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乐无异把自己从这异样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物已经又变成了谢衣所居住的客房的模样。
谢衣就站在他身前,看着通天之器,还在微微出神。
奇怪的是,明明近在咫尺,乐无异却觉得他好像与这个人经历了许多场离别一样。
定是那幻境所渲染出来的气氛所致,乐无异自嘲地想,何况以如今他和谢衣之间发生了的、以及即将要发生的事而言,恐怕还是离得近了,烦恼更多……
就比如,他此行是要来取谢衣的头发的——
在幻境中逗留了一阵,竟险些忘了重要的事。乐无异重新从怀中掏出那把剪刀……
谢衣却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望向不知是哪里的远处。
这个动作生生给了乐无异一个激灵,又旋即意识到谢衣是不会发现自己的。他以为谢衣要出门去,匆忙避开了道路。
然而谢衣只走出两步,竟又无声地叹了口气,折回那放着通天之器的桌边。
师父这是在想什么呢?——难道此时,这个人心里竟和自己一样,有模糊纷杂理不清的情绪?
但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乐无异又上前一步。然而,又是在剪子刚伸出一点点的时候,他看到谢衣把昭明剑柄拿出,放置在了通天之器上。
这剑柄,原是早上他把第四个偃甲蛋归还给谢衣的时候,谢衣一并要了来的。而此时,这剑柄又在发着荧光,虽是白天,乐无异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将剑柄……置于通天之器上?
难道这便是通天之器的使用方法么?乐无异凑近了一点。谢衣把此事做得如此机密,他就更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片刻之后,通天之器的上方,便浮现出一些文字:
“吾闻下界星罗岩所居之人类部族,为凶兽所扰,日夜祈求,盼吾解救。
只是如今司幽等人远派在外,吾又分身乏术,且不便直接干涉下界事务。思来想去,恐怕只得另辟蹊径了。
昭明果然不愧为神器,虽则剑身已崩裂为剑柄、“光”及“影”三部分,其剑气却始终凝而不散,威力不俗。
剑影主凶煞杀戮,此番既是要剿灭凶兽,不妨将剑影投往下界一试。”
“……星罗岩……昭明,影……”
谢衣低声念到,眉头渐渐舒展开。
如果不是两人的声音不同,乐无异几乎要以为,这六个字是自己所念出的。
——因为他自己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第一眼所注意到的几个字,竟与谢衣一模一样。
然而也正在此时,乐无异的耳边响起了夏夷则传来的密语:
“乐兄,隐蛊马上就要失效……你怎么样了?”
啊……什么?时间竟过得这么快么?乐无异来不及回答,一咬牙,再次把剪子轻轻向前送过去。
然而就在那细微的咔嚓声响起之前,谢衣竟向前走了一步,把昭明剑柄从通天之器上拿开,收好。
为什么每次,都赶得这么巧呢?
更糟糕的是,谢衣似乎也听到了那一声轻响,警觉地回过头来。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夷则说隐蛊马上就要失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夏夷则喃喃低语,“不行,我把你传回来吧。”
下一瞬,乐无异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在谢衣面前穿帮,也许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只是,白白浪费了一只隐蛊,竟又没有做成那件事……
“没事,无异你别急,晚上再想办法吧。”闻人羽摇了摇头,好声劝道。
“……好。”乐无异答道。“不管发生什么,不能再失手了。”
之后,他便自己沉默了下来。他想他本该向同伴们转述通天幻境之所遇的,只是想到那幻境中谢衣的消失,他就有一种追云踏雪、跋山涉水般的疲惫感,竟是连口也不想再开了。
只等来日再讲明吧……
此刻他耳边挥之不去的,却是谢衣在幻境中说的最后那句话。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
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这样一个看重生命的人,真的会助纣为虐,以至伤及无辜百姓么……他该如何说服自己彻底相信……朗德寨,捐毒……师父……
不知不觉间,时光流淌到了傍晚。
乐无异叩响谢衣的房门,如往常一样,叫他一起用饭。
然而几次敲下去,都徒有回声,却无人来应。
乐无异心里咯噔一声,稍微用了点力……果不其然,这房门竟只是虚掩,屋中人已不在。
进屋去,正中间的桌上,有一只新做成的偃甲鸟。乐无异刚一靠近,它就拍了拍翅膀,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随即,乐无异听到那偃甲鸟腹中的凝音石里传来谢衣的声音:
“无异,为师有一急事,需小别几日,恕我不告而别。”
…………!
乐无异懊悔地拍了一下脑袋。
他竟没有想到,谢衣会行动如此果决。而且,竟真像他向傅清姣所说的那般,不带上自己……
“好自保重,也许再见时,见面礼就已备好。”
谢衣所留下的,就只有这短短两句话了。
那偃甲鸟冲乐无异点了点头,乐无异却一把抓过它,奔去等着吃饭的其他三个同伴身边。
他拍了拍已经兀自开始吃得起劲的馋鸡的头毛:
“馋鸡,等会儿再吃,快,带我们去星罗岩!”
四十二.
然而,乐无异很快意识到,谢衣可以说走就走,他自己却不能一声不响地离开。
向傅清姣辞行之前,他就想好了娘亲因此行危险而反对时自己该怎样对答,却没想到,这一次傅清姣只是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了。
“异儿,你长大了,该说的也都说过了。娘不拦你。”她看乐无异像要说什么的样子,便又随着加了一句:“不必谢我。”
“娘……有你真好。”
“这里还有一些先师传给我的偃术卷轴,你得空看看吧。我们天玄教的偃术,虽比不上谢大师那般出神入化,但我给你的这些,尤重于实战对敌,谢前辈却未必教你。还有这些疗伤秘药,效果不错,你也带上吧……”
……
乐无异就这样拎着一个大包裹出了傅清姣的屋子。
好在他偃甲盒中空间很大,不成问题。
只是,联想到几天前夏夷则遇到的事,乐无异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他的养父母对他竟比夷则的生父对夷则还要好这么多。所以,他下定决心,为了这些关心着他爱护着他的人们,以后遇到再大的打击,他都绝不要退缩软弱。
“这么说,谢前辈是去了星罗岩?”把这些东西装进偃甲盒的时候,夏夷则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一定是的。”乐无异点头道,“我师父他应该会传送或瞬移之术,只怕到星罗岩比馋鸡只早不晚……我们得抓紧了,具体怎么回事,我在路上跟你们讲。”
闻人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们四个十分默契地做好上路的准备,便乘着鲲鹏朝西南方的星罗岩飞去。
飞出十来丈高,俯瞰地面的时候,乐无异发现乐府之外不远,竟有一个异族打扮的人影在抬头望着他。
“狼王……”闻人羽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低头对他说,“他一直都在这里么?我们离开后,他会不会对定国公府不利?”
狼王发现乐无异在看着他,便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乐无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冲自己的兄长挥了回去:“我相信他不会的。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而且就算捐毒的事他尚未清楚,老爹现在人也不在这里。我明白,他这个挥手,是个等我回来之后详谈的承诺。”
……所以,我一定要把与流月城……以及师父相关的事,妥妥帖帖地办好,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一定要。
初七回到流月城大祭司殿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现身。
因为他看到殿中并不是沈夜一个人。廉贞祭司华月,正在沈夜身边,禀报着什么。
按照沈夜的命令,即使华月也是不能知道他的存在的。所以初七收敛了自身的一切灵力与气息,安静地隐匿在暗处。
此时,华月正面含一抹忧虑:
“而神血耗尽之日……便是矩木倾覆、流月城崩溃之时。”
“不错。虽然按理知道这一点的,只有沧溟与你我二人……”沈夜像这一百年所惯常的一样,语气平静地接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传了出去,不要说砺罂,就是一般族人,恐怕都会有所打算。”
初七想,不,明明他自己也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并不比华月少。当然沈夜说这话时是忘了他,还是出于机密对华月都从不提其他,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之所以会想这些,纯粹是因为——并没有别的事做。
“……我知道,”华月带着些许豫色说道,“这几个人是不能留,但我们杀的人,真的已经太多了……”她抬起头,“如果说一切都是为了烈山部,那他们难道就不是我们的族人?”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初七冷冷地想,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走,他还在等着向沈夜汇报……
“那么你就好好去想,怎么让这些人不要白死吧。”
果然,初七发现沈夜的回答和自己预想中的几乎是一般无二。
而华月,也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放弃了她的异议。
这样的情景上演过太多次,初七觉得若自己是华月,绝不会多此一举,浪费沈夜的精力和时间。自然,下一刻他就又想,这么觉得也毫无意义……
却听华月话锋一转:“属下方才,已去贪狼祭司殿,叫他尾随乐无异等人,前往星罗岩。风琊似有不快,但已经答应。”
“随他去吧。”沈夜说,“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不快了。”
“但属下有一事不明。”华月道,“属下向他的尊上之意,只是让他跟着谢衣之徒,却没有一字提到谢衣本人。他应该以为‘谢衣’已死……然而,根据情报,‘谢衣’已先一步去了那处所在。风琊又一向与谢衣交恶,怨念不浅,这之间……恐有差池……”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夜手臂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扬起,“此事你不必费心,一切尽在本座计划之中,风琊的动作不会造成丝毫干扰。”
正如初七所知,华月对沈夜的筹谋向来是极有信心的。他看见她欠了欠身:“是我多虑。……小曦记忆又快要消失了,尊上稍微歇息一会儿吧。”
话外之音自然是“等她醒来又要有的累”。
沈夜点了点头,华月便告退而去了。然而沈夜并没有任何“歇息一会儿”的意思,华月的身影刚刚消失,他就侧过头,对着空中的暗处说道:“初七,出来吧。”
下一刻,那个黑色劲拔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四十三.
初七单膝着地,向沈夜回禀道:“属下已寻到了对李焱暗中相助的势力,并在暗处和他们取得了联络。现下,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设法去找寻那分妖逐灵丹了。”
“哦。”沈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早已志在必得,便不怎么关注过程了。然而沈夜还是向前倾了倾身子,反倒是对他话中的另一个细节颇为玩味:
“初七,你怎么叫他李焱,而不是夏夷则?莫非——你觉得人的本名,比他现在的名字,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不。”初七低声回答道,并没有抬头。他不知沈夜为什么忽然问自己这么偏僻而古怪的问题,但应对这样的提问对他而言并不算困难,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属下称他李焱,是因为李焱是两个字,而夏夷则是三个。”
“哦?”沈夜顿了一下,而后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可眼中却偏偏没有丝毫笑意,“初七啊初七,你还真是……有趣得紧。罢了,说正事。”
初七抬眼看他,等待着新的命令。——尽管事实上,跟着沈夜这么多年,又听了刚才的对话,沈夜接下来要他做什么,他也可以猜出个五六分了。
果不其然,沈夜下令道:“你,立即去往下界星罗岩,暗中盯着乐无异和——他同伙那一群人,顺便,料理了风琊。”
“是,主人。”初七这次没有多说一个字,就领了命令。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真实面目。”沈夜平淡地继续道。
“是。”
“这一次,你避着谢衣一点。让他见得多了,岂不是,就少了悬念。”
“……是。”初七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最后一条,”沈夜并没有注意到他微小的表情变化,兀自说道,“你这几天往来奔波,也够累了。乐无异他们,估计要明早才能到星罗岩。今晚你且留这里歇着,当作养精蓄锐便罢。”
“是。”初七答道。他听命站起身来。紧接着又看到沈夜也从座位上站起,缓步朝他走近。
初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是畏惧,更不是期待,但这短暂的几瞬里,他有一种自己心在跳的错觉。
然而沈夜只是就那样慢慢地朝着门的方向与他擦肩而过。走到他身后才说道:“本座今晚要去陪小曦。你现在去睡,明天一早就走,本座交代的事,不得有误。”
“是,主人。”初七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回答道,如这一百年来他最熟悉的那样。
沈夜没有说,但他感觉到了,五色石果真快要燃尽,偃甲炉所提供的温暖,已挡不住流月城祭司殿里的冰寒。
馋鸡飞了一夜。
前半夜乐无异向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大致叙述了在谢衣房间中所经历的事——包括那个幻境。只是说到幻境的时候他只是平铺直叙,过滤掉了自己任何可能给同伴们带来误判的情感。然而即使这样,其他三人也和他一样,无法就这一事件缕清头绪。
后半夜,同伴们都趴在馋鸡背上,渐渐睡了。他却依然无法入眠。
直到鲲鹏缓缓降落,一幅山清水秀、空灵飘渺的图景渐渐展现在他的面前。
看来,这里就是星罗岩了。
四十四.
鲲鹏把四人送到地面之后,显然是累了,抖了抖身子,就变成了小黄鸡的形态,摇摇晃晃地走进偃甲盒里补觉。
乐无异向四周眺望了一番。放眼尽是溪流飞瀑,轻烟薄雾,古迹乱石,花藤草木……却杳无人烟。这么大一片古林,要想找到谢衣的踪影,却怕是云深不知处了……
夏夷则与他对视一眼,沉声道:“谢前辈来星罗岩何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么?”
“没有,”乐无异摇了摇头,“只能往深处走,去找和神剑昭明有关的讯息了。只是剑柄在师父手中,要靠剑柄和剑影的感应来找昭明,现在做不到。”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吧。”夏夷则往前面望了望。雾气很大,看不到很远,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密林,在地面留下些许斑驳的影子。
“好。大家小心。”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闻人羽和阿阮,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他们一路沿山谷行走,云水缭绕之中,穿过数道石兽和飞瀑的机关,渐渐到了这片密林的深处。——却始终没有见到谢衣的踪影。
乐无异一面开路,一面想,谢衣此番当真是丝毫余地也未曾留下。如果当初他不曾用隐蛊暗中跟踪,就根本不会凭那只偃甲鸟知道谢衣究竟去往何处。更不要说,如今来了,还寻不到踪迹……
这就是说,至少这一次,谢衣是真的不想让自己跟来的。
但目的,究竟是为了不透露昭明的秘密,还是……真的为了保护自己呢?
原先,因为在无厌伽蓝所听到的沈夜对谢衣的那些嘱令,他便下意识地觉得谢衣这次是所行机密,不欲他知,所以独自离去。可是今天,走在这野兽环伺、险象丛生的一片云山雾绕之,他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谢衣是真的为了……让他不涉入险境?
旋即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嘲笑了,时至今日,他怎能还抱着这样天真的幻想——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幻想还是一经产生,就生根,发芽,抽叶……
如果谢衣真的还是对自己心存关切,那么沈夜的命令……幻境中那些话……遗失的记忆……
乐无异脑海中刚朦朦胧胧冒出一个新的猜测,就听到身后传来阿阮的声音:“咦……好漂亮的蝴蝶呀!”
