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岁蜩知秋(短篇合集)

十年灯

CP/ 谢衣2.0&乐无异

AU/ 《杳别离》补白

捐毒大漠。

时至七月酷夏,广漠中风沙满目、天火飞流。苍黄天地,有如熔炉炼鼎,燎烤万物。每逢此时,虽然沙漠民族依旧纵横于漠原之中,但旅人消歇、商队蛰伏;偶有人行其中,但见苍茫沙海,人踪杳然、四下里旷然无依,前途缥缈、独立寂寥,顿生天高地迥,己身微渺之感。这时节不适合赶路——在这阳光曝晒下,人只消稍微挪一挪手脚,后背上就能给汗水蒸出一层盐垢来,感觉极不爽利。

这时节不适合赶路——然而以谢衣为首的一行人正向沙漠腹地行进。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让人不大痛快的时候,来到这让人不大痛快的地界,偏要

做出件最痛快的大事来——

诛灭沙蝎!

叶海刚在脑门上抹去一把汗水,终于忍不住开始骂娘;呼延采薇拿着半只去

了刺的仙人掌润唇,得闲还不忘抱怨几句自己额头又新添了皱纹。

任群侠平素如何威震四方,骨子里毕竟都还是中原灵秀水土养出的娇气人物,于是遇上这磨人的天气也只得屈从于造化之力了。注意到同行的几十人几乎全都被热浪烤得萎靡不振,豁达沉静如谢衣也不由得苦笑起来。

谢衣将湿得打绺的鬓发往耳后掖了掖,温声安抚道:“诸位,且先坚持一下……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一处地势安平,适合扎营——咱们不妨走到那里再安心歇息。”

南熏真人掀开面具,把里头蓄着的汗水倒出来,清清淡淡地提醒:“稍作歇息即可,这大中午的,扎营就不必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叶海暴躁得险些摔了烟斗:“屁!还像上次一样,扎了营、点上篝火、拿出来几盘子小酒小菜、太华观的小杂毛再来跟天玄教的小妖女们说说笑笑谈婚论嫁,然后大家继续一起眼睁睁看着那群臭虫从咱们边上跑开?我倒要看看这回哪个窝囊孙子敢说累?”

程廷钧挥了挥钵大的拳头,跟秦炀说:“要是你也敢跟着学,看我不打死你。”

秦炀:“……是。”

南熏真人扭头看了自己的徒弟、师侄、师弟……们一眼,见他们个个面含羞愧之色,便叹口气转回头来,把拂尘往臂弯一甩,阖上眼睛念了句“无量天尊”。

而呼延采薇眉梢一挑,沉声道:“小、妖、女?……好得很呀。姓叶的,你

为甚么不再说一遍,好叫我们仔细反省反省?”

叶海把烟斗往腰间一挂,吊儿郎当地道:“好嘞,我就再说三遍,你可听仔细了——小妖女、小妖女、小妖女,怎么,老妖婆你是被这沙子糊得耳朵背了?还是本来就不大灵光的脑袋给这鬼风刮得更浑了?”

呼延采薇咬牙切齿,喉咙里咯咯作响,竟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眯着眼睛盯着叶海,手里不紧不慢地把那半个仙人掌揉得稀烂;接着骤然抬臂翻腕,一蓬如针似箭的碧雨就洒向了叶海面门!

谢衣眉心一跳,三两步抢到二人中间,使巧劲儿展臂一拦一兜,那原本翻雪样的袖子顿时变得斑斑驳驳、柔劲未及的袖底更是多了几个颇为打眼的小洞。

叶海的火气被这出其不意的一通偷袭给打泄了。他忧郁地看了谢衣半晌,摇头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而呼延采薇出过了气,看起来心情颇佳。她也不理睬叶海,只含笑拊掌,与谢衣打趣:“真个是春风吹绿谢郎袖——风也妙极、人也妙极。”

谢衣微觉局促地摸了摸那幅袖子,苦笑道:“多谢采薇手下留情。”

