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岁蜩知秋(短篇合集)

明年春色倍还人

CP/ 谢衣2.0&乐无异/ 谢乐向延粮食

AU/ 当代·学者

送给阿镜,及所有曾对《交旌付旗》有所执念的读者姑娘,谢谢你们。

*

在徒有四壁的故宅中、提心吊胆数着日子过活的时候,沈夜曾经把他们比作夕阳与朝阳。那陨落与新生的意象太过悲哀沉痛,险些把冷暗世界中初萌的情意连根拔起。

可是他们从来也不是生与死——他们是灯心跳动的火与拨芯添油的手、他们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和热;他们居于同一片广袤而洁净的天幕,共同立誓把过去与未来的世界照亮。

在时间的冲刷洗涤下,故人旧友风流云散,他们也终有一日会沉寂、消亡、被世界所遗忘——但深爱不会磨灭、智慧的闪光终将交付传递,而光不死。

发蜡,仔细打好了;衣服,没一丝褶皱。

延枚对着穿衣镜左瞧右看、上抹下拽,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眼睛仍盯着镜子,也不回头,就那么扯着嗓子喊:“哥哥哥!快来帮我看看,我这样成不!”

向天笑正在工作房抡着榔头“咣咣咣”地楔木板。门没关,他一抬眼睛就能看见那兔崽子手脚抽搐的背影。他抬手把乱发撸到额头后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上不干净,这么一抹就抹了满头的油,于是“啧”了一声,连带着说话也不怎么平和:“原来老子当年他妈的捡回来一只穿人衣服的猴子!”

延枚:“……”

他抹了把脸,挫败地看向镜子——

西装严谨、皮鞋锃亮;只可惜镜子前头的青年长了一张娃娃脸,怎么看怎么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延枚郁闷地嘟囔道:“……这可咋办。”

向天笑难得从航模里分出一丢丢心来,问他:“弟,你这是打算出去跟女同志约会?你可给老子留神哦,什么身体接触一概少来——搁几十年前这叫流氓罪,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你给——砰!你就死翘翘喽!”

向天笑沾着漆的左手比了个八字,往唇边一竖,做吹散枪口硝烟状。延枚大怒:“笨蛋哥!我、我才不是去、去——”他面皮有点儿薄,嫩脸一红,说不下去了。他默念了两回“平心静气”,终于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是乐老师,乐老师邀请我去他家吃顿饭。”

向天笑:“哪个岳老师?老子咋不知道你那什么声学所还有个岳老师?”

延枚总感觉衣袖上有褶子,于是用力扯了扯,嘴里如数家珍般说个不停:“乐无异,乐院士啊。你不知道他?我给你讲,他是搞固体力学的,平时在力学所挂着,两个月前受叶海主任邀请来这边给我们讲了几节课——你真不知道他?”

向天笑听见‘乐无异’三个字儿,把榔头扔在地上。延枚闻声回头,伸长脖子往他哥那边看:“那什么……哥,你没砸了脚吧?”

向天笑不答话。他猛地蹦起来,在屋里团团转。

延枚十分忧心,小跑过去:“砸到了?还是没砸到?疼不疼啊!”

向天笑大步绕过一地零碎物件,走到屋门口、探手把延枚往屋里一拉,并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你个兔崽子,啊,居然背着你哥我偷摸认识了乐无异!

老子在力学所干的时候都没能认识乐无异!”

延枚:“……我就说你应该知道他嘛,笨蛋哥笨蛋哥笨蛋哥——啊,我的衣服!”

向天笑毫不在意地继续把脏手往弟弟衣服上搭:“正好换一件,瞅你穿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参加葬礼去嘞。”

延枚瞪着他哥:“我是去见两个当代大牛!这次见面对我意义非凡!意义非凡你懂不懂!懂不懂!”

向天笑:“两个?……啊,对,是两个——他没结婚,说是一直跟他老师一起住的……话说他老师是哪个来着?”

延枚道:“嗯,是他的老师,乐老师当时说的是顺便让我见见。他的导师……是瞳老吧?”他苦下脸:“等等,我跟瞳老方向不一样,说不上话怎么办?”

