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光寒十四洲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武侠·剑客
北边有把剑,执正道牛耳,名叫谢衣。
西边有把剑,少年成名,名叫乐无异。
西边的剑少年意气,名侠录上一个一个挑战过去,最后输给了北边的剑。於是从此收剑入鞘,心甘情愿做了人家的弟子,规矩勤奋、一生侍奉足下。
……只是这样的吗?
颠簸于骏马之上时,乐无异稀稀拉拉想起许多旧事。那些事情可真是恼人得很,待在哪里不好,偏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惹得他一忽儿皱眉一忽儿发笑。
这是深秋里的一个白日,日头斜着打在他脸上,眼前湿漉漉的一片汗迹。追风白马的马蹄铿锵地踩过满地昏黄落叶,发出打破樊篱一般的哗啦轻响。
他腰上原本挂着一半水头通透的玉玦,但他嫌兆头不好,于是上马之前顺手解下来扔了,如今腰间只剩下条深红的丝绦兜起北风,在离皮鞍几寸高的地方上下抖着,不时拂过腰后悬着的惹眼古剑。
剑是古剑,鞘同剑衬起来就显得年头不够。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满满含下了剑中刚煞之气,只隐约露出一点清光,显然制鞘之人花了不少心思。
乐无异是个剑客,但他还不算顶好的剑客。
顶好的剑客的确是有的,他的名字叫谢衣。乐无异少年成名,行走西域三年未尝一败,在中原闯荡的五个年头里,也只曾输给了他。
这么一输,却输出了一场平生乐事。
……
那年乐无异十九岁,踏着满山满谷的落花上了纪山。那些花儿白莹莹的,好像是削成了薄片的珍珠,大约是中原才有的另一种“雪”。
他有点不舍得踩上去,只挑着嶙峋的秃石头落脚。忽然一脚踩空了,眼见着要折下去,忙抽出长剑往旁边凸起的巨石上一劈,借力腾身而起。毕竟是年轻人心性,明明眼见着四下里仿佛无人,却偏来炫技——非要在半空里翻个跟头,才肯落回地面。
落地的时候,面前就站了个同样白莹莹的人。一身冗繁打扮,文士模样,一只手还空空伸出来,似乎曾想拉他一把。他自己翻了上来,那人也不尴尬,平平淡淡收回了手,温温和和地笑了那么一下。
“小友好身法,谢某当真佩服。”
乐无异眼睛一亮:“你就是谢衣?”
谢衣故意想了想,笑道:“方圆百里内当没有第二个了,不知小友——”
“我叫乐无异,听人说你是中原最锋利的剑,”乐无异右边眉毛很是骄傲地挑了起来:“特意来请教一下中原剑法。”
“原来是乐小友,……”
乐无异只是为了切磋,不大耐烦听这些寒暄。他皱着眉头耐着性子从铸剑名师听到古时剑客,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个,谢大侠,什么时候开打?”
谢衣微讶,把两人对话回想一遍,才发现自己大概是会错了这少年人的意思。他苦笑道:“倒是谢某多虑了……不过小友旅途不易,也不妨来寒舍稍坐片刻。”
“放心,我不欺负你衣服累赘,”乐无异并指在无鞘长剑上一叩,眉目间满是自傲:“我等你换过衣服再来战。”
谢衣……再次苦笑。
“谢某只是担心小友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如若小友执意,此时切磋也是可以的。”
“哦,那就开打吧,”乐无异直率地点头,又补充道:“我不是刚来这,我冬天就来这儿了——把名侠榜上十名以后的都打趴下了,还挑了两窝山贼。”说到光荣战绩,少年人笑容中多了几分得意,话也多了起来:“你们这冬天可真冷,不过也真好看——啊,开打吗?”
“中原风物与西域自然是不同的,”谢衣颔首,跟着提醒道:“小友可以进招了。”
谢衣既存了提点这孩子的心思,出招就收了几分劲力。乐无异也的确不负少年侠名,硬是撑了百余招才被打落了剑。
乐无异就那么往地上一坐,喘道:“你可真厉害啊,和那些徒有虚名的草包……完全不一样,我服了。”
谢衣知道了这孩子直肠子,也并不端着,就在他面前蹲下,道:“假以时日磨砺,你必会比我更加出色。”
说话的时候谢衣直直看进乐无异的眼睛里,语气恳切又柔和。他似乎天生有种魔力,无论说什么都让人服气极了。
他明白地告诉乐无异,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他期待着这一天。
乐无异就笑了,两指并着在额前轻轻一碰。过了午的阳光穿过层叠的芳丛落在他眼睫上,好像稍微眨一眨眼睛就要抖落一地的碎花。
“当然,你等着!”
“好,我等着……乐小侠。”这是个长辈对小辈亲昵的小玩笑——尽管乐无异也总被称过“少侠”,听到这一句,他一张脸还是腾地红了起来。
他走出几步,故作潇洒散漫地朝后面挥了挥手。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啦,谢大侠!”
……
乐无异再一次上纪山是在小半年后。他正驰马南下去挑战山间隐居的剑士,某一个晚上抬起头,忽然看见皎皎月华铺于远山之上,清泠泠落雪一样。
于是心意一动,就绕了个大圈子又上了纪山。
这阵子他心里烦躁极了。半年间他几乎每个月都要与人比斗一场,身上多了好些零碎的伤痕、也瘦了不少。然而这些都不算太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好像总堵了些什么,怪难受的。
一路坦途的年轻人,忽然败了一回,总会有些愤懑。他更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却总觉得这些努力没什么意义。
乐无异想,打赢了这群草包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比起谢衣,可差得远了。
谢衣正坐在树下饮酒,眼见着他走过来,也不问他来此处有什么事情,只是抛过去一个小酒坛。
“喝酒?”
