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岁蜩知秋(短篇合集)

风折旗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杳别离》补白

乐无异坚持目送谢衣的驼车离开。
一阵风吹过来,连骆驼的蹄印都没剩下。他这时候才觉出来胸腹间那道刀伤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竟站不稳了。安尼瓦尔扶他进屋,一边熟练地翻出裹伤的布条一边叹气:“中原人都精明,这次吃了亏,往后少来往。”
乐无异不吭声。
安尼瓦尔给他涂了药,把布条往他胸前绕。
安尼瓦尔一只手拽住布条的两头,腾出手来捅了捅他的腰眼:“弟弟,说话。”
若是平常时候,乐无异肯定已经笑得喘不上来气了。但他这时候恍若未觉——他的目光根本聚不成一点。
乐无异恍恍惚惚地开口:“他……他一定——很伤心——嘶!”安尼瓦尔手上一用力,乐无异直接被他扯回过神来:“疼疼疼!哥!”
安尼瓦尔一直用捐毒古语跟乐无异讲话,乐无异在谢衣身边待了这些年,被弄疼了的第一反应竟是说中原话。
安尼瓦尔不由得沉下脸:“还认得我是你哥?还记不记得你是哪边的人?”
他这边虎着脸说话,手底下却比划着,在乐无异腰侧系了个蝴蝶结——又把两边的环形拉得匀匀称称才收回手。
乐无异低了低头,改用捐毒话说:“我当然是狼缇人——我什么都懂,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但是——”
接着他抬起头,用一种哀恳的目光看着安尼瓦尔:“哥,你帮帮我,我没法不想他——”
乐无异与安尼瓦尔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阿爹阿娘去世以后,乐无异再也没在兄长面前撒娇耍脾气过。那年乐无异才三、四岁,按道理来讲连事都不大记,却已经知道要懂事、要让身边人开心、不能给大人添麻烦了。
若非这几日悄悄跟着师徒二人,安尼瓦尔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还有这般痴缠黏人的模样。
弟弟不过是从小没有父亲,所以当谢衣以长者姿态出现的时候,他才会把对父亲的渴望错当成了情爱……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错误。
于是他想谢衣——那就让他想吧,捐毒和朗德的小丫头那么多,像花骨朵儿的、像小马儿的……要什么样儿的没有?等这小子再长大一点点,总有在温柔乡里忙活到想不起的一天。
安尼瓦尔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对着乐无异的眼睛,他似乎只有妥协这一条路可走。
“那你就想吧,一天最多想十次——”瞥见乐无异又要支起身子来跟他讲歪理,安尼瓦尔瞪着眼睛看他:“难道你想改成五次?”
乐无异立刻乖乖地躺了回去。他伤得不深,伤口却很长,刚才非要硬撑着看谢衣上车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他的体力;这么一折腾,又是一身冷汗。他身子没法动,疼得太阳穴直跳,却依旧坚持腹诽着:我想了多少次你又不知道,还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怎么样,这就十一次了吧——这么想着,才找回了一丁点平日的精神气来。

