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番外一 不予收录

番外二 风霜尽

微剧透预警

“师父,我来啦!”
人未至而声先闻,不需用眼去看,谢衣就知道乐无异此时心情定是上佳。
他放下手中的偃甲零件,微微笑着回过头去,便见爱徒推门进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喜悦和轻快,眉眼明朗,步伐生风,就连头顶那特立独行永不屈服的呆毛,都比往日还要精神抖擞。
多大人了,还这么风风火火的,谢衣失笑。他看着乐无异向自己走近过来。前些日子,时隔七载他得以重见无异,一度颇为感慨,捐毒大漠的风沙竟把昔日那个对着他会脸红会结巴会激动会流泪的孩子,打磨成了沉稳结实的青年,广受赞誉的偃师,以及独当一面的守护者。光阴果然玄妙神奇,世间万物都在悄然变化,除了他自己……
但那时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旦到了和自己单独接触的时候,乐大偃师便又原形毕露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谢衣朝窗外望了一眼。
此时正当黄昏,静谧瑰丽的夕阳之光在树梢上挂罥着,若即若离地流连。虽然自他苏醒以来,乐无异每日都回桃源仙居睡,但算来今日是除岁,晚间难道不该跟清姣夫妇……或是狼王团聚么?
“就是因为今天是除夕啊,所以要一直陪着师父。”乐无异大大方方地回答,然后拽过一把椅子坐到谢衣身边,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就是从爹娘家过来的,有无忧那小鬼在,少我一个他们也不会寂寞。说起来无忧可比我小时候淘气多了,今天白天差点把我头疼得,见不到你……”说到后面,他眼角微弯,嘴上也有意拖了声调,似乎想从谢衣那里讨个安慰或是奖励什么的。
谢衣却接着问:“狼王呢?”
“昨天去过,他正忙活着,嫂子就要临盆啦。老哥本来急着想看看你,”乐无异抓了抓头发,笑道,“不过师父你生性喜静,现在在休养,又不能离开桃源仙居,我想还是以后我再带你去吧。”
“这样也好。”谢衣微微颔首。
“所以,”乐无异总结,“今天晚上,就你我两个一起过,好不好?”口中是问句,心里却早已堆了满满的信心和期待。
“好,只是烈山部累年苦寒,并无元日迎春一说。最大的节日便是神农祭典。那百年间,我又避世隐居,少去人影繁处,直到朗德与你相遇。”谢衣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对这除夕佳节该如何过,为师实算不得熟稔。”
“那正好,我来教你!”乐无异抓过他的手来,压在自己手心之下轻轻摩挲着,“首先,要把偃甲们收起来。——师父你也不要成天做这些,别累到身体啊。”
“你忙着捐毒的事,又帮我照顾龙兵屿,两头奔波。我自然要尽我所能,多帮你一些。”谢衣一边说着,一边召唤出这偃甲房里收整专用的偃甲,把桌上地上的零件和材料尽数归位。
“不用这样帮我。”乐无异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表达了异议,“师父,你别再消失,我就最开心了……”
谢衣稍稍一愣,对上乐无异褐色瞳仁里带着热度的眸光,伸出手去,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承诺道,“不会再消失了。”
“说到做到!”乐无异拉他起身,“下一步——我已经布置好了房子,还特地给你准备了礼物,师父跟我来……”

布置好的房子便是乐无异自己在仙居里的居所。
乐无异显然是着实花了一番心思的。那房屋如今看上去就像新修葺的一般洁丽光鲜,屋檐上挂着火红讨喜的灯笼,窗纸上贴着精心剪制的花样,房门两侧还挂着楹联,谢衣以前也曾路过看到过,只是这两联别有不同,一看便是无异那孩子亲笔所写……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下联读完,乐无异就打开房门,半推半揽地要他进屋。“师父来,屋里还有更多惊喜……”
难道是一到自己跟前,那些少年心性全都复苏了不成。谢衣暗暗笑了,索性便一切听他安排,由他引着走进那早已收拾妥当的房屋内。
屋里果然装点得好一派红红火火。桌上甚至摆好了一壶闻之欲醉的玉壶醇酿,两只晶莹华美的琉璃杯盏,以及几盘散发着诱人香气和热气的精烹细烩、清蒸红烧……
“……你都已经准备好了?”谢衣不由有些动容。
“是啊。”乐无异头顶呆毛无风自动地晃了晃,“还有更好看的——师父往窗边看。”
谢衣依着做了,只觉眼前一亮。那窗外,竟是一片白雪皑皑,飞雪悠悠。仙居那四季如春的花树光景,此刻披上一层的素衣银纱。
“无异……”饶是他波澜不惊惯了,此时眼中也划过几丝惊喜之色,“你用偃甲制造的幻术?”