谢衣一定是醉了,一双眼睛潋滟地眯着,端方的白衣沾了酒渍,显得有一点落拓。
谢衣醉了酒,而乐无异醉了月光。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拍开了封泥对着嘴倒下去,倒有半坛子洒给了领口和前襟。“挺甜的,”他道:“还有吗?”
谢衣笑。他道:“你这傻孩子,白糟蹋了我这好酒。”话虽这么说着,手上却又拿过一坛酒扔过去。
乐无异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哑。他觉得脸颊有那么点凉痒,伸手抹一抹却抹了一手的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概是那句“孩子”恰好勾起了他的委屈。
眼泪流出来,心里就痛快了很多。乐无异抱着酒坛恶狠狠地喝了一口,大声道:“一醉方休!”
那神态其实是有些好笑的,谢衣却也乐意陪他闹——他松了松领口,也朗声笑起来:“好,一醉方休!”
还有空谷鸟语,还有石间清流;还有松上明月,还有杯中浊酒。
不妨趁着这大好月光,痛醉千万场。
第二天风高霜洁、气候清朗。乐无异在客房醒来,头还像要裂开一般地疼着。谢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卷书,书上画着接天苍郁的林木,似乎是岭南一带的风光。
“谢……谢大侠?”乐无异试探地喊了他一声,谢衣果然抬起眼睛。他问:“会不会头痛?”
“不……不是很痛,”乐无异抓抓乱蓬蓬的深棕色头发,不太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个,昨天,呃……”
“你放心,我不会和人家说乐少侠在我这里哭了鼻子的。”谢衣揶揄他。看着乐无异倏然转红的脸颊,他似乎颇自得地笑起来。
“你……!喵了个咪的!”乐无异抹了一把脸,咬牙跳脚道:“你敢!”
谢衣悠然道:“我敢是不敢?这要看你的剑如何,吓不吓得住我。”
“可是……”乐无异心里还有点忐忑犹豫,可还是抵不住和谢衣再打一场的诱惑。他慢吞吞地穿好了鞋子,随意扎起头发,压着乱跳的心口假意客套道:“好吧,小子学艺不精,假如前辈愿意拨冗指点……”
谢衣心里暗笑——这小家伙半年来倒是学了不少傻话。然而想到乐无异现在颇危险的心境,他面色复又一整,淡淡道:“你可抢攻。”
话音刚落,乐无异已从一边几案上拿起了那把半年来同他一样添了许多伤痕的无鞘剑,腾身直刺!
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只进不退的战意熊熊燃烧着,要把他自己都灼伤。
方出了屋子,乐无异只觉得眼前一花,谢衣已拿起剑鞘迎上他的剑锋。他咬紧牙关向斜里闪了闪身,拼着硬受一击也要把自己这一剑落到实处。谢衣的剑鞘去势一转,却是缠上了乐无异的剑。剑鞘古拙的花纹和他的剑身胶在一处,一股大力自接缝传来——只听铛啷一声,他的剑就落于地上。
乐无异冲上前几步迅速拾起长剑,接着一剑返身削过去,身体紧跟而上。谢衣手中剑鞘轻轻巧巧地旋了个角度,又一次贴上乐无异的剑锋。
这一次他直接把乐无异的剑夺去了。
乐无异被战意冲昏了头,揉身还想再冲,却被谢衣抓住了手腕。那是个很轻却不容忽视的力道,让他脑海一下子清明起来。
“该死,这一次居然连十招都没……”乐无异很是懊恼地抓抓头发,大声道:“下次再战!”
“无异啊,你被蒙了眼了。”谢衣摇摇头:“你之心境若一直如此,恐怕难有进益。”
乐无异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有听,却显然未懂。对这个自荒蛮广漠而来的年轻人来说,心境道学的确过于玄奥了。
然而他始终还是那个直肠子的可爱年轻人。那时的他刚从西域来还没住满半年,说官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把沙子。这样一个小少年,拿着一把古剑顶着满头的乱发,壮言要一个个挑战过中原名侠录上的传说。
想到这里,谢衣在心里笑了一下。他突发奇想道:“无异,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可愿意?”
乐无异当然点头。
……
拨开满室静垂的黄幡,宝殿的尽头、无尽萦绕的缥缈白烟中盘膝坐着一尊高至屋顶的金色佛像。这一座佛身披赤红袈裟,一手于胸前拈起;它眼帘与唇角都半垂着,无喜无悲地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秘密。乐无异并不懂这是佛家的哪位法华菩萨,只知道它宝相庄严,几乎让他腿一软就要跪下。
他并没有跪下去。谢衣撑着他的腰,以一个几乎是环抱着的动作轻轻阻止了他。谢衣在乐无异身后开口:“我不是让你跪它——我觉得你若不信佛,就不应跪它。我带你来,是让你在这里静下心来想一想……如果你想通了,它也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不值得你跪。”
对,他不能跪。乐无异的眼睛明澈起来,他自己站直了。两个人在明黄蒲团上盘膝对坐,重重垂帘束缚中却有几分松间对饮的飘逸感觉。
那时候谢衣看着乐无异,一字一顿地开口:“无异啊,你告诉我,你最初拿起剑,是为了什么?”