他回过头,才发现刚才兀自出着神,竟已把走在身后流连着风景的阿阮,落下了三四十尺。
“嗯?阮妹妹,你说什么?”闻人羽问。
“那个——闻人姐姐,我去那边看一下,马上就回来,你们不用等我!”阿阮说着,竟朝另一边的草丛跑了过去。
“阿阮?”之前在以剑气探测着灵怪气息的夏夷则当即收了佩剑,向乐无异说道,“乐兄,闻人姑娘,你们在原地稍等,在下去追她回来。”
说完他就追了上去。
乐无异和闻人羽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然而只是等了一小会儿之后,就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他们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朝着阿阮刚才跑向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出不远,拨开横斜在眼前的树枝,乐无异就看到一片连绵的古壁残垣,有水蓝色的蝴蝶亮闪闪地飘飞着,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倒煞是好看。
然而夏夷则把阿阮护在身后,霄河剑挡在身前,显然是极为戒备的模样。
乐无异见状不明就里,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闻人羽伸手拉住。
“听……”她低声说。
空气中开始积聚起一些细微的声响,即使乐无异在术法方面上并不算精通,也能感知到前方有巨大的灵力波动。
随即,他听到一个沙哑阴森的诡笑声:
“于烈火中,于铁河上,在永无终结的暗夜里……”
“愿神——佑护我的归途!”
乐无异虽然明知气氛不对依然忍不住咧开了嘴,第一反应是心想这是哪里来的神棍;然而紧跟着他就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到声音的主人出现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人分明就是捐毒那个夜里,出现在沈夜身后的男祭司风琊。与捐毒时不同的是,这次跟随着他的,还有飞绕着的阴黑的蝶,以及几只僵尸一样的虚影。
“嘿,”风琊冲着夏夷则和阿阮干笑了一声,“看看我的宝贝骨蝶找着了什么——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谢衣的徒弟呢?”
乐无异咬了咬牙。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必须冷静。在捐毒的时候这位风琊与谢衣的缠斗他曾目睹,不管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这位风琊的本事都不容小觑。
但星罗岩之行如此隐秘而又迅速,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来星罗岩的?师父现在又在哪里?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此时阿阮也认出了此人面目:“你——你是那个流月城的——!”
“我乃流月城贪狼祭司风琊,两位别来无恙嘛,很好很好。”风琊傲慢地说,随着又挑了挑眉,“喂,谢衣的徒弟到底上哪去了?”
趁着他在此废话的功夫,夏夷则祭起孟章天舞阵,想要先下手为强,再寻隙脱身。没想到的是,法术只施展到一半,就自行失效了。这情形,竟与在慈恩寺外遇到那个神秘黑衣人的时候极为相似。莫非又是噬灵蛊?
风琊瓮声瓮气地笑了起来:“你们当然不知道,这些骨蝶以灵力为食,一旦遇上灵气浓郁的活物,就会紧追不舍,直到把对方的灵力吞吃殆尽……”
看着阿阮微变的神色,他笑得更加志得意满:“要谢衣的徒弟还在星罗岩,骨蝶迟早会找到他。怎么样,你们是等本座去找,还是自己说?若是说了,本座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乐无异在远处听着,诧异风琊竟在短短几句话里提了三次“谢衣的徒弟”的同时,也明白了风琊赖以张狂的倚仗,同时他也接到了闻人羽递来的眼色。于是他沉下心神,无声地召唤出金刚力士四号。
而风琊还在瞅着阿阮,兀自笑得发邪:“你眼珠转来转去,在想什么呢?不信?不信就再试试,试到死心为止,本座会耐心等着的。”
阿阮怒视着他,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摘叶飞花。绿光闪出,倏尔幻灭。
“既然你们不动手,本座可就不客气了!”风琊狂笑起来,身体四周黑气大盛,他扬起右手,就要操纵骨蝶。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火焰从他身边纷纷扬扬地烧了起来,竟使得那些骨蝶顿时化为灰烬。
“这——怎么可能!”风琊顿时乱了阵脚,失声道。
“你的骨蝶吗?被我烧了。”乐无异的声音风琊背后响起。他跟闻人羽一起从暗处走出,嘴角带着个嘲讽的笑,站到夏夷则与阿阮身边,做出备战的姿态。
“你们要烧了骨蝶,至少要接近它们——为何你们却是毫发无伤!”风琊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
“这个啊……我的偃甲装了镇灵仪,隔绝外界灵力干扰。刚才引火的,是偃甲,不是我们。”
在一定程度上说,乐无异这时候的轻松神情有故意装出来的成分。对风琊的实力他并无十足把握去战胜,对风琊此行和谢衣之间的关系他更觉得蹊跷,但是他对流月城的痛恨使他笃定,在这位贪狼祭司面前,他绝不能于气势上落了下风。
然而他实在没有想到,风琊竟在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大变,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憎恶的表情,狠狠地唾道:“偃甲!……又是偃甲!从前是谢衣,如今是你——可恨,可恨可恨!”
为什么这个狂妄的人,听到师父的名字后,竟失态至此?难道他跟师父之间,另有纠结不成?乐无异忽然想起,在捐毒那个夜晚,当沈夜吩咐这位风琊去给谢衣“处刑”的时候,此人眸子里分明闪着某种可怕的绿光,竟像是多年得偿夙愿一般,莫非……
可是不对啊,风琊难道会不知道,师父已经先行来了星罗岩?为什么自己走了这么深都没有见到师父,会不会风琊已先和师父交过手了……?那师父现在究竟怎样——
乐无异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猛地一沉。
“你和我师父有过节?”他试探着问。
本来对从风琊嘴里套出话来,也并没抱太大希望,然而风琊竟像是忍不住心里的怒火一般,恶狠狠地答道:“过节?哼!岂止是过节!当初沈夜择徒,老子样样强过谢衣,也不知谢衣暗中动了什么手脚,竟让沈夜选了他!若非如此,老子如今至少也该与瞳平起平坐!”
他这一怒,语速便比原来快了很多,就连原来口中自称的“本座”,都变成了“老子”……
风琊说着,用力甩了一下袍袖:“此仇不共戴天,谢衣已死,老子就要让他的徒弟生不如死!”
——他说什么?
……谢衣已死?
已……死?
乐无异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刷地白了。
“哈哈哈哈!”风琊笑得把身子后倾成一条弧线,像是看着乐无异的反应,极为出气一般,“小子你不知道吗!你的师父,被沈夜抓了,就当即在无厌伽蓝处死了!他死了!哈,他当年费劲浑身解数讨好的大祭司沈夜,亲手杀了他!没有一点犹豫地!但沈夜一定很后悔吧,一百年前被他蛊惑,一百年后才宰了这只白眼狼!!”
风琊依然沉浸在自己那解恨的情绪中,乐无异的心则渐渐落到了原处。
无厌伽蓝他所听到的那个房间里沈夜的声音再次回响到耳边。
“此后,流月城众便只当那个叛逃的破军祭司,被本座处死了”。
原来风琊也是被沈夜给流月城人所制造的那个假象所欺骗了。而他自己,竟以为是师父在星罗岩碰到了风琊而……原来他自己最直接的潜意识里,竟然还在这样担心着谢衣……乐无异有点苦涩地想,自己真是没救了。
他扬了扬头,在打断风琊长篇大论的同时,也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说完了没有?我们急着赶路,没空陪你废话。你的骨蝶已经完蛋了,这一架你还打不打?”
“哼,谢衣之徒,”风琊那窄长的眼镜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太嫩了!你以为烧了骨蝶,老子就奈你们不得?”
他周身再一次聚集起黑气,身体异化出两只巨大的钳子,身边那些僵尸一样的东西也张牙舞爪了起来。
“魔偶……”夏夷则低声说,“以生人沥血剔肉炼制而成,刀剑砍之而不伤,雷火焚之而不灭,需以他系攻击,大家小心应对。”
风琊眸光似火:“嘿,你这小子还算识货,老总可以考虑把你留给瞳。至于谢衣之徒,哈,就等着被老子炼成魔偶吧!!”
“无可救药,丧心病狂。”乐无异冷眼看着他,“十分可怜。”
风琊喋喋地笑了起来,指向身边那几只魔偶:“小可怜儿,你就要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了,怕了吗?哈哈哈哈!谢衣那个蠢材,说什么不肯驱使活物,非要去做无知无觉的偃甲。放着强大的力量不要,拘泥是非善恶,沈夜怎么就看中了他!现在老子真想把谢衣从地底下拽出来!”
看着风琊又一次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里,乐无异向身边的伙伴递了一个眼神,并看到了他们的回应。
“……拽出来!”风琊自顾自地吼道,“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宝贝小徒弟,被老子做成他最不屑用的魔偶!这时候他的表情,该会是多么美味啊!哈哈!”
他正笑着,乐无异的流影剑和闻人羽的疾战技,便几乎是同时向他攻了过去。
然而风琊的状态竟是转换得十分迅速,笑声收得比飞箭还快。魔偶们一拥而上,战斗就此激烈地展开。
真的开打之后,乐无异发现这位贪狼祭司果然并非等闲之辈。招式狠辣凌厉,充满了诡谲的煞气,那些顽强的魔偶更是为他补充着新的能量。
乐无异闪身躲过又一记飞燕斩,凝心静气,小心应战。
这些天下来,伙伴四人之间的配合已经更加默契,渐渐地,他们终于站了上风。
风琊后跃一步,发狠道:“……你们!不错啊……长进倒挺快!”
黑气郁郁地从他后背向外冒出,让他看起来颇为可怖,像是炼狱里的鬼神。
“有师父指导,长进当然快,怎么样?”乐无异故意去激他,以制造更多的破绽。
“你!”风琊两只巨大的螳螂一样的钳子,嘎吱嘎吱地冲他威胁着。
眼看时机成熟,乐无异给同伴们打了一个私下里商量好的手势,闻人羽便灵巧地纵身上前,吸引他的注意力,而乐无异则暗中操纵他新改造出的金刚力士五号——一只巨大的偃甲蝎,从风琊背后偷袭过去——
一举成功。
有黑红的血液,从那暗黄色的祭司袍中,迸溅了出来。
“是你的爪子更锋利?还是我偃甲的钳子更有劲儿?”乐无异收了偃术,俯视着受伤弯腰的风琊。
“哈……哈……你们,可……恶……”风琊硬撑着从嘴里咬出几个字。
“忘了说,这偃甲就是我师父指导着我做的,所以,你又输给他了!”
他不想轻敌,所以这句话是在故意激怒风琊,好让他伤势发作更快,败得更为彻底。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无法忽略心中的那一点骄傲和愉快。要是谢衣……不,要是沈夜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会不会笑得喘不过气来?
怒火有毁坏力,也有促成力。风琊猛吸了一口气,竟阴沉沉地重新直起腰来:“……该死的小子,该死你比谢衣更该死!”
风琊周身一片邪魅的紫光陡然大盛,伴随着血红的亮焰,以及那嘶哑的嗓音:
“以骨肉为祭,以热血为饮,开启黑夜背后的巨门——再度苏醒吧,服从死亡的权杖与长鞭,啜饮燃烧的灵魂!”
那些被烧掉的骨蝶,竟在瞬间重新出现,拍打着翅膀,飞绕如狂……
“他……竟以自身血肉为引,重新召出了骨蝶——!”夏夷则想要召唤玄凝剑护体,然而,这重生的骨蝶,竟比第一次出现时还要强势,竟在一瞬间吸食了他新生出的灵力,让召唤术法再一次失去了效果。灵力失持,他几乎无法站稳;而阿阮,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无异!”夏夷则低声唤道。
乐无异心知这时候需要偃甲再一次引火。然而金刚力士四号已经在刚才引火的时候光荣献身,而五号在助阵了刚才的战斗之后需要补充灵力,以至目前完全没有偃甲可用……这可该怎么办,快想办法……
风琊看出他微慌的神色,便更加肆意地狞笑起来:“今天不杀了你,老子誓不为人!”
“不妙,我们先撤!”闻人羽扬起绿沉枪,挡在众人之前。
“撤?哈哈,你们撤得了么!”
那载着强烈恨意的杀气奔涌而来。
“乖乖做我的魔偶吧,谢衣之徒!”
乐无异上前一步,挡在灵力损耗过大而吃撑不住的夏夷则身前。
情况危急,但他除了硬扛,已别无办法。
然而正当那骨蝶越来越多,外围离他不过数尺的时候,一团绿光如锅盖一般罩住了那些骨蝶。
顷刻之间,它们竟化为乌有。
“我的……骨蝶!谁,谁在捣乱?”风琊狂怒地回过头去。
然而,看清了从对面缓缓走来的白色身影之后,他那本就异变了的脸庞刹那间僵硬,失去了一切神情和生色。
流月城的贪狼祭司,此时看上去竟与一具活尸无异。
四十五.
此情此景,显然惊讶的绝不止风琊一人。
——而其他人,也绝不止是惊讶。
“……师父?!”乐无异朝谢衣唤道。
谢衣的出现实在是太及时。若非关键时刻,谢衣出手消灭了那些骨蝶,他当真不知在夷则和阿阮双双灵力溃散、自己手头没有偃甲、而闻人力战已疲的情况下,该如何逃过这一劫了。
然而,谢衣却并没有回答他,甚至像是浑然未曾看见他一般,只是一步一步向他们……不,确切一点说,是向风琊走近。
当此之时,就连古林中穿行的凉风,都好似静止住了。
风琊活像是见了鬼,却挣扎着站起身子,嗓音更加喑哑:“谢……谢衣!你还活着!”
“风琊,”谢衣手中持剑,面色如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放弃你的魔偶和骨蝶。”
风琊背后汩汩地渗着血,自顾自地死死盯着谢衣:“……沈夜亲口跟老子说,他亲手杀了你……他毁了和你有关的一切!流月城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谢衣没有说话,剑尖凝着寒光。那几只魔偶朝着他蠢蠢欲动,却又纷纷他剑尖发散出的灵力所击退。
“谢……衣!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沈夜放过了你?”风琊咄咄地瞪着谢衣,好不掩饰目光中的憎恶和恨意,“还是说,你们一开始就……你——你们……沈夜一世聪明,怎么就……你……”
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又断断续续,乐无异在旁边听着,心头刚刚涌起的一点心安,就又被撞得四分五裂了。他没法不想起无厌伽蓝见到的、沈夜和谢衣密谋的那一幕……
谢衣停住了脚步,却轻轻皱起了眉:“贪狼,你是大祭司派来的么?”
