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州晓
CP/谢衣2.0&乐无异
AU/民国·报人
一九三一年,冬至日,夜。
火堆上方鼓胀的空气使这世界光怪陆离。透过聒噪漫舞的光与影,乐无异几乎能看到谢衣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的老师在催促他。这一认知令他按下了最后的那一点不舍。乐无异缓慢而坚决地伸直了手臂,将手中仅剩的一张手稿送予火舌舔舐——清隽的字迹化作焦黑灰埃从他手指之间散落开去,他依然保持着递出的动作;他的手掌一点一点摊开,好像是某种神圣而隐秘的交接仪式。
手心里最后一片纸的骸骨也被风掠去了。乐无异想笑一笑,却又感到疲惫。
火光在他的瞳仁中跳动,烧灼成金红灿烂的海。
“是该走了。”
逐渐退没的火焰暖光里,沉重的脚步声让松枝和雪地同样承受不住地凹弯陷落,棉靴在雪地上压出齿痕完美的花纹。背后的包袱卷颠了一下,青年的步子很大,沿着那一条笔直坎坷的道途,追逐着行在前面的师长。
他正要去往祖国的北方。洋蓟绿的方正帽子压住一头深棕色乱翘的发丝,帽子的正中央,一颗鲜红闪亮的星照亮了他的前路。
温和地、睿智地、坚定地、光明地。
再有几个小时,朝阳将撕破天际。清白的天幕衬托下,炫金的光辉喷薄而出,为城市和远山公正地镀上同等富有希望的光彩。
一年中至为空虚漫长的黑暗即将过去。神州的下一个春天在他脚下的深土里渐渐醒来。
而此时,在乐无异的身后,几星焦黄卷边的纸片踉跄地跟上来,被夜风挟着滚入一蓬雪窝,终于失却最后的热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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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诚如前人所言:‘最为黑暗之时,即光明降临之时。’至为深重之黑暗往往是光明之发轫,年轻之新芽须努力破土方能得见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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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夏末。
写下了“顺询近安、谢衣手白”的落款,他拿起年轻人充满迷惘的来信重读。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忽然叩击心门,谢衣拣起钢笔,在书信末尾落款上方的狭窄空白里又加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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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先前所言之昭明报社已近筹讫,如君有意,扫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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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三年。
五月初的太华山总是格外温柔与平和的。啁啾的鸟儿压弯了枝梢含苞的花蕾;翅翼拍动中不经意有柔软的绒毛簌簌而落,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上一下,便乍然化在浓稠日光里,再寻不得游踪了。
清新的柳色掩映着纯白大理石的校门,横额上从右往左“陆军军官预备学校”八个墨黑大字磅礴飒沓,乃是名誉校长、民国首任大总统李圣元亲笔所题——彼时这位传奇式的英雄已赋闲在野十载有余;由笔意看来,他虽寄情花鸟不问政事,身上睥睨天下的豪情却未曾折损分毫。
太华陆军军官预备学校于一九二四年早春成立,在后世享有盛名的中央礼堂亦是同时落成。如今一年过去,第一期学员行将毕业,报告厅的讲台上也留下了不少军政前辈们对新一代的勉励与期望;这一天惠风和畅,它迎来了又一位来自校外的著名讲师。
这一位讲师名叫谢衣。他二十岁时受导师沈夜引荐留学法兰西,八年后学成归国,翻译名著之余成了沈夜所办《矩刊》的一大笔杆子。谢衣的英语和法语讲得都极好,曾在几所大学做过讲演,也是场场爆满的。他今年三十有二,正逢创作的黄金时代——年初时离开流月社的举动让文学界的诸位纷纷猜测,谢兄定是要来创一番自己的事业了。
谢衣笔风犀利老辣,可看他站在讲台上,却是颇斯文的。他穿一身素面的老式长袍,鼻梁上架着一金丝边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并不显得老气——他下半身被蒙着红绒布的桌案挡了,不过想也知道,他脚下穿的不是黑布鞋便是圆头皮鞋,总之是十分的端正严谨,挑不出一丝错来。
毕业年级的预备军官们列队入场的时候,谢衣正站在台上亲手调试桌案上头的话筒。这一届的生员代表夏夷则放下演讲词,跑步上去打算给他搭把手。谢衣就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腾出些地方来,还笑眯眯地说了句:“多谢。”
话筒调试好的时候,教导员也各自训过话,让生员们坐下了。青靛军装下的年轻人们一个个腰杆挺直,一眼望去如暗波汹涌能量汇聚之海、如嵯峨连绵顶天立地之山。接下来就是一些抬着相机的记者、还有慕谢衣大名溜进来听演讲的外校学生了——来早的还可拣个靠后的空位坐下,到得晚了就只有站着听完整个讲演,却依旧甘之如饴。
夏夷则脚跟一磕,抬手向谢衣行了个军礼,踩着木质台阶走回座位。帽檐下一双黑亮的眼睛头一次带上了点焦急,有些失礼地四下扫来扫去——再过几分钟谢先生就要开始讲了,乐兄怎么还没过来?