……
“我拿起我的剑……是为了……为了保护水源、为了保护我的族民,保护每一个……每一个对我重要的人。”
乐无异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慢慢地放在了心口。
隔着五年萧瑟的时光,踩着同样荒芜的小路,青年乐无异的声音与那个少年侠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师父。
这一句话说出口,心里忽然就透亮起来。乐无异一夹马肚,骏马长咴一声,四蹄踏风飞驰而去。
他遵从本心,大声喊道:“谢衣——!”
……
“说了多少次,拜师就该叫师父——莫非……无异你只是不欲驳了我的面子,心里其实是不愿的?”谢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乐无异,手里书卷在他头顶虚虚悬着,是个温柔玩闹的威胁。
“不是!我只是…只是还不太习惯……呃,我是说辈分一下子就变了……”乐无异慌忙摇手,马尾辫儿和手掌一起胡乱晃着。
“好,”谢衣很狡黠地笑了一笑:“既然你心里愿意,总要尽一尽为人弟子的孝道……不若帮为师把屋后的柴火劈了,顺便也磨练一下手腕的力气。”
“师父你又叫我劈柴……”乐无异大声叹气,却很听话地走了过去,卖力地干起活来。
谢衣在他身后笑。
“徒弟嘛,不就是用来干活的?——好徒儿乖,干好了有酒喝。”
这时已经入了冬,乐无异在纪山住了下来,几乎忘光了挑战隐士之事。
谢衣说他身上家传古剑戾气太重,教他卸下来莫要再随身携带。乐无异当时是不大情愿的,但他嘴里虽直白动作却往往听话得紧,也就那么卸了下来,换了把山下铁匠铺里最普通的长剑带在身上。
这些谢衣自然都看在眼里。
隔了几日,谢衣把乐无异的剑还给他——还多了个剑鞘。它材质是百年古刹后的菩提木,有清心功效。这一个剑鞘虽不算顶好,却消去了剑中阴戾血气,足见制作时用了多少心血。
乐无异接过他的剑。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他就单膝跪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跪着,长长久久地跪着。谢衣头一次没有让他快些起来——他知道,男儿不流泪,总要有什么途径发泄一下情绪。
乐无异站起来之后依然大大咧咧、依然插科打诨。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然而的确有什么,是悄然改变了的。
那一日的夕阳余晖温柔地披了两人一肩,这样一幅缱绻的画,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会被遗忘。
……
纪山的冬天并不算太冷。前一日碎琼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这一天早上醒来打开窗子一看,地面已全白了,让人简直不忍心去踩。
谢衣端着瓷壶去寻山后被白雪盖住的梅林,他要取梅蕊上的雪水烹茶。只见他一手握着白瓷的瓶颈,另一手压住一条梅枝,使了巧劲轻轻摇一下,梅心中的雪就落进了壶口,发出轻快的“嘶”的一声。像是一首小诗。
乐无异性子急躁,也并不出声打扰谢衣。他低下头自己在雪上画画——先画了一个针头模样的小人儿,想了想,又在小人脑后添了条扬起来的马尾、手里添了把剑。然后左右端详一下,自己就颇满意地笑了起来——嗯,本少侠画画儿就是传神。
画了一幅自己的小像,乐无异又觉得没什么趣味,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托腮发起呆来,他一双流光溢彩的漂亮眸子东转西转,另一手无意识地拿着那根树枝胡乱划着。他不经意间瞟了眼地面,自己倒先吓了一跳——他又画的这个是什么东西啊:不怎么圆的头和筷子一样的身子离开半寸远;两边垂着的方块似乎是袖子,却偏偏不在袖子该在的地方;大概是这“东西”自己也急着赶路,歪歪扭扭虫子般吊着的辫子没跟上后脑勺,紧赶慢赶还差了两根手指宽。
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这可不是我画技不精都是因为我画的时候没看手底下”、一边让视线往旁边飘过去,乐无异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
旁边两个歪歪扭扭写分了家的汉字自然也是他方才的杰作。那两个字当然是他熟悉的——刚来中原的时候,这两个字就被他贴在床头作了假想敌;如今因缘巧合之下,他更成了那个人的弟子。
谢衣。这两个字都是常用字,他怎么也写过百千遍,若是方才好好写,定不会这么羞人。
好像是鬼迷了心窍,乐无异捡起那根被自己的大作吓得落在地上的树枝,吸气悬腕小心翼翼地拣了一块最干净的雪地一笔一划写过去——
谢衣。
然后在那两个字下面,又加上了三个字。
都说中原擅长写字的人写过了大字都要写上落款嘛,他不无心虚地想,我就是……就是证明一下,这么好的字儿是本少侠写的!嗯,没错,果然怎么看怎么耐看!
谢衣从梅林中走出来,他分开交缠的梅枝,带起一场来自半空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雪。
“无异?”
乐无异蹦了起来,迅速把脚下的痕迹踩乱。
“师父!”他殷勤地凑上前,妄想把刚才的反常掩饰过去:“您走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腰?口渴吗要不要煮茶?……”
谢衣摇着头笑了笑:“你嘴上突然这么乖巧,心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
“师父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可太伤心啦,”乐无异扑扇着眼睫毛卖乖:“徒弟孝顺师父本来就天经地义嘛!”