即使是笑起来的时候,他眉心那道沉郁的浅痕也不见舒展一分一毫。

接着谢衣的目光一一地扫过同行人的脸庞。他看着别人的时候,那神情总是很专注恳切的;他的眼里有一片浅碧色的风光,像是春日明净的原野,或是安谧的湖。

见众人隐隐的躁动皆已平息下来,谢衣才收敛了笑容,转而沉声道:“盗匪沙蝎乃是西北大患,若不除去,非但漠边商旅百姓挣扎受苦,我中原宝地更将受流毒之扰。今次之举由谢某牵头,联络筹划三年之久,方才得以成行。还望诸位怜我四处奔波不易,凡事忍让一二,以大事为重、共襄盛举。”

言罢,他拱手齐眉、俯身敛目,竟对众人团团一拜:“此行虽顺大义,若论起真实情由,实是出于在下私心。诸位仗义相帮,谢衣铭感五内,一生不敢忘。”

类似的话早在众人从中原出发时谢衣就说过一次。叶海着意看了看谢衣的神色,果然见他嘴角微垂、眉梢眼底皆是苍凉。

叶海再一次想起了三年之前,自己这位好友从西北回来的那一天。

谢衣晒黑了不少,他登上叶海那艘充当住处的大船,连着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叶海在船舱里找到谢衣的时候,他还未大醉。叶海把解酒茶给他灌了下去,自己掂着空碗,不晓得该从哪问起。

叶海不问,谢衣也什么都不说。他靠坐在舱壁边,眼睛里头、心里头,都是空的。

叶海当时就想,姓谢的这一走将近两年,人倒是回来了,可是魂却不知道给丢在哪儿了。

于是斟酌片刻,宽慰道:“沙蝎势大又善隐匿,在大沙漠里有天然的优势,以你一人之力就算再杀个十年也杀不完——你要是还觉得不合意,过段时间我就把竹笋包子号托付出去,跟你一起去杀他个痛快。”

谢衣茫然地摇头:“……不是沙蝎。”

叶海:“不是沙蝎?是什么?”

谢衣:“他是沙蝎。”

叶海觉得自己被绕得有点晕:“……啥?谁?”

谢衣的头脑因宿醉而昏沉,他只凭着下意识的反应回答道:“我徒弟。”

叶海自认为已经大致把这烂事搞明白了,于是拍了拍谢衣的肩膀:“谁还没个阴沟里翻船的时候?收拾了这个,再找一个就是。”

谢衣怔怔地坐着,过了半晌,叹道:“舍不得。”接着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呼出口酒气:“……我舍不得啊。”

叶海:“……”

他彻底混乱了。

谢衣垂下眼,呆呆地看着放在膝头的护身符。他说:“我醉了。叨扰了,实在抱歉。”

叶海无奈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呢,这儿不就跟你自己家一样儿的么。”

谢衣就勉强笑笑:“还有酒么?”

叶海心想,这不省心的家伙总算说了句人话。

于是他豪气地说:“别的没有,酒管饱。”

然后一个没忍住,小声嘀咕道:“……大不了喝完再去找你‘借’。”

众人继续前行的时候,叶海快步走到了谢衣身边,先是装模作样地对谢衣那袖子品头论足了一番,见谢衣脸上郁色渐消才暗自放下心来,愈加口无遮拦了。

他刚把那带油星儿的玩笑起了个头,却忽然似有所感,于是停下脚步,神色也严肃起来。

谢衣便跟着停步,抬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动作。

叶海先是凝神细听,接着慢慢俯伏下身子,附耳于地。半晌,他站起来,一边掏耳朵一边咧嘴道:“真他娘的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他转身面朝众人解释道:“前头那杀声啊,震天响。这时节没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进来吃沙子,我估计是狼缇终于忍不下去,跟沙蝎干起来了——据说那族里男女老少各个儿都是战士,世世代代的在沙漠里头扎营,比沙蝎还熟悉地势……这下可好,我看咱现在直接打道回府都行了。”

谢衣无奈道:“据我从前在这一带游历的见闻,狼缇与沙蝎其实是势均力敌,你莫拿这正事玩笑。”言罢,嘱咐众人暂时在此休整,各自备战。

叶海认认真真地应了,又趁擦刀的工夫凑到谢衣身边,像是连坐下的这么点儿时间都等不及,弓着背语带促狭地问道:“……还想着你那徒弟呢?”