谢衣已经离开。乐无异想,再也没有人能让他摆出那一无比副乖巧顺从的神态——他是该长大了。

……

谢衣最后送给他的那道伤终究在乐无异的身上留了疤。从左胸划到右肋,细细长长的一道,像是经年暗沉的红线。
乐无异早在那伤快收口的时候就坐不住了,抓耳挠腮地,好不容易才等到狼王解除他的禁足令——他这才放过了快被折腾散架的狼王官邸,牵着一匹年轻的骆驼走进捐毒外的沙海。
他依旧偏爱蓝白相间的衣装,却再也找不到理由去穿那一身中原人繁复的锦衣——捐毒人有着与身上灿灿黄金相得益彰的悍勇刚毅,满胸的火气全从无袖马甲外赤裸的手臂上面散出去了。
他的头发用宝蓝的头巾一圈一圈裹起来,总是有那么一小撮不安分地从鬓角落下。
他身后别着十五岁那年安尼瓦尔送给他的‘赠刀’,护手的尾端用金箍扣在小臂上,紧紧地贴着皮肤,那力度其实是有些熟悉的——有点像不久之前的那把弓弩,这几乎让乐无异错觉它温柔的保护从来没有离开。
木刀被削得只剩下个刀柄,随身带着反而不再碍事了。在两枚护身符或失落或远离之后,它终于理直气壮地独占了乐无异腰间的位置。风沙烈日下木头不会受潮也少有虫蛀,只会多出鳞片状细小的干裂的皱纹……这就显得十分破旧可怜了。乐无异不敢多看它,却更舍不得扔。
他的‘赠刀’是一把银亮的弯刀,刀尖处两边开刃,刀柄上有着狼缇的纹章;这把刀尚未经过血与火的打磨,刀锋上极具欺骗性的贼光还没有消没。他右手反手把弯刀横于身前,左手侧掌护住脖颈跟前胸——分明是从记事就开始练习的姿势,此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用不顺手了。乐无异比划来比划去,侧横直斜、光风霁月,依旧是谢衣授他的那几招。
索性就不改了。

从这一天往后,狼王的弟弟很少出现在捐毒,无垠大漠里却又多了一个路数诡异的少年刀客。
他在谢衣身边只有一年,这一套用弯刀根本施展不开的别扭刀法却要伴他一生了。

……

狼缇和沙蝎彻底决裂是在乐无异二十岁这一年。这也是他与谢衣分别的第三年。
乐无异终于把他的赠刀变成了身体的延伸。他背着一身风沙赶回捐毒——身上新的伤旧的疤深浅支离地遮住了最初的刀痕;狼缇的勇士二十岁时少说也已是三四个孩子的阿爹了,他却仍孤身一人,笑容里依旧带着很重的少年气。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腰间挂着半把刀——三年前的族人们看见他这装扮会说“这是王的弟弟”,可现在他们都已改口,自豪地招呼:“这是弯刀客乐无异。”
安尼瓦尔举着牛角的酒杯对他大笑:“我们的勇士回来了!”
乐无异就一点儿也不谦虚地顺杆爬:“感受到大家爱屋及乌的热情了吗,‘乐大侠的哥哥’?”
乐无异用弯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心,富有生命力的殷红的血汇成一线流进酒碗里。他抬起酒碗虚虚敬了一圈,接着仰起头一饮而尽;那一口火烧过喉咙的时候他忽然就开始怀念温润绵长的中原的酒,还有当年与谢衣共饮的月光。

狼缇的烈酒像火,沙蝎的刀也像火。
当刀尖把火苗推进他的胸口时,他竟隐隐约约从中品出一些幽微的暖意——有多年之前的夕照沿着拔出的‘尾钩’流出来,安详地映红了一小片沙。
无论制式几何,劈砍虐杀的大刀皆叫半钳、‘雅号’尾钩的匕首里都淬了毒……沙蝎不拘一统,所淬之毒千奇百怪无可解,若遇二者择一,当避匕首——这话他还亲口给好几个与狼缇通买卖的商队讲过,可是当那个有着中原人面孔的沙蝎持着半钳长刀劈下来的时候,乐无异悚然一颤,心头一阵惊惶,浑浑噩噩地矮身转体,擦着刀身避了开去。
埋伏在一边的尾钩就在这时悄没声地露出獠牙来,灵巧地旋进他胸膛。
耳中轰鸣声不休,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那伤口离心脏太近,乐无异在一片喧嚣的光影中极度冷静地条分缕析,终于得出自己这回恐怕玩脱了的结论。
疲惫麻木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到指尖,他的腰不自觉地弓起,手指僵得险些没握住刀——于混战中忽而停下本就惹人注意,几只沙蝎瞥见机会围拢过来,乐无异听见安尼瓦尔遥遥地喊了他一声。
不过电光石火的工夫,他又动了起来——青年收敛了所有表情,面上就显出种极凛冽的漠然。他往前踏了一步,上下眼皮硬是决然撕开了眸中昏暗的混沌,右手颤抖却准确地把自己的刀送入偷袭者的心口。这时他眼前只余跳动的黑白光点,俨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乐无异横刀于前,左手拔出随身的匕首在胸前那毒伤上重重地划了个十字,黑的红的血便混作一股浊流顺着衣料滴了下来。他头脑昏沉,凭本能死死攥着手里的武器,循着记忆往沙蝎结队的方向一通乱搅。
他手中的弯刀徒劳地劈开了一缕又一缕的风。