“好好好,乖徒儿。”谢衣明知道乐无异在掩饰,也不揭穿他,只伸手揉了揉年轻人的头发,提了件旁的事。
“大概是小十年前了,为师也是你这般年纪……有一天路过此地,见风光喜人,忽起隐逸之心,便定居下来。”
“隐逸……”乐无异问:“是说师父你躲起来不见人了?”他直觉这个词儿不大好,却说不上来如何不好。
谢衣笑了一声,清清朗朗的好像是雪后的风。他说:“是啊,师父胆子小,没有你这么勇敢。”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我好歹也是中原江湖里一流的侠客了,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哄啊师父。”
“好,好,”谢衣语气里还含着一点笑意,道:“那一年我观落梅有感,创下了一套剑法……并不如何好,你若是想学,为师便传与你。”
“当然想学!”乐无异抢过谢衣手里的瓷壶,小跑着放进了窖室。他跑回来的时候已拿好了木剑,脸颊有一点红,呼吸稍稍快了一丝。“现在可以教我吗,师父!”
谢衣接过一把剑,掂了掂,忽然又笑起来:“现在不行,学这一套剑法注重心境平静……嗯,为了让你的心平静下来,不如先去练练字儿?”
“这……呃……讲究这么多啊……”提到练字,乐无异就有些心虚。他侧过点头,无意识地瞟着地上那一片狼藉脚印。
“入我门下,当然要按我的规矩来,”谢衣轻轻托了托右边眼睛上盖着的镜片,用一种颇含趣味的口气玩笑道:“……为师的名字飘逸潇洒,你落笔也太过拘谨了。”
“……啊?”
所以说,其实之前他白掩饰了?
……
谢衣写字自然是好的。真如他所说,棱角分明、潇洒飘逸,好像含着丝缕剑意。他握笔就更是好看,那一支笔在他手中活了一样,肆意地在纸上挥洒开来,拖出一道一道匀亭的直线。
那是个夏日,纪山的花儿开得好极了,一阵风卷过来,雨一样打在窗框,有那么几朵飘得远了,就掉在窗边的砚池里。
“满……满堂花?”乐无异目光跟着谢衣的笔锋在纸上游弋,他念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他低声重复道:“……剑。”
他看着纸上纵横的墨色,突然就闭紧嘴不说话了。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火光蔓延,琥珀色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渐渐地他再看不到别的字,只有那一个“剑”字越发的大,似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谢衣写完了这一幅字,自己搁了笔,拿一方小印盖在上面。他一回头就看到乐无异炽热的眸光,心里知道自家弟子有所感悟,一时间又是骄傲,又有种江月流水、浪涛海潮之感。
“你若是喜欢,这幅字就送与你。”谢衣道。
乐无异一把抓过绢纸,生怕他反悔一样拼命点头:“谢谢师父!”
谢衣就摇头笑起来:“送给你是因为值得,哪有什么谢不谢的?”稍一沉吟,又道:“真那么想谢我,不如去山下镇子里买桶粮背上来——看你只顾着练剑,家里眼见着断炊了都不晓得。”
乐无异一张脸有点发苦。不过他立刻又精神起来,小心地把谢衣的题字平平整整塞到胸前,应道:“是!那个……师父,我顺便去找个工匠,把这幅字儿裱起来,”他眯着眼睛很满足地笑:“然后就能挂在床头天天对着——不,还是弄个小筒儿,随身背着……”
谢衣伸手把他的领子拉平,看了看天色,改口道:“等你回来,天都黑尽了,山路难走,还是明日再去罢。”
“师父我脚程快,”乐无异快活地朝他摆了摆手:“不信就看,我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说是天黑前回来,可直到月轮从中天照下来,乐无异还没回来。谢衣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挑了盏灯提在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木扉于他身后阖上,有很轻的咄声,掩在虫鸣声里听不大清楚。
谢衣握着提灯的手柄沿着崎岖山路走下山去。他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手心里、关节处的骨节隐隐凸起来。
白纱的灯罩里灯火急促跳动着,一下一下合着他的心跳。噼啪、噼啪、噼啪。
……
噼啪。
这是纸包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一日的暮色里,乐无异迅速抽出剑斜着一挑,对面那人的暗招就被他让开。那油纸包被划开,里面的粉末落在雨后还有些发潮的地上,噼里啪啦地冒起白烟。
夕阳斜斜地点燃了青年的发梢,乐无异稍稍眯起几分眼睛,嗤道:“好好的功夫不练,人人都只知道弄些下三滥的玩意——难怪中原的武学越发窝囊了。”
“中原武学的确惨不忍睹,”那人面上似也不屑,伸手捋了一把头发,上下打量了乐无异两眼,哼笑道:“胡国里出来的土包子也不见得怎么有理。”
“你!”乐无异眼睛倏然瞪起来,他想起方才对峙形势,用力抿了下嘴唇,戒备道:“方才你是要在水井里下毒?你是何人,究竟意欲何为!”