“这样才更有年味儿啊。”乐无异说,自己看着自己的得意作品,都难掩欣悦之色,“仙居里永远都是春天,你现在又不能出去,我就造一个雪景给你看……”
“我不在的这几年,你的偃术进步很多。”谢衣真心夸赞道。
乐无异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夸奖,然后说:“那也不要不在。你可答应过我。”
“是,我答应……”谢衣重复道。他继续向窗外望去,却没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乐无异悄悄开启了一个偃甲枢纽……
于是那雪夜宁静的空中,便忽然炸开了两朵烟花,它们在同一高度升起,由小到大,由低到高。谢衣渐渐认出了那烟花的形状,一个是乐无异,一个是他自己,它们带着笑容对视着,头发相连在一起,直到颜色越来越淡渐渐消逝也没有分开。
“师父,喜欢么?”乐无异在他身后问道。
谢衣回过头来:“很喜欢……无异有心了。”
哪里仅仅是有心,乐无异心想。却忽然见谢衣眉梢微微蹙起,目光游离到屋子一角。他顺着那目光望去,见到一支精致的银架上的一件物事……
天啊,怎么忘了把它收起来。
但他已经没法阻止谢衣走过去了。

谢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那架子边,抬手拿下了那只水精球。
那水精球大小刚好盈握,玲珑剔透,内部却是封着满满的血红色的灵液。隔着水精望去,竟有种醴艳浓娆的美,一见难忘。
“这是什么?”谢衣问。
“这——师父你怎么会忽然注意到这个……”乐无异试图去打个岔。
“无异。”谢衣端严了声音,不许他糊弄过关。
好吧。乐无异咬了咬牙。其实也不怕说,大不了被觉得怪诞或是好笑什么的。“是血莲液。七年前剩下的那碗……我收了起来,然后封了进去。”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谢衣一贯清和的嗓音尾声带了细微的轻颤。
那水精的表面,没有一分一毫沾染过尘埃的痕迹。
“多亏了我留着。”乐无异豁出去说,“那几年里,我想你的时候,还能看着它,搂着它。”
他说完了,看进谢衣的眼睛里。
“…………”
他们的目光纠缠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乐无异忽然按住谢衣的肩,把他紧紧地抵到一侧的墙上,然后向前倾了身子,温柔并且固执地贴上他的面颊,吻住他的嘴角,撬开他的唇舌,侵入他的口腔,一分一寸不肯放过,热烈绵长,倾心刻骨。却又仿佛几乎不含情欲。
贴合得太近,他甚至看不清师父此时的目光与表情,也不想去看。只有触感才是最清晰、最真实、最抹杀不了、也最让他心安的。仿佛再紧一些,再近一些,就可以再也不失去。
攫尽了空气,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他仍不肯放开。
直到他感到谢衣推了推他的肩,才恍然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什么。
他怔然松开手,离开谢衣的身体,未料谢衣那偃师长袍上的配饰被他自己的衣扣勾住,缠连之间又多了分尴尬……太糟了,如此精心准备的年夜,该不会被自己这一个疏忽,给搞砸了吧?