“哎,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乐无异满头大汗地挤过从礼堂门口一路堵塞到十六级台阶底下的人群:“我要进去……不好意思,让我过去行吗,多谢您了……”
他在收到发小夏夷则的电报,知道谢衣要到太华演讲之后,立刻想方设法弄到了长安往太华的火车票——这是他乐无异这辈子头一次坐二等车厢。
车程到底略长了,他虽然自觉皮糙肉厚、不会挑剔什么靠背太直腿脚伸不开之类的,但还是坐得腰酸腿疼,只在将将到太华时合眼睡了半个多小时——然而他心情万分激动,尽管这么折腾了一夜,这个白天依旧神采奕奕。
先贤说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先贤也说过“有心栽花花不发”,想来都颇有些道理。于是这两套道理互相抵过,能不能成事终究还得看老天的意思。这一次老天爷显然不太待见乐无异——他好容易挤进礼堂的时候,谢衣的演讲已在收尾了。隔着一堵又一堵的人墙,讲台上的学者正微笑地说,如果哪位同学有问题,尽管讲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探讨。
乐无异想都没想就高高地举起手——他生怕谢衣看不见他,甚至还在人墙后面踮起了脚尖。接着人群突然让出了一个通道,扩音器递到他手里时他还在状况外。他先指着自己的鼻子愣了一愣神,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磕磕绊绊地对着扩音器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他的声音没传到谢衣耳中——那扩音器是坏的。乐无异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种可能,他拍了拍扩音器,又把它凑到嘴边儿连着“喂喂喂”了好几次——会场一片寂静,他那表情就有些局促。
谢衣注意到乐无异的尴尬,看着这孩子的小动作,也大概猜到了问题的所在。
这孩子有一头褐色的发。于是谢衣半开玩笑又十足诗意地递过去一个台阶:“这位同学提问之前,谢某也有个小问题想问问他——你的头发上睡着光,能不能走近来些,让我看看你的眼睛里是不是也睡着光?”
乐无异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滚烫——他想,大约是身后礼堂外的阳光擦过了他的脸颊。他慌里慌张地应了一声,小跑着上了讲台,站到谢衣身边。
谢衣就把面前的话筒拨了个方向,示意乐无异对着它讲话。
乐无异的指甲抠在掌心,抠出一手的汗。但他此时无比平静、也无比安心。
那许是同一道光芒罢——与自己错身而过后,那么温柔地照亮了讲台上谢衣的眼眸。
那是同一道光。乐无异遍体笼罩在那光下,要开口的时候忽然就感觉自己的那一问不大适合在此时拿出来。于是他把它咽了下去,转而说:“我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想说……想说幸运。”二十岁的青年微笑起来:“谢……谢老师,我十六岁就知道您,您的文章对我产生了很大的、不可磨灭的影响——啊,我是说好的
那种——现在我能当面对您说一句谢谢,我觉得……我很幸运。我与您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切的言语都无法把他此刻的心情描述得确切,他只好重复道:“我很幸运。我说完了。”
乐无异一股脑倒出了心里话,整个人就有点松懈下来。他忍不住沮丧地想,自己表现得一定很糟糕……非常糟糕吧?他几乎能听见台下的窃笑声了。他细心地把话筒转回原位,偷偷瞟向谢衣,却没从那张和煦微笑的面孔上看出什么。
乐无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他朝谢衣鞠了一躬,走下了台阶。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讲台上谢衣的回答——