“虽然本座不讨厌会说解闷话的小子,但看到你就觉得呛了一嘴沙子,啧……”那人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左右本座也是来杀人的,不如——”
乐无异似有所感,迅疾转身平剑险险挑落对方以天女散花之势打来的八枚蒺藜。
“——等你死了,自然心服口服。”那人又忽然停下了攻势,带着点嫌弃地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这是很没有男子气概的一个动作,此时乐无异却笑不出来。他正稍微俯下身子,左手按着剑刃准备应对随时而来的攻击。
他听见那人很是自得地道:“……本座雩风,等你到了奈何桥上、判官殿前,莫忘了报上本座的名字。”
……
天色已暗。
乐无异侧身闪过又一波攻击,动作有些狼狈,心里却摸到了些许门道。淬了毒药的暗器皆被他避过,余下那些锐钉铁针太过细小几乎融化在晚风里,他实在没什么精神一一让开,于是身上也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白日里谢衣写的那个“剑”字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笔画飞扬——每一笔都像是一痕剑锋。乐无异心胸忽然敞亮起来,他喘了口气定了定神,看准时机甩了个剑花冲了过去。雩风正体验着猫抓耗子的快感,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直被他压着打的年轻人竟敢冲上来。他稍微愣了一愣,出手就慢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已经足够乐无异扳回局势了。
只见他以左边足尖为轴一扭腰身,长剑挟风雷之势自右上向左下削过去。昏黑的夜色里一轮圆月贴于天上,泠泠的冷光洒在青年的发梢。雩风矮身避让,背后暗弩中迎面射出一支小箭。乐无异剑势不停,剑尖儿游鱼一般荡过安静的空气,向右下斜劈,一剑将那弩箭斩为两段!弩箭断折,他剑势却未有削弱,一剑砍入雩风左肩。接着他抽剑又进,步步紧逼不再给雩风发动暗器的机会,长剑自胸前横指,眉眼里神采飞扬、衣摆被晚风卷起少许,果真是少年人飒沓的模样。
他才不会输呢,乐无异想,他可是谢衣的弟子啊,如果说谢衣是这天下最利的一把剑——那他总有一天会是第二!
思及此处,他心里忽然有点高兴,这感觉像是有糖浆浇在了心头。他来不及多想,再次揉身而上,电光破云般三剑连刺,一剑入肩穴三寸、一剑入右胸、一剑入肺。雩风捂着伤口退让两步,另一手掷过一枚圆球模样的物事。乐无异觉出他想逃,想也不想反手斜挑剑锋想把那物事挑开,脚下则运起蹑云轻功追赶雩风。
在剑锋遇上那物事之前,乐无异感到剑身被什么东西很是坚决地阻了一阻,他的剑路就被生生打偏了。接着一人落于他面前,一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往前拔了丈余远。乐无异下意识抓住那人身后的衣服——那个人的怀抱清冽得好若冰雪。
“……师父。”乐无异放松下身体,把额头贴在谢衣肩窝,闭上了眼睛。
至此这个拥抱不再有空隙。
谢衣小心地避过乐无异腰侧擦伤,伸手搂住了自家弟子。他轻声安抚地应道:“嗯,师父来了。”
这个声音湮没于身后落雷一般的爆炸声里。
乐无异倏然睁大了眼睛。他站直身子越过谢衣的肩头看过去,只见方才雩风掷出那物事落地之处,金橙辉映的火焰跋扈地炸了开来。
乐无异心里有点后怕,他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颤抖:“天,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谢衣抚了抚他的后背,松手把他从怀里放出来。天色实在太过昏暗,谢衣的脸上仿佛都笼了暗影,深深浅浅地,那神色就看不太分明。
他并没有解释。
他只是拉住乐无异的手,偏过头对乐无异笑了笑。
他说:“无异,回去了。”
远处地上散落着晶莹的米粒,像是初夏天气里竟有了纷纷扬扬的雪。被谢衣提下山、又被掷出去阻断乐无异剑路的那盏灯伏于一侧焦黑的地上,纸纱灯罩被剑气破开,颓然地铺着。它的灯心直接压在土地上,泯灭了最后的光亮。
……
“……就是这样,跟他打了起来。对了,那个人说,他叫雩风——嘶,的确是个疯子——他不是中原人,师父你听过他吗?”乐无异趴在床上任由谢衣给他上药,嘴里也不闲着。
谢衣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稍微皱起,手上不自觉地下了几分力气,惹得乐无异抽了口气。
谢衣后知后觉地松了手,歉然道:“抱歉,方才想了些旁的事情。”他小心地避开经脉把嵌在锁骨边的梅花钉取出来,又挖了块药膏涂上去,问:“很疼吗?”
瞧那样子,倒像他自己很疼一样。
“嗨,这么点儿小伤——”乐无异满不在乎地胡乱抬起手摆了摆,牵扯了肩上的伤又忍不住一下子咬住了嘴唇,后半句话被噎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道:疼总是难免的,咱们男子汉不是感觉不到疼,是能忍住——哎呦呦呦……喵了个咪的怎么比以前加起来都疼!