谢衣坐在那儿,他的嘴角又抿直了。他一只手探进袖袋里前后摸了摸,拉出来一枚巴掌大小的护身符。

大抵是一张口就吃了一嘴沙子的缘故,谢衣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干涩发痒。他对着护身符上的沙蝎露出个苦笑的苗头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约是……未有一刻忘记吧。”

叶海最见不得他这副苦兮兮的模样,于是一巴掌拍在他背心,嘴里道:“想就是想,还‘未有一刻忘记’,瞧这酸唧唧的。”

谢衣随手抓了把沙子,对着那火轮一样的大太阳略举了举,又任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倒像是在与谁敬酒似的。他悠悠地叹出一口气,眉眼反而微微舒展开来——他脸上不掩风尘憔悴之色,清隽温柔的好模样却是一如既往。

谢衣说:“是啊,我一直……一直想着他呢。”

这一句话说出口,再说别的便容易些。谢衣眯起眼睛看向天际,忽而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再不相见的是我,一直想着他的也是我——谢衣啊,谢衣……”

叶海在谢衣身边坐了下来,反手把刀往旁边沙堆里用力一插,独留了个长柄在外头。他胳膊肘就恰好架在刀柄顶端。

他摸了摸鼻子,故作笃定地道:“行吧,我就发发好心,到时候帮你留意着……想来以他这个年纪,被蒙蔽被胁迫都有可能,也未必真能干得出来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反正嘛……”这混不吝的浪子贱兮兮地一摊手:“就算真有什么,糟心的也是你,不是我。”

谢衣只有苦笑。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是初见时电光火石的那一眼——少年人身上簇新的锦衣与天穹同色、怀抱里成堆的黄金与玉石光华熠熠,与那双琥珀石一般的眸子相得益彰。十六岁的乐无异看起来干净而灿烂,像是活泼的风、流金的沙,像是宛转的歌子、澄澈的青空……像是天底下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谢衣朝乐无异伸出手,又收回来。他掸了掸满是尘沙的外袍,又掀开下摆的一角、在衣服内侧把手心擦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将这孩子拉住了。马车四壁在乐无异的肩头投下血色的狰狞的影子,光线昏暗;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捂住乐无异的眼睛,最后却只是摸了摸少年人头顶乱翘的头发。

都是假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沙蝎贼子的一个游戏、都是他广漠里一场醒不来的美梦。

那美梦的背后,是永不会干涸的冤屈的血、是一条条本应灿烂绽放却被无情践踏的生命。他闭上眼做起美梦,忽然臆想出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又睁着眼睛坠入噩梦。

他那颗心早就给了人去,现在不知道被那颇狡猾的孩子丢在哪片黄沙底下,而胸膛里只剩下一把火。这火从三年前一直烧到现在,一面勉力撑着他神色如常、一面又不断地燎着他的五脏六腑——若非靠着一门心思诛灭沙蝎的念想勉力撑着,他整个人怕是都要给烧没啦。

师尊在世时总骂他天真固执,他却每每付之一笑,直到最终他错信魔教砺罂,引狼入室、直闹得家破人亡方才晓得改悔。从那以后他依旧心怀仁爱,待人却疏离淡薄起来——他始终独行江湖,鲜少与人相交;十多年来唯有叶海称得上是知心好友,惜乎两人一个疏远有礼、一个老练世故,居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互不过问的默契。直至三年前谢衣从大沙漠中铩羽而归;他往后看不见来路、往前想不出归处,走投无路之下跑到叶海的船上大闹一场,翻倒在江水里的美酒几乎熏醉了一整片水域的鱼虾——直至那时,他才勉强让老友从自己的只字片言中扒拉出来一丝极度伤痛的端倪。

一面是匪患人命,一面是思念纠缠。他夹在当中,受尽熬煎。

此时叶海还在旁边鬼话连篇地扯皮,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什么‘好徒弟都是揍出来的’,眼见着要从养儿经讲到房中事——也不知道他个孑然一身的老棒槌是从哪儿觉得这些道理实用的。

谢衣嘴角一扯。他心里又觉得好笑又品出些委屈,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只得收了那枚护身符,朝叶海一拱手,道:“若天幸能遇见……我一定好生管教他,教他好生赎罪,往后再不作恶。”