“谢某亦觉得自己十分幸运,能在不远的未来看到这位同学你、以及在场诸位,你们所有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话,仿佛在重复哪句誓言、抑或立下某种约定:“——屹立于寰宇世界,绽放熠熠光华。”
他说得这么认真、这么笃定,容不得人怀疑。
乐无异几步钻到人群里,飞快地抹去了眼角两点水光。
……
谢衣的演讲结束后,还有军校教员和生员代表的报告要做。这算是学校的内部事务,因此无关人员都被礼貌地清了出去。
乐无异早早与夏夷则约好了一道吃午餐,他先找了个树阴补了一觉,醒来时餐时尚未至,便独个儿在太华军校前头的园子里消磨时间。
他没成想自己会与谢衣偶遇——若他能知道谢衣眼看着自己睡了四十多分钟,他恐怕当场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万不敢再腆着脸与之搭话了。
当时他与谢衣互相见礼通名,攒了一肚子的话不知从哪里说起,便说:“您的每一篇作品我都仔细地读过,尤其是那册《纪岳杂言文稿》,每一版我都有收藏——第一版的第四十六页上有个印漏的字、第二版是沈夜沈师匠作的序,第三版……第三版的封面上是沧溟先生画的高山兰草,我很喜欢……”
毕竟是没经过风浪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说“早闻大名、仰慕已久”,只好说:“你的书每一版我都有收藏。”
谢衣先是有些惊讶,接着便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本想说“多谢小公子错爱,谢某不敢当”,那话到嘴边时,却觉得如此回复太过浅薄,没得辱没了这青年的诚挚热情,便转口道:“乐小友若有心集全《纪岳杂言》的每一版,不如等我回了纪山,把手稿寄给你——不过,”他顽皮地眨了眨眼:“谢某还有个小条件。”
乐无异险些被这惊喜砸晕了,连连点头,生怕谢衣看不见。
谢衣引着乐无异进了个亭子,两人分别坐下。谢衣就问:“乐小友可否告知,在礼堂里,你起初想发的问题是什么?”
乐无异很有些拘谨局促地道:“学生这问题没过脑子,您别挂心……”他说:“我是从读流月社《矩刊》开始喜欢您的文章的,也算是个老读者——只是观近几期《矩刊》所载之内容似乎与以往原则大不相同……这实在让我有些困惑。又听闻先生不久前退出流月社,故而有此冒昧一问,先生万勿挂怀。”
谢衣整肃了面色,起身对乐无异一揖,道:“谢某多谢小友思虑周全,未曾当堂提出此问。”他想了想,又说:“当时在座众多年轻人,血性正高,着实太容易被煽动……现下只得你我二人,倒是可以解释一番。”
他权衡了一下,简单地说道:“是《矩刊》的主编沈先生——沈夜,你刚刚提到他。他的妹妹病了,迫于当今民间之医疗条件……”他干咳一声,不太愿意提起这些龌龊事,于是稍微阖上些眼,吐字沉重:“须知此事不可再说与他人。”
乐无异稍一转念便想明白了,心里也知沈夜难处,便很是叹惋地摇摇头,道:“往后我仍会记得,父亲曾以之教导我的《矩刊》之要旨——矩者,耿直之衡量也……”
谢衣就拍了拍他的手背:“矩刊之精神尚有传承,我心甚慰。”
谢衣午后另有安排,他与乐无异匆匆谈了几句,见一队学生前来提醒催促,便告辞离开了。乐无异追了他几步,隔着两个人问谢衣往后自己可不可以写信给他,谢衣就点头,说他会写回信。
这以后的一年中乐无异与谢衣通了二十几回信,于思维碰撞的brainstorm中,彼此都觉得有些收获。到了一九二四年,谢衣筹办的新报社即将步上正轨时,他忽然想起这个颇有创造力的年轻人来,便借回信的机会与乐无异略提了提此事。
不久后,乐无异来信道:“文章虽不大会写,端茶倒水传话跑腿之杂工学生自认还做得,特此厚颜朝老师讨口饭吃。”
谢衣读罢失笑,忍不住提起笔来,写了封回信:“杂役人数已满,唯主编谢氏不才尚缺门生一人,须得是孝顺听话、治学严谨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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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昭明?余以为,天下之公理为昭,世人之良心曰明。为世人之耳目、为万民之喉舌、为天下之良心,此乃吾辈之天职使命,虽时移而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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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秋。