向天笑耸肩:“没事没事,地声学和生科都还有个‘生’字儿叻,不过……”

他搔了搔头:“瞳老不是常年在老美么?说是腿脚不好在那边疗养,好容易飞回来做个讲座,报纸上还要写三天;怎么就成一直跟乐无异住了?”

延枚:“……这我怎么知道。”

向天笑在腰侧蹭了蹭手,踱了两步,道:“不管是谁,老子跟你一块儿去!”

延枚指着肩头的污渍大声反对:“可是乐老师只邀请了我!笨蛋哥把我衣服弄成这样,我才不带你去!”

向天笑气弱地摸了摸鼻子,一手白漆糊在鼻子上,把自己摸成个京剧丑角。

……

最后延枚还是没能拗过向天笑——在询问过乐无异并得到允许之后,去乐无异家里做客的就变成了两个人。出门之前延枚还特意和笨蛋哥约法三章——第一不许说“老子”、第二不许插嘴、第三不许大声讲话。

乐无异亲自来接这兄弟俩。他坐在副驾驶,先是问他们可曾吃过早午饭,又来关心了两句延枚的学业,最后稍微侧过身子与他们聊起家常话。

他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却丝毫没有成为老古板的迹象——他风度翩翩,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讲话更是一如既往的风趣。

延枚被向天笑和警卫员挤在后排座的中间,起初还艰难地挺着脊背摆出端坐的姿势;然而乐无异几句话间,就让他笑得东倒西歪了。

延枚忽然想起去年龙女老师带他们这群小研专业课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话题东拉西扯地讲到了当代人物。那时候她大约是这样评价乐无异的——

“……那时候闹革命,于是他没能读完高中,后来去美国,硬是两年读完了大学四年的内容,又读了博士。我觉得他在少年时代一定受过非常好的教育。我曾经读过一篇对他的专访,那里面评价他有‘文人的骨气、美国式的幽默和学者的广博’,这三者大概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揉进他的骨子里——这对于那个文明遭受重创、刚刚开始平稳发展的时代而言,简直是个奇迹。”

延枚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却猝不及防地被向天笑捅了捅腰眼:“……是回海南吧?”

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发现乐无异也正偏着头看自己,似乎是等着自己回答的模样;延枚脸就一红,说话也支支吾吾:“嗯……啊……大概……吧。”

向天笑提醒他:“乐——乐老师刚才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这糙汉子刻意放轻了声音想要“如蚊鸣”,可惜天生嗓门太大、又是个低音炮,于是再怎么努力,依旧是“似雷霆”。

延枚脸更红了,恨不得当场扒出来个地缝钻进去。他说:“是这样的,等我在所里读完研究生,我跟我哥就回海南老家。对不起乐老师,我刚才走神了……”

乐无异温和地说:“没事儿,别这么紧张,我们就是一起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他说:“我觉得跟你挺投缘的,本来想着,如果你也有这方面的意向,就推荐你留所工作。不过……”他好像是想到了过往的事情,自己笑了起来:“回家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境遇的感叹。

“啊……对了,”延枚心里想道:“据说乐老师读完了博士之后,瞳老也曾劝他留在美国工作;但最终反而是乐老师劝服了瞳老,结果两人一起回国来,各自建起实验室,还搭救了好些在文革中受迫害的学者。”

他还在那感怀旧事,向天笑已颇有感触地说:“可不是嘛!真不是老——真不是我胡扯,在家里,就是干啃馒头都比别地儿香!”

延枚:“……”

乐无异却丝毫不在意这么粗豪的比喻,很是赞许地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三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路,向天笑已经彻底把乐无异“引为知己”、推心置腹,两人从各地的特色菜一直讲到刚结束的大学生航模大赛,俨然一对忘年交。

……

.

乐无异一直住在大学城里,他喜欢这里的环境和人。

他还在大学里教书的时候,住在专门分拨的宿舍里,住了二十多年;后来渐渐空不出固定的时间讲课,索性辞了教职、将房子还给学校,转而在家属区里买了房——他把行李挪了个地方,照样住在学生们中间。