……

……

不远处,金铁交击、勇士纵横,扬起阵阵沙雾。

中原众侠士悄没声地从战局后方包抄过去。刚看清战局,他们就傻眼了——

只见两方或捉对厮杀、或三五成群地混战,来往之人皆是高鼻深目、肤色黝黑;甚至有狡诈的沙蝎作狼缇人打扮,若非狼缇战士相互间都很是熟悉,恐怕都要着了他们的道。

谢衣略一沉吟,道:“诸位在此少待,我先入战局去寻狼王;我们两厢配合,将沙蝎一网打尽。”

叶海跨前一步道:“你留下安排策应,我去。”说罢,朝谢衣眨了眨眼。

谢衣想了想,点头道:“我们仍在此地汇合。沙蝎有半钳尾钩,总是二人同时行动,尾钩有毒,你多加小心。”他最后往那战场中看了一眼,扶了扶镜片,对众人道:“沙蝎狡诈,或有伏兵。有劳南熏女冠和采薇,令门下众弟子以七人为一组各自分散,将四周清扫一番。”

轮到程廷钧的时候,谢衣因着其后百草谷的缘故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程廷钧自己替自己做了安排:“天玄教那边人少些,我师徒俩就帮她们添把力。”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早知道这儿有这么多小丫头,我就也把小羽带来了。”

与此同时,叶海拔出他那把锈迹斑驳的刀来,将刀鞘往谢衣脚底下一扔;他对谢衣暗示性地眨了眨眼,脸上仍带着落拓不羁的笑容,转身往沙尘弥漫处去了。

中原群侠加入战局后与狼缇配合无间,将沙蝎一网打尽。谢衣这边战局方定,眼见着秦炀一枪挑飞了藏在沙丘后的“尾钩”,微微松了口气;他一番打斗后体力也近乎耗竭,自知后续事宜自有太华耆老处理,便随意裹了裹伤,拎着叶海那到处乱扔的刀鞘转头去找人了。

狼缇人已经在忙着收拾战场、救助伤员。谢衣用捐毒话问了几次,终于在被拆了一半儿的王帐边上找到了正用汉话与狼王侃大山的叶海——这家伙见狼王略懂汉话,居然卖弄学识,与之讲起诗词曲赋来。一通狗屁不通的歪解连珠炮似的砸过去,把那对中原了解甚少的狼王荼毒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以往,谢衣见这两人“相谈甚欢”,定会耐性在一旁等着——可如今沙蝎既绝,压在他左右肩上的两块大石登时碎了一块,往年间勉强撑着的平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打破了。

尽管知道叶海能遇见乐无异的可能性可媲海中捞针,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问一问——只是问一问。

于是谢衣整了整衣服,走过去对狼王一揖,用捐毒话打了个招呼。狼王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好似想起了什么东西,又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狼王皱着眉,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问:“你是谢衣?”

惊讶于自己的名头竟能被这西域异族的首领知晓,谢衣顿了顿才答“是”,狼王却“呿”了一声,恶狠狠地甩过头去,摆明了看不上他的样子。

谢衣倒也不挂心这些小事,只是朝叶海使了个眼色叫他快些过来。叶海耸耸肩就要别过狼王,正此时,一名狼缇战士顺着风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连礼也顾不上行,就指着身后颠三倒四地说了叽里咕噜一大串。

狼王听到一半,眉头皱得愈甚,单手扯着那汉子的衣领大步走了开去。叶海呸出一口被刮到嘴里的沙子,横刃于胸拿袖子擦干刀刃上的血迹,老神在在地问:“是沙蝎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谢衣方才一直凝神听着那人说话,这时面上微松,摇头道:“无甚大事,只是狼王的兄弟受了伤。”他环视周围,自觉此处不是个问起乐无异的好地方,便把那刀鞘往叶海手里一塞:“我们先回去再说……叶兄?”

叶海好像没注意到谢衣动作似的,任那刀鞘砸在沙地上。他一字一字地问:“姓谢的……你刚才,说什么?”

谢衣无奈地俯身把那刀鞘捡起来,又觉得两个中原人站在王帐旁太过扎眼,便推着叶海往中原的营地走:“那人来报,说是狼王的弟弟受了伤,叫狼王去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沙蝎已灭,您老终于可以回中原接着找石百子兄弟抽旱烟玩杂耍了……”

叶海忽然反手按住了谢衣的肩膀:“你先稳住。”

谢衣:“……”稳不住的一直是叶兄你吧?