风琊喘着粗气,眼中依然是刻骨的仇恨,看上去却没有一点要回答他的意思。
“谢某虽不知他为何派你来。但既然他既然这样做了,只怕,就没有期待你回去。”
“你……给老子闭嘴!”风琊怒喝道。
他周身那腐火一样的紫焰又汹涌了起来。
“谢、衣!你为什么还没死!——你,为什么还不去死!老子——老子今天跟你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师父小心!”乐无异脱口而出。
然而早在他开口之前,风琊就骤然卯足了力气,把那些光焰聚成一道飓风一样的攻势,直向谢衣袭去。
一道绿光闪出,瞬华之胄在电光火石间撑开。两个不同颜色的法阵在空中碰撞,发出爆炸一般刺目的火光和巨大的声响。
视线和听觉全都被这强烈的碰撞所遮挡。乐无异再次感觉到自己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片刻之后,瞬华之胄和那黑紫旋风同时化作光点,四下散开。几丈外的风琊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而谢衣仍笔直地持剑而立,有如玉树之姿。
看来这一次,师父是早有准备了……又是早有准备了。乐无异心放了下来,却又有些苦意微微浸上。
风琊仍有不甘,那巨钳一般的手紧紧抠入地面。
又有新的魔偶显身,然而这一次,那些魔偶,却是阴森森地朝风琊自己挪去……
风琊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一股黑烟冒出,他消失了。
“只是短距离的飞移。他带伤,逃不了多远。”夏夷则判断道。那些骨蝶消失之后他的灵力就渐渐在体内重新聚起,他提起霄河剑来,“我们追。”
谢衣却拦住了他:“慢着,夏公子。”
“谢前辈?”
谢衣摇了摇头:“这魔偶最是遵循弱肉强食之道。如今风琊受了重伤,必被他的魔偶反噬……无人能救。他已不可能回流月城,又与我嫌隙至深,必不愿死在我面前。——就留他个体面吧。”
夏夷则转头看了看乐无异,乐无异点头道:“既如此,就按师父说的吧……我们本来也不是非杀他不可,何况他也要死了,不会再作恶。”
“既如此,在下也不再坚持。”夏夷则收剑回鞘,体内灵力流转还有些不畅,他便打坐在地,运气调息起来。
乐无异则向谢衣走过去:“师父,刚才风琊那个突袭,你没受伤吧?”
“没有。”谢衣回答。
只是,他的声音依然很冷,与刚才和风琊说话时比起来,并没有多几分温度,这让乐无异有些不适应。记忆中,在静水湖、在捐毒、在长安,谢衣对他都是和煦的,而今天——
“风琊刚才说,师父你在无厌伽蓝被沈夜……我吓了一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乐无异索性破罐破摔顺势问了下去。上一次说到这个问题却被打断,还是在长安那个月下谈心的夜晚。
“无异,”谢衣神色清寒,“你为什么不先告诉为师,你是怎么找来星罗岩的。”
四十六.
“我……”在馋鸡背上睡不着的时候,乐无异就已经预想到了谢衣可能会如此质问他,也想过自己该怎样应付,然而面对着谢衣如此表情,话到嘴边他还是顿了一顿,“那天早上听到师父和娘亲的争辩,就担心你真的留下我们,一个人来涉险。所以才会……留心师父你。”
说实话,如此违心敷衍,实非乐无异所愿。虽然从在无厌伽蓝与谢衣重逢到此时,不过七八天光景,他却只想着这样的相处方式能越早结束越好……
只是这一次,谢衣似乎并不想由他敷衍下去,反而变得格外较真起来。“留心么……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我要来星罗岩。无异你要怎样留心,才能得知?”
乐无异愣了一下。
一直听着师徒二人对话的夏夷则却在此时睁开眼,灵机一动,帮乐无异解围道:“谢前辈,是这样的。在下恩师乃是太华山诀微长老清和真人。”
闻人羽闻言轻轻地“咦”了一声,显然她对诀微长老的名号并不陌生,却不知这位声名远播的高人便是夏夷则的授业恩师。夏夷则听她如此反应,心下微微自嘲,自己到底还是把师尊搬出来救场了。
他继续说下去:“家师涉猎颇为广泛,对太古传说尤有兴致。他曾对在下讲过,传闻神农曾以昭明剑柄剿灭星罗岩部族所遇凶兽。所以在下猜想,前辈既是要寻找昭明,八成就是来了星罗岩。前辈离开之后乐兄很快就发现了,他甚是放心不下。后来也正是在下提醒乐兄可以来星罗岩一试,我们才动身来此。”
“是的谢衣哥哥,”阿阮也在这时插话进来,“夷则说的没错,我也听见了。”
谢衣看了看他俩,又把目光挪回到乐无异身上,方才那冰雪般的神情似乎有所消融。
乐无异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夷则的急智和阿阮的帮腔,然而内心却没法生出一丁点的喜悦。他勉强笑了一下:“是啊,师父。是夷则跟我说的……而且,你偃术那么好,我家如果有什么偃甲在偷偷看你,你只要稍加探查,又怎么能瞒过你的眼睛……”
谢衣摇了摇头:“我从未查过。”他停了一下,“刚才出言责问之事,是为师错怪,无异,抱歉。”
“不,你别这样……我——”乐无异一时语塞。
“但是,你还要听为师的。”谢衣自出现以来,脸上始终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现在,就带着夏公子、闻人姑娘还有阮姑娘,离开此地。”
“我……不能。”乐无异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他不能妥协。
然而谢衣的目光里更是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我已允诺清姣,更已自己下定决心,要为你的安全负责。所以,听师父的话。”
乐无异后退了一步,却下定决心,直视着谢衣的眼睛:“你是我的师父。对于麻烦,有事弟子服其劳;对于危险,弟子当为师尊分担。但是,即使师父,也不能决定弟子留在哪里去向何方。寻找昭明之行,我跟定了。师父不让我陪同在侧,我就悄悄跟在后面,除非杀了我,否则不能阻止——”
“无异!”谢衣打断了他,似是对他后面的话有些恼怒,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要固执己见,你还太年轻。”
“我在更年少的时候,就失去了我捐毒的父母亲人同族千万条人命。即使为了他们,我也要帮师父你找到昭明。”乐无异短暂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放轻了声音,“我知道,师父是要拿昭明来阻止沈夜和流月城……继续残害无辜的。”
“……”
谢衣沉默了片刻。
乐无异趁机向边上使了个颜色。
只是这次,夏夷则还没有说话,阿阮先抱怨了一声:“风琊那个怪物的蝴蝶真讨厌啊,弄得浑身没力气,我肚子都饿了。谢衣哥哥你们也别争了,我们先坐下来,吃小叶子做的烤肉,好不好?”
四十七.
风琊面如死灰地喘着气,拖着带伤流血的身躯,瘫倒在一小片水洼前。与乐无异等人以及谢衣的连番交手和拼命,让他气血大残、灵力溃散。还有那些乱了控制的魔偶,虽暂时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但他清楚,不出片刻它们终将反噬。
如今要想疗伤,唯一的办法是回流月城去。然而不需谢衣开口,风琊自己也心知肚明,即便回到流月城,沈夜也不会放过他的。
……沈……夜……
他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灰败破碎,面庞好似骷髅头骨。旁人许会觉得恐怖,他自己却已浑然麻木。暗黑的崇拜和嗜血的荒霾,早已如血液一般沿着身体深入灵魂。
他盯着水中摇摇欲碎的虚影,想起很遥远的过去。
在那个还可以称作热血少年的时代,自己还没有这副形容,就连身体都还没完全长成。有一天他曾和十来个同龄人一起,站在凛然的寒风中,等着大祭司殿里传回消息。
那时……站得离他最近的,就是那个叫谢衣的小子。那时的谢衣还没有学会掩饰紧张的情绪,一言不发而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宫殿的大门,就像是要把视线变成藤蔓缠在那里一般。
这让他颇觉轻蔑和好笑,也让他隐生自得与骄傲。
他可并不像谢衣这么紧张。在先前的考量中,论出身、论天资、论能力,他自认样样在顶端,法术的展示更是精妙绝伦,在场无人能及。他想沈夜没有理由不收他为徒——
终于,华月从主殿里走了出来。
然后,她带走了谢衣。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风琊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直到他被封贪狼祭司之前,一次偶然偷听到华月和瞳的对话,才知道沈夜当初的决定,竟是因为谢衣对他提问的几个对答。
——因为几句话。
风琊当即就笑了起来。
几句话,哈哈,因为几句话。
多么假啊。
话语,在他看来,是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之一。
只有力量、强大的力量,才能主宰和吞噬一切。
他对谢衣嗤之以鼻,对沈夜……则更想证明给沈夜,大祭司,你错了,识人不明,错得可笑。
后来他看到谢衣背叛了沈夜,又被沈夜带着拘捕谢衣,他脑中想象着沈夜亲手杀死谢衣时的模样,心中不可谓不痛快。
然而,在今日,他的一切都结束了。也再没有机会,去证明了。
他已感觉到他的魔偶们又被血腥的味道诱惑得苏醒。
谢、衣……
然后,他竟在漂漂晃晃的波光中,看到了谢衣的倒影。
一点没错,他决计忘不了的,谢衣的、冷冰冰的脸。眼角却比往日和今天所见,多了两滴殷红的魔纹。
“……谢衣!”他嘶哑地吼道。
“你认错人了。”一个比那张脸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然而风琊此时已再无畏惧。
即使身后的杀气,竟已把那些魔偶都震得后退了几步。
他费力地回过头去,看到一身黑衣,一把长刀,以及一张面具,把那人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
“真可笑啊……”他低声,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嘲讽的语气说道,“谢衣,你以为……你戴个眼罩,老子、老子便认不出你来?”
“你怎么不自称本座了。”初七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题,“也好,你配不上。”
“哈哈哈哈!”风琊艰难地咧出一个大笑来,“谢衣,你假不假啊……你的徒弟、宝贝徒弟……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啊……哈哈!”
初七眉头微微皱了皱:“我没时间和你聊天,也没责任给你纠正。永别了。”
话音刚落,风琊就听到了刀口刺入心脏的声音。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眸光却在涣散。
谢衣,你倒变得……比以前爽快多了……
不,不对!虽说你化成灰老子也认得你,这直来直去运刀的风格,根本就不像是……那个,你……
也许濒死会让人产生瞬间的超人的灵慧。风琊长期安排属下暗中收集各种情报,此时他竟忽然把这些情报串联了起来。比如百年前沈夜那次莫名其妙的下界、下界归来后长久的不对劲、那段时间里频繁地出入瞳的地界,比如这百年间流月城的一些悬案,再比如,谢衣的装扮、刀风……
他比任何人都接近了事件的真相,却终究没能更进一步。
他马上就要死了……
死前他做的最后一个努力,就是猛地挣开了那把刀,朝着水面跳了去。
他在水中那个颠倒的世界里,看到了古树里醒来的虫子,杂草中沉睡的明珠,以及浮浮沉沉的光束……
当真是……荒谬啊……
初七看着他黑红的血在水湾里散开,最终和所有流月城人一样,化作点点光斑四散。
生者如过客,逝者如归人。天地一逆旅——是他在沈夜的书房里看到的,下一句是什么,却已经忘了。
只是……初七嘴角绷紧成线,默然想到,流月城人的血是染了魔气的,贪狼祭司风琊崇尚力量,与砺罂似也有私下接触,所以染魔尤深。他的血,散在这下界的水里,会不会……带来别的影响?
不过,既然本体都散了,魔气失去寄体,想来也难以存留。
再者,流月城自顾尚且不暇,沈夜已经满心思虑、再容不下其他,而他初七——下界的花草树木鱼鸟人畜,又与他何干?
初七没再看这景色一眼,就隐了身形,去做沈夜指示的另一个任务。
四十八.
“我比你们早到了半日有余,对星罗岩深处的地态,已先一步做了探查。”谢衣终于开口道。
此时他们几人已经捡拾好了柴枝,生起了火,乐无异在调制着配料,其他人在串肉串、控制火候,馋鸡在阿狸的头顶捣乱,远远看去,倒是好一派和乐融融。
“那谢前辈可有找到和昭明相关的线索?”夏夷则若有所思。
“此去不远,似有一处神农封印。”谢衣说,“且捐毒指环与他有所感应。我想若无意外,那里应是昭明剑影埋藏之地。”
听他这样讲,连乐无异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内容。
“只是,这封印似乎相当复杂,已经松动,并且另有枢纽。若是贸然闯入,不仅危险重重,而且不知是否会对立面的昭明有所损害。我打算连夜赶制一个小型偃甲,设法去那封印处细行探测——用偃甲,总比人力更为妥当。”
“好啊,明天我们就听师父的计划。”乐无异轻快地把烤肉架到火上,笑着说。
“无异,”谢衣全然未被感染一般,严肃地看着他,“你当真不肯回头,非要冒这风险不可?”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改变主意了。”乐无异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
“也罢。”谢衣伸出手去,从他手中接过两串,涂抹上配料,就着柴火烤了起来。“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只有尽我之力护你周全。”
乐无异松了口气,点头时却还是感到了隐约的涩意。
“此外,那封印附近,有一处……山居,从残存的灵力来看,似乎是有地仙长年居住其中。今日我去拜访,却无人应门。明日,我们当再行拜过。”谢衣补充道。
“全听师父的。”乐无异说。“……来,大家一起烤肉!”
很快,就有诱人的肉香从火堆处散开。
阿阮最是爱吃,也吃得最快。大饱口福之后,她被不远处草丛中一些隐绰的光点吸引了注意力。
几步跑过去,扒开茂盛的草叶,才发现那里零零碎碎地散落着几颗莹润的、微微透明、反射着皎洁月光的小石子。
她把它们一一捡起来,小心地捧着,拿回到火堆旁。
“你们看,我捡到了什么?”
那些小石子在她手心里晶晶亮亮,闪着浅绿色的光,煞是可爱。
“我刚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有点透明的白色。到我手上就成了绿的!”
“阮妹妹,小心。”闻人羽急忙道,“快放下,小心它们有害。”
夏夷则侧过身子,端详了那些石子一阵:“这石子并无攻击性。它的作用似乎是……感应灵力。”
说着,他捻了一个有暂时隔离之用的护体法诀,给他们五人罩上,然后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起了一枚石子。那石子便渐渐地变成了海一样的蓝色,表面甚至还笼起了一层雾气。“果然如此。是些感应灵力而变色的灵石……却不知它们在这里有什么用处。”
“这么有趣?”乐无异也凑了过来,拿起一颗——它变成了灿灿的金色。而闻人手上那颗,则是晚霞般的暗红。
“师父,你看看?”乐无异把自己手中那颗递给谢衣。谢衣接过来,那石子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金色渐渐褪去,却没有染上其他任何色彩,洁净透明,映出天上的残月。
“咦……”阿阮有点惊讶,“就跟我从草丛里捡起它们的时候一样……”
谢衣却微微闭目,似有所感:“这灵石内部,好像与某种封印有所关联。莫非,它们对破解那剑影的封印能有所助益……”
“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把它们收起来!”阿阮说。
然而她收到一半,就听到夏夷则一声低呼。
“……大家先别吃。肉里沾了毒!”
“什么?”乐无异瞪大眼睛,“这只是普通的鹿肉啊,现打的,我亲手做的,咱们自己烤的……怎么会有毒?”