乐无异把两个‘忘年交’带到单元楼楼下,说了楼层和门牌号,叫他们自己上楼敲门,然后转头就走了。

延枚愣了一下,拽着同样愣着的向天笑上楼。

给他们开门的人就是乐无异的老师。这位长者头发业已花白、脸颊和手背都生了干瘪的皱纹,却毫不让人觉得他身上有颓老的暮气。他戴着玳瑁镜框的老花镜、眼睛非常有神,形容儒雅、身材清瘦而挺拔,可见年轻时必定是个美男子;他上身穿着有细窄条纹的立领衬衫,外面套一件茶色薄羊毛坎肩、底下是黑色的西裤,系着皮带——那衬衫挺括得没一丝皱褶、下摆也仔细地掖在裤腰里,大概是为了会客特意换上的正装打扮。

乐无异并没有特别说明自己老师的身份,于是向、延二人起初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他也没有半分不高兴,而是兴致勃勃地叫他们‘小友’、以平辈相交的口气与他们相互认识。

他说:“我叫谢衣,或许你们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事实上延枚知道这个名字,甚至还有些熟悉的亲切——他本科期间买过许多成系列的参考书,大部分的主编栏中都有谢衣的名字。后来跑到中科院来读研,在实验室里闲聊时也提起过各种参考书的优劣,就会有人指着‘谢衣’两个字说:“啊,这人是我们学校近代力学系的教授。听学长说他讲课和给分都挺好的,不

过前两年退休了。”

延枚就急急地说:“谢老师,您好!我听说过您的,我——我还买过您编写的参考书和习题册!真的,我——很感谢您的书!”

谢衣好像晃了下神。他对着延枚那张娃娃脸怔了一怔,然后笑着摇摇头,把两个人让到屋里的沙发上,叫他们自己从茶几上拿水果吃。屋子不大,却布置得非常温暖明亮。客厅的北面是厨房,餐桌靠墙摆着;南边是有落地窗的阳台,窗帘是米色的、靠近窗户的地方养着十来盆各色花草,花草中间簇拥着一只鸟笼,养的是八哥。另有两间卧房,略大些的朝南,门是关着的;小些的朝北,从门隙中能看见靠墙的木质大书架、书架前的电脑桌并皮椅,还有被挤在墙角的一张面上干干净净的小床——说来奇怪,这屋里似乎没有衣柜。客厅里电视开着,里面放的是一段京剧——青霜剑,画质并不好,还是黑白的。无论是向天笑还是延枚,对京剧都不感兴趣,于是瞟了两眼就不看了。

谢衣发现了两人的神态,心头便是一哂。他起身走到电视机边上,把碟片下

了出来、慢条斯理地问他们:“你们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前一阵子也有两个小朋友来,我们又买了不少光碟,这儿有……”他拿出光盘包:“……小贝流浪记、猫和老鼠,还是小虎历险记?嗳,还有憨八龟的故事——这个可是今年刚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华月两手各牵着一个小娃娃过来串门子的情景——弟弟思夜羞涩腼腆,姐姐思溟却是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这丫头不知从哪里激发了奇思妙想,居然拉着乐无异用枕头垫子搭地道,一大一小在地上钻来爬去,把家里搞得一团乱——就忍不住笑了一笑,额头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延枚先是一拐子让向天笑闭了嘴,然后才说:“我们看京剧就挺好的!”谢衣目的达成,就笑眯眯地把那京剧碟片塞了回去。那一段儿唱词又从头开始播放,他颇享受地听了一会儿,才说:“嘿,华月的申雪娥……可惜她开始学戏的时候年纪忒大了些,那些个从小开始练的身段功夫是不怎么成啦,也就只能摆着架子唱唱文段儿——现在你们年轻人好像不大兴看这些了,是不是?”

华月也算是个奇女子——延枚的书架上还摆着她的随笔集。作者简介那一页上写着:她少时即显露出非凡的音乐天赋,从四岁起拜在名师门下,学习钢琴和小提琴,曾多次参加文艺汇演、十六岁上加入女中的民乐团,又自学了箜篌……

在文革中,她双手被砸伤、留了病根子,便再不能弹琴了。但华月却始终不改对艺术的热爱——她被下放到被服厂,在做工的间隙里,总是向几位程派的戏曲家工友讨教京剧,最后亦能很有模样地登台、上电视了。

如今她年纪也高了,就不再唱戏,而是认下了一对孤儿,名为收徒传艺,实际上却是领回家里当亲儿女养的。

延枚实事求是地说:“我也听过一些华月老师的事,很受激励。”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我不太看这些——但是我想,总会有人爱看的。”