叶海挠了挠鬓角,决定用“柔和”一点的方式让谢衣自己明白:“你那徒弟,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衣答道:“乐无异,只是这是不是他的真名……我就不清楚了。”

叶海夸张地一击掌,作灵光一闪状;他收到谢衣怀疑的眼光,腹诽道:老子特意留心着不要打击你,你居然还不领情。

谢衣不捧场,叶海只有干巴巴地唱独角戏,独自担当逗哏捧哏两角,语气还要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哎呦这可太巧了,狼王的弟弟也叫乐无异……真是缘分啊,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他还没“哈哈”完,身边谢衣影子一晃,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叶海转了个身,望向狼缇扎营的方向。只听得狼王一声“拔营”,角号齐响,骆驼与马匹拉着板车载着营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西边去了。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摇头晃脑地叹气:“真是冤孽。”他摸了摸腰间系得牢牢实实的烟斗,怅然道:“老伙计啊老伙计,还是你最够义气啰……”

……

自进入大漠以来,谢衣也曾想过许多次,倘若他与乐无异得能重遇,那将是个什么光景……总之不会是当下这般模样。

大漠里的气候总是相似的,这重逢的一日同两人初遇那一日几乎一般无二,仿佛那割毡断义的三年被时间的罅隙吞了个干净……就好像一回头,那少年人仍会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叫“师父”一样。

谢衣小跑着跟上一辆板车,语无伦次地跟周围的战士解释自己全无恶意,然后探头朝车上看——是三个陌生的异族人,一个躺着、两个坐着。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垮,道了句抱歉打扰,又向前去追逐另一辆板车。

他在马队中仓皇地穿行,燥热的风掀起他的鬓角和衣带。他想纵声大笑、亦想放声大哭。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如果那孩子当真是个沙蝎,他当年又如何能驾着骆驼车完完整整地离开这片沙漠?

而当年乐无异所做的一切,为的不过是……留下他。到最后,终于发现月光留不在广漠里,于是就,不留了。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狼王身边的屠休挡住了前路:“首领说,请你离开这里。”

谢衣下意识地打量起这个高状的捐毒汉子——手臂处新伤仍在渗血、后背挺直得有些僵硬,大约背上同样有伤、脸如金纸,讲话时中气略有不足……看来失血不少——总而言之,打得过。

嗯,打得过就好说了。

谢衣温文尔雅地一笑:“在下只是想知道小徒伤势如何——”

屠休:“……”那明明是我们首领的宝贝弟弟,怎么就变成你家“小徒”了?

谢衣右手贴在胸口,行了个古礼:“还请小哥行个方便,替我通报一声。”

屠休还未想出如何回话,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他不方便。”

谢衣无奈一笑,施礼道:“狼王。”

狼王冷哼一声,把手里的马缰绳扔给屠休,对谢衣道:“现在,滚吧。”

谢衣握紧了拳头,面上却云淡风轻地问:“谢某愚钝,不知这是无异的意思、还是狼王的意思?”

狼缇人大多耿介直白,不屑于说谎。狼王果然回答道:“既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他的意思。”他横掌在脖颈处来回两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如果按我的意思来,你已经死了。”

谢衣善解人意地递了个台阶过去:“多谢狼王手下留情,不知无异他——”

狼王粗鲁地打断他:“他伤太重,没法见你,滚吧。”

谢衣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焦急,连连道:“他怎样了?可有什么妨碍的地方?”

狼王眼中怒焰平了平,竟不肯答话,大步往载着乐无异的板车那方向走了。

谢衣抿着唇,脚下暗暗踏起轻身步法,牢牢跟在狼王身侧。

狼王心中恼火,忍不住一掌打了出去;谢衣反手以叶海落下的刀鞘稍作格挡,

狼王则上步出拳——两人你来我往,竟一边走路一边拆起招来。

数十招过去,狼王也知自己无法取胜,便率先收了攻势,寒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衣和和气气地说:“在下过于忧心无异的伤势,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肯放心,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如有得罪之处,尚祈见谅。”

狼王冷笑道:“然后再害他一次?中原人的狡诈狠毒,我这辈子见得多了!”