那一瞬间乐无异觉得自己听到了谢衣的声音。在耳鸣的干扰下声音显得缥缈,但乐无异就是知道,这是一首歌——很温柔的,就在耳边的一首歌。
于是他就在这很温柔的歌声里安心睡去了,一如少年时每一个流离却不颠沛的夜。

“……广寒兮吾怀,漠北兮吾乡。
欲长相与而道阻兮,惟相寄以华光。”

……

这一战狼缇损失不大,沙蝎之名却从此绝迹此方沙漠。
乐无异在回捐毒的路上醒来过一次——他眼前发花,脑子也昏沉着;后来回想时只记得自己躺在简易的板车上,兄长就在旁边,还有人细心地在他头顶支了一块油布遮住日光。
马蹄声、驼铃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他隐约觉得相比起狼缇应有的人数,这喧闹声有些过分了——嘈杂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都扰得他听不清幻觉中师父的声音了。身上每一处都叫嚣着干渴,他烦躁极了,偏偏连呼吸都无比吃力;努力偏着头对兄长发了个“吵”的气音,又觉胸口一阵滞闷,险些背过气去。
安尼瓦尔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对他说了些什么。乐无异再没精力去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听了,只依稀听清是令他好好养伤,不见外人的意思。
只要不吵他,他就满足了……乐无异昏怠地想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乐无异从小就是个福星,这一次他却格外不走运。
他一直昏迷着,左手是短刃、右手是弯刀,两只手都已经握得僵硬冰凉。安尼瓦尔花了大力气才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两把利器挪开。
弯刀上伤痕累累——风沙磨的、利器划的,刀柄上的狼头被摸得褪了棱角,余下的是饱经沧桑的圆滑。安尼瓦尔抬起眼睛看了看弟弟的睡脸,忍不住就叹了口气。他把它收回鞘里、摆在一边,转而去研究那颇眼生的匕首。
匕首长约八寸,中脊平直,无血槽,两边开刃。大约是拔出时太过匆忙,鞘已失落了,余下薄而利的一刃雪光清凌凌映着灯火——它是不挂血的。
狼缇的匕首要比平常短刃阔而厚,长过十寸,外侧多呈锯状,中有血槽;用得久了,匕身就会积垢发黑——这么一柄无处不雅致的精良利器,显然不是狼缇工匠的手笔。
这匕首沾过弟弟的心头血。安尼瓦尔拿着它翻来覆去看过一回,果然在一侧的护手边沿找见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叶形纹章。
狼王的脸就黑了。他站起来,掀开毡帘看也不看地把这匕首往外一扔——他大概是气得昏了头,在扔开匕首之后又把上半身倾了出去,咬牙切齿地丢下句干涩的中原话——那是一个‘滚’字。

天知道那把匕首有没有真的听话滚开,不过乐无异醒来之后,也完全没问过它的去向——大概是他如今的精力还不够想这些有的没的,或者是以为自己把它丢在了混战的黄沙里。
尾钩早被乐无异自己拔下来,随手扔掉了。毒药潜伏在他的血液里,并不凶猛发作,却不断地蚕食着他的身体。
起初烦恶感差点把他逼疯——干渴、无力、喉口漱不下去的血腥味,每一样都让他心神更加疲惫。他几乎整日都处于极浅的睡眠中,可是无论怎么躺着都觉得不舒服。
我要死了,这将将独当一面的青年人悲哀地想,我活不长了。
他抬起手,以一种极缓慢的动作伸长胳膊,抓空两回才够到了挂在床边的皮质腰封。不久前……大概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安尼瓦尔颇觉不爽却十足贴心地把那半截木刀绑在上面,好叫他一偏过头就能看见。乐无异一寸一寸地把这腰封拉下来——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它太沉了。在完全脱离架衣杆的一刹那,它的重量将乐无异的手腕坠得一抖。
现在腰封躺在乐无异的小腹上了。他要用力伸着脖子,下巴堪堪触到锁骨的时候才勉强能看见栓着木刀的绳结。
乐无异把头倒了回去,眼帘合拢起来,急促地喘着气。他用手指在腰封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把那绳结解开——并不得法,反而被皲裂的木皮划伤了指尖。
也许是病中人的感情太过脆弱了,乐无异的鼻头当即一酸,心里就有无边的委屈涌上来。