火车的轰鸣破开灰白的霜雾,乐无异带着名为夏夷则的世交好友匆匆回到了纪山。几天前船坞的波浪被黑漆的沉铁船身剖成两半,是谢衣的义妹阿阮拉着曾经女校的同学、刚于太华军校得到假期的闻人羽回家小住。加上留英时的老同学叶海介绍的辟尘等人,总算是凑够了办好一刊报纸的人手。
谢衣把纪山的祖宅腾出来做了报社的会所,至此,以公理良心为宗旨的昭明报社正式成立。
他们前程似锦,如干将发硎、若春州初晓。
……
一九三零年七月。长安,乐邸。
铜色的留声机转动出悠扬的曲调,长桌间舞池里几对年轻男女合着节奏踏起优雅舞步。满溢着柔情的灯光下,缱绻的眼波融化成暧昧而不轻佻的极有分寸的低语。
一室极尽奢靡的声色中,宴会的主人独自坐在角落里。乐无异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他穿着简洁而考究的真丝白衬衫,领口金色丝线刺绣的叶纹一路葳蕤着消失在哑灰珠光的马甲领口——然而他此时只觉得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二十七岁,一双琥珀般的眼睛依然澄明清澈,里面含着种永远都不会屈从的光彩。
夏夷则走向他的好友,他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模一样,这是军校生活留给他的独有的气质。修长苍白的手指夹着玻璃高脚杯病态细长的颈子微微晃动,淡金色的酒液温柔地舔舐杯壁,恋恋地留下一圈水痕。
“无异,”世家久经鬼蜮的干练青年语气清淡地建议:“我以为你该去跳跳舞——你是今天的主角,”夏夷则暗示道:“今日很多人在这……并且我听人说,厅长家那位小姐很想认识你。”
乐无异从夏夷则手中抢过酒杯。那动作有些过于急切了,杯壁里侧纷纷激起雪白的泡沫。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那根本不能用“喝酒”来形容,假若要寻一个合适的词语,也许只有“糟蹋”——于是他果然呛得咳嗽起来,因着混血特质而比常人显得白皙的脸颊瞬间憋得嫣红。乐无异的手有些轻微而难以觉察的颤抖,他放下了酒杯。
圆形的杯底落在圆桌上,两轮世人眼中的圆满交汇,发出“叮”的一声嗡鸣。“听人说——”乐无异摇着头笑起来,他的声音略略嘶哑:“这个人是——是武小姐吧?哈,夷则,你这样可……可太不够意思了啊……”他慢慢地俯下身,上半身几乎整个贴在大腿上,刻板的马甲压出了一道褶皱,好似狰狞断纹。
乐无异虎口撑在饱满的额头上,掌心恰好盖住眼睛。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夷则,你以前……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青年猛地直起腰,浅金色的偏执醉意在他眸子里熠熠生光。他大声——实际上声音并不大——质问道:“那位武玄素小姐是不是很迷人——是不是?能让你拜倒在她裙子底下,她一定很迷人了?”
“慎言!”夏夷则皱眉打断,四下看了看,稍微松了口气。这一句来自好友的质问还是太过咄咄尖酸,他无力地低下头,从来冷静决断的墨黑眼眸中同时闪过自嘲与悲戚。
“我——”我还能怎么办?
他却把这一句话咽了下去,强逼着自己抬起头,毫无波澜地道:“人都是在变的……乐兄。”于内心叹息着,夏夷则又自暴自弃地加了一句:“人各有志。”
这就把话说死了。
瘦颀的青年转过身,骄傲地挺直了背脊:“对我来说,名分、家产、地位……那些本属于我的东西,我总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那么既然这种变化于我有利……虽心中终会有不忍——何乐不为?”