谢衣欣然点头:“你说得对。只要是好事,总有人喜欢的。”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向天笑正无聊地四下打量,突然发现压在茶几玻璃下的两张老照片。一张是青年乐无异的半身照、另一张是两男两女在码头的合照,都是黑白的,显得人俊逸精神。他粗略辨认了一下,认出右边那男子是年轻时的谢衣、又觉得左边那男人也有些眼熟,就凑过去看。谢衣注意到他的动作,就解释道:“那是我刚从苏联被遣返回国的时候,坐了一个星期的船,来到青岛。我的导师来接我,就一同照了一张。中间的两位女

士便是师母和华月。”

延枚也去看那照片,听了谢衣这话,口中不由惊叫出声:“您的导师——您的导师是沈寒沉?”向天笑搔搔头发:“老,咳,老师,我记得他是做遗传的……”

谢衣微微一笑道:“是啊……”他说:“导师在专业研究之余,也搞搞物理。”

当初他父亲和沈夜的一位堂叔是同在国军的老战友,彼此约定了活下来的人要帮忙照顾对方的家人。后来他父亲死在淮海战役中、那位世叔收到了随同诸政要撤向台湾的命令,临行前只得将年少的谢衣和他的寡母与自家妻子一同托付给长兄,即沈夜之父。当时沈夜已经长成,见谢衣聪明能干,闲来无事时也愿意给他讲解些数理基础,最后把他也带上了做学问这条路。

延枚恍然道:“啊,对,对,我想起了——说起来,我曾经读过风琊写的那本《我的恩师沈寒沉》……”

谢衣也听乐无异讲过这本书。书写得倒是不错,然而每每在细枝末节上有许些不尽不实之处。他们师徒俩早早就晓得风琊一直削尖脑袋、想要钻进沈夜的实验室,可惜一直被沈夜嫌弃‘性格鲁莽、手脚粗笨’,到那场动乱开始也没能自荐成功,于是两人心中也渐渐觉得这人颇有些可敬可怜之处——故而对于那些“沈夜最亲近的亲传弟子是风琊”云云的意淫,他们听过后付之一笑也就罢了。

那厢延枚正说到:“我从前知道沈老先生还是在初中课本上,几乎每个学期都有他的文章作为课文……到了高中,生物学老师给我们讲课,才知道他其实是位很厉害的科学家。”

谢衣忍不住想,沈夜去世时也就比如今的乐无异年长几岁,大概还算不上老。

他就叹了口气,又掩饰地道:“就算在当时,导师最出名的也是喜欢在报纸上发社论、其次才是做学问。那时候还有外校学生仰慕他,特意坐火车过来——那同学在校园里听见有人说‘沈校长来上课啦’,还当是讲怎么做文章,早早拿着书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结果上课铃一打——嘿,讲的是动物行为学……”

延枚猛地捂住了嘴,眼睛里憋不住笑意。向天笑则干脆大笑起来。青年人的笑声明朗快活,顺着微风传进了拎着排骨和蔬菜踏入玄关的乐无异耳中。

乐无异还没弄清屋里在聊什么,自己就先被这笑声感染了。他走到沙发边上,先是探过身体执起谢衣一只手,握在掌心比了比温度——没觉得特别冰凉才满意地放开。他口气亲近地与众人打了个招呼:“在讲什么呢,大家都笑得这么开心?”

谢衣扶了扶眼镜,自然而然地扭过头与他说话:“刚说到当年有位同学把你太师父当成教国文的老师,最后硬着头皮听完了一整堂专业课那段儿。”

乐无异把袋子放到厨房,一边脱外套一边道:“啊,风琊那段儿啊,我每次想起这事,就觉得他实在是苦心孤诣,让人不得不服气。”

向天笑大乐:“是风琊啊——这么逗乐的事情,他怎不搁书里也写出来?”