“莫非是因为……刚才碰了这石子。”夏夷则沉吟道,“可是我明明仔细看过、也防范过了啊……难道——”
“夷则,你为什么会觉得有毒?”闻人羽谨慎地问,“我吃着味道很正常,身体也并无异状。”
“可是我这个,整个味道都不对。舌尖也有些麻……”夏夷则说。
阿阮眼睛忽然闪了闪:“夷则,你吃的是哪一串?烤在哪儿的?”
夏夷则指了指他拿到这串烤肉的位置。
然后阿阮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放心吧,夷则,没有毒啦。你只是……”她看了谢衣一眼,“嗯,只是吃到了谢衣哥哥烤的……”
“……哦?”这次轮到谢衣不知所以了,“我?怎么回事……”
夏夷则也还有些云里雾里,乐无异却已经了然,没克制住,笑出声来。馋鸡在边上唧唧叫了两声,表达强烈的附和之意。
阿阮也想笑,又看了一眼,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难道只有在做饭这一件事上,她才能确定,谢衣在自己没有感知的一百年里,并无多大变化么……
“嘘。”夏夷则忽然出言打断了这片刻的轻松。“有人来了……”
很快,空中传来一个柔和空灵的女声:“小仙息妙华,冒昧请问五位,来此有何贵干?”
四十九.
余音未落,一个绿衣黄裳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细细看去,她身材高挑,容颜清丽,姿仪清雅,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好一番仙风道骨。
这位自称“小仙”的息妙华走上前来,对他们欠了欠身,竟是毫无仙人的架子:
“这星罗岩地处荒僻,又凶煞浊噩,几位若是偶然闯入,还请速速离去。”
“呃,姑娘……哦,不,女仙,”乐无异头上的呆毛晃了两下,“我们并不是误入。”
“不是误入,”息妙华秀眉轻挑,“那便是为了神剑昭明么?”
五人心下俱是一惊,未曾想到这位息姓女仙竟不仅知情,而且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谢衣想到那封印近处的仙居,料想眼前之人定与那封印有莫大的渊源。只是事关重大,又涉及除去心魔的机密,他必须谨慎,便仍未主动开口。
但如此冷场总非办法,夏夷则模棱两可地试探道:“……前辈如何知晓?”
“实不相瞒。”息妙华微微一笑,“小仙白日虽不在家,却知道这位白衣先生,流连在小仙居所附近,并试图探寻封印之奥秘。”她优雅地抬起素手,看向谢衣,“先生行事磊落,克己守礼,见空屋而不入,反说来日再行拜会。正因如此,小仙相信几位是正人君子,这才现身一见。”
“前辈谬赞。”谢衣沉声道,“既然前辈皆已知悉……谢某确是为昭明而来。却不知那昭明是否在神农封印内?在下寻它,实有苦衷。”
“前辈,”乐无异也跟着问道,“您是这里的山神吗?能不能帮我们个忙?”
他本来想套个近乎,称呼个“女仙姐姐”什么的,可是听谢衣都管息妙华叫了前辈,这“姐姐”二字就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了。
“山神?”息妙华摇了摇头,“不,小仙乃天台灵墟中人。”
“天台灵墟……?在下夏夷则,太华观门下弟子。”夏夷则对她拱手道,“素闻灵墟白云先生座下,有一位息姓散仙,精擅岐黄之术,悬壶以济苍生,莫非正是阁下?”
怪不得听到息妙华的名字之时,他就隐隐觉得熟悉。
“惭愧,正是小仙。原来同是修道之人。”息妙华稍微顿了顿,“小仙在此修行,一半是因为仰慕神农大神医术,在人界寻觅大神遗踪;另一半,则是家师感知这神农封印有所削弱,又料人界即将生变,吩嘱小仙在此,也可略尽绵薄。”
“这么说,你是在这里守护封印?”阿阮担心地问,“你会不让我们打开封印吗?你要……阻止我们?”
“姑娘多虑,并非如此。”息妙华淡然道,“仙有仙规,仙人若是擅入上古诸神封印之处,必受天条严惩……但你们——恕我直言,你们之中,有妖,有灵,也有凡人……却无一人是仙身。”
“嗯?可是我就是神仙啊!我是巫山神女呀……”阿阮有点急了,为什么息妙华和禺期那个老头子,都要否认她……?
“这?小仙看来,姑娘的体质,更像草木之灵。除非当年巫山神女,就是以灵体获封仙位……”
“这样吗……”阿阮有点头疼,但她很快意识到比起自己的身份来说还有更紧要的事,“那么,就像你刚才说的,没有仙身,所以你不会阻拦我们?你可以帮我们吗?你应该对这封印很了解吧……”
息妙华立定原处,神台清明:“世事流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家师夜观星象,亦已言明,这封印运数之中该当破灭,不必逆天而行、强加护卫。只是,这封印,只能由‘天道缘定之人’打开,如此小仙还可从旁略作协助;否则,将会给人界带来大难。”
“那,怎样才是‘天道缘定之人’?”乐无异紧跟着问道。
“家师留下四句偈语,并对小仙言道,唯有解开这偈语之谜、并携有偈语暗示之物者,方是该当打开封印之人。诸位如有信心,请随小仙前往寒舍。”
“师父,我们去试试吧?”乐无异看向谢衣。“我们已经在捐毒拿到了剑柄,仙女妹妹又和昭明有特殊的感应,我想,那‘天道缘定之人’,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好。”谢衣点头道,“有劳前辈带路了。”他此行决心甚笃,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定是要闯的,何况女仙居所。只是——即便息妙华说他不该是所谓天命安排打开封印的那个人,他也定还是要坚持的。
要说逆天……一百多年前他爆破了流月城的伏羲结界的时候,就已经是逆天了。他不介意再来一次。若这位女仙的师父白云先生真能窥得天意,他也很想问问天,烈山部是否真的注定消亡——或是,除了消亡就只有害人一路可走……
其他几个同伴一起跟了上来。馋鸡却还没吃够烤肉,留在原地不肯动,大口大口地嚼着,小腮帮子鼓鼓的。
“来,馋鸡,回偃甲盒里来。”乐无异无奈地蹲下身,摸了摸馋鸡的头毛,“下次我一定让你吃个够。”
馋鸡耷拉着翅膀钻进偃甲盒,闻人羽不由摇了摇头:“小黄明明是鲲鹏……可不知道的人,见它这样,还要以为它真身是只饕餮呢……”
息妙华回过头来,看了馋鸡一眼,微笑着说:“路上有凶兽和机关,大家跟紧,不要散了。”
夏夷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素来的小心乃至多疑,让他悄悄在火堆附近留下了一个法术印记,以备传送之用。
拐过几个弯后,他们一行来到了息妙华居处的门外。
未曾想到,这里竟与外面的星罗岩浑若两个世界,轻轻浅浅的药草香在空气中浮动着,就连那仙庐外的花草都是清净安宁的蓝紫色。
那仙居斜后方那个耸起的、灵力流动相当强烈的石洞,想来就是神农封印所在。
息妙华一路没有再说话,带着他们走进石庐之内。
这仙居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要大得多。通体由青石砖砌成,壁上另有灯火,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息妙华领着他们走到正中央,然后回过身来:“诸位且在此歇息,小仙去取家师偈语。这偈语另有一层封印,就连小仙自己,之前都未曾读过,因此,要取出它需要一些时间。等待之时,不必心急,也不必拘束。”
说着,她请五人随意坐下。自己则缓缓走进了里间之一。
馋鸡从偃甲盒里又钻了出来。然而四下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能吃的东西。它哀怨地看了乐无异一眼,就自己跳到谢衣手心里,轻轻地啄起了他的手指。
“馋鸡!你别闹我师父啊……”乐无异无可奈何地试图阻止它。这馋鸡也是奇怪,从静水湖第一次见到谢衣的时候开始,就喜欢赖在谢衣的身上……
“诶,没事。随它吧……”谢衣眼角终于露出个笑容,摆了摆另一只手,叫乐无异不必在意,“既然它喜欢。”
即使他本身并非敏感之人,即使有些事并没有明示,谢衣也能有些隐隐的感觉。似乎和他没有丝毫隔阂与生分的,也就只有馋鸡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息妙华折返了回来。她手中小心地拿着一片平整青翠的芭蕉叶,叶片上,以红紫色的荧光,闪烁着十六字行草:
裁诗缱绻,
晚成罗衫。
塞门风落,
征战人还。
“家师偈语在此,谜底请诸位自行思索商讨。未免干扰思路,小仙且暂行离开,一个时辰之后,我会回来。”
息妙华说着,又一次转身离开了。
五十.
“这……这算什么?”乐无异把这十六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念了几遍,仍觉云里雾里。“字谜?会意?还是有什么引申?”
他小时候也读过爹娘不少藏书,解谜类的尤其感兴趣。但这一次,当真是被弄得没头没脑了。
“并没有其他任何提示……”闻人羽摇了摇头,“我——我不是很懂这个。女仙的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考状元么?”
她不懂,阿阮显然就更不懂了,一双水灵的眼睛中尽是迷茫的神色。明明毫无头绪,却又生怕其他人灰心,便只能装出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谢衣微微侧过头,目光凝聚在一盏闪烁的灯火上,在记忆中搜寻着与这些诗句有关的物件。半晌过后却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如果从字面上理解,”闻人羽试着开拓一个思路,“似乎是写一个思妇,柔情缱绻,在思念在边塞打仗的夫君,还给他织了罗衫……”她的生活离这些儿女情长相当的遥远,说话的时候双眉细细地皱起,组织着语言,“后来,她的丈夫就回来了……?这会是什么?”
“相思扣吗?”阿阮插上一句话,“我身上就有……可是,好像这东西很容易拿到啊。”
“不会这么容易的。”夏夷则很快摇头否决。
“其他句子还算说得通,可是,你们说这句‘塞门风落’是什么意思?”乐无异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见过说‘风起’的,但很少说‘风落’啊……”
“……塞门风落木。”夏夷则忽然说。
“什么?”
“杜工部的诗。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夏夷则重复着,眼睛忽而一亮,他一把拿过那片芭蕉叶,从头读了一遍。“……原来如此……”
“夏公子发现了什么?”谢衣问。
“每一句都少了一个字。”夏夷则说,“你们看。第一句。应该是出自韩昌黎的,‘惜乎吾无居,不得留息偃。临当背面时,裁诗示缱绻’。少了一个‘示’字。第二句是《孔雀东南飞》,‘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孔雀东南飞这个我有印象。”乐无异连连点头,“居然是这样……那最后那句我知道,必然就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了……”他不禁感叹道,“夷则你真厉害,怎么知道这么多诗,杜甫韩愈那两句,都很生僻吧……”
“这没什么。”夏夷则轻描淡写道,“少时形单影只惯了,总要找些消遣。”
似乎触到夷则的伤心事了。乐无异自觉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发散下去。“那么……示、单、木、几——莫非是,禅机……馋鸡?”
馋鸡在谢衣手心昂着头:“唧唧——”
“难道馋鸡身上,另有奥秘?”谢衣轻声自语,与馋鸡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两两相望。
里间的门却忽然打开了。
息妙华带着微笑缓步走了过来:“看来各位已经成功找到了解答。”
“前辈你说什么?”乐无异有点摸不到头脑,“这个偈语,指向的是馋鸡?可是……它这个名字,是我随便起的啊……”
息妙华摇了摇头:“这世间的‘随便’二字,实则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比如你们为何相遇,为何同行,都并非偶然,而是另有缘法……”
“这么说,破解封印的关键,竟是——这只鲲鹏?”谢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既是如此,这鲲鹏一直与我们同行,是否意味着,前辈可以帮助我们打开封印?”
“是了。”息妙华略略颔首,“根据小仙刚才打开的,家师预先写在另一片蕉叶上的嘱托,封印之处,有一火属凶兽,因而酷热非常,非人所能承受。护体法诀,我将施展在这鲲鹏身上,之后,由它驮着你们,飞入那石洞之中。”
“原来是这样!”闻人羽恍然,“那还要多亏有小黄了?”
“正是如此。”息妙华说,“只是,施展这个护体法诀,需要合二份灵力。施法之处,多一人不可,少一人不行。夏公子,你既在太华山修道,术法最近我仙家。可否带上鲲鹏,随小仙到里间,协助施法?”
“自然。”夏夷则站起身来,“请前辈带路。”
他说着,伸过手去,从谢衣手心中接过了馋鸡。
“夏公子。”谢衣忽然叫住他。
“且稍待。夏某去去就回。”夏夷则薄唇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走到息妙华的身后去。
——却在马上要进里间门的时候,骤然施出一个束缚法阵,并以迅雷之势,把霄河剑尖,直指向息妙华的背心:
“说,你究竟是何人?故弄玄虚,欲诓在下和鲲鹏至暗室,又有什么企图?”
息妙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轻轻垂下,落在他的剑尖上:“夏公子,何出此言……”
“言”字还没说完,她指尖骤然凝出几道刺眼的白光,冲破那束缚法阵。夏夷则闪身躲开,紧跟着咔嚓一声,却是谢衣放出千年玄冰,刹那间把她封在原地。
“谢前辈,多谢。”夏夷则向谢衣点了点头,却没有收剑,而是以剑气把那内室的门推开。乐无异等人也在这时候三步两步赶了过来。
“现。”夏夷则剑尖挥出几束冰蓝。屋内那隐藏好的精密法阵便映入了众人眼帘。
“这好像是……削弱妖力的降妖法阵。”闻人羽低声道,“……不,不止如此,这法阵还附着了别的用途……”
“用途是,萃取妖类的内丹,和生魂……”息妙华在冰中,用比冰更冷的声音为她做了解答。
“……你!”阿阮惊讶地指着她,“被封在冰里,还能说话!”
“这算什么,小妹妹……”息妙华轻若柳绵地说道,“若非我刚刚苏醒,尚未恢复功力,区区千年玄冰,能奈我……”
“你到底是谁!”乐无异打断了她。
“黄毛小子,心急可不是好事呀……”息妙华笑了。那清雅的面容上露出这样诡谲的笑容,看起来便更多了几分瘆人,谢衣凝心静神,给那寒冰又加了一层。
“我听师尊提起过那息姓女仙,悬壶济世与世无争,”夏夷则说,“这绝非她本人。”
“悬壶济世,与世无争?”息妙华的眉眼间浮上浅浅一层不屑之色,“师妹就是这样平庸的滥好人,所以注定只是个散仙,难成大事。”
“……师妹?”闻人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重复道。
“你们所见到的这个躯壳,是我师妹息妙华的。”冰中女子慢悠悠地说,“至于她为什么被我占了躯体,那就怪她迂腐,自诩正道光明,放着强大的力量不去获取……反为我所制,岂不,可笑,可怜……”
“不要岔开话题。”夏夷则正色道,“你是何人,与昭明封印有何干系,意图赚我和鲲鹏入你圈套,又是什么企图?”