乐无异好似忽然惊醒,倏地站起来,险些踢翻了脚边的矮凳。
“夷则,别走——”他用力甩了甩头,感觉脑子清明了不少:“对不住,是我心里不痛快,说了错话。”乐无异丧气地坐了回去,窄腰塌下,有种颓然失意的感觉。“我知道阿阮去了……”他轻声说:“你有多伤心。”
安静片刻,又说:“我知道的啊,夷则。我也没能照顾好她……”
“无异。”夏夷则并不是想说些什么。这是毫无意义的一声称呼。他叹口气,在好友身边坐下——坐姿优雅挺拔,与东倒西歪的乐无异对比鲜明。
他们就那么坐着,眼睛对着舞池,心思却不知飘向了哪个地方。
咔哒一声,又一首轻快的乐曲蛊惑下,华美的衣衫与飞扬的裙摆相拥旋转。
……
“对了,之前和你说,让你读巴尔扎克,你读了多少?”
那一天临别的时候,谢衣这样问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纪山,昭明报社。
阿阮小提琴的弦上流淌出一首夜曲,编辑们开会的长桌早被移至一旁。略显逼仄的斗室中,曾经有那么一支玩闹一样的舞。
起因是休息日里乐无异回到报社处理没完成的资料,恰巧看见了正给阿阮讲解舞步的谢衣。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他呆呆地站在门边,从门扉的缝隙里恰好能看到谢衣完整的侧脸。一时移不开眼睛。
阿阮听到声音,一把拉开了门:“小叶子干什么傻站着,快来帮帮我!”
“啊?哦,来了。”乐无异有点尴尬地与谢衣打招呼:“老师。”
“无异,”谢衣笑着点头:“来整理资料?昨晚我已帮你弄完了——恰好你来了,来,帮老师个忙……”
“前几天生病,麻烦老师了真是对不起……”乐无异抓抓头发:“老师你尽管支使我吧,学生就是用来干活的!”
“呵……那我就先谢过无异了?”
也许是错觉吧,谢衣此时的表情,稍微有那么一点——嗯,一定是错觉。
当谢衣说出年底太华舞会,夏夷则要带着阿阮去的时候,乐无异真是一点也不惊讶——这两个人整天眉来眼去,想装看不见都难啊。
然后谢衣问他:“你呢?你和闻人姑娘什么时候——”
乐无异想都没想地打断了他:“老师您开什么玩笑!闻人说了和她师兄恰好凑一对跳舞的啊。”
谢衣就好像很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俯身一礼,右手平平伸出。这是个矜持绅士的邀请动作。阿阮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小提琴,乐音缓缓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不过……邀请?!
谢衣催促他:“无异,不是说好了帮我一个忙吗,阿阮记不住舞步——”
乐无异脸上燥热,磨磨蹭蹭地挪近一小步,然后他的手搭上了谢衣的手。
被握住了。假如和女士跳舞,这就是个很失礼的举动。乐无异却只觉得心砰砰跳得厉害。
喵了个咪,这也,这也太……
谢衣含着笑引导乐无异踩上每一个节拍,年少的那个则小声抱怨着掩饰如雷心跳。乐无异搭在谢衣肩上的手稍动了动,又在他老师戏谑的目光中放回了原位。
乐无异的手心出了不少汗,而此时两个人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一起——这一点让他更加羞窘。
接着一步踏错,踩了谢衣的脚。
“对不起!”
谢衣淡笑着摇头,很无奈的样子。他向左前方跨出一步——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无异也该多练习了,你们世家子弟有这方面的课程吧?”他半开玩笑地说:“这么紧张做什么……一手的汗——看着我,”谢衣的语调忽然降低下去,近似一种蛊惑了:“看着我,与舞伴要有眼神的交流……”
乐无异下意识地抬头——他踩着颤音后退半步,僵硬地吐气。太近了,这个距离。他的老师朝他微笑,眉目里全是温情……全心接纳、毫无防备。太折磨人了,他想。于是他笨拙地想要引开话题:“仙女妹妹可要……”——他想说“可要快点学会啊”,却被心里那个不安分的声音制止了。他把这句话断在这里。
谢衣扶着乐无异腰的那只手忽然用了几分力——一个突兀的旋转。“想来那一日夏公子会照顾她,不必太过担心。”
这就与之前的说辞都不同,可乐无异并没注意到。
阿阮的提琴不知何时停下了。而他们就在那里,长长久久地跳那一支舞。
……
一九三零年七月,宴会当晚。
“好运,夷则。”
在晚风里送别好友的时候,乐无异心情复杂地说。
夏夷则克制地回过头。
“无异…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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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我很高兴的是,你能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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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五年。
谢衣一直笃信有些话说出来不如写出来好。
即使他的学生是个挺迟钝的青年人。
这样一个明亮火热的青年人——全心全意看着他的、错落到人间的光。
他的学生。
——那又如何?