谢衣只得摇头。

狼王便道:“那你就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说罢,自顾自往那板车边上走去——他并非全然的莽人,观谢衣情态便知此人对弟弟有所愧疚;他算准了谢衣心中惭愧,不会跟来,故此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了,谁知谢衣其人最是固执不过,竟然硬生生地跟到了沙漠深处的狼缇聚落。

谢衣于聚落不远处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充当落脚处。枯枝作骨架、两件外袍搭在上面,比棺材宽敞不得多少。裹刀的布条被他分成几段;一些用来固定搭棚子的树枝,剩下的结成一条长绳,把这棚子和一块巨石绑在了一起。他从层层缠绕的布条中拎出自己那把从来也没有鞘的刀来,突然就嘶哑地笑了起来。

“谢衣的刀从来不会误伤一个人……”他想道:“骗谁呢。”

他把这刀归进了叶海的刀鞘——并不严丝合缝。叶海的刀要比他这把宽厚一些,于是这鞘套得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手一碰就会与刀身分开。

他这刀确实需要一个鞘了……早就需要了。

谢衣拿回自己那把匕首,其实是个意外。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守在乐无异帐子外面,忽见毡帘拉起,安尼瓦尔脸色发青地吼了一个“滚”字,那匕首就跟着被抛出来——当然,尖儿朝着他。

谢衣抬手接住了,感觉这匕首的形状有些眼熟。它的手柄处已经被摩挲得光亮温润,谢衣小心地把它转了个个儿,在护手的边沿看到了自己的纹章。

当无异重伤倒下的时候,这纹章就被他握在手掌心吗?

谢衣心中一痛,总算是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了“五内俱焚”是个什么滋味。他撕了衣袖把这匕首裹好收起,忽觉喉咙发痒,于是以袖掩口,咳了两声。

说来也是那袖子天生倒霉命,被呼延采薇温柔地戳了几十个小洞还不够,又被谢衣咳了一身血,真真可怜至极。

谢衣垂下手去,唇畔并着胸前衣服都是血迹斑斑,他却好若未觉一般,只顾着掀开那门帘,对上狼王隐隐不耐的眼睛,语气平稳沉静:“让我看一看他。”

这个中原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凄惨,着实让狼王大吃一惊。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乐无异床铺的方向,呆立片刻才想起来要把这人撵出去,便又推着谢衣往外走。

谢衣牵了牵嘴角:“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狼王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说:“我从三年前就很想弄死你。”

谢衣苦笑:“如此说来,能活到现在,倒是谢某的运气了。”

狼王道:“你活不了多久了。”他靠在毡帐一侧,露出颓然样子:“无异很喜欢你,我是做哥哥的,要成全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杀了你。”

他说完这话,抬起眼看谢衣。

谢衣一直面对着乐无异的帐子。他面上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眼睛大睁着,仿佛要令自己的视线穿过垂落的毡帘,看清睡在其中的人一样。

谢衣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用笃定而坚决的语气说:“他不会死。我知道中原最好的医者……你让我看看他——不,先找息女医,我现在就出发……”

分明有一丝血线顺着他的唇角蜿蜒而下,在下颌染出一道绮丽的红。

……

清和真人写完最后一笔,待墨迹晾干,把写着方子的薄纸交给了谢衣:“山人学识浅薄,无法为善信解忧……不过按此方服药,当可压制毒性,数年之内,至少可保性命无恙。”他指了指方子中间某处:“这几味药的用量须得按节气调整。切记少动真气、忌悲喜惊怒,如此说不得能拖得更久些。”

方子上的药材几乎都是能在药铺中买到的,主料中有那么两样少在西北生长的,也并不很珍贵,于侠义榜上便能求得。谢衣一颗心终于落地一半,当即躬身道:“救命大恩,在下当陨首以报。真人倘有吩咐,谢某愿为驱驰。”

清和真人甩着拂尘稽首为礼,先念了句“无量天尊”,才道:“五年前江陵小道上,劣徒逸尘受人追杀,谢大侠援救之情,不敢或忘。一饮一啄,皆有前定;今日得能襄助一二,已是平生幸事,焉敢求报?”思索片刻,复道:“葛山君乘船出海,恐怕二三年内难有音讯,待他一回来,我便传信于你。他一向妙手仁心,定能解开此毒。”