“夏公子,你板着脸,可不如笑的时候好看。不是秘密,告诉你也无妨,为何这么凶呢?”那女子竟还一副从容神色,似笑非笑道,“吾名休妙芙,乃是天台灵墟白云座下首徒。”
“你……竟然也是神仙?”阿阮惊讶道,“你是神仙,为什么还要害人?”
“小妹妹,”休妙芙嘴角勾起一个笑,“当神仙有什么好?你以巫山神女自居,会因此而快乐吗?”
“我……”
“至于害人——他们是人吗?你难道不知这位俊俏英俊的小哥,是个鲛人?还有这只小黄鸡……”
“不许你这样说他们!”阿阮扬起笛子,对她怒目而视。
休妙芙却浑然未曾把她放在眼里一般,轻轻一笑:“我的法门,便是汲取妖类修为,为我所用。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哦,故弄玄虚——骗这两只小怪物来啊?”
“你——原来你和那灵虚是一路的……”江陵那地牢中所亲眼目睹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乐无异眼前,他心中怒意更盛,“这种手段,太下作……”
“灵虚嘛?”休妙芙轻笑一声,“有所耳闻,但他不过是骗些内丹罢了。我却不同——当年,我曾出手救得一个青玉坛厉姓青年,作为报答,他教给我一些吸取魂魄力量的方法,成效,自然也比单用内丹要好出不止一点。”
旁人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却兀自安然,继续道:“为这一功法,我在这上古凶兽出没的星罗岩,精心挑选和诱捕了九十七只各色妖类,还差两只便大功告成之时,却被我拿那多事的、自诩正义的小师妹,发现了。”她笑意讥诮,“不仅阻拦了我,还把此事告诉了师父……可惜啊,本来我都已打探到,昭明剑影也在星罗岩中,若我大功告成,就连剑影都能取到,那老朽……又如何抓得住我……”
“你既然已经被抓住,又是怎么逃了出来?”乐无异问道。
“这个啊……”休妙芙眼角划过一丝阴冷刻毒的光芒,“老朽顾念师徒之情,不肯杀我,却将我身体囚禁,而把元神永久封印于此。我能感知周围发生了什么,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也无法被人发现,就连寻求助我脱困之人,都做不到……这种在孤寂中长存的滋味,你们可能体会?——而我脱困,倒要感谢你们了。要解开这封印,唯有在一日之内,同时收集到仙、人、妖、灵、魔五种气息……为此,我勉强以灵力凝结成一些灵石,散落在这附近,为感应和收集各种气息所用。师妹在此结庐,仙气倒是好办。此处妖灵倒也算时而出没,人迹却是罕至。至于魔气……魔域与人界隔离已久,要寻魔气就更是无稽之谈。”她忽然笑了起来,“没曾想,今天被你们打败的那个叫风琊的祭司,身上竟有魔气!被你们杀死之后,他的魔气散在水中,恰被我所得。而你们五人,竟是人妖灵齐全……让我得以借那些灵石,破印而出……我那傻师妹感觉到封印异样,前去查看,我却趁机占了她的身体……所以,我该谢谢你们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越说越快,越说越带劲,也越说越疯狂,终于撕去了淡雅的伪装,就像要把这些年憋住的话一起说完一样。
“更妙的是,你们之中,竟还有两只妖……一个鲲鹏,一个鲛人,而且都是难得的上品!岂不是天助我也!我刚刚从封印中苏醒,力量尚且虚弱,料得你们为昭明而来,就设此圈套,好诓你们两只,为我所获……”
“我不许你再用‘只’来说夷则!你再说……再说我烧死你!”阿阮怒道,完全忘了现在这女人是在冰中,只怕巴不得一烧。
夏夷则对此却很是平静,只淡淡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可你还是被我识破了。”
休妙芙忽然前所未有地认真地看着他。
“我要解释的,都说过了。却很好奇呢,你是如何识破的?”
夏夷则侧过头去,错开她那蛊惑性的目光:“家师讲过,白云先生可上窥天意,却不食人间烟火。纵然他的弟子会游走于人间,他本人却极少观照尘世。既如此……他如何能得知这许多凡间的诗句,并把它们制成偈语?孔雀东南飞倒也罢了,韩退之杜子美王昌龄之诗,皆是近时所作,难道白云先生,竟连这些都耳熟能详么?”
“原是如此,算我故作聪明了,呵呵……”休妙芙挑了挑眼角,“那么这位白衣先生呢?你好像也查到了异样……?”
一直站在后面沉默着的谢衣忽然被点名问到,却只是摇了摇头:“谢某仅仅是觉得,与昭明有关的所谓天意,不会如此简单。”
“……谢谢你回答了我,也谢谢你们。”休妙芙很诡异地客气了起来,“谢谢你们的好奇心,更谢谢你们的热情解疑……”她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和疾速,“给了我时间恢复力量,冲破这——”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那坚固的千年玄冰,竟凭空碎成了两半。
“你们也太小看了这百妖之力!”休妙芙笑得恣肆。
一条白练朝夏夷则飞甩过去。
“夷则当心!”乐无异眼疾手快,挥剑挡在了前面,斩断了那条白练,却未料那白练被一剑斩到的时候不是断成两半,而是碎落成星星点点,溅落在他身上,转眼就不见了形迹。
此时其他同伴已经趁势攻了上去,乐无异却感到冷意却随那些碎片,从四处向他心脏袭来……
而那休妙芙,拼尽灵力破出千年玄冰又发动了突袭,此时力量正空虚,没几下便被制住,夏夷则的长剑直抵她的喉咙。
“你会刺进来吗?”休妙芙脱力却毫不示弱地扬了扬嘴角,“这身体,可是我的好人师妹的……”
“你给无异下了什么毒?”夏夷则紧紧盯着她,“交出解药。”
“毒?哈哈!”休妙芙大笑起来,“这哪里是毒啊,这是我的百妖之力,凝练而成的宝贝呢!哪里来的解药呀!”
“你——”
休妙芙忽然不笑了,她不笑了,目光犹如毒蛇吐信:“可恨……玄冰中强行蓄力,到底溃伤元神!我苦苦等来的机会!就这么被你们破坏了……可恶!就算这次难逃一死……我要你们陪葬!”
她浑身散发出凛冽的白光,下一刻这白光就笼罩住了乐无异的身体。
咣当一声,他疼得弯下了腰,手中松轮掉落在地。
休妙芙猛地吐出一口血,却指着乐无异癫狂地笑了起来:“怪就怪你,帮他挡了!这白练里,是九十七只妖魂之怨……是最毒的咒!呵呵!一半在你体内,一半散在我师妹这仙居!解不开它,你们就等着,困死在这里吧……哈哈!”
又一口鲜血喷出。然而下一瞬,她挣扎着化作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白影,消失了。
五十一.
夏夷则和闻人羽当即往追了上去。然而追到门口,就有一壁无形的结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无异,你怎么样了?”谢衣蹲下身,把倒在地上的乐无异扶起来。后者整个身子都凉得出奇,眉头紧锁,额上尽是冷汗,刚刚扶起来一点,就像是完全脱力一样地歪到了他的膝上。只是乐无异的肩和头刚刚碰到谢衣的时候,还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要避开接触,但他自己的身体却无法做到。
“冷……”乐无异回答,就连嘴唇和牙齿都在打颤。
“只是冷么?”谢衣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追问道,“可有疼痛之类的感觉?”
“就是,冷……麻……”乐无异低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小叶子你等着,我给你疗伤……”阿阮说着,想要施展枯木逢春的治疗之术,却被谢衣伸手拦下了。
“阮姑娘,无异这不是一般的外伤,你这木系法诀是没有用处的。”谢衣稍作思索,召唤出一个小型的偃甲来,却是个能自动发热、供人取暖的怀炉。他把它塞到乐无异的怀中,给他抱好:“你这冷意应该是由内而外的,所以外物所能提供的温暖无法治得根本。还要另寻他法。”
那怀炉熨帖的温度从手心沿着经脉传入身体。乐无异感到身体稍微好些,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内。然而外来的暖流源源不断,内生的寒冷也从未消失,冷热交织又成了另一种折磨。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谢衣那关切的眼神,心里一乱,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夏夷则一直尝试着突破屋门处的结界,几次努力却均告失败。后来阿阮也赶过去帮忙,可是合二人术法,都无法把那结界解开。
“难道真像那个女人所说,这结界是要把我们全都困死在里面?”闻人羽喃喃自语道。
夏夷则冷静想了一下:“或者可以试试传送术。在下之前在外面布了传送点……只是,若这结界实在霸道,怕是传送术也无法越过它。”
他所料想的没有错。当夏夷则回到乐无异身边,把几人聚齐,试图以传送之法脱身的时候,传送法阵只亮了片刻,就自行灭掉了。
“不,夷则你别着急,我们——”阿阮急中生智,“我们还有桃源仙居图啊。仙居里的经营辈辈猴们,不是可以自由往来各个地方,倒卖东西吗?也许它们能帮咱们出去……”
说着她就把仙居图展开,匆匆进入图内。然而她见到辈辈猴们的时候,她还没开口,辈辈猴却先愁眉苦脸了起来。原来别说帮他们五人,猴子们自己也都被困住,没法穿行到外面的世界里了。
“这结界居然强横至此……”夏夷则沉吟道,“有桃源仙居,我等倒是绝不至于困死此间,只是出不去的话,又该怎么帮无异疗伤?谢前辈寻昭明之事,也颇为紧急……”
谢衣面色忧虑,动作很轻地站起身来,让夏夷则接过了乐无异的肩:“夏公子,你跟两位姑娘在此照看无异,谢某去探查一下,能否以偃甲强行爆破……”
当初在流月城,面对伏羲结界,他的偃术尚且成功了,今日这结界,总比不得伏羲亲设的吧……这样想着,谢衣决定一试。
然而刚走出几步去,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站住,想都不要想。”
谢衣回过头去,却见禺期漂浮在半空中,睁眼瞪着他。
“禺期前辈,此言何意?”谢衣不解道。
“亏你是这小子夸耀的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禺期皱着眉毛说,转眼又瞪向夏夷则:“亏你精通阵法咒术!怎么都糊涂透顶!”
“前辈还请明示。”夏夷则闻言望向他,还拱手行了个礼。在这种时候,他总是可以做到虚心谦恭好声好气。
“哼。这屋子的结界,和融化到小子体内的,是一体同源!就算你谢衣真有能耐炸了结界,小子也就一并被你炸死了!”
“什么……”
“要解开结界,除非先解掉小子体内沉淀的这些阴毒力量……懂了?”
“禺期前辈见多识广,”谢衣说,“可知无异体内这毒有何化解之法?”
“这根本不是毒!……罢罢!你叫它毒就叫吧,类似这歹毒东西之物,吾太古时代见过一次,倒有些破解的头绪。”
“前辈快快请讲!”夏夷则急忙道。
乐无异也睁开眼,等待着他的说法。
“方法么……”禺期话到嘴边,居然又犹豫了一下,他看向闻人羽和阿阮:“两个丫头,去桃源仙居,做份……你们能做出来的最好喝的热汤来!”
“……啊?这要干什么?”阿阮奇怪地问。
禺期不耐烦:“别问那么多,快去!”
闻人羽拉过她的小臂:“阮妹妹,咱们去吧。”
直到两个姑娘身影消失在图里,夏夷则才低声问禺期道:“前辈,不知是何方法,还要避过两个姑娘?”
五十二.
“据吾所知,方法有两种。”禺期道,“第一种是拿一些富含灵力的阳属材料做药材,给小子服下,以此恢复他体内阳气,驱逐阴毒。但是能做这种用途的药材都又珍贵又稀少,比如赤练霜、血莲液、流火藻晶……”
谢衣眉头缓缓皱起:“这些材料虽说珍贵稀少,但还是可以寻到。我静水湖家中也存有一些,但是现在无法突破结界……”
“所以这是个死循环。出不去就治不了伤,治不了伤就出不去……”夏夷则也摇了摇头,“这女子果然阴险。”
乐无异身上难受,耳朵里也听得模模糊糊,只得了个梗概。只是他此时所想到的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在想,他在想,师父上次用的血莲液……没有剩下么……
“那,第二种方法?”确定第一个行不通之后,夏夷则果断问起了另一种。
“第二种,”禺期在空中低下头,看了乐无异一眼,“就是让他去汲取别人体内的阳气。”
“汲取……阳气?”夏夷则目光闪烁了一下。
“道家采补之术,你不会没听说吧?”禺期白了他一眼。
这下连谢衣也听明白了,脸色顿时一僵,嘴角动了动,却到底没有开口。
“前辈……你是、认真的吧……”夏夷则那扶着乐无异肩膀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一下,想到乐无异正忍着痛苦,又连忙扶好他。
禺期眉毛整个拧了起来:“吾几时开过玩笑?办法只有这一个,别无他路!”
乐无异挣扎着直起身子来,望向禺期:“你们……你们在吵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啊……很难做吗?”他又转过苍白的脸,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夏夷则。
“难……倒不是很难……”夏夷则难得地打了个磕。至少不比跟你解释更难,他想。
“你小子该不会不懂吧?”禺期狐疑地打量了乐无异一眼。不愧是昭明最嫩剑主。这句话没说出来。
“我……什么啊?”乐无异脸色更白了。
“禺期前辈,如果必须如此,要谁……怎么来?”谢衣及时出言,暂时阻止了这场尴尬。
“要解开融在他体内的这些阴毒之力,要他去做占有一方,从别人体内去采取阳气。当然,你们放心,另一人身体也不会因此受损,元气可自行恢复。”禺期十分严肃地说,“吾把两个丫头支开,自然是因为她们听到这些不好,小子也定不会乐意损了姑娘家清白。更何况,女子体阴,而他所需要的是阳气。”
“什么采取……什么清白……”乐无异睁大了眼睛,就连身体的不适都暂时抛到了一边,他的表情猛地一变,“你说的采补,该不会是……”
“小子才明白啊。”禺期嘴角拉紧,转过头去瞅了一眼谢衣,又继续看向夏夷则,“要想救他,你俩之中,出一个人。你们自己决定。”
“不行!”乐无异打断了他,“这……这怎么可以!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好朋友……无论谁,都不可以啊……”他一急,身体深处那寒意就发作得更加厉害,手里的怀炉完全不足以抵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怎么可以——”
“不这样你就永远好不了,结界也永远打不开。”禺期盯着他,“也许过几天,你就会被你体内这些东西折磨死。也许你死了你师父就能炸开结界,你要死吗?”
“我……”乐无异此时没法让自己去看另外两人。他只能和禺期对视——并从后者眼中读出了一点愤怒的火苗。
禺期……是在怪他犹豫……软弱么?