……
一九二五年十月。
谢衣骑着单车从官署回到报社,正好看见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他的乐无异。
这个手长脚长的大男孩委委屈屈地窝在报社门口的雨檐底下逗猫,见人回来,一人一猫都机警地抬起头看过来——乐无异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一看就是匆忙出门,急得连外衣都忘了披。
谢衣停了单车,一面朝他走过去一面脱外套,等到了乐无异面前,那外套恰好披在他肩上:“无异,我回来了。”
乐无异想站起来,腿脚却麻了。他扯着谢衣的袖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见师父除了脸上有些憔悴之外没什么损伤,终于松了口气,抱怨道:“吓死我了——我爸打电话给我说官署叫去了几家报社的主编,让我小心点,我就来找你……可是你已经不在这了……我忘了拿钥匙,进不了门。”
天色已将暮了,近乎透明的淡蓝浅橙安静映衬着,年轻人的眼睛就显得格外的明亮剔透。
“结束得不太早,本来是打算先回住所去,有几篇文章没改完,”银色的钥匙在黄铜锁孔里一转,棕黑的铁门被谢衣打开。
谢衣推开铁门,拉开了厅灯,侧身让乐无异进屋。他接着说:“走了一半,忽然心里有点不放心,于是折回来,看一看。”
橙黄的光洒落在他身上,谢衣眯着眼睛笑了一笑:“好在我先回了这边——否则岂不是要让你在门外空等一整晚了吗。”他在小厨房里翻出一包红茶、烧起热水,又去给阿阮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这才坐回乐无异面前。
乐无异心有余悸地说:“如果下次有这种事,你一定和我说——我爸爸虽然不从政,可他在各地也有些朋友……”
“傻孩子……”
谢衣叹息了一声——好像欢喜、好像满足。“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自己跑开才对——有什么事情,当老师的一个人解决不了,还要连累最得意的学生?”
“老师。”乐无异低声念。
谢衣就笑笑,安抚地道:“之前北洋当政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写东西有时候激进了就叫去喝喝茶、停次刊,待然后该如何还如何……都是老套路,见惯了就好了。”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看那《大公报》,几乎每个月都要来那么一两次,越停刊越受人欢迎呢。”
红茶注入白陶瓷的茶杯里,茶渣从丝网里漏出来,在杯底盘旋。乐无异端着折颈天鹅样的把手啜了一口,没喝出茶味,只剩下满嘴的苦。
谢衣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道:“好了,难喝就别喝了……新茶前几天喝完了。现在只得这种茶,肯定比不上你平日喝的,这一口权当个教训,回家之后记得自己冲些姜水喝——嗯?”他略有惊讶地看着乐无异,语气陡转。
乐无异歪坐在沙发上,左边手肘支在扶手上、手背撑着下巴,他漫不经心地翻转右腕,让那杯口朝下,示意自己已喝得一滴不剩。
谢衣看着他微笑:“那就……再来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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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六年。
“不是吧闻人,你一个女孩子,也要去当兵北伐?”乐无异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要是走了,谁来给我们画这么好的插图啊!”
闻人羽淡淡笑着,一身草绿紧束的军装飒爽利落。她说:“我师父和师兄都
已投身战场,我出自太华军校,自然也要为百姓尽一份力。”
“总之,刀枪噬血,务必小心。”夏夷则本来也想参与战事,然而他不久前刚刚得知自己身世,认祖归宗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他大哥在战争中残了腿、二哥是个只知道抽大烟睡女人的浪荡子,李家只得了他这一个能立得住的儿子,当然不舍得放他去搏命。
“小羽姐我会想你的……”阿阮扑过去给了闻人羽一个拥抱,眼圈有点红,却依旧开心地笑着:“你是我们四个里第一个报效祖国的人呢!”