那一年的风还这样好,他和谢衣终于回到了人来人往的小镇。谢衣在邻近沙漠的地方挑好了一棵胡杨,掂量着他的手劲为他削了这样一把刀。
太阳的光打亮了谢衣半边侧脸,那把刀横在谢衣的膝上——谢衣左眼微微眯着,用锉刀仔仔细细地磨去刀身上刺手的木质,就连刀刃也不放过。
他看着谢衣汗透的鬓角,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谢衣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看向他。
他嗫嚅片刻,终于找出一个理由来:“师父,刀刃就不用磨了吧,太麻烦了。”
谢衣拿布巾擦了手,才在他发顶揉了揉:“现在因为怕麻烦不弄好,往后划伤了手怎么办?”
……

乐无异把手搭在木刀的刀柄上,眼泪一发而不可收拾地顺着眼角流下来,又在鬓角消没了踪迹。他想,他师父怎么就不要他了呢?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都活不长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若是平常时候,乐无异当然有无数种理由把自己的悲与愤镇压在心中最深处,然后再洒然地按着心口笑上一笑;可此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性地、小声呜咽着重复起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质问。他太伤心了,那些眼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又开始咳嗽。
有人小心地把他扶起来,轻轻地拍他的背。那翻雪一般的袖子一出现在乐无异的视线里,就被他发狠劲抓住了——乐无异扑腾着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在那里面。
乐无异的声音闷在柔软的布料里,又轻又弱:“我知错了,我再也不说谎了,你别……你别不要我。”
那个人并没有说话。他就一直沉默地搂着乐无异,直到乐无异终于把眼泪流干,并不很安稳地睡着了。
等到乐无异再一次醒来时,他迷迷糊糊地只记得自己做了场梦。随着睁眼的动作,他关于这个梦的最后一点印象也消弭殆尽了。
“我活不长了。”这句断言也被他按进心底——他平时不愿想也不会想,这四个字却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总在他难以入睡的中夜里化作一声叹息。

族里的医者们几乎日日都来,把过脉之后也不说话,间或在漫长而躁动的沉默中溢出一句叹息来。
沙漠生物的身上不会有这样缠绵慢性的毒,那么这毒只可能来自他处——往西的波斯,往东的中原,或者更远的地方。
狼缇一族世世代代不曾踏出沙漠,久而久之自成一国,只在偶尔遇见商队时用自酿的骆驼酒换一些茶叶绸布或是珐琅器辩南针——若不是前代的王纳了乐无异的汉人生母,这一代中甚至未必会有人懂得中原话。故而他们理所当然地束手无策了。
乐无异看不过去,就笑着谢过了为自己奔忙的大夫们,转而轻松地跟他哥说:“我现在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歇几天就好了——让他们去照顾别人吧。”
安尼瓦尔看着乐无异,似乎在和自己较劲。乐无异还待耍些嘴炮叫兄长宽宽心,就听狼王别别扭扭地问:“你想不想去中原?”
你,想,不想,去,中原——这一句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从安尼瓦尔的牙缝里挤出来。挤出这句话的过程一定十分痛苦,因为说话时他的表情像是在牙疼。
话还没落地,他已经在后悔了。
乐无异却没听出他话中深意来,惊奇道:“好好的我去中原做什么?”
安尼瓦尔听弟弟这般回答,脸上登时变作晴空万里,随口道:“他们说你身上的毒有来自中原的可能——”
乐无异失笑:“是,还可能来自波斯,大食,月氏,或者是更远处我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你是打算让我把这些地方都转一遍吗?”
安尼瓦尔哈哈一笑,又整肃了面色转口道:“你这次说了不去,往后也不要去。中原人狡诈多智,我们比不了。”
乐无异不好反驳更不愿答应,只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狼王心情不错,也不打算逼弟弟现在就来表决心,于是拍了拍乐无异的肩窝,说好了晚饭时再过来,就起身走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想起件事来,背对着乐无异伸手从怀里掏出枚方正陈旧的护身符看了看,犹豫了一番,还是在屋里找了个最不显眼的地方把它挂起来。
就当是为了从父亲亲手刻下的‘吉祥安康’中讨个平安康健的好兆头……
安尼瓦尔这般想。