“师父,抱歉,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我并不是想——”他低下头,压着声音说。
“我并不是怪你。”谢衣忽然说。他喘匀了气,目光缓缓飘向窗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是问你……你想要么?”
“……要什么?”乐无异愣了,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反应过来。
谢衣顿了顿:“想要的话,今晚就可以。”
“…………!”
乐无异蓦地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但谢衣清明内敛的目光分明告诉他,
他并没有会错意。
“……可是,”感情盈沛之下,乐无异差点忘了该怎样开口。且不说谢衣为什么会愿意,更重要的是,“你,……你的身子,现在可以吗?”
“我没有那么柔弱,也没有外伤,自然可以。”
“但是稳妥起见……”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谢衣断然道,又略作和缓,“无异,你要是不要?”
“……”乐无异看着他,片刻的斗争之后忽然一笑,“要,当然要。”
他说着,上前搂住了谢衣的腰,下巴蹭着那肩膀,就像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时一样,自语般地说:“怎么会不要……”
谢衣刚才的话啪一声就点燃了他身体里那几度明灭的火苗。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就想就这样按在墙上来……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有点慌乱地又一次松开师父。
“师父咱们先来吃饭……对了还有礼物!怎么能忘了把礼物拿出来……不对,还是应该先吃饭……”
谢衣笑着看他微微慌乱的样子,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与他一起来到桌前。

这顿年夜饭,乐无异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提前没有说什么倒好,预知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给谢衣夹菜的时候,盛汤的时候,还有倒酒的时候,就都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乐大偃师全心全意准备的酒菜自然当得人间美味。谢衣品得满意,乐无异也就看得开心。尤其喜欢看师父的侧脸,柔和的轮廓,温润如玉的眼眸配上一对薄唇两道剑眉,便有一种沉静优雅的锋芒,以及柔中带刚的美好。
尤其此刻,数盏之后,微醺之时。
“……师父,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好看。”他心意荡漾着,又敬了谢衣一杯。
话好像有些唐突,不过,反正还要再做更唐突的事,也就无所谓了吧……
“我也觉得,无异很好看啊。”谢衣笑着,“长大了,更硬朗,也更英俊了。”
“所以,更能保护师父了。”乐无异说着站了起来,他这次酒没喝多少,基本在看着谢衣一口一口地啜,却还是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不过师父,你这样夸我……是在鼓励我吗……”
“秘密。”谢衣回答。
乐无异笑出声来。刚一站起他身形有点晃,便扶了一下谢衣的肩膀,然后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散发着檀木香气的漆匣,然后拽上谢衣的袖子,带他到了里间的卧房。

“这是给师父准备的礼物……”
乐无异胡乱一挥手,引火点燃了偃甲灯。然后把漆匣放到床上,抬眼看向谢衣:“师父,你亲手打开吧。”
“好。”谢衣应道,伸出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漆匣上的七星梅花锁。这逆徒是在报六子连环锁的仇么,还刁难起师父来了……
谢衣虽心性平淡,可要说不好奇匣子里所装礼物是什么,却也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以为会是无异自己制成的某种新奇偃甲,却万万没想到——
安静地躺在匣子里的,竟是一件衣裳。
一件大红色的新衣裳。
……
谢衣绷了绷嘴角,抬起头来,瞅着乐无异:“无异,这是何意?”
“过年了,要穿新衣啊。”乐无异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十分无辜地回答道,“师父你也不能总穿着这一件偃师外袍,好看归好看……总要有个新的吧。”
“新得跟喜服一样?”谢衣挑眉。然后自己收住了话。这屋里蜡烛是红蜡,床单被子也都是红的,是人间过年就该如此,还是……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没想乐无异还认真辩解了起来:“怎么会是喜服呢?若是喜服,我自己也要穿一件啊……只是这个,现在很适合师父你。”
“你觉得这种红色适合我?”谢衣看上去没恼,语气也很温和,却无来由带了点寒意,某一刹那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像广州那个夜晚出没的初七。
“是啊,最合适不过。”可是乐无异现在一点都不怕,又话锋一转,“师父,你还记得今年多少岁么?”