闻人羽抿了抿唇,单手拎起她的包裹:“谢谢大家,能够遇见你们,是闻人羽的幸运。山高水长,后会——”她顿了一下:“谢先生?”
只见谢衣拿着一把提琴走进院子,唇畔含笑。“巾帼志气,谢某自愧弗如……不如我们一起来唱一首歌,祝闻人姑娘前路平坦光明。”
谢衣把提琴架在肩上,闭着眼想了想,拉出一个柔婉又铿锵的前奏。
“边邑土、岳中峰,金石试、烈火熔……”
唱到“男儿志气为称雄”之时,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们纷纷笑着改成了“女儿”,把闻人羽唱了个大红脸。
也许是歌声把连日阴雨暗蓝镶金的层云撕开个口子,烂漫的天光从中漏下来,浇上他们的发梢。
“……吾来也,知谁同、吾去也,何人共;来也飘然去如风,出云捣岫
自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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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春将至,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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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四月。
草草写就最后的留言,他想了想,笔尖一顿,又加上“一切书信阅后即丙”的字样。
他何尝不想留下铿锵字句、他何尝不想作为丰碑让世人永远铭记?
只是……他不能因为这一点私心,就让他的学生也陷入危险中去。
他整理好书桌,其间用目光将“无异”两个字重新写了百千遍。接着他走下旋转的楼梯,整理好衣襟,坚定地从内部打开了那扇铁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至此沉睡的、他的昭明。
阳光一股脑灌进来,谢衣忍不住用手臂遮了遮脸。
持枪的巡警拥挤过来。
……
.
一九二八年。
大概是因为今日终于在还未尽融的护城河里找到了阿阮泡涨的尸体,乐无异难得做了个有关谢衣的梦。竟算是个好梦。
他梦见五年前的秋天,他们刚刚踏上前路。记忆中那条路五个人一起走过,此时却只有他和谢衣。
谢衣问他:“无异,你知道什么是昭明吗?”
公理为昭、良心曰明。他当然知道。他想说话,却不知怎么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地,谢衣没有如真正发生的过往一般柔声讲述,而是单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这是昭明。”
说这话的时候谢衣表情多温柔啊,眼睛微微弯着,平素的疏离都不见了。谢衣按着心口对他说——这是昭明。
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也好像没懂。
“这是昭明。”谢衣一字一顿地重复,另一只手慢慢抬起,轻轻抚过乐无异上衣左边第一个口袋的位置,就停在那里了。
“那这里呢,是不是?”
……
梦断在最好的时候。乐无异坐起身,在黑暗中模仿起梦中谢衣的动作。
“昭明有一个就够了,这里不是昭明——”
“这里是磐石。”
似乎得意于自己充满浪漫情怀的答复,青年嘴角微弯,那是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
.
一九二七年初夏。
乐无异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正处于一场荒诞诡异的长梦之中。
他梦见不久之前,还未至暮春,天公不作美偏来了场骤雨。
无根之水从云层打下来,打乱了溪流打碎了湖面,打落了一树堇紫素白的丁香花。花朵散了一地,湿答答地躺在水洼里,他单膝跪下去扶,手心里黏糊糊的不知是泪是雨。
他的膝盖直直戳在水坑里,刺骨的冷和疼。泥水打湿了他中山装的墨蓝长裤,留下一道污痕。
耳边渐渐有嘈杂的声响,乐无异缓缓地睁开了眼。他左右动了动头,深褐色的发丝陷在柔软鸭绒的枕头里。
意识一点点回笼,这下他听清了。是个老大夫,说的好像是“小少爷只是伤心太过思虑深重,又受了邪风,只需好生调养,吃几服药就能痊愈了。”
……
后来他想,大约是因为他错过了一次告别,于是在梦里补完了它。
一九二七年四月初,乐家发来电报,乐绍成病重。当日,谢衣送乐无异坐上回到长安的火车。
谢衣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学生逆着车行的方向一扇窗一扇窗地跑过来,只为了使这告别能够延长半刻。
他就淡淡笑着做了个“去”的口型,心里想的大概是,来日方长,也不差这微末光阴。
日光大盛,远去的车窗上掠过一幅幅蓝天白云,好像是西方的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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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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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三月。
这一天乐无异翻看旧时往来信件,忽然想起了谢衣平时给他留在桌上的的小纸条。有时候是劝勉、有时候是箴言、有时候含蓄地援引旧时名人书信中的片言只语,让人看了只觉得无比的甜蜜欢喜。
他找出根钢笔,在笺纸上端正地抄下这一句话,看了看又勾掉了。
他一直都在,那么谢衣也在……并不可悲。