在小辈面前特意匿下的姓名被乐无异大咧咧揭开,谢衣也不以为意。他带着点促狭小声地夸赞自家门生:“这个成语用得好。”

乐无异在解领带的空隙里对谢衣眨了眨眼睛。见延枚仿佛注意到这边,他就干咳一声,道:“我先去把汤炖上,再炒几个菜,你们陪老师慢慢聊啊。”

他们兄弟来这里做客,不但打扰人家休息、还麻烦科研大牛给他们做饭——想到这里,粗犷如向天笑也有些脸红。他连忙拽着延枚起身,要兄弟去厨房帮忙,却被乐无异按回了座位上。

此时电视里剧目已唱到锁麟囊,华月未施粉墨、眉目安然,手里仅握了把折扇在舞台上唱着独角戏。乐无异在那“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的背景音下分别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边说话边往厨房走:“家里有年轻人来热闹热闹,能做顿饭招待你们,我们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乐无异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谢衣把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又接着他的话说:“只管坦然受之。”

延枚不太好意思地在座位上扭了扭,“嗯”了一声,又道:“添麻烦了”。

谢衣失笑:“这有什么的,无异是你老师,怎么跟他也这么客气?”

延枚赧然道:“其实我只是听过乐老师一次报告,加上他来给我们讲过几节课……算不上正经学生的。”

谢衣却道:“那便是一见就觉得投缘了——要我看啊,无异很喜欢你。”他对着青年光洁的脸颊,慢慢道:“你和无异年轻的时候,着实像得很——我是一见你就感觉喜欢。”他又看着向天笑,语气温和诚恳:“小向我也非常喜欢。”

向天笑抓着头发傻笑。延枚脸上火烧一般,所幸他肤色较深,从脸皮上只能看见一点淡淡的颜色。他磕磕绊绊地说:“啊?啊,我……真荣幸,不对,我当然没有那么好,我……”

这一句话叫延枚讲得抓耳挠腮,怎么说都不太对劲;谢衣却从始至终都含着笑听,直到年轻人言尽词穷了,他才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讲起留学时候的趣事。

向天笑忽然大大咧咧地插嘴:“话说谢老师是啥时候回的国啊?”

延枚在底下踩了他一脚。

谢衣毫不在意地回答道:“六零年,那时候我正在攻读副博士,没拿到学位

就被迫中止了学业,所以记得很清楚。”

延枚咋舌:“真可惜……”

谢衣极浅地笑了一声:“学到了很多好东西,学位也就不怎么重要……有没有的,不过是锦上添不添花儿。反是当时有很多学弟,同样是读了两年预科才到苏联留学,本来是想学习先进技术报效祖国,结果连本科都没能读完就和我们一道被遣返回国——这才是真的可惜。”

向天笑算了算年份,眼睛突然就一亮,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那谢老师是一回国就参加了秘密科研工作?咳,那个啥,过程方便跟咱讲吗?故事也成!”

谢衣摇头道:“倒是让你们失望了,我因为一些缘故,并没能参加这项工作——这让我自己也很觉着遗憾。”

向天笑兴致勃勃地追问:“为什么呢?”

延枚干脆明着瞪了向天笑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吼:“这也是你能随便问的么!”

教育完了兄长,延枚又向谢衣道抱歉。

谢衣好脾气地答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因为我家庭背景不太好,政治审查没能通过……也就是天意弄人罢了。”

他无意在小辈面前讲古,却也不免被这一番对话勾走了几分心绪。

.

一九六零年,他回国之后,本想先在国内读完博士再作下一步打算,但是沈夜先一步发电报来,说是大学缺人手,要请他去做教员。他就欣欣然去教了两年书、同时也做些研究,发了几篇论文。

不久之后,有力学所的前辈看中他的才华,特地找他面谈了一次,要介绍他参加一项更能报效祖国的工作。那工作的条件十分艰苦、还要隐姓埋名,前辈让他仔细考虑一下。而他当时就隐约猜出那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伟大工作,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谁知他刚刚把行李收拾好,那位前辈又叫他再等等——谢衣父亲的履历算是一大污点,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政治审查暂时没给通过,组织上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谢衣一辈子都记得当时前辈惋惜的语气——前辈说:“你这样的天分,要是在苏联读完了副博士该多好——那时候谁还管你什么背景,个个都求着你快来。”

留学背景的硕士并不稀有,谢衣天资再好,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一边继续教书一边等着审查通过,就这么等到了那场动乱;他在颠沛流离中听闻两弹一星接连出世,心里百味杂陈——一会儿自豪、一会儿心酸。

……

.