谢衣又好笑又心疼,闲下来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上面带了倒刺,取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比平常痛些。”
乐无异啧了一声,道:“这也太阴损了。”
“险恶江湖中,也不过是平常之事。”谢衣给他缠好了纱布,坐直了一些。
墨黑色的眼睛对上了琥珀色的眼睛。谢衣说:“无异,虽说江湖险恶人心向背,为师只希望,你能一直保有赤子之心。”
乐无异支起身体。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有着熠熠的光彩。
他庄重地承诺,这一生中,他会做到。
……
这一夜乐无异睡得很熟。当第二日早上他醒来时,他们已身处距纪山几十里外的官道。
马车辘辘地轧过路面,乐无异掀开车帘子茫然张望,远处青山在眼中落下一个个刚劲穿云的剪影,简直要让人生出一种错觉来——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从万里之外的天际涌来,穿过峡谷的好风。
谢衣坐在一边车辕上,两条长腿一屈一伸,是个很疏朗潇洒的坐姿。他换了套竹叶绿的劲装,头上斜戴着一顶旧竹笠,手里马鞭在半空乱晃着,绕出一个一个圈儿。
这一身清透的颜色衬得他更像是那个和此时的乐无异一般年纪的游侠儿谢衣。
同样是年少轻狂、同样是惊才绝艳……同样是这中原万里神州的客人。
那个时候,玲珑琅玕甩手投,蕴藉风流、不觉春光瘦。
乐无异并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睡着的几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正离开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从他十九岁沉下心来定居纪山到如今的二十二岁,也是三年整的时光在那屋顶的梁角轻声歌唱啊。
怎么了呢,他喃喃地问出来。谢衣扶了扶竹笠,答道:“山路崎岖,住在纪山上多有不便,我们换个地方住。”
说话的时候谢衣依旧在明润地微笑,可那笑容中却无端地有些悲伤。他保证——既像是在安抚乐无异,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道:“我们搬去静水湖,那是个四季温和的地方……”他轻声说:“我在那里小住过一些时日,夏天的时候,那里的湖上会开满荷花,摇曳在暮色里,好看极了。我建的屋子处于湖中央,有时候不想划船,就运起轻功,自己踏着荷叶从湖上走过去。”
那的确会是很美的景象。
乐无异想,师父看起来很心烦——在这个时候,他不该打断师父问出搬家的真正原因;更不该直接说自己喜欢的是雪,而不是花。
于是他挤出一个无忧的笑容来,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啦,恰好我也想看看别的地方——嗯,还有荷花,这可……可真好啊,夏天的时候就有莲子可以吃了。只是……”
光影交错间纪山上那一座小屋倏然虚虚落在眼前,烟雾一样时聚时散;夏日里满山满谷都是莹白的花瓣,在半空里打着转儿纷飞像是温和的细雪。
还有……还有那一幅字,师父亲笔写下的字。
乐无异自己也知道接下来要提出的要求太过任性,但他心里总像柳絮拂过一样,又是痒又是憾,不说出来总是不得爽利。
他小心地请求道:“师父,等我们路上遇到了茶摊,能不能稍微坐一坐?我……有件东西没有拿,想回去,取一下。”他补充道:“我来回用轻功,很快的。”
谢衣拉着马缰,驱着拉车的瘦马横停于路中间,这不仅仅是答应,还是要亲自带着他回去的意思。谢衣颔首道:“也好,当时甫想到其中利害便着手搬了家,现在想来的确是师父思虑不周……在纪山住了那么久,你也该好好向它告别——走,我们回去。”
“……师父?”马车调了个头,吱呀吱呀地往来时方向行去。乐无异轻轻地问了这一句,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答。
谢衣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乐无异想说的话,于是笑了一声。飒然天风里他漫声答道:“……并不是什么赘累麻烦之事,亦不是因了你求我……只是你的心意、我的心意……恰好相合,”他扶了扶歪向一边的竹笠,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年轻了许多:“这也着实是妙事一桩。”
……
然而他们最终并没有上纪山。
谢衣带着乐无异连夜离开纪山时削下了山脚小镇前一棵粗壮柳树的树皮,在主干上刻了十一个飞扬又调侃的字:“江湖远,再拜谢相送,谢衣留。”
而此刻这棵树被一掌拍断横倒在一边,几个青壮劳力正立在一边儿,盘算着把它拉回去作柴。
谢衣看见乐无异担忧的表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放心,看来这次是大祭司亲自来,他不屑与常人为难。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个雩风一般以杀戮为乐——只是恐怕我们要快些离开此处了,如果你忘了拿的东西是平日用品,我们可以到了那边再买。”
乐无异的眼睛慢慢抬起来,视线越过小镇落上了纪山的峰顶。他摇摇头,忽然勉强笑了一笑,极快地拉着谢衣转过身走了几步:“是,师父,我们走吧。”
谢衣有些疑惑,他没有顺着乐无异的意思离开,而是转了回去。
山中飞鸟早已各寻新巢。自峰顶上滚下浓重的黑烟,几乎能让他闻到燃烧的味道。火光腾飞,那是纪山在他们身后,烧了起来。
谢衣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乐无异,他们再没有回头。
霞辉拥着缇红的日影,随着金黄点绛的云层共同褪没,滑入晕染上暮色的水波。阵风挟着奔波一日的劳碌尘烟缠绵徘徊,湖面就多漾出几分惨烈的红色,好像要烧尽一切热情与念望。这是静水湖的暮色。
“……啊,原来你是为了那幅字,”静水湖的夕阳中,谢衣负手立于湖边。他唇畔含着一丝笑,语气却端肃。他说:“无异啊,你要记着,剑在你心里,不在那一张纸上。”
“只要剑在你心里……你就可以无所畏惧,你就可以像我一样,把剑道传下去。”
荷花在他身后摇曳着,的确同他所说的一样美。
乐无异看着这景象,那天光照着他的眼睛,也照进他的心。
他想,没有雪,其实花也很好。
因为心中有剑,看雪是剑,看花也是剑。实在没什么分别。
当然啦,师父最好。看什么都是剑,看师父还是师父。
……
“我出生于北方苦寒之地……”
那是搬进静水湖后的一天,谢衣煮了茶,两个人坐在四季不谢的桃花底下对饮。一片花瓣落进茶杯里,被烫得翻滚起来。看着风雅,喝下去却微微发苦。
然后谢衣忽然说,无异啊,也是时候该让你知道知道你的师承来历。