他当然不能死,爹娘还在家等着他,还有和捐毒狼王的约定,还有为朗德寨、为捐毒族人的复仇……这么宝贵的生命,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他怎么可以放弃。但是——
“行了!”禺期实在忍受不了现在这样僵硬的局面,他甩了一下小臂,“不管是谁,都不会受什么实质的伤害,人都不扭扭捏捏,你干嘛磨磨蹭蹭?吾替他们说了,哪个都愿意帮你,你自己选吧!”
乐无异觉得脑子要炸了。
禺期这是……在说什么啊……虽然剑灵说话直来直去不管他人感受惯了,但是他怎么可以这么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这让他……们,如何自处啊……
他又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去……去选什么。
另外两人都没有说话,乐无异也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
于是这间光线昏暗的石室,在这一瞬间,就被诡异的沉寂所吞没了。
无声之中,乐无异看到谢衣的目光向他游移过来,他匆忙之下错开了眼神,却感觉到那目光停留在他一侧的脸颊上,他攥紧拳头,耳边灼痛得像是要被那目光穿出一个洞来。
一些回忆的碎片纷纷向他脑海中涌来。长安街角的初遇,静水湖的重逢,捐毒的黄沙皓月,无厌伽蓝那突如其来的打击,……后来回到长安,谢衣嘴角的血,月夜庭院里的交谈,幻境里湖心亭中的震撼,还有之后偃甲房几日的相对,真真假假让他心绪如麻,还有那几个接连而至又莫名其妙的梦。
他对谢衣的感觉已经说不清道不明,要是再加上这样一层尴尬,以后,可该……怎样。可是……
他刚刚避开了谢衣的目光,就感到夏夷则的双手下意识地掐着他的肩,低头看着他,眉眼间凝着忧虑,像是正在做着什么决定。
乐无异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夏夷则却自己先开口,对禺期道:
“在下已然想明。此事本就有违阴阳,若是师徒之间,就更乱了伦理纲常。何况乐兄此次受伤,是为救在下。否则被白练击中的就是夏某了。既如此,此事交由在下便好。”
“夷则……这不行……”乐无异心里一急,用力挣了一下。
“还能怎样?”夏夷则冷静地说,“在下不能陷你于不义,也不能陷自己于不义。”
乐无异还想说什么,夏夷则却压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也不想让你为难。”
“那也不能——咳,咳咳!”乐无异忽然说不出话来,明明身上冷得厉害,却忽然有一阵急心。好不容易顺过气,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再怎么说好了。
除非死,他总要做出一个选择。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而谢衣一直在沉默着。
“所以,你们决定了?”禺期左右看了看,“决定了就去准备。”
“好。”夏夷则说着,松开乐无异,缓缓站起身来,“去桃园仙居?”
“且慢……”之前一声未响的谢衣忽然阻住了他,并且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谢前辈?”夏夷则转过头。
谢衣却看着禺期:“禺期前辈,夏公子乃是鲛人之体。”
夏夷则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关窍所在。自己身上带着妖气,而乐无异所中的暗算,同样是由妖性凝结而成的。若这两者之间互相起了感应……岂不是会坏事?于是他也向禺期递去询问的眼神。
禺期却是明显地愣了一下:“这——呃,吾差点忘了……”
这剑灵真的靠谱么?夏夷则心里不由狐疑起来。
“夏家小子是妖的话……”禺期掐住了眉心,开始在记忆里回溯,“以前的例子里,并没有妖类的。既无前车,吾也不好定论。但是妖气与妖气之间又有互生互克,如果真是夏家小子的妖气和他体内的能相互促生,以吾观乐无异忽然之,只能让他身体更糟。”
“此外,夏公子似乎生来体寒。”谢衣继续说。
“这……确有其事。”夏夷则说,虽则这只是因为自己身为鲛人。但会有什么影响,却也实在说不准。
“所以,”谢衣斩定地说,“此事应由我来。如此便无风险。”
“可是——”
“事关生命,开不得玩笑。”谢衣说。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人更加无法反驳。
“我——不……”乐无异顿住了。他该怎么说?不愿意?不能?不想?……然后呢?宁愿冒险?就算冒险也还伤害了夷则啊……或者干脆等死?
“这由不得你,无异。”谢衣转过头来,“你现在可后悔,定要追着为师来星罗岩?”
“…………”乐无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谢衣一直凝视着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声音稍微放轻缓了些:“为师既然说了,定要尽我之力,护你周全,就绝不会食言。”
“……但听……师父,安排。”乐无异咬了咬牙,“弟子……万分抱歉!”
“这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禺期飘了过来,“那就这么定了,这事越拖越麻烦。你们就用这小子的屋子吧。谢衣,你先去收拾一下屋子。夏夷则,看住两个丫头,等她们把汤做好了,就拿去给小子喝了暖胃。”
“禺期——”乐无异叫住了他,觉得他管得也太详细了点。这么尴尬的事,他是怎么做到理所当然,并且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的……
“还有你,小子,等一下。吾还有事要交代。”
另两人的背影都消失之后,乐无异有些不安地问他:“还要……交代什么?”
禺期打量了他一番:“谢衣也要等你伤好,才能离开结界,所以在这件事上,吾相信他不会害你。”
“我——他当然……不会。”乐无异忽然觉得心里非常难受,不仅仅是因为冷。他自己本来……就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啊……
“还有,你懂吧?”
“懂……什么?”
“没什么。”禺期终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他扭过头去,“就算你不懂,你师父也会教你。还有最后一个事。”
“……嗯?”
“他的头发。不管事中事后,你总有办法弄到吧?”禺期说。“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
乐无异抬头看着他,嘴巴微张,眼中先是惊乱,然后是茫然,最后成了伤痛。他手心攥紧,几乎可以听见指骨的轻响。
五十三.
片刻之后,禺期施展法术,带着乐无异来到了桃源仙居图内。
停在乐无异房子门外的时候,摞在一起的三只建筑辈辈猴带着它们几只闲散的小妖怪属下凑了过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乐无异。
平时它们所见到的乐无异都是面色红润健康,言谈自在幽默,朝气蓬勃,而且对它们一直很友好。今天这样面色惨白,情绪低落,却是头一遭。
最顶上的那只小猴子吱吱叫了两声,从不知何处掏出一个遍体通红的小果子来,用毛茸茸的爪子抓着,塞到乐无异手里。
这是……?乐无异露出一个困惑的眼神。
“火灵果!”禺期眼睛一亮,“可以在短期内给你提供火灵之力。虽然在肢体感觉上没法消除寒冷,但是能让你恢复体力,如常人一般行动,不至于因为阴寒的侵蚀而身体酸软,精神匮乏。”
想来是经营辈辈猴们外出的时候从别处搞来的吧……它们还真通人性……
“这么好啊。”乐无异低语道,冲那三只小猴挤出个笑容来,“谢谢你们。”
“快吃了它。”禺期说,“这样一来,待会儿的事也还好办。”
想清禺期话中所指,乐无异耳根烧了一下,他剥开艳红的果皮,张开嘴,就把那果子囫囵吞了下去。
猴子又吱吱叫了起来。
“它们是在说,小子你把果核也吞下去了。”禺期咧了咧嘴。
“……”这果子很苦,即使咽下去以后,那涩味依然残留在嗓子里,带着些许灼烧的痛感。
“这几只仙灵对你还挺好的。”禺期说。
乐无异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没有忘记桃源仙居图是谢衣的,仙灵辈辈猴自然也是谢衣找来的……
“禺期,我已经吃下去了,为什么还是没力气?”
“消化需要一段时间,横竖超不过半个时辰,你体力就能恢复一些。”禺期想了一下,“然后能持续三个时辰……足够你们用了。之后也就不再需要火灵果的力量。”
他话刚说完,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衣从里面走了出来。
乐无异觉得谢衣看起来和平常有些不同。细看了一眼,却是他摘下了平时一直都戴着的那个单片镜框。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更柔和……也更显得年轻。
乐无异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手。
谢衣走过来,扶住乐无异的后背,然后对禺期道:“无异交给我就好了。前辈尽请放心。”
禺期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吾回去剑里休息。等他好了,就叫吾。”
说着红光倏忽一闪,禺期就钻回了晗光剑内。
谢衣又低下头,对辈辈猴们说:“这些天劳作辛苦了……去农田那边找同伴玩吧。”
猴子们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又有点担心地瞅了瞅乐无异,最终还是听话地四下散了。
于是就只剩了乐无异和谢衣站在房前。乐无异身体力量还没有恢复,站不稳身子,只能向后靠在谢衣臂膀上。他体内发冷,对温度就愈发敏感了起来。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知到谢衣的体温。
他强制自己清除掉脑子里一切想法,低声说:“师父,我们……进屋去?”
谢衣却摇了摇头:“我在屋子里布了些让整间屋子暖和起来的偃甲。这样你应该好受一些……但是刚运作起来,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足够热。”
桃源仙居内,虽是春光灿烂,气候宜人,但对于乐无异此时的身体状况来说却还是太冷了。没想到谢衣会想得这么周到,乐无异却只觉得心里头更难受了,刚刚驱赶出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就像是阳春的柳絮一样,更加肆无忌惮地飘了回来。
“师父,谢谢你……”他艰难地开口道。
“何必言谢。”谢衣平淡地说,抬眼向远处望了望,“等屋子暖起来这段时间,我带你去温泉。”
“……温泉?”乐无异先是一愣,然后才一点点反应过来谢衣话中的意思。是啊,在星罗岩赶路,又是几场激战,得先清洗身体……然后才能……到床上去……
在此之前他脑子里从没敢预想过这些细节,这时候就尤其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尴尬,他禁不住侧头去看谢衣,未想谢衣也收回目光来,看着他。他赶紧又挪开了目光,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对,温泉。”谢衣却浑若未曾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我还带了香料,浸于其间,可以恢复精神体力,也暖了身子,总归是有好处的。”
乐无异迟疑了一下:“我们……一起去么?”
“当然。”谢衣说,“你受了伤,我总要在一边看顾,以免万一。”
“……是。”
“别多想了。”谢衣的手臂从背后揽紧了他,“现在就去,抓牢我。”
五十四.
再次落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温泉边上。
桃源仙居中那温泉的四周是一片皎洁冰雪。只是有温暖的水汽笼罩,倒也并不觉得十分寒冷。
乐无异四下望了望,温泉边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平整大石上已经齐齐整整地摆好了两套洗浴用的衣服,以及擦洗身体用的布巾,看来是谢衣刚才就在这里预备好了的。
他朝那石头走去,因为刚才的休息,刚一开始还没觉得怎样,可是没走出两步,脚步就虚浮起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谢衣却从身后稳住了他的身子,然后扶着他一起走过去。
到了石头边上,乐无异看到左侧的那套正是自己上次穿的,衣角上还写着个“乐”字。想伸手去拿,却意识到应该先把自己现在穿着的这身脱掉。
他暗嘲自己方寸都乱了,手指却还是停在了领口。按理说他这身衣服也并不算难解,只是当着谢衣的面,就有一种非常别扭的感觉。可是以前好几次和夷则一起泡在温泉里,还打打闹闹,明明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谢衣注意到了他表情的不自然,却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点破。然后低下头,去解自己身上那件偃师长袍,先是束身的衣带,然后是颈下两片衣襟的连结。
乐无异的目光不由凝在谢衣那修长的手指上。眼前这情景,竟像极了初到长安那一夜那个暧昧而又诡谲的梦境。茫茫弥漫的水雾间,一时似真似幻,只觉得那氤氲的水汽从眼前一直漫到心里。
谢衣把最外那件袍衫褪下,在石头上叠好,回过头来却发现乐无异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眼中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远似近,若即若离,像是下一刻就想避开却又偏偏粘连着,又像是眸光里卷着迷惘的风。
“无异。”谢衣叹了口气,在这般目光的直视之下,他也有些碍不住,僵了一下。“你……伤怎么样?自己换,可以么?”
“……可以。”乐无异醒过神来,急忙说。
他暗暗盼着火灵果的灵力能尽快被吸收,否则现在这样,自己当真是寸步难为……
谢衣点了点头,然后绕到那大石头的后面,在那边换起了衣服。
乐无异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又有一些歉意浮了上来。
他当然知道谢衣本来就一直是在勉强着,宽衣解带目光相对,就更是难堪。而自己刚才又那样发呆着看他……
现在谢衣离开他视线,避开目光接触,也总算缓解了刚才的尴尬。他应该庆幸才对。可是只是刚才那样,气氛就如此不对了,他简直不知道后面该怎样。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希望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他开始自己脱下外袍和里衣,换上泡温泉的装扮。因为身上带着内伤,心里又正乱着,所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终于,他感到那火灵之力在自己体内渐渐苏醒,并开始与埋根其间的阴寒相互对抗。只是前者似乎还很脆弱,被后者击得连连败退,所过之处,无不引起身体的阵阵痉挛。
乐无异忍着痛苦,没有疼得哼出声来,却无法克制自身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而沉重。他紧紧闭上眼睛,期待着火灵果的灵力能尽快吸收充分,好撑过这段难受。
——却忽觉背心一热,却是谢衣换好衣服走了回来,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便为他输了些灵力到体内。
那阵汹涌又凌厉的寒意终于暂时退却,乐无异对谢衣挤出了一个的笑容。“已经没事了,又累师父出手相助……这实在是……”
实在是不好意思。何况,他也实在不想再欠谢衣太多情分。单是现在这些,已经足够他辗转……
“既然已经没事,也换好了,就下水吧。”谢衣说。
乐无异小心地坐在地上,放下腿,来到温泉里。此处地温泉水算不得太深,站着尚不及腰,于是乐无异靠着那池壁,在其边沿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热腾腾的泉水便漫到他的胸口。
这泉水就好像柔滑的丝缎一般包裹着他,温暖熨帖而又细致,浸润到每一处皮肤每一个毛孔。乐无异长舒了一口气,多么希望这一天积累下来的郁结和紧张,能被这泉水泡散、化开……
身子一侧响起了轻微的水声。乐无异知道,这是谢衣也下来了。他勉强朝对方露出个笑来。
从某些层面上讲,谢衣和夏夷则是有些细微的默契的。比如他们两个第一次都把馋鸡的名字听成了禅机,再比如他们在温泉中所穿的,都几乎是一模一样严实的白色浴衣。
然而乐无异还是发现,他的师父此时看起来比平日里还显得清瘦了不少,这就当真不知他那件偃师的装扮,里里外外要裹了多少层……
谢衣在水中向他走近,然后坐到他的身边去,打开手中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阵浓郁的香气便从里面散发出来。
“这是金玉培元膏,”谢衣说,“可助你恢复元精元神,回养体力,料来对你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很有好处。”
金玉培元膏是乐无异在市面上见过的最贵的一种温泉所配香料了。他当然不在乎钱,也意识到谢衣为了他的伤不在乎钱——然而重要的是,这香料效果虽好,却是膏体,与大多数可以撒或洒在温泉池水里的不同,这金玉培元膏却是要细细涂抹在身体上,尤其是穴位四周。待泡在水中之后,会有一部分很缓慢地溶化在附近的温泉水里,一部分还附着在身体上,这两部分共同作用,以达到最好的恢复效果。
乐无异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想要把它接过来,没想谢衣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
“你坐好,别动。”谢衣说,“我来给你涂上。”
乐无异僵了一下。诚然他现在身体虚弱,动起来不仅没有力气,而且横生痛苦。但是,若是由谢衣来……如此紧密而又暧昧的肌肤相贴……
“无异,你在想什么?”谢衣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适应。但如果你连这都别扭,过一会儿,可让我如何是好。”
“我……”乐无异没想到谢衣会直接对他这样讲,脸上不由一烧,却也无法反驳。他收回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师父……你来吧。”
谢衣一手托着盒子,另一只手小心地蘸了那金玉培元膏,仔细地涂抹在乐无异的身上。从脖颈,到肩胛,再抬起他的臂膀。奇怪的是,身为如此杰出的偃师,谢衣的指尖竟连薄茧都没有生出,蘸着那软膏,触感就更加细腻柔滑。
谢衣指上的动作不柔不莽,不急不缓,轻重之间也恰到好处。渐渐地,他的手指移动到了水下,腰,背……
他的动作细致认真,没有丝毫情色的意味,然而,浓浓淡淡的沁人香气萦绕在二人之间,连空气都是温热的,再加上身上这奇特的触感,让乐无异觉得神思都被化得飘飘渺渺。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向谢衣的脸。只见师父神情平静,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只有嘴角似乎是微微地绷紧了,面色也因水汽的蒸润而带上了很浅一层的潮红。
忽然谢衣站了起来,把他从出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然而谢衣却只是绕到他身体的另一侧,准备继续为他涂抹。
因为方才在水中的浸泡,那件浴衣就更加贴紧了谢衣的身体,那细韧的腰线在温泉水那晃动的波纹中若隐若现,乐无异抬起头来,却又看到了他那形状分明的锁骨……
谢衣的手指接触到他另一侧的肩膀,他却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谢衣。
谢衣愣了一下也僵了一下,然而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怎么,无异?”