延枚微微恻然。他口舌本就不是极其伶俐,此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再念一遍“真可惜、真是太可惜”。

可惜——谢衣想,的确是很可惜的。

起初的时候他也曾那样愤郁地想,若他能早生十年——哪怕只是早生五年呢,五年就足够了。拿了学位,再跟着做完这样一桩大事,几乎可顶那平平淡淡的好几辈子了——就是即刻让他死,他都肯甘心闭上眼了。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中终于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能教出来一个这样好的乐无异,谢衣这辈子已经足够……足够了。”

……

当三人的话题从旧事绕到实验室、再到学科前沿、最后又绕回旧事,乐无异也把最后一盘腊肉炒笋片端上了桌。

主菜是清蒸江刀,三条狭长扁平的长江刀鱼恰好足够一盘,汤汁里加了黄酒,鱼身上摆了一层鲜丽的葱姜丝;另有炒猪肝、豆豉鲮鱼油麦菜、清炒西兰花、炸茄排、蓑衣黄瓜和一道用砂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冬瓜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极精细,衬着白底蓝花的碗碟和褐色古朴的砂锅,让人食指大动。

四个人依次落座。乐无异见那两兄弟吃饭的动作十足拘谨别扭,就拿公筷给他们一人挟了一块鱼肉,和气地说:“别那么拘束,我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想吃什么自己站起来夹,啊。”又非常期待地问:“怎么样,味道还适口吗?”

向天笑鼓着腮帮子竖起大拇指,豪气地称赞:“好吃!”

延枚则急匆匆地咽下一口赤豆饭,对着乐无异用力点头:“太好吃了!”

乐无异就笑弯了眼睛。他眼角堆着细碎的皱纹,却仍旧显得年轻,像是只有三十多岁。他招呼着两个孩子吃东西,余光瞟见谢衣挟起一小块茄排咬了一口,便不太赞同地说:“老师,这个太油腻了。”

谢衣慢慢地咀嚼,把那茄排咽了下去、又拿起小瓷盅喝了一口果子酒,这才笑吟吟地开口讲话:“嗯,我就尝尝,不多吃。”又对延枚和向天笑讲:“你们年轻人也是,别看平时身体又好精神头又足,要是平时不多注意身体,等到了我们这岁数可就有罪受喽。”

兄弟俩不甚在意地应下了。

谢衣看出来这俩小孩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只是微微一笑,转而与乐无异讨论起他们小组跟化学研究所合作的材料课题。虽然此时说出来的仅仅是些粗放步骤、涉及的知识也仅是皮毛,但延枚还是听得一知半解,往嘴里塞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向天笑干脆时不时举手发问,谢、乐二人也认认真真地为他解惑答疑。

这一餐饭吃得大家都是心满意足,延枚自觉地拉着向天笑跑去刷碗,谢衣与乐无异收拾好桌子,相视一笑。

乐无异问:“这两个孩子是不是都挺好的?”

谢衣道:“我瞧着都有几分像你,当然好——可以叫他们有空常来玩。”

乐无异脸上笑意一闪而过,他又好像有那么些懊恼,于是飞快地看了一眼洗碗池的方向。他咳嗽了一声,问:“老师,你还记不记得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那台收音机,谢衣当然是记得的。他还没老糊涂。

那是他们被下放到安徽农村的公社进行劳动改造之后。那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他们屋里唯一一台收音机又被挪出去给了女知青,乐无异就在干活之余四处寻摸铜丝和小零件、甚至从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台破烂得彻底的喇叭。

谢衣努力回想着不算很擅长的电磁知识搞出一张线路图来;两人拼凑了小半年,终于在一个月光非常明亮的夜晚里把它拼好了。

收音机边上连着手摇发电机,露在外边的铜丝用干草和麻布粗粗地缠了一层,看起来很是滑稽可笑。乐无异小心翼翼地第一次转起发电机的手柄;谢衣则一点一点地调谐。那收音机的频带其实做宽了,听广播的时候里面会混着好几个台的杂音,师徒俩却激动得恨不得当场跳起探戈来——好像是经过漫长的挣扎,终于取得了一场胜利——而一个胜利后面往总会跟着另一个胜利;唯物主义的历史螺旋上升、生活也总是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去的。

谢衣思忖半刻,大约猜出了乐无异的心意,于是笑道:“小延同学是个好孩子,送给他就很好。”

