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
CP/ 谢乐良识
AU/ 原著·衍生
那个时候,我师父他……已经化灵了吗?
分别降临的时候,乐无异站在沙丘边上,忽然问了出来。他没有看即将踏上归程的伙伴,惨白的月光顺着他的身体流泻下去,浸润了脚下一片沙。
闻人羽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这很重要?
乐无异慢慢闭上眼睛。黑暗渐渐笼罩下来,恍惚间有人对他敛衽一礼。
乐公子,我是个早已死去的人啊。
乐无异睁开眼。少年倔强地挺直身体,要与什么东西抗争似的。
他说,当然重要。
闻人羽停了一会儿,她的指尖摩挲着枪上红缨。两个人相对无言。
最后闻人羽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又说,你多保重。
她蹲下身重新系紧靴子的绑带,浅黄色的穗子从葱白的手指间掉下来,微微颤抖。她包铁的靴尖稍稍陷下一点,沙上踩出的凹痕慢慢远去,终于消失在乐无异看不见的地方。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傅清姣说,那个姑娘也是个好的,你说你金麒麟也送了、三年也等了,怎么忽然又说不成亲了?
乐无异说,闻人,她是个女孩子啊。
傅清姣白了他一眼。
女孩子?不是女孩子你怎么娶过门?
乐无异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坚毅极了。
她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是要好好爱护的。
他挠挠头,似乎不太好意思,依然笑着说话:……我嘛,心思不在正路上、整日不着家,好歹也是共过命的好朋友,总不能坑害人家吧……况且她也是天罡,她想要的是守护这一方天地,我现在却是个小马贼,人家看在往日情分上不拿了我去官府我就很感激啦。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一点空的。然而现在的日子太长太好;他的脚步像风一样轻快、心思却比傍晚金沙上披散的日光还要惫懒。少年锐气仍在,只是一线生死间终于找到了心里那一盏四四方方的微弱的灯;拥有的东西丢了些,在乎的东西竟而多了起来。于是开始怕了。
傅清姣没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方道,我儿已是个伟男子了。
乐无异脸上带出一点红色来,张张口似要应和似要谦言。他无意识中按住了心口。
怀里一个卷筒模样的凸起硌了他的手,他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生怕方才一番莽撞动作把它弄坏了半分。
这些年乐无异很少去回想当时——当时的风、当时的沙、当时碧蓝的天空和无垠的海,竹笋包子号扬起风帆,海天之间是四个无所畏惧的少年。
——望你把他的偃术流传下去。
他早已不记得把这卷轴递给他的时候沈夜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归结起来大抵是这个意思。
他还记得,沈夜喊他的时候眉梢挑衅地扬起,嘴唇不屑地扭动,眼睛里寒惨惨像是带了冰。
沈夜唤他——谢衣之徒。
当时他心里不服气地想,这个便宜太师父对自己诸多轻视不满,总有一天让他后悔看走眼。
然而期待中的那一天再不会到来。他和伙伴们坐在鲲鹏背上,看见夕阳下冰封的城池坍塌坠落、看见那些荡气回肠的意气和那些摧人心肝的别离纷纷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销声匿迹,自此掩埋在后人的口耳相传之间。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称他谢衣之徒,再也没有人在称呼中不由分说地把他和谢衣扯上关系。
谢衣之徒。
谢衣之徒。
——谢衣的徒弟。
——谢衣这样的人。
有什么种子在某一个月夜悄然埋进心土,却在又一个相似的月夜掐灭了继续生长的希望。大概这就是所谓遗憾了。
无论曾经在暗地里多么胆怯多么期待,乐无异也无法跨越生死来揣测它所能开出花朵的模样。
——我师父他……已经化灵了吗?
这一句疑问在一切别离尚未显露端倪时就已生根于少年的脑海。它生出细小的蔓叶,在心尖上翻来覆去地搅动着——并不令人在意,只是偶尔想起旧事的时候,那一点点无关紧要的痒会乍然扩散开来,变成十分的疼。
终于在很久后的一天,久违的晴光挤过城郊的花荫洒在肩上,湛蓝锦衣上添了明亮柔和的光斑,温顺妥帖,圆满极了。
——不,不重要。
乐无异忽然笑起来。若没有这一个空落的遗憾,他也不会如此坚决地相信着——假若那一朵花得以绽放,必是人间之至美。
于是他吐出一口气,好似百般挣扎着终于脱离了一片郁结于胸的痼疾。
唇边那笑容愈发明润。乐无异舒展手臂,拈过一块糕饼扔入口中。大概是恰好尝到了心念的口味,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阳光似的,眉飞色舞地沿着朱雀大街走过去了。
桃花树下埋着个机巧的小匣子;天下第一的偃术手札睡在里面,安静等待着不知多少天、多少年后没什么不同的日光。
那时候啊,写下这一卷手记的那个人……
人们将称他,乐无异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