看小伙计手里拿着的酒囊,支起些身子问。
小伙计挠挠头发,把酒囊平平举起来。
“狼王说让你晚上喝点酒再睡,暖和。”
老板就又靠了回去。
老板叹口气,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不会喝酒,只喝过几次……每次都做出些疯事来。还是算了。”
小伙计想起狼王的嘱咐,耳根不知怎么就有些发烫,他闭上眼心一横终于大声说——
“狼王说如果你不肯喝就让我问你——给你暖被窝的小娘们你也不要,给你酒你也不喝,你还算不算个男人啊!”
不加停顿地说下来,小伙计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毕竟还是个毛小子,“暖被窝”三个字甫一出口,一张犹带着稚气的脸就烧得通红了。
老板哈哈大笑——他笑得简直要喘不过来气。笑完了,他伸手抹了抹眼角,抢过小伙计手里的酒。
哈……为了这你一句话,当浮一大白以自证!”
75
老板脸颊边那两滴眼泪……大概是笑得太厉害了,才会流出来的吧。
76
老板的酒量果然不好。
那一酒囊的骆驼酒泰半洒在他领口,仅仅是剩下那几滴,还是让他脸上染了醉意。
老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握着酒囊的颈子,另一手抓起那本中原的图册迈出两步,粗鲁地随便翻开一页举到眼前,就那么看着。
“我说,你见没见过‘大瀑布’啊。”老板问。
其实这并不是个问句。
77
“欸,那把刀是哪儿来的,不是店里的东西吧?”
又一次从捐毒回来,老板指着小伙计的腰间,笑得有几分让人猜不透。
小伙计挺高兴地把崭新的弯刀抽出来给老板看。
“临走的时候古丽娜依送给我的,说一路上危险,让我拿着防身!”
“哦……原来是女、孩、子啊——”老板来了精神,声音拖得很长很长,似乎很有深意。
小伙计抖了一抖。老板却不再追着问他和古丽娜依的事了。
78
老板闭上眼睛,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说起来,我们捐毒的男子一生中能收到最重要的三把刀。”
“第一把是十五岁的时候,家里长辈送出的刀,称为赠刀。”
“赠刀过后就代表已经可以成亲啦,如果有女孩子爱慕你的话,她会亲手打一把刀送来——如果收下了,就代表你接受了她的心意。这就是第二把秀刀了。”
“第三把刀是去逝的时候后辈打造,和死者一同沙葬,称为藏刀。”
“嗯,还挺有意思的,对吧?”
老板笑着朝小伙计眨了眨眼,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语外的意思。
小伙计却慢慢低下头,脸红起来。
79
小伙计说,我接受了她的心意,自然……要负责的。
老板赞许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这里还有个和赠刀有点关系的俗烂故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80
上回好像是说到,我跟着仰慕已久的大侠客出了沙漠,终于在小镇落脚……是吧?

81
他送了我一把木刀。
胡杨木的,不算很结实。
他带着几分歉意地与我说,这还不算是拜师礼。
那是他亲手削制的。我一下子又是惶恐,又有些秘密的高兴。我想,他这样的人,竟也……
……他这样的,这么好的人。
82
终于有一天我问他,师父啊你知不知道……送秀刀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他果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所以他送了我一把亲手制成的刀。
我知道,但是我收下了——我收下了。
83
其实这么点破事儿,总说也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个桥段……还是说说那时候的好日子吧。
比如……我记起回程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白日。
太阳毒得要命,整个人都懒洋洋不想走动。我坐在沙丘上,脱了鞋子,脚就埋在沙子里。沙子里面也是滚烫的。有一点灼痛,更多的是痒。
他站在我身后,脱掉了大氅举在我头顶给我挡阴凉。
我翻个身,掀开那件大氅下垂的衣摆钻出脑袋来,我抬头看他——他在笑。汗珠从他下颌滴下来,单片眼镜上起了薄雾,两鬓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脖子上……一点也没有平日神仙一样的风度。
我就也笑了。
84
在小镇里住了一阵子,我拿到了新的刀。那是很直的一把刀,用起来怪怪的,但我还是很喜欢。
我们带着骆驼又向大漠里进发。沿途有沙石里丛生的沙棘与骆驼草,是大漠中星星点点的绿色。我一一指给他看,他就含着笑听我卖弄。
他给我讲他的故乡,他说那里有鲜绿的枝条与和煦的软风。冬天的时候树上叶子落尽了,还会有叫做冰雪的美丽天气装点枝头。
他的故乡在中原,夏天好像大漠的白日,冬天却比沙丘的夜还要冷。我没亲眼见过,不过想来是很有趣的。
他说,他把他的故乡弄丢了。
他说幸甚,他在我身上又找到了他的故乡。
他还说,他要把所有一切的阴霾挡在自己身前。
然后我说,让我也站在你身前吧。
……他说好,为师等着。
啊,其实都是些蠢事,还是……还是别说了吧。
85
刀尖的血?这个当然有。
记不起是第几次进入大漠,我们孤身遇上了一群匪队。他抽出他的刀,把血与火与杀伐的声音拦在身前。