乐无异为这心有灵犀笑了一笑。他颔首道:“难得看见这么合眼缘的小孩,就想留些东西给他,以后也算是个念想……不过倒是不急着现在给,小延研究生还得读两年呢。”他摊一摊手:“况且现在刚认识不久,也不好给他讲这宝贝的来历——要是真当破烂儿扔了,我可没地方哭去。”

谢衣就着这姿势拍了拍他的手,微笑着换了个称呼:“徒孙是好孩子,你给的东西,必然不会轻待。”

乐无异佯作郁闷,自然而然地在谢衣面前露出了亲昵模样:“我还没认下徒弟,师父就认了徒孙,真是喜新厌旧。”

谢衣扶了扶眼镜,淡然道:“这个成语用得就不大好——”他眼睛里含着笑意,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心意:“当是爱屋及乌才对。”

刷完碗的时候,也不过刚刚五点。乐无异从抽屉里翻出来两副扑克,又在桌子上铺了张旧报纸,四个人各据一角,开始打升级。乐无异手气甚旺,第一轮一伸手就摸了张红桃三,成功地带着延枚上了台;这俩人的组合一路凯歌高唱,打到5的时候被谢衣和向天笑连抠带破,从此再也没能摸到庄家的边儿。

谢衣一组打完A 时已经是七点半钟,初春天短,外头已黑尽了。延枚和向天笑不欲打扰两位老师休息,遂起身告辞。

延枚下了半层楼梯,不经意回头一望,看见那房门还没关;谢衣与乐无异站在门边微笑挥手,客厅里的灯光在昏暗的走廊上铺陈开来,一地都是暖黄的颜色。

他就也用力朝那暖光中的两人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朝前去追逐兄长了。

……

延枚最终也没有选择留在科研岗位上。在硕士毕业后,他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和向天笑一同回到老家去,开了一家造船厂。

尽管这两年来他们兄弟和谢衣师徒已经混得很熟了,当延枚把这个决定告诉乐无异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惴惴的。

乐无异却只是问他:“这是你喜欢的吗?还是为了你哥?”

延枚忐忑地不敢与乐无异对视——他知道乐无异对自己的期望一直很高,更怕见到这位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教导照顾的长者露出惋惜失望的表情。

但他还是嗫嚅着说:“也是我喜欢,也是为了哥……对不起,老师。”

乐无异就笑了。他拍着延枚的肩,微笑着说:“你这傻小子,两全其美,这不是很好吗——说什么对不起呢?”

临行之前由向天笑做东,兄弟俩在酒楼请谢衣和乐无异吃了顿小宴。

分别的时候,谢衣终于把装着那台老收音机的盒子递给乐无异、又由乐无异交给了延枚。

延枚已听过有关这收音机的故事,此时不解地看了看乐无异、又看了看谢衣。

谢衣微笑不语,乐无异却朝他眨了眨眼睛。

乐无异用一种轻快而柔和的语气说:“这是临别礼物,祝你们一路顺风。”

飞往海南的银色巨鸟离开地面。延枚看着窗外明朗的云层,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乐无异本人时,那也是很好的一天。

.

那天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刚听了两场报告,不少人都昏昏欲睡。延枚趁着中间短暂的休息时间出去洗了把脸,又到走廊上去吹风;他顺着窗户远远地看见有着棕褐色头发的乐院士在警卫簇拥下从大门进楼,赶紧大步跑回会议室。他记得自己一颗心一直砰砰乱跳、坐下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

压轴的报告过后,乐无异留下来与他们进行了半个小时的座谈。递上去的纸条里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问些有关科研的问题,却不知从哪一张开始,说到了私人生活。什么“如何解决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啊、什么“请问乐老师如何看待谈朋友这件事”啊,甚至还有个人问:“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亲生兄长,石油大亨安尼瓦尔是怎样发家致富的?”

当然也有人问:“请问乐老师有过感情经历吗?是怎样的经历呢?”

乐无异听见这个问题,先是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讲台下逡巡,好像想找出那个问出问题的捣蛋鬼。

而他真正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神情非常虔诚、坦荡,并且从容;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划过瞳仁的光也十分温柔。

他就这样温柔地说——

“水到渠成、刻骨铭心。”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