“北方最高的雪山顶上,有一座流月宫。每当月色洒满天空,我总喜欢站在旁边的山峰上向它的方向看过去。那样看起来,就好像它是月亮中的一座城池。”
流月宫地处偏寒,资源缺匮。宫主沧溟常年闭关不出,大祭司沈夜大权独揽。
面对如此境地,沈夜的决定是入主中原,杀出一席之地。决议提出,谁都没想到,一向敬爱大祭司如父兄的谢衣是最先提出抗辩的人。
那时候的谢衣天真又固执,心里想着总会有更好的方法,于是他下定决心去寻找这个可能。
谢衣离开他的家乡是在一个早春。流月宫所在的北地常年积雪,早春与严冬着实没有什么分别。
他独自走过二十二道刀山火海的关卡,一身如竹叶浅绿的袍服被染成黑红相间的污秽颜色。衣服吸满了血,再流出来的就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下去。他身形摇晃,一双眼睛却没有折堕丝毫光彩。
他把右手置于左边肋骨处,以宫中古礼向自己的家乡告别。他沿着陡峭的下山路走过去,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好似青天长虹。
那就是谢衣一生中最后一次回望他的故乡。
“大祭司沈夜……是我的师尊。故人挚情、恩师错爱……谢衣实在受之有愧。”
讲过了旧事,谢衣淡笑摇头:“从前未经世事,不大理解……虽然如今想来亦不妥当,但也总算能明白,那种拼却生死换一个未来的苦心。”
“师父,”乐无异若有所思:“我反而认为,太师父应当以你为傲。”
年轻的剑客捋了捋思路,接着说:“他毕竟把心中所有的光明都给了你啊。虽然会生气你离开,但看到你在中原扬起侠名、没有辜负他的教导,就算嘴上再怎么说你叛逆,心里一定也会有一点高兴的。”他说:“我也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教导。”
桃花落了乐无异一肩,他头上束发的丝带在微风里摇晃,眼睛里吸去了所有的天光。好像是古时画卷里走出的任侠少年,足音连珠般踏过街巷官道,日月在头顶轮回相追。谢衣忽然生出种感觉来——他只是看着、只是想到,就觉得完满极了。
于是谢衣答他:“为师早已以你为傲了。”
……
到了这一年的秋天,谢衣忽然翻出了几件旧物,琢磨着差人给老友叶海送去。他把这事在乐无异面前稍微提了提,乐无异立刻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徒弟替您送去。
谢衣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辛苦无异了——还要等师父一会儿,师父有封信没写完。”
“师父最近好像总在写信,前天写的那封寄出去了吗?”乐无异把包裹收拾好,开始盘算这几天他不在,该给师父做点什么好吃又不需动火的口粮。
谢衣道:“还是那封,一直没写完。”
“不是吧师父?”乐无异有点惊讶地看过去:“我哥给我说,只有给女孩子写信才要字斟句酌慢慢写……”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了点危机感:“师父要是我回来你却给我找了个师娘我一定把她打出去!”
“别闹,无异,”谢衣无奈道。他想了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说来无异也正是好年纪,要不要为师给你叶海伯伯写封信,叫他给你相看几个女孩子?”
“不要!”乐无异一把拽住谢衣的袖子,有点凶狠地瞪着他:“我不要女孩子,也不要师娘。我不找姑娘,师父也不许找!”
谢衣一下子就有点不该出现的的、隐秘的心安。他笑道:“年纪这么大了还撒娇。是谁总和我说,让我别把他当小孩子来着?”
乐无异依旧瞪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很是有趣。
谢衣稍稍叹口气,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发。他被乐无异抱住了。
谢衣暗自笑了笑——果然是狼崽子模样。他半开玩笑地问:“你不愿去抱女孩子、又不抱着剑,成天抱着师父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在谢衣怀里蹭了蹭,他的声音被谢衣的肩窝堵着,含含混混的。
“那师父不愿看风景也不看剑谱,整天看着我是怎么回事?”
这句反问显得牵强极了,但谢衣并不打算从中挑出毛病来。
他稍微俯下些身子,腾出一只手把徒儿的脸从自己的衣服里挖出来,撩开乐无异落在额前的头发。他的指尖在青年人鎏金的额带上摩挲片刻,小心地将它向发根处挪了挪。
“闭上眼睛。”谢衣说。
乐无异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整张脸都有点发红。
谢衣无奈,还是自己闭上眼睛慢慢低下了头。
乐无异得逞一笑,忽然仰起了头。
这个吻就落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
……
“假如是无异收到信,想要看到什么呢?”
那个吻之后,谢衣问他。大约是为了把这种尴尬的气氛转移开去,谢衣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乐无异在谢衣腿边蹲坐下去,苦恼地揉了揉头发:“……我也不知道想看到什么……师父是没东西可写给叶伯伯吗?”
谢衣摇摇头,把手搭在他肩上,很自然亲昵的一个动作。
“不是没东西可写,是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犹豫着,究竟该写些什么。”谢衣道:“不过这封信快写完了,我却反而不想让你走了。”
“师父你放心,我脚程快,快马来回江陵用不了二十天!”乐无异骄傲地拍拍胸口,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皱眉道:“师父你起初想让我走?为什么?”
谢衣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江陵那么远,二十天来回你吃不消,听师父话,多在叶伯伯那里住一阵子——他还欠了师父不少小玩意儿,你能讨回来多少,就都算给你的。”
乐无异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谢衣打断了。
谢衣道:“说起来,还没听你说过捐毒那边的话,来挑一句说给师父听听?”
乐无异用力想了想——许久不说家乡话,他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他的脸颊又晕出一点红色。
乐无异犹豫着张开嘴,坚决地吐出了一连串冗繁的音节。
“哦,这一句是作如何解呢?”谢衣笑着问他。
“这句……”乐无异脸红更甚,支吾片刻眼睛一亮,道:“这一句的意思是,我徒弟真棒!师父你要学来天天夸我!”