正是残阳没落的时候,他把血红的余光托了一肩,好似戍边将官银铠上压着的披风。他一手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头发轻微地扬起又落下。
又是从容,又是淡然。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刀,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时候落在他身上的光华。
86
我和他用脚步膜拜了小半个沙漠。
手里握着的刀斩遍前途荆棘、风来的时候总兜了一袖子无定的飞沙。骆驼是行进的友伴、月光是夜晚的帐席。灼烧的云霞被天地间的一线所吞吐,刀背的寒光劈开了黑寂的夜空。
他拿着刀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中原文字——我的名字、他的名字。然后我们把那一片沙抹平,两个名字就长长久久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刀很锐,上面有着陈年的刻痕。
87
好啦,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计较那么多做什么,故事嘛,听得不就是个潇洒快意?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本大侠就接着告诉你好了。
你也知道,我其实是个狼缇人——但是他一开始是把我当成了他们那边的富家子的。他是因为这个才肯带上我,我知道。
我的确骗了他……不过当时我自欺欺人地想,我只是瞒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瞒着他,算不得骗人的吧。
我想,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会不会就觉得我身上再也没有他想要找的故乡……就不要我了?——好吧当时我年纪不大心思简单,是很蠢也很好笑……喵了个咪的你再笑我就扣你月钱!不许笑!要是这么点小事都能笑成这样,我早就笑话你笑死了……咳咳咳咳咳……
……呼……呃,我没事……趁着今天天气好,我来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88
我也想过再不管顾这些,直接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但是当我们每次遇到沙蝎……看到他那种很不满很厌恶的表情,我忽然就不敢了。
外族人也好,沙匪也罢。他不喜我们这种人。我就好好地瞒着,不让他烦恼。
但是终于也没能瞒过去。
……哈,意料之中。
89
我哥……好吧,就是狼王嘛,他挺溺爱我的,现在想来没长歪还真是万幸啊哈哈。
所以听说了我们和沙蝎对上过,我哥立刻带了十几个人来远远跟着我,生怕我出一点意外——其实他担心得太过啦,父亲去世时给我们留下了带有沙蝎标记的木牌,我们拿着这个行走大漠很少会受人为难。
我本来想叫他们回去的,但是这几天我跟师父都很疲惫……多几个人帮忙守着也好。于是就没说什么了。
后来想想,其实是他把我哥的狼队当成盯梢的沙蝎了。
90
最开始的晚上我可以趁着守夜偷偷溜出去,可后来就不成啦。他彻夜不眠为我制一把小弩,又每次都让我先睡下——我晓得这是他的心意,心里高兴得不行、也忐忑得不行。
有一天我终于在白日找到几分空隙和哥说话,哥给了我一包据说能药倒十匹骆驼的药粉,让我在晚上下到他的水囊里。
我的确没做过这种事,也没想过怎样才不会被发现。我觉得他一定看出来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我,现在想来那表情的的确确是失望的……可那时候我完全没有心思去仔细揣测啦,只想着:“快喝吧,快喝吧。”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把下过药的水喝掉了。

91
我以为他会再睡上很久的——可是当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法骗过他——我也不能再骗他。但前一天沙蝎还在满沙漠地追缉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独自离开。
当时我快急死了——我的刀法从来都不如他,于是我拿出了他赠我的弓弩——我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说……但愿以后永不相见。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我听见他低声说,我让他快乐,更让他伤心。
92
我朝他出刀——我觉得我真是天下最不敬的学生了。
想都不用想,我的刀当然被他击落了。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接着他转过身,就要走开。我没办法,只好从背后拔出那把无锋的木刀掷过去。
他转身一刀劈下来,眼睛里冷得像是他口述的故事里面深冬的冰雪。
我被他那个眼神吓坏了,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我的刀,那把他亲手制的木刀。
我奔过去阻了一阻,但是没来得及……
他的刀从我胸腹间划过,余下的一点力道恰好够把木刀砍断——我的刀还是断了。