“我?”谢衣微微一愣,然后回忆起来,“我有意识之后,在谢衣身边不过一年,他就去了捐毒……尔后整整百年,我在静水湖遇到了你。相处数月,之后又是七年……这样算来……”
“一百零八年啊。”乐无异得逞般地笑着接道,“所以,按照我们的说法,这叫本命年。必须穿红的。”
“……居然,是这个考虑?”谢衣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想到。
“对啊。所以,师父,快换上吧。”

“对啊。所以,师父,快换上吧。”
谢衣轻叹口气,认命地提起那件红衣裳,看了一眼,却又想到什么,把它放回原地。
“无异,”他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着乐无异,“你还这么年轻,今年也不过二十五。”
“师父也很年轻。”乐无异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满不在乎地回答,“将来我带你上街,说咱俩同岁,他们肯定信。”
“朗德你见到我,可是差一点要叫我谢爷爷的吧?”
“我以前一直把你想象成瞳那样……可这也怪不得我吧?”乐无异索性替他把新衣裳展开,披到他肩膀上,“但是如今自然不同。”
“可你真的清楚,我本来就——”
乐无异抬起右手来,隔着红色的布料,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师父,”他说道,“这七年里,我断断续续跟叶海去过不少地方。在一个奇怪的洞天里,曾见过一句诗,我觉得……足以回答你。”
谢衣把他的手按下来,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乐无异目光笃定向地看向他,口中缓缓道出十四个字: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谢衣一时间沉默了。百年偃甲躯壳,如何当得起仙骨二字。只是,乐无异与他对视着的目光就像茫茫沙漠里的绿洲泉水,洁净清冽之下潜藏着真诚的炽热。
“所以,去日多少年岁几何,我根本不管,也与你我无关。”乐无异继续说,眼神没有一丝一点的闪避,“而且也不要再把我当孩子了,咱们……嗯,好都好过几次了,你还看孩子似的看我,这怎么行?”
好过几次……这叫什么措辞,岂不知说得越是含糊,听起来也就越是暧昧。谢衣摇了摇头,这傻徒儿,明明自己都碍不住面子羞涩起来,还在他面前硬充老成。于是他取笑了一句:“你既不好意思,不如干脆不提。”
“我哪有不好意思!”乐无异炸了毛似的狡辩道,“明明是师父你……你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不肯换这件衣裳吧?师父你看,它鲜艳是鲜艳了点,可也喜庆啊。”
“而且是你特意准备的礼物,对吧——我换就是了。”谢衣到底还是让着他,从他手里把那件大红色的新衣接了过来,正待要换,却见乐无异又俯下身。
那漆匣竟还有第二层……
装的却是更小件的衣物,依然是鲜艳的红色——加上手里那件,竟是凑成了从里到外的一整套,应有尽有得连最贴身的都没有落下。
“……”
谢衣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乐无异,紧跟着脸色就沉了几分。“你让为师把这些都换上?”他慢慢地问。
“对啊!”乐无异恰到好处地装起傻来,“这可是找抱云堂定制的呢。”
“换上以后穿着过夜么?”
“啊?——当然不是啊!”无异睁大眼睛,“师父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晚上要跟我……”
然而下一刻,谢衣直接把那件大红衣袍罩上了他的头顶。柔软的红布拂过额头的皮肤,挡在眼前。……
“无异啊,”他听到谢衣道,“你到底是让我穿上还是脱下?”
“……穿了再脱!”乐无异灵机一动并且理直气壮。你负责穿,我负责脱——这一句他咽回了肚子里。
“有意义?”然而谢衣问。
“异议?”隔着红布,乐无异眼珠转了转:“师父你难道是想穿着衣裳来……呃,这样我也同意,没异议啊!”