“呵呵,好好好,都依你……写下来给师父看看?”
“好!”
“你方才念太快,为师没记住。”
“那我……我一会儿再念一遍好啦……”
这一天中午,乐无异挥手告别谢衣,踏上了去往江陵的道路。
好像是还是那个五年前崭露头角的少年剑客,于满载落花的山间小路挥别隐世的名侠。
……
“哦,对了,叶伯伯,还有这个,”乐无异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我师父还给你写了信。”
叶海眉毛稍微挑了一挑:“难得啊,谢衣想起来给我写信了?”他也不避忌乐无异,当着年轻人的面拆开了信封——信封里面还套着一个信封。
叶海看看附上纸条里简简单单“烦请一月后交予无异,多谢吾友,勿忘还债,再顿首”二十个字,又看看被藏在后面写着“无异亲启”的厚重信封,啧了一声。他觉得不爽,于是很粗鲁地把烟斗往桌上重重一磕,把那封信塞给乐无异。
“哝,你师父本来让我一个月之后给你,你偷摸拿着,别告诉他。”
乐无异摸着那个信封,只觉得心里一沉。
师父是……故意想要支开他,要去什么?
乐无异颤抖着手打开信封,强迫自己看下去。
“无异吾徒:自纪山一晤,已五载有余。期间纵横侠义,有无限乐事。今将痛与汝别,亦勿言悲。”
“流月复起,此大势所逼也。余此前尝与诸同道言谈斯事,自觉责无旁贷。然余力绵薄,自此一去,恐无生幸,亦无复加避匿之理。”
“无异,人之一生,必有所为。然为师者私心,愿汝功成万世青史垂名、亦愿汝一生碌碌喜乐安平。此间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自此以后,汝独行江湖,须得珍重。人生苦短,行乐尚觉未足,何堪仇责怨忿?黄泉碧落,终有复见之时。”
“……”
信的末尾有一行新墨,那串捐毒语的字符如此熟悉,乐无异忍不住念了出来。那是很长、很虔诚的一段音节。
那段音节的下面,有谢衣写得很急的一行字。
“我心似君心。”
乐无异觉得自己看到了谢衣。谢衣朝他笑着,伸手摸他的头发。谢衣说了什么呢?
谢衣说……
——“傻徒儿,为师早猜到了。”
乐无异甩了甩头,用力揉了把脸。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灼然火焰。
“叶伯伯,我知道您早认识我师父……麻烦您给我指条路。”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
——快一点,再快一点。
乐无异策马疾奔,他手中缰绳与马鬃一同兜着西风,不住饮泣。浅棕色的头发飞扬起来,晗光在他腰间低鸣。
这一次他追过去,要么与谢衣一起杀出来,若是打不过便一齐死在那里,也算是成了一段佳话。要么一块儿活、要么一块儿死,总之他们是一起的。
这次换他来拿起剑保护谢衣了。
乐无异从未想过假若他赶不及又当如何。因为他一定赶得及。
他当然赶得及。
……
……
这是个剑道式微的时代。黑火药爆炸的火焰几乎已完全取代了剑刃上的明光,世上也曾流传通天彻地大剑客的传说,而人们往往嗤之以鼻。
静水湖。
那宅子已经很古旧了,灰尘盘踞在它的每一个角落。孩子小心翼翼地一脚踏进去,几寸厚的积尘上印了个屐齿,小小的,显得沉郁哀凉。
这宅子一定有过繁盛的日子。孩子侧了侧耳朵,好像听到了萦绕于梁椽角落留恋不去的笑语欢声。两边被层叠蛛网埋住的窗子上似乎雕着瘦削的竹枝,是含蓄不露的一首小词。
孩子看到案桌上似乎有什么,那白惨惨的东西一下子攫住了他的目光。他扑开案桌上的灰尘,在底下翻出一张绢纸来。
虽然日月相追着已经过了两个朝代,文字却并未演替得失去本来面目,孩子也隐约猜出了,这几个字写的是哪一联诗。
写字的人一定不懂什么书法,笔锋硬朗得太过,显得突兀奇怪。一个“剑”字棱角分明地占去了大半张纸,余下的几个字畏畏缩缩挤在两边,竟有些可怜。
然而当孩子再去看的时候,那几个可怜的小字好像一起消失了,整张纸上只剩下那一个“剑”字。
那字像活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在纸上动了起来——一开始似乎是毫无章法的乱动,但定睛看过去,每一道笔锋都像是一个人持着着优雅的兵器横削平刺,起落有度。
孩子已懂了些事,他看着那一个张扬的字,想了想,也不顾地上的灰尘,就那么欢欢喜喜地跪下磕个头,抱着那张字纸带着一身的灰土回家去了。
……
那幅字被用黄金的装框裱了起来,挂于京城最大剑馆的练功室中。
生于霜刃世家、以一己之力把剑道带回九州的大剑客被问及行剑之路的滥觞,他微微地笑了。
他说:“少时整天被逼着练,加上学武的总被人看轻,于是不怎么喜欢剑。然而有一次我自己偷偷跑出去,在一个前朝的遗迹找到了一张字纸——喏,就是挂着的那张。”
“看到它之后,我忽然就明悟了,”大剑客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前人的荫泽。”
也曾有后学按大剑客的描述寻访那令人顿悟的地方。但百余年前的屋宇无人照管,早就悄然坍塌于某个雨夜。
绿苔与蒿草早已占领了院落,勃勃的绿色终于破开颓圮的土墙,蔓延到所能去往的每一个地方。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