乐无异换了张纸,用小学生记游的语气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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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新移的桃花开了,丁香花也开了。”
“春光这么好,轻慢辜负是罪。”
“那么我们的脚步,更不能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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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无异的脚步没有停下。
一九三一年九月下旬,他开始变卖家产。
一九三一年冬至,漫长黑暗的夜里,火堆吞噬了谢衣的所有书信与手稿。
这一年,二十七岁的乐无异带着一颗赤诚的心,孤身走向未来的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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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靴落在雪上咯吱作响。
他无端想起一九二四年的深秋,天色与霜色自遥远的云端垂落成氤氲的白河。这一年二十一岁的乐无异成为了谢衣的弟子,他们的身边还有十七岁的阿阮、十九岁的闻人羽和二十岁的夏夷则。
霜白如珠、枫红如滴。浩荡的乾坤天地里,谢衣带着他们慢慢走过落叶铺就的长路。
谢衣说:“天下之公理为昭,世人之良心曰明——”他随手指点着方圆江山,神色间是难得的踌躇意气:“这就是昭明。”
几个年轻人一路唧唧喳喳地小声说话,谢衣看着他们,唇边含着丝包容又欣慰的微笑。
终于乐无异被他促狭的伙伴们推了出来,藏蓝学生装的青年有意咳嗽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
“老师,我懂……我们懂,这是我们的昭明——不,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们的……呃,努力的方向?喵了个咪,该死,怎么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乐无异很是苦恼地抓乱了与阳光同样温暖的头发,努力表述道:“我是想说,嗯,干脆直接用老师你的话好了——为世人之耳目、为万民之喉舌、为天下之良心,身为报社的一员,嗯,我觉得努力朝这个方向做,昭明总会来到的。我自己呢……我也一定会努力,与老师和大家一起扛起昭明的大旗!”
“噗,”闻人羽摇着头无奈地笑了一声:“难怪谢先生总说你写文章啰嗦爱跑题——果然如此。”又郑重道:“我一定坚守此心,与伙伴们一同戍卫昭明之光。”
“此言得之,”夏夷则薄唇微弯,清逸的眉眼柔和下来:“能够遇见诸位,是我夏夷则今生的幸运。假如命运重新来过,我还要选择来到纪山市,还要选择进入昭明报社,还要选择认识大家……在下愿与诸位共同创举,终有一天会使昭明之影遍及神州。”
阿阮咬着一块软糕唔嗯唔嗯地点头,鼓着脸颊含含混混地说:“小叶子说的有道理,努力是必须的唔!”费力地咽下那块软糯的糕点,她甩了甩两边以浅绿绸带束起的马尾辫:“——你们说的那么好,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那我就说近一点的好了——我要努力让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大家高兴了,昭明的心才
是又暖和又明亮的嘛!”
谢衣却沉默了。银框的眼镜上划过一丝橙红的光,赞誉加身的学者、言语犀利的笔杆子真正开口的时候声音竟是有些颤抖的。
他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但只要这三个字就足够了——一时间几个人都觉得心里漫溢着难言的情感,
眼眶滚烫着、胸口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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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道、我们的道。
这就是我们的心我们的血,我们拼却一生也要守住的……
——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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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不知是谁先小声念出这两个字,耿直的气流从胸口涌出,挤过开阖的
嘴唇,于半空汇聚成无尽的明光。
这个声音伴着他们走过学塾、走过工场、走过商铺、走进扑面的蒸霭与尘烟。
锦绣堆叠的枫叶与暮霞自他们脚下蔓延开去,黑色缎面的鞋尖挪了挪,不经意踏
碎了一片血一样的鲜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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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春将至……”
“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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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伤疤脱落下来,会开出最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