想象一下,只褪去一些而不脱下、还留着一些挂在身上的话,那就是长发披散衣衫凌乱别有风情所以他简直就……一点异议都没有。
“我是问,贫嘴耍花腔,有意义吗?”谢衣不知是不吃他这一套,还是有点恼了,“千方百计算计为师,有意义吗?”
“学初七说话,又有什么意义?”乐无异笑着接道,灵敏而有力地掀起了头上的红布,又一次搂住谢衣的肩,“说好的事不能耍赖啊,师父……”他拖长了音调。
几年下来,不仅身法长进,偃术大成,就连胆量也愈发膨胀了起来。谢衣磨不过他,叹了口气:“拿你没辙,我都换就是。”
“是师父让着我。”乐无异捡了台阶就下,顺势还在师父脖颈处亲了一口,又马上离开,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谢衣。
谢衣一手接过衣裳,另一手拿起那个漆匣来。连最里面的都准备了,他怎么可能当着无异的面来……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无异,有热水么?我整修了一天的偃甲,想先去洗一下。”
“嗯,有,”乐无异指了指那边的屏风,“屏风后面就有浴桶……水是直接引自温泉的,随时都能用……”他看着谢衣点了点头拿着手里的衣物往屏风那边走,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要我帮忙么?”
谢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乐无异便自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想还是不要得寸进尺的好。毕竟师父会向他主动提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他目送着谢衣身影被屏风遮挡住:“师父你慢慢洗,我在外面收拾着……”

说是收拾,也无外乎用自己先前制作的两盏能调节光亮的精致偃甲灯台替代了那些蜡烛;又点燃了一支据说有放松身心、催情助兴效果的上品沉水香。
他听得对面传来轻微的水声,耳根不由得热了起来。好生奇怪,按理说这时候紧张和羞涩的那一个,总不该是他啊。可是随着那水声断断续续,以及氤氲温暖的水汽漫上屏风,乐无异觉得耳后那团火直烧到了面颊上。
他想了一想,又从柜子里拽出一只软枕,还有一条柔软的被子。前者摆到床头,后者则铺平整了垫在床单的下面。却是因为想到了自己这床板原本也许硬了些。他出身定国公府,生命的前十八年本是和其他世家公子一样享受着温软的床被,最近七年却大多数时候留在捐毒,或是东奔西走于天南海北。凛冽的风沙和长年的奔波让他习惯了艰苦得多的条件,竟是习惯了睡卧硬床。
但这次,既然师父也要躺在这里,自然就要收拾得越舒服越好……
说起来,他今天,本来是当真没有和谢衣做到这一步的打算。自谢衣苏醒过来,在桃源仙居里休养,虽然自己也跟着每日住在仙居里,两人却未曾有过亲热,谢衣更是从未留宿在自己的房里。每日间的相处,初时是他留在谢衣屋里照顾谢衣,担心师父身体虚弱出个三长两短便寸步不离;待谢衣身体恢复,行动如常,灵力也得以支配自如,他依然放心不下,但谢衣不肯让他受累,便叫他回自己屋里休息,有事以偃甲传音。所以这间房子一直就只有他一人在住。
谢衣不在的那几年里,他思念至深,其中很少掺杂和情爱有关的色彩,因为谢衣带给他的远比那些要多得多,而他也不想自己陷入耽迷回忆的窠臼。然而谢衣醒来之后,朝夕相对之间,就难免在记忆里牵连出往昔的那些遗憾和缠绵。像是渺茫长冬之后,春风回暖,枝桠抽叶发芽,开出更加热烈繁盛的花朵。
只是出于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态,他心思虽一日比一日活络起来,行动上却始终没有再向前一步。一来顾及师父身体,二来却是自己也摸不透谢衣对两人情事究竟是何想法,毕竟七年前恍若隔世的那段相处,于师父而言,带着临近死别的意味,多少是在迁就他……
今日本来也只是想试着留一留谢衣,一起守个夜,并没有想到会有接下来的事。虽略有仓促,但事实上,这一个来月发呆和做梦时,自己都已经把旧梦重温的种种细节都想象个遍,何况既然火苗已经挟裹着想念,在他身体深处燃烧起来,就断然不会中途停止。
望向屏风之后那隐约的身影,乐无异下了决心,这次一定要让师父感知到其间美好。然后,他们还有漫长人生要一起度过。