“师父,”乐无异深吸了口气,“我想,我的力气已经开始恢复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那火灵果的灵力确实终于在他体内彻底燃烧了过来。除了内脏依然被寒冷侵蚀之外,那浑身的脱力之感已经渐渐褪去。这让乐无异终于松了口气。他自己也说不出,谢衣刚才对他做的事究竟是一种享受还是一种折磨,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时他的心里绝不轻松。就像是有一根弦拉得紧紧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崩断……
谢衣看他面色确实恢复不少,也便放心,把剩下的那一半清香四溢的软膏交给乐无异,自己则站起身来,走到水更浅的地方,坐在一边,阖上了双目。
乐无异不知他是在热水中泡得久了身体不适,还是单纯想离自己远一点,免得尴尬。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刚进这温泉之时的舒适渐渐成了燥热和闷抑,尽管身体深处的寒意始终未曾消失。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温泉,然后快点……做完接下来的事,再然后……且不管再然后怎样,也许可以睡他个昏天地黑,再面对一切该面对的东西。这样想着,他手上加快了动作,草草地给自己抹好了金玉培元膏,然后也闭上眼睛,休养起精神来。
这软膏原是几种香料混合配制而成,在水中泡得久了,香气也就渐渐清淡了下来,几种香料的气味似乎也隐隐有所分离。乐无异对香料并无太深的了解,但还是嗅出了檀香与安息香两味……在平日里这两种香料应该是有静心醒神的作用的,他却只觉得心绪既浮且乱,像是星罗岩上空飘荡着的那些云雾。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种情况下,乐无异觉得自己是很难对时间形成准确判断的——在他觉得那香料的作用不仅已经发挥、而且恐怕用量还多了点的时候,他站起来,却没有朝谢衣走过去。只抿了一下唇,然后开口道:“师父,我想已经好了。我们……”
谢衣睁开双目,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不太明显地点头道:“好,我们回屋吧。”
在火灵果和那培元膏的两重作用下,体力和元神已然恢复,于是乐无异相当轻松地回到地面,走到那大石旁边。谢衣跟在他后面上了岸。
乐无异伸手去石头上已经摆好的那擦拭身体所用的干净布巾。然而抓住那布巾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数日前,自己在傅清姣的房间里,缓缓地攥住自己那件沾着“血”的蓝袍时候的场景。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出了神,动作也跟着僵硬住了。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谢衣就站在自己身后,身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在安静地等着去拿摆在下面的另一条布巾。而自己刚才一出神,便挡住他了。
或者,谢衣本可以跟他一样伸过手去把下一条抽出来,但是如果这样做,两人的手只怕就要离得很近,甚至很有可能触碰上……
这让乐无异意识到,谢衣其实,至少在潜意识里,对于与自己的肢体接触是相当的不情愿的。
不,这一点明明是显而易见并且理所当然的。根本用不着他去“意识”……
于是他讪然笑了笑,没有去看谢衣的脸,便飞快地拽过自己那条,利索地拿它裹住自己。这布巾看不出是何质地,吸水的性能却是很好。只是离开了温泉,身上又挂着水,水分挥发的时候带走热量,他不免又觉得皮肤和牙齿都打起颤来。
却听谢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样你还会觉得冷吧。我还传送你回屋子如何?”
谢衣如此的善解人意对他而言也许是另一种困扰。但当此之时,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多谢师父……”
“无异,你今天对我太过客气了。”谢衣说。
乐无异稍稍发愣。但谢衣那平静的面容让他甚至看不出愠恼。下一刻谢衣便牵过了他的手,一阵绿光闪过之后,他们回到了乐无异的那间屋子里。
却发现夏夷则正等在里面。
见他二人如此装扮,显然是刚刚从温泉回来,夏夷则不由感到几分尴尬,但他轻巧地掩饰了过去,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大碗香喷喷的热汤:“乐兄,这是两个姑娘做给你的,你待它稍微晾一会儿,便喝了吧。”
“谢谢你,夷则。”乐无异说道。
谢衣也微微颔首:“有劳夏公子了。”
夏夷则又看了乐无异一眼,眉头轻轻皱起,似乎有所犹豫,“乐兄,你身上有龙涎香?”
“没有啊……哦,不,也许有……是金玉培元膏的配料吧,怎么了?”
“……没什么。”夏夷则迟疑了一下,“两个姑娘去农田区了,我只跟她们说,谢前辈要施法为你运功疗伤,让她们不要打扰。在下这便告辞了。”
“夏公子,稍等。”谢衣忽然上前一步,把桌上的晗光剑递给了夏夷则,“禺期前辈……我是说,古剑晗光,也请夏公子暂且代为保管吧。”
“好。”夏夷则接过剑,没有多说任何话,便离开了。
把门关上之后,眉间才又露出些许忧色。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藏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匆匆翻开……
他果然没有记错。这配料里的龙涎香,是有催情的效用的……
乐无异想来是不会知道,那谢衣呢……也许谢衣是有意用了这味香料,为了稍后的事做起来顺畅。但是……他没有对任何人说的是,从闻人羽和阿阮手里接过这碗汤之后,他还在仙居里抓了一只先前捕获的欢,并从它腿上取了一小管血,加到了汤里。
欢的血液味道是香甜的,更重要的是,它有催情作用,效果比鹿血温和,不伤身,也不会上火,但也更加绵绵有劲。
他原也只是考虑乐无异对谢衣多有疑虑,感情上又如此复杂,相对之时心中必不好受,何况此时又身体虚弱,以此法,或能助得乐兄一二……又不想乐无异尴尬,便未曾说出口去。
然而两种含有相似功能的药物共同作用,会不会……效果反而过头了?
他心里有点不安。却还是说服自己,自己只是想多了。
不管怎样,过些时候,无异的伤,就会好了吧……
五十五.
终于,这间算不上多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了乐无异和谢衣两个人。
谢衣先前所布置的那些取暖偃甲,效果似乎相当出色,整间屋子都是温暖而干爽的。温泉浴时身上残留着的香料的味道淡淡地漫散开。
“无异,你先把汤喝了吧。”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谢衣先开口道。
“好。”乐无异应了一声。那桌上的热汤冒着诱人的香气,他本就是没有吃饱便被“息妙华”带去了女仙居,遇到变故后又在耗费心力抵抗着阴寒,此时还当真饿得不轻。
那一大碗热汤里早已放好了两份汤匙,旁边也摆好了两只小瓷碗。乐无异舀出汤来,盛在两只碗里,然后对谢衣道:“师父,也来喝一碗吧。”
谢衣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不必了。我不饿,也不想喝。”见乐无异脸色微变,他便只好笑了一下,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劝慰的意思,“是真的不饿,无异你多喝些吧。”
乐无异没有再说什么,心知说也没用,只端起汤来,仰头给自己灌了下去。别的不说,两个姑娘做汤的手艺还不错,这汤的味道也当真很香。一碗下去,乐无异又拿起另一碗来。只是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些。倒不是想细细品味这汤中滋味,而是他意识到,汤喝完之后,他就要面对他不得不面对的事了……
他看见谢衣走到一侧的窗边,把华丽的布帘紧紧地拉上,遮住窗外那片烂熳春色。然后,又走到另一扇窗前……
外面的世界分明晴光正好,谢衣这样一来,屋里就晦暗得有如迫近黄昏一般。他去拉最后一面窗帘的时候,乐无异看着他的背影,被窗口仅剩的那些光线勾勒出细细的轮廓。
他就这样立在明与暗的交界处,像是被时光定格住一般。
然而很快,谢衣又转回头来。屋里已经很暗,乐无异收回目光,盯着碗里的汤底。
屋里已经很暗。他想谢衣应该不会注意到他刚才那一刹那的慌乱。
谢衣并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劝他再多喝些,甚至别的表示也一点都没有,只是独自走到那木榻边,点燃了一旁柜子上的烛台,然后掀开铺好的被子,坐下,解开了发辫,那湿润的墨色长发便在他的背后铺展开。
在静默里,他平躺到床榻的里侧。
之后又是更深的静默。
乐无异知道,自己这汤是不能再喝下去了。他轻轻把碗放回桌上,深吸了口气,然后朝那床榻走了过去。
走到床边,他只觉得自己心跳愈发得厉害,头脑却有些昏沉,那刚喝下去的鲜汤好像也带着些燥热,往下腹积沉着。
他暗自咬了咬牙,铁下心抬起腿,上了床榻去。
床单下面柔软的褥子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微微凹陷下去,这让乐无异觉得心里也沉下去了一块儿。
俯身去看,谢衣就躺在自己的身边,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即使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只怕在烛火那扑朔的光焰下,也已变得模糊。
“师父。”乐无异低低唤了一声。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其间情绪却是连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谢衣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睛。
“……我们的衣服,”乐无异冷不丁又直起了身子,往后挪了一步道,“是不是还在温泉边上?我……弟子,先去它们拿回来?”
“我已经传回来了。”谢衣头稍微侧了侧,“就在那边。”
“哦……是吗……我没看见。”
乐无异还想再说点什么化解过去,却被谢衣打断:“无异,不要再拖了。……宽衣吧。”
被看破心事,乐无异放弃了最后一次潜意识里的退避。他解开自己身上披着和裹着的衣裳,把它们堆到床边。
屋里温度依然暖和得很,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也并未感到丝毫凉意,唇舌之间甚至有些干燥,只是身体深处扎了根的那片冰寒,还一直在渴盼着更深的火热。
乐无异忽然想,这房间为了自己而被弄得这么温暖,师父他想必……其实很热吧?他终于上前一步,去解谢衣束在腰间的衣带。
既是用于洗浴的衣袍,这衣带扎束得自然算不上紧。然而不知为什么,乐无异去解的时候,那带子偏偏纠缠住了他,他一慌,拉扯之下,居然把它弄成了一个死结。这让乐无异心里也拧了个疙瘩。他忽然就想到了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的那些情景……
无厌伽蓝……同样是光线暧昧的暗室里,沈夜一手按在谢衣肩膀上,另一只手……只是轻轻一拉,就把自己的师父的衣带……毫不费力地抽了出来。那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自然流畅……
不。
不管怎么说,谢衣这是在帮他啊,甚至……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无厌伽蓝是他心中一根刺,但他无论如何,不该在这个时候在让它扎得更深。这实在太不该了……
可是,思绪一物,就像离离野草,旷旷猎风,往往是抑之而更盛的。人能以意志左右行为,能以意志控制言语,但若真能以意志约束住自己的思绪,让它遵行既定的方向,只怕不是修成了神仙,就是与偃甲傀儡没有区别了……
谢衣意识到乐无异的不对劲,睁开眼来,目光游移到他的手上:“无异,身为一个偃师,再精密的偃甲都能应付,怎能被区区衣带束缚了手脚。”
这句话说得极是温和,乐无异却觉得心中有一簇小火苗被它啪地一声点燃了。是啊身为偃师自当行思敏捷,手下精巧,怎能连这都……他把沈夜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从脑海里清除出去,眼角有些干涩,却沉下心来,就着暗黄的烛光,把那衣带解开。
谢衣微微抬眼,便看见自己徒儿褐色瞳子里那看向自己的复杂目光。再往下,是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春年少气息的脸庞和胸膛……
这是他十来天前才亲口认下的徒儿……
他自己年少的时候,他的师尊,高高在上的紫微祭司沈夜,对他悉心教导,教他勤练法术、剑术,启发他学习偃术,还为他引导了一生之道。
而他自己却只是给无异指导了几日偃术,却屡次把无异连累到生命危险的境地,捐毒地宫、无厌伽蓝、还有现在的星罗岩……如今在教他的,竟是去解开他师父的衣裳。
相比而言,自己这个师父,当得这算是……什么啊。
谢衣忽然按住乐无异停在他腰上的手,坐起身来。
乐无异一惊,屏住了呼吸。
谢衣这一起身,与他便几乎是面颊相贴。此时他自己已是不着片缕,谢衣也是衣衫凌乱,师徒两个呼吸交缠在一起,好像把房间里的气温也凭空升高了不少一样。他只觉得床上这狭小的空间里充盈着晦涩、暧昧以及些许不能细想的荒靡。
如此近、如此真实地,看见谢衣如此模样,敞开的衣襟,披散的长发,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与白日里大为不同的眼神……他的师父……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谢衣摇了摇头,“无异你别动了,我自己来吧。”
“嗯,好……”
谢衣双手搭在自己那件白衣上,脱到露出双肩,又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乐无异一眼,却没有说话,就侧过身子,熄灭了床头那盏偃甲灯台。
室内顿时又黯淡了不少。虽是白天,谢衣又好像使过特别的法术,让那窗帘密不透光,就连这竹屋的缝隙都透不进多少光来。虽不至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暗黢黢地,只能看到个隐约的影廓。
然后在黑暗中,谢衣把身上的衣裳尽行褪去,堆叠好,放在床头,乐无异那身的旁边。
虽然看不真切,但乐无异还是知道,谢衣此时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很近的地方。
他听见谢衣轻声对他说:“来吧。”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上前,有些笨拙地搂住了师父的两肩,把自己的下巴贴在谢衣的颈窝。
谢衣初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丝毫的僵持或是抵触,只是由他搂着,肌肤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脊背。
乐无异向前倾了身子,没用什么力气地,顺势压着谢衣倒在床上,然后伸手拉过了被子,给两人盖上。
然后,向下把谢衣压得更紧。
这样的姿势足足保持了有一会儿工夫。谢衣能感到乐无异的身体紧密无间地贴着自己的,湿热的呼吸打在自己面颊上,还有小腹,被一个形状分明的、微硬的东西在顶着。
……
终于,谢衣推了乐无异一下,低声问了一句:“无异?”