……

乐无异从前总自诩皮糙肉厚,受了多大的挫折也能像根草一样慢腾腾爬起来;奈何养病的这大半年里一直被安尼瓦尔当个宝贝供着,摔不得、碰不得、累不得也急不得,直要把他养成头早睡晚起、耽溺口腹、不事生产、胸无大志的狼缇猪——他天性飞扬跳脱,当然受不了这闲得要生锈的日子;狼王被他磨得受不了,只好允了他跟着商队朝朗德走一趟。
谁知道乐无异这一走,就再也收不住心了。
他年纪正轻,却得了这寿恐不永的宣判,心中惶急失落自不必提,只盼着趁自己尚走得动时多看看人间景物;兼之担心自己现在与兄长感情太过亲近,待自己去逝后兄长更要伤心,于是更不愿意着家了,每次都要安尼瓦尔点了人去三催四请,才肯松口答应过几天就回捐毒去。

乐无异开始试着酿酒。
葡萄酒的方子是从一队波斯商人那里得到的谢礼——他们的商队在躲避天雨土时误入魔鬼城,迷失了方向;彼时乐无异恰好也在同一个地方休憩,就把自己的食水分给他们,又将他们带出了魔鬼城。
等年底乐无异回到捐毒的时候,他把自酿的葡萄酒当作手信带了回去。安尼瓦尔尝过之后对他竖起拇指,说你这葡萄汁儿酿得好,竟还带了酒味。
乐无异也就当兄长是在拐弯抹角地夸自己手艺好了,他大大咧咧地往那一坐,道:“那我拿去卖怎么样?”
安尼瓦尔正巴不得弟弟安定下来,自然是非常赞成的。
但他却错估了乐无异的性子——这混蛋小子根本稳重不下来似的,刚一得空就又跑去了沙漠边缘。
此地往里走是沙漠,往外走是小镇,却离两边都不近便。一路都是孤零零的,偶尔能看见旧驿站弃用的小楼。乐无异牵着他的骆驼在风沙中浪游,遇上了可心的地方就栓起骆驼,找个平整避风的地方支起小帐子;帐子旁边再摆上桌凳、挂一面写着“酒”字的杏黄旗,这就是一个小摊子了。他会在这地方暂且住下,等到看腻了这里的沙,就又跟着风声一同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自知寿短,心中反而再无挂碍,愈加洒脱;与人相交更是从心所欲、不拘于得失赚赔,一时间也是交游甚阔。

偶尔遇上了来自中原的健谈酒客,乐无异便会闲聊似的问上一两句中原武林的盛况。那回答自是滔滔不绝的。乐无异努力从那壮阔的洪流中拼凑出谢衣的侧脸;他诚惶诚恐地侧着耳听,生怕漏掉了只字片言。
然而他往往听不到谢衣的名字。
他听见中原皇帝那个自幼被送进道观的小儿子,听见百草谷初升的将星,听见赤豹在左文狸拉车的林中少女,听见更远处的海上花、树中城,听见那么多似曾相识的过去与将来——
只是,他听不见谢衣。
他听不见谢衣,但他能感受到谢衣。挥刀的时候谢衣握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谢衣入他的梦。每天必修的一千五百次挥刀风雨无阻,自他能下地站稳以来,从未因病痛辍停。
渐渐地乐无异也会酿越来越多的酒。其中有他私心里最爱的那一种,它被他取名叫做‘月光’。