不多久,屏风被推开。乐无异站起身,看见谢衣已经换好那身新衣,向自己走了过来。
乐无异眼前乍然一亮,一时间有点愣神。谢衣往日里一直穿的都是那件夹杂着暗红的白色偃师长袍,就连在幻境里、在他梦里,也没有例外。那身白衣穿在谢衣身上,自是气质沉凝端方,无异却也幻想过,师父若换一身更华丽的装扮,会是什么样子。
这次年夜算得一个契机。只是他都没有想到,这绛红色的一身穿在谢衣身上,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惊艳。这颜色虽绮丽,却没有显得浮夸,与师父搭在一起,反而像是那红得浓郁的枫叶,越是红艳,就越是静美,也就越是……惑人。再加上刚刚出浴,周身还带着浅淡的水汽,便愈发显得眉目如画。
眼看得师父朝自己望过来,他恍然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拉过谢衣的手,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你看好么?”还是谢衣先开口问道。睽违数年,无异竟又长高,比他自己还要高出寸许了。
“当然好,是好极了。”乐无异回答,带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不禁又打量了几眼。打量得谢衣直想再说一句“傻徒儿”,又想到无异刚才说不要再把他当孩子,才微微笑着收了口。
“师父,你想说什么?”然而无异问道。
“没什么。”谢衣装作不经意地向四下里看了看。不得不说,无异在制造气氛上很有一套。
乐无异也便没有再追究下去,却做到他身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看向自己:“真的答应我了?今晚你是我的……”
“不,不是的。”
谢衣摇了摇头,见乐无异马上脸色一僵,便笑着移开了目光,然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应该说,不只今晚。”
乐无异一愣:“师父你——”
你欺负我?可是话说回来,是谁要欺负谁啊。
你故意的?这样简直像撒娇,也太短自己的气势了吧?
你——你等着?天啊这又算什么……
好吧说实话,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心里其实是跟吃了蜜一样。于是也就不再花心思去想该说什么,一手沿着身边那人的脊背向下滑去,搂过腰,然后顺势凑上去,轻轻地吻住了谢衣的耳垂,并且如师父刚才那句话一样,不急不缓地……
记忆里,谢衣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就是这耳垂了。
果然没有记错,隔着衣物,他也能感到谢衣的身体在自己的手掌之下微微地颤了一下。乐无异心中浮上几丝得意,却不肯放过,反而搂得更紧,又趁火打劫地吻上另一边,更加细致地舔舐和轻咬。
谢衣似是有点难耐,侧了侧头试图去躲避,他却追逐了上去,亲密地吸吮了起来。并且满意地发现,自己这几个动作已经成功地打乱了师父的呼吸。
于是他在动作的空隙中问道:“师父……喜欢吗?”
“不是……无异,你,这就要开始?”谢衣声音有点空浮。
“……嗯?”乐无异这下总算松开了手,离开他一小段距离,“师父,还没准备好?”

“你……”谢衣顿了一下。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他确实没想到乐无异会搞得这么直接。他错了错目光:“你为我准备了这么……精心的新年礼物,为师是不是也该送个回礼?”
“回礼?”哪里要那么麻烦,乐无异手指轻抚上他的肩胛,“师父……就拿自己当回礼好了……”
“我是礼物?”谢衣挑了挑眉。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乐无异有点无奈了,他相信谢衣明明也是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的,却偏要在这个时候逗他,“我是说,明天再给我也行啊,师父你就别吊我胃口了!”
“胃口?”谢衣想起了什么,“提起这个,今天整顿饭都是你做的,我是不是也该为你做一样,比如饭后甜点如何?——还是说,你嫌弃为师厨艺,才故意如此安排?”