然后我看见他愣在那里,他第一次没有拿住他的刀。
我哥哥大概是在外头听到了声音,走了进来——当时他只顾着看我的伤,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哥顺利地打昏了他。
93
哥带来了一辆车。父亲留下的护身符被师父毁去了,哥就把自己的给了我。我把它挂在车帘外——这样至少沙蝎手下的人不会拦下师父。
我和哥一起看着车轮轧过黄沙,渐渐地行远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连个背影都算不上。
我们缘起于一个误会和一把刀。
当误会解开、当刀折断,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94
老板讲完这个故事,叹了口气。
他说:“你看,故事讲到头,往往不如断在中间有意思。”
他打了个很大的呵欠,顺势揉了揉眼睛,又很淡地笑了起来。
“从那之后我拿着弯刀走遍大漠,教训不长眼的盗匪、帮助小镇的住民……我至少觉得,自己没有愧对他教给我的刀法,也没有愧对他传给我的道理……护卫着同一片光明,也算是守住了当年的承诺。”
老板起身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看着门扉一缝间透出的光亮。他整个人被照得通透极了。
“我这一生,最好的人已遇到、最快意的游侠已试过、最壮丽的景色已见过、最苦闷的别离也已尝过。”
“我所想的所念的几乎都已做过。我认同的人大概也都安好。”
“这样就很好。一生或长或短,也不该有什么怨怼愤恨。”
老板转身看向小伙计,嘴角的笑容十分晃眼。
“你下次看见我哥的时候,就这么告诉他吧。”
95
小伙计讲过了老板的旧事,咂咂嘴又摇了摇头。
“我们老板其实是个很看得开的人。”
旅人笑了一笑。
“的确。总有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他一直是这样子。”
小伙计很赞同地点点头,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欸!客官你竟认得我们老板?!”
旅人的笑好像笼在烟雾里,莫测极了。
“人与人的相遇如此奇妙……这并不是件很值得人惊讶的事。”

……
96
木制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年轻的老板站在楼梯的转角,半个身子压在扶手上看着楼下的两人。他整个人果然苍白极了,眼里还有几分未醒的倦意。
“今儿怎么这么早开门……哎?竟然来了客人?你怎么没给人家上茶?”
“老板你醒啦——哎呀我竟然忘了上茶对不住客官!”
小伙计匆匆忙忙跑过去烧水,一连串的足音消失在大堂里。这莽撞的小少年,人都走的远远了,才想起来回头喊一句“这位客官说有个故事给你听——”
旅人点点头,斗笠下的笑容里一派温文。
“没错,在下有个故事,想和老板换口酒喝。”
老板懒洋洋地走下楼,嘴里道:“那可得是个好故事才成——啊!”——一脚踩空,还好及时抓住了扶手。
老板长出口气一抬头,看见放大的斗笠和雪白的纱巾,险些骇得又坐回台阶上去。“那那那什么咳咳咳咳咳……我没事我没事,客人你坐着讲、坐着讲就行……”
97
旅人依言坐下,老板坐在他对面。
旅人能看见老板琥珀色的眼睛好奇而专注地盯着他,那光彩穿过了十年的光阴,在此刻终于又回到他身边。
他慢慢地摘下了风笠。吹刮干裂的薄唇、挺拔的鼻梁、一双如三月春水洗过的眼。他摸出一枚单边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旅人——谢衣看着面前惊住的青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无异,你看,这个故事……够不够好?”
98
谢衣从包袱的最底下拿出一把弯刀。
乌沉沉的皮鞘上包着银色的梅花纹,刀柄微微下弯,是很方便握刀的设计。这是一把打造很用心的刀。
谢衣把刀抽出一点,明亮刀身晃了乐无异的眼,好像是漆黑深渊中跳出一寸白虹。
乐无异似乎发觉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青年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抖。
果然,谢衣站起来,把弯刀推回鞘中。他慢慢伸直手臂,连着刀鞘递了过来。
“如今我已知道这是何种意思……这一把秀刀,你还愿不愿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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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牵着乐无异登上马车。车轮轧过一地黄沙,发出嘶哑的轻微的声响。熹微的天光从帘缝钻进车厢,这是西北荒漠对她的孩子温柔包容的祝福。
十年前白衣的侠客牵着他蓝衣的少年踏入荒莽的沙海,头顶是晴明的白日、脚下是奔流的时川。好风把他们的衣袖和头发缠绵在一起,长刀在手、意气在胸;他们身上落下了无尽的光明。

别离虽杳,日月有回。
燕还其枝,云归其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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