有酒客风尘仆仆地往大漠里来,走到他的帐子前头,就停下来歇歇脚。他被问起在此处卖酒的缘由。
乐无异遥望着南方天际,仿佛是想起什么轻松愉快的记忆,那嘴角细微地勾了一勾。
他用极其纯熟的中原话回答:“曾经听一个人说,你们中原的侠客若能归隐,往往或闲云野鹤居于桃源,或扬帆出海寻访仙山,或大隐于市当垆鬻酒。我们这里只有光秃秃的沙子石头,什么桃源什么仙山是找不到啦,若想要循着侠气效仿一二,也只有支起酒旗卖酒这一条路可走。”
……这样,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吧?

乐无异想,等师父什么时候厌倦了中原,他一定是会出海的——谢衣曾经不止一次地与他说过这个打算。

记忆最深刻的是某一次他们又找到了绿洲中的湖泊,当夜里很是疯了一番。事毕后乐无异俯趴在湖边,一只胳膊伸进水里划着小圈儿,时不时往谢衣身上撩一些水。
谢衣笑着任他闹,又似电光石火间想起什么一般问道:“无异长了这么大,可去过海边吗?”
海——这个字离他太远了。乐无异只见过几次海市蜃楼,只听过母亲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海呢,就是一个比湖还要大好多的水坑,在这水坑的底下还有水晶堆砌的宫殿,宫里面住着掌管风雨雷电的龙王爷。
他不知道中原人是不是都见过海——大概是,大概是都见过的吧。他更不敢在谢衣面前露怯,就侧枕着自己的胳膊,把满脸的忐忑都埋在肘弯里。
“海啊……挺大的。”
谢衣就伸出手来揉他的头发,非常温柔地应和:“嗯,是挺大的。”
谢衣拉过外袍来盖在乐无异身上,又握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谢衣说:“中原的风光也无非那几处,等再过几年无异看够了,我二人就也来效仿先辈们,拉一艘大船,载上一应用品,出海寻访仙山去。……”

……这是自乐无异下生以来,‘海’这个字眼离他最近的一次——那海风就在他指尖附近逡巡着,可是终究没被他抓住。

……

却说那酒客听了乐无异这一番解释,顿时觉得这人年纪轻轻,却自有一番通透道理,便也会心一笑。
笑过了,又不依不饶地问,老板既然卖酒,为何不寻个人多的小镇结庐呢。
乐无异刚说了那一大段话,口里正发干。他懒得带着前情后续仔仔细细分付解释,便学着从前谢衣的模样,指了指自己,玄而又玄高深莫测地随口糊弄过去。
“姜太公钓鱼,乐无异卖酒。”
见这捐毒青年对中原话如此精通,酒客不由得更是钦服。他还待要再说道两句,却发觉远处天色忽然昏黑下来。
骤来的疾风卷着沙尘在耳边肆虐,空洞处隐隐有鬼哭之声。罡风呼啸,听得“啪”的一声,系着酒旗的绳索竟被这大风给生生吹断了。
酒客再没心思闲扯了。他把酒碗放下,皱眉道:“竟遇上这般坏天气。”

乐无异已站起身来,探出胳膊准确地抓住了被从高杆上吹刮下来的酒旗。他的面孔刚被天光洗出些血色了,却又被扬沙模糊支离。
他偏过头,对酒客说:“现在沙漠里恐怕正有‘龙摆尾’呐——或者你们中原人说的,是叫‘扶摇风’?总之你今天肯定是没法进沙漠啦……”
他的神色和语调都还是那个模样,脸上也丝毫不见惊惶暗淡,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凶戾的天气。
“你既然喝完了酒,就回吧。”
乐无异说过了这话,就垂着眼睛看手里的旗。

杏黄色的酒旗是不久前新作的,刚挂上没几天就被风尘擦旧了颜色。它在乐无异那双苍白削瘦的手中平平稳稳地叠着,在这动荡的背景下,透出一点点疲倦的安宁来。
乐无异对着那酒旗笑一笑,低低地自言自语道:“……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也该往下一个地方去啦。”

——一怕不成器,又怕惹相思;最怕属何事?
——烈风折旗,可怜不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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