五十六.
乐无异趴在谢衣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锁骨上的皮肤,低哑着声音说,“师父……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你……”谢衣叹了口气,“你先把被子拿开,稍微起来一点……我有点喘不上气。”
事实上早在刚才温泉浴的时候他就有气闷之感,但那时只是觉得自己许是被那水汽蒸得不舒服。然而这不适之感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却不知是为何了。
“嗯。”乐无异照做了,拄住床单,离开谢衣的身体一些距离,“对不起,我——”
“别这样讲。”谢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稍微顿了一顿,像是措辞有些困难,“无异你真的……一无所知?”
乐无异愣了一下。
虽说王侯官宦家的子弟到了他这个岁数,有些都已成亲立家,但他一向醉心于偃术,乐绍成夫妇作为父母又甚是开明,尊重他的意愿,其后果就是他对于情爱之事感觉相当陌生——说到底也是因为他自己并不上心。然而若说一无所知或一窍不通,也不尽然。毕竟他杂七杂八的书还是多所涉猎的,只是书中多半含糊其辞,他读起来也就像是雾里看花,认知自然并不真切。
不过说起来,他某次被傅清姣带去一位同门家,对聊天应酬他本无甚兴趣,就钻去了书房,他本是想去找一本偃术起源的,未料却在书架一角看到了一本和其他风格都不太一致的小书册来。毕竟是出于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春”啊“情”之类的字眼暂时拐走了他的注意力。然而里面的内容他只稍微看了两三页就脸红心跳起来,正慌张间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便匆匆把它扔到了一边之后好长时间没再想过……
然而即使这样,他在那书中所看到的,也只是春色旖旎肢体纠缠,还没发展到关键的情节,就被他匆匆忙忙丢去了一边。所以,他虽然也知一直紧紧抱着太过荒唐,但还是觉得手脚都像是被束住一般。
他所看到的那些场景实在太亲密……也太羞耻了。
如果他对谢衣的身体做出那样的事来……师父真的不会愠怒么?虽说……也许,他的师父对此并不算是陌生,但是现在这样已经很是勉强了,他是不是更直接一点比较好?可是所谓“直接”,又该如何下手……
“我——我只知道一点点。师父你……教我。”
四周实在是太寂静了,乐无异觉得就这样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一种悖乱的感觉。又可耻,又紧张,又有些……隐秘的兴奋。
谢衣躺在下面,并不知晓短短这点时间里乐无异心中的纠结回转,却从他刚才的话语里听出了明显的迟疑。
“你,遵循本能就好……”
于是他在黑暗中这样回答。
本能……
黑暗有时会让人不安,有时却反而会带来一种异样的安全感;有时会让人害怕,有时却又能给人壮胆,滋养一些肆意而又不为人知的欲念。也许正是因为它能遮掩住心事,掩藏住表情……乐无异的手掌在谢衣身上很缓慢地游移着。他压抑着声音的同时,也压抑着某些渴望着迸发出来的情绪:
“师父,那我怎么做,你都不会生气么。”
“不会。”谢衣柔声说,“由你心意就是。”
只要……快一点。
但他到底还是把最后这五个字咽了回去。
虽说两人之间现在这番接触,对他而言无啻于一种尴尬的折磨,他只希望能速战速决然后再不提起……但这个时候,却也不想再给无异增加压力了。
然而谢衣没有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乐无异就覆了上来,把双唇印上了自己的。谢衣一惊,嘴唇却被乐无异堵住,到底没有发出声音来。
还说不知道怎么做。这攻势,不是霸占得很顺手么……
然而乐无异的唇舌并没有探入他的口中,只是舔舐着他柔软的唇,而后又用牙齿轻轻咬了起来。……一开始是很轻,后来就像是渐渐把持不住了力道,双手也在谢衣的身上,不得章法地胡乱摸索了起来。
谢衣闭着眼,却还是有些难耐地侧过头去。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被弄得实在是难受,动弹不得,还不时吃痛,却又不忍去打断,这会让无异难堪。
而且,无异似乎好容易入了点状态,随着他的本能来,总能最好地调动起他的……兴致吧?然后尽快地做成这件事。
乐无异气息开始有些乱了,离开谢衣的唇,向下吻了过去。两人的身体也越贴越紧,本就柔软的床褥凹陷下去了好一块。
黑暗中,迟钝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锐。于是谢衣也越来越清晰地发现,徒儿的欲望正蹭在自己的腿间。
如果他们是真的是一对情人,那么现在的事,就是所谓的爱欲缠绵了吧……但偏偏他们不是不是。不仅不是,而且……
此时谢衣的意识依然极其清醒,身上的感觉也极其细致,但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种新的煎熬,他觉得胸口闷得更加厉害——并不只是乐无异的唇正吻在那里的缘故。
但他不能推开乐无异。
他所能做的,只是让手指悄悄攥紧了床单。
然而乐无异的手沿着他光裸的手臂向下,想要握住他的指尖,却发现它们几乎要嵌到床单里……
乐无异忽然松开了手,然后离开了谢衣的身体。
“师父,你很……不舒服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凉凉的,有些压抑,好像还有点悲伤。
“没有。”谢衣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气息,并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乐无异的后背,稍微抬起上身,然后在乐无异耳边说了一句话。
——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句话却依然是凑在他的耳边说的,让那温热的气息从耳旁一直流淌到心里,而没有飘到其他任何地方。
“……师父?”乐无异轻轻一震。
“没事。”谢衣低声道,“我觉得,可以了。”
“……好。”乐无异后退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谢衣弓起了双腿,乐无异便用轻颤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然后一点一点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摸索过去。
模糊的视线使乐无异对触觉更加依赖。他抚摩着谢衣那光洁的皮肤,感受到了那皮肉间的紧实以及柔韧……但也可能是谢衣此时情绪紧张所致……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谢衣,是他意料之外,也是在白天、在面对那穿扮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的白衣偃师时见所未见的。
之前沾上的那点温泉水在如此气温之下早已被蒸干,然而奇怪的是,乐无异自己身染阴寒,此时额头都已经沁出微汗,谢衣的身上却始终暖和而干燥,摸上去,就像阳光下的……蓝田暖玉一般。
这个比喻几乎是自己从乐无异脑海里蹦出来的,并且刚一蹦出来就让他暗暗吃了一惊。这副看不清明的躯体,竟让他生出如此秘密的迷恋……好在谢衣现在也看不见他。
他没有多做流连,继续向上,直到手掌停留在谢衣的膝弯。他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还是按照师父刚才话里的暗示,抬起了谢衣的一条腿,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师父……”他嗓音的末尾带上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颤动。
“对就是这样……”谢衣搭上他的肩,出言鼓励道,“你,继续就是。”
“我……是。”乐无异自我控制、同时也自我抑制着,让自己的手继续向下滑动,一直摸到身下之人髋骨的部位,才向里折去,探到那人两腿之间……
手指所过之处,他分明能感受到其下皮肤那细微的僵硬。
虽然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但他觉得他已经十分清楚师父内心深处对两人正在做的这件事的抗拒。而此刻,他的手停下了。手指所停驻的那个地方,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无异!”谢衣忽然挣了一下。他这一动,乐无异也跟着一僵,好像心跳都漏了一拍一般。
谢衣似有难耐,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开口道,“你这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
如果这一次听不出师父话中那极力克制着的不悦,乐无异想,那自己可就太迟钝了。
“所以,师父……你其实一点都不愿意,是吗……”他声音有些发涩,手下却大胆地磨蹭着。
谢衣按住了他的手,抓着它,把它摁在自己腰侧。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了一会儿,谢衣把身体放柔和了些,覆着徒弟手背的手指也轻轻摩挲和安抚着。“怎会不愿。何况,这是为师的责任……”
蓦然又听到“为师”两字,乐无异只觉得心口那些莫名的情绪涌动得更加厉害了。
“只是到了这一步,”谢衣继续道,“我只希望你……别顾虑那么多。”
乐无异反手扣住了他,哑着声音说:“我也只是想让师父你……舒服一些,别这么难受。”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再管我了,快点。”谢衣打断了他,又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对,把声音柔缓了下来,“来吧……无异。”
也许最后这几个字不经意间说得太轻,就像撩拨过一池春水的三月和风一般,让乐无异心中最后那根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他不再踌躇,一手按住了谢衣的腰,另一手向下滑去,挤到他臀间的缝隙处,然后终于摸到了那个窄小而柔软的入口。
稍稍停了一下,又忽然前倾了身子拽过谢衣旁边的另一个柔软的枕头,把它垫到师父腰下去,摸索着,调整到了最合适的姿势和角度。
“是这样么……师父。”他问。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自己这语气是该叫心急意乱,还是破罐破摔。
谢衣没有直接回答。但乐无异知道他点了点头。
“那弟子就……得罪了。对不起……”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抓牢了谢衣,另一只手则扶着自己早已不知在何时就硬挺如铁了的欲望,朝着刚才探到的那个位置塞去。
他毕竟不想伤到谢衣,又毫无经验,所以动作很慢。只是,身体尚未贴上,谢衣的手就已经轻轻离开了他,重新攥住了床单。
……宁愿掐着床单,也不肯抓住我么……乐无异只觉心绪激荡,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就着一种应该叫做咸苦的滋味,他咬了唇,向前挺送过去。
那里先是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又被身体的主人强制着放松开,试图去完整地接纳他。
然而,即使这样,进去也尚不足寸,他就觉得实在太过紧窒,进退不得……
乐无异心慌意乱了起来。
此时他已经处于一种相当亢奋的状态,而且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种理智之外的躁动,直想不顾一切把身下那人深深地贯穿彻底地占有……他一面克制着这种冲动,一面自己都觉得可怕。
更糟糕的是,他听不见谢衣的声音,但能感觉到谢衣应该是被他自己那一下弄得很痛苦,就连呼吸都绷紧了一般。他顺着谢衣的小臂摸下去,果然正如所料,谢衣在死死地揪着那床单,直像是把他的心也揪了起来。
于是两人之间就陷入了这样尴尬的胶着里。乐无异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停在半道才是最难忍受的……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是该继续细细碾磨推进,还是该长痛不如短痛,豁出去使一个猛力……还是根本就应该退出来。
身体紧贴在一起,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被对方敏感地察觉到,谢衣自然也了解他现在的犹豫,便强忍着轻呼了一口气,调整着内息的同时,尽力克制着不让嘴边溢出急促的喘息来,然后低声对乐无异说道:“继续……”
“可是——”
“不用管我。你再……用力一些。进来之后,就好了……”
真的么……
乐无异咬了一下里侧的嘴唇,然后狠下一股劲儿来,继续向里推进。
可是依然寸步难行……尽管谢衣是在极力地想要放松下来,可那窄小的入口还是在推拒着他,内壁更是死死地绞着。而谢衣强自镇定着,可是呼吸都已经凌乱了,不知道是有多疼……
可是乐无异觉得一点都忍耐不下去了。虽然自己也被夹得生疼,但是那里又紧又暖,身体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想到谢衣刚才的话,他用力向前又顶了一下,可是没能进去多少,却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性器,向根部流淌而下……
这是……
乐无异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抽退了出来。
“无异?你怎么——”
然而谢衣没问完,就被徒弟的动作打断了。乐无异颤抖着伸出手往那里轻轻摸了过去,果不其然……
“你——别。”谢衣又惊又恼,几乎就想要推开他。
然而乐无异的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师父,我……我伤到你了?我不是有意……不行!”
说着,他离开身下谢衣的躯体,自己往边上挪动了几步,就要下床去。
谢衣伸手拽住了他:“无异……你要做什么?”
“我去把灯点上。”乐无异急急地说。谢衣手上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他挣不开。
“不行。”谢衣态度顿时坚决和冷硬了起来。“回来。”
“我、我不想再把你弄破……我得看看……”乐无异话刚出口就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辞不达意了起来。
“看什么?”谢衣问。
“……”乐无异愣住了。他的师父永远都有让他说不出话来的本事。明明下体前端已经充血肿胀,内心里那片冰冰寒寒却像是更加顽强了一般,这种矛盾的折磨之下他的眼角酸胀得更加厉害。
“无异啊……”谢衣见他认命般地回来,便抬起手来,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不要点灯。那会让你难以继续下去,……也会让我。”
乐无异在他掌下有些发怔。
“所以,你只管接着做就是。刚才……那很正常,难免的。……重新来过。”
乐无异深吸了口气,重又架起姿势,临要进入,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可是,师父……实在是,太紧了……”
谢衣没有应声。
乐无异当然知道他刚才说的,对身下那人而言,是一个多么羞耻到难以启齿的话题,他脸上如火烧一般,但还是豁出去,继续道:“我可以——先用手指么……我是说……”
“我明白了。”谢衣适时出言,阻断了后面那些两人都知道的内容。
短暂的沉默之后,乐无异听见谢衣压低声音道:“可以,你随意就是……”
乐无异尽量小心徐缓地探了一根手指进去。
用手指先行扩张,也算得急中生智,然而他想真亏了他听谢衣的话,没有把灯点上,不然……再怎么说这是他的师父,做出这样的事来,即使对方允许,也实在太过悖逆。
然而当那温暖又柔滑的触感渐渐包裹上他的时候,先前就被火热的欲望烧得已经濒临溃散的理智又一次融化了下去。
他心急地塞进去第二根。这一次就已经变得很艰难了,然而谢衣的隐忍还是让他只稍作停顿,就整根没入。
他感觉到谢衣在他身下深吸了口气,却未等对方调整好气息,就轻轻旋转揉捏了起来。所有的动作全是根据本能,毫无门路,他想效果定然是糟透了,却也顾不得那么多……
“无异……”谢衣忽然短促地喘了一声,叫住了他。
“怎么?师父……”乐无异停下了动作,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不,没事……”谢衣长舒了口气,“没事。继续吧……”
五十七.
乐无异伏在谢衣身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眼中失神,意识也涣散着,像是浮在云端又像