“………………”
乐无异终于确定了,谢衣这绝对是故意的,也许就是在报那件大红新衣的仇,也许还要再加上自己刚才急火火还不容他退避的那个吻的账……然而他早不是当年静水湖那个在谢衣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毛头小子了,当下灵机一动,一个更有趣也许也更糟糕的念头就冒了出来,“怎么会嫌弃呢!是我疏忽了。咱们师徒原该一起做一道美味的……嗯,具体做什么怎么做,师父你来挑?”
说着,他松开手,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在床头的暗格里飞快地取出一本薄册,然后递到谢衣手里:“这里有不少种样式……师父你来挑一种做吧,我全听你的!”
为什么要把菜谱藏到床头呢?谢衣颇有些奇怪地看了乐无异一眼,然后随便把这本菜谱翻开一页。
还有图解啊……
然而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谢衣脸色顿时就白了几分。他缓缓把这“菜谱”合上,塞回乐无异手里。
“说吧,这是何意。”
果然还是玩脱了吧……看着谢衣像是真的恼了,乐无异反倒认真了起来:“师父,就算你怪它荒唐淫邪,我也认了。但自从你醒来以后,我就有意留心这方面。我知道我很生涩,前几次,大概都弄得你挺难受的……尤其是第一次。”
“无异。”谢衣叫住了他,“何必再提那些。”
“我要说啊……就是因为这样,我不知道你还肯不肯再——再如此,但是我想好了,只要有这一天,我就一定要让你舒适快活,不会再让原来的事重演。”
“所以……你就准备了这歪门邪道?”
“这哪里是歪门邪道……”乐无异认真地辩解,“这里面是有门道的啊,之前都是乱来的,以后就不会了。”
谢衣干脆侧过脸去。乐无异却拉过他的手,让他回过头来:“师父你看这里,这张床……你一定还记得。当时我对你不够好,也让你受苦了,今天……就一并补偿回来吧。”
“你,”谢衣到底还是最受不住他这样温情,“你别这样。我并没有在意。”
“但我在意啊!”乐无异急切地说,深深地看到师父的眼睛里。
“罢了。”谢衣摇摇头,彻底败给他,“那你……来补偿吧。”
“师父不要去做菜了?”话说出口后乐无异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讨打。谢衣索性闭上眼去不再回话,他却趁机环住了谢衣的背,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那就让我来。我保证……会是美味的。”
说着,他徐徐向前倾了身子,把谢衣轻缓地放倒在床榻上。

“师父,看着我。”
谢衣听到乐无异的声音紧贴着自己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便见到徒儿在上方撑着身子,认真地俯视着自己。就连那偃甲灯光都已经被有心地调成了柔和的橘红色。
“也让我看着你……以前,你都不肯让我看清。”
“有什么好看的。”谢衣笑了。
“当然有了。”乐无异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手指挑起他散落在床单上的一缕长发,“师父,知道吗,有时候对着你,我会想到曹子建写的一个句子……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
“和而不亵?”谢衣瞅着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当然不算。”乐无异让那长发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两圈,便算是糊弄过了这个问题,却又还拐着弯地问,“那你知不知,这是曹子建写谁的……”
——写谁的?谢衣微微有点发愣。又是冰清又是玉洁的,这小子该不会是从……
“可不是洛神赋之类的啊。”乐无异打断了他的思路,低声说,“不好想到吧,这是他写荀彧荀文若的……所以,我觉得后人根本就是误读了,曹植若是暗自思慕谁,只怕不是甄妃,而是荀令啊……”
“胡说。”谢衣微微皱起了眉,“正直的仰慕而已,不要胡乱编排古人。”
“可是,”乐无异依然笑着,声音更低更轻,“荀令也算是曹家兄弟的老师吧。所以我觉得……”
“无异!”谢衣不知该笑还是该恼,“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想师父你。”乐无异当即回答。他的手指停在了谢衣的衣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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