身为江湖中声名最盛的神医,葛山君绝不是寻常人能请得到的——抛开那零零碎碎的“三不医”“五不治”“十二不诊”不谈,他一年里有十二个月都在云游四海,等闲是找不到人的。

而乐无异身上这毒却拖不得。

是以谢衣当时经了一番思量,最终决定想办法请隐居于星罗岩的息妙华出山——息妙华医术名声皆稍逊于葛山君,平日不喜见外客,不过胜在更易于找寻。

他疾行了四天,终于在一个傍晚追上了群侠的队伍。本是想询问请息女医出山的方法,却意料之外地得到了清和真人的帮助。

谢衣凝望乐无异良久,叹了口气,慢慢地抬起手,以一种不会惊动他的柔和力度,把掌心贴上他的脸颊。

那青年昏睡中有所觉似的,眼睫挣动着,喘息声也沉重起来。

谢衣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来听他梦中的呓语——先是“没事”、再是“我不痛”,把爹娘和兄长挨个叫了一遍,终于轮到自己这个师父。

谢衣把人小心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上带了些力度帮他顺气。

谢衣的衣袖被人轻轻地扯动。他听见乐无异说——

“师父,你别不要我。”

谢衣耐心地等到乐无异再一次沉沉睡去。他凑到乐无异耳边,轻声说:“师父从来都舍不得你……我不丢下你,你也别丢下我,咱们说定了,好不好?”

他放乐无异躺回原处,接着垂下头去,亲吻青年人苍白干裂的唇。

……

谢衣解决了后顾之忧,便要启程回去中原——用他的话说,就是:“药材之事关乎无异性命,总不能完全依靠侠义榜。”

狼王听说此事,虽然心中十分赞同,台面上却总要和谢衣唱唱反调;他“不情不愿”地给谢衣找了向导和马匹,临行前还特意交代道:“那西北鹰王最近不大老实,我最近腾不出手——你要是顺路,就代我收拾他一顿。我领你这个情。”

于是谢衣又绕了不少路,先去鹰王的领地兜了一圈儿,才离开大漠。

五年过去,葛山君终于出海归来——他没能找到仙山云乡,却误打误撞地到了欧罗巴。他要从头学习当地土语,便在那异乡耽搁得久了些、回来的时候还拎了一箱笼奇奇怪怪的银针、软管与刀具。

清和真人出面请了这位神医去为乐无异看诊,谢衣亲自护送。后来这位神医被西域风情所吸引,几乎每年都要往这边跑一趟,这就是后话了。

葛山君在狼缇的聚居地里给乐无异把脉的时候,谢衣就在稍远的角落里看着。

狼王经过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志一同地选择对乐无异隐瞒了谢衣此时正在他身边的事实——谢衣身上承载着乐无异的太多情绪,一旦贸贸然出现在乐无异面前,难免会引动大喜大悲,对他身体不利。

而乐无异同样也不愿让谢衣看见自己病笃的样子。

谢衣眼中的乐无异应当永远活泼开朗、始终意气飞扬;抑或是最后那场误会中的模样,忤逆犯上、仇报恩将。

若能如此,多少年后谢衣再一次想起乐无异时,他也只会遗憾却释然地叹息一句——

“不过是少年人的一场梦,断了就断了。”

……

乐无异不愿谢衣看见自己病笃的样子——可谢衣已经坐在他面前了。

这对乐无异来说,应当是两个人广漠一别后的第十年;而对谢衣而言,十年苦别中,七年前乐无异重伤时他在乐无异身边守了一会儿、两年前借着葛山君看诊的工夫他远远地看过乐无异几眼;而这两年里他东奔西跑地想法子凑齐葛山君那张方子上的药材,竟也未能踏足西域一步。

他们各自对着对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谢衣突然拿出了一把刀——按捐毒的风俗,这把刀叫做秀刀,是用来定情的。

两个月前,谢衣把所有的药材交给葛山君;前方结果未明,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于是他开了铸造炉,开始打造一把秀刀。

这刀淬火的那一天,他收到狼王带来的口信——乐无异的解药,做成了。

别离终有尽时。

而从此往后的每一个十年中——

月光不尽、刀锋不老;

你不弃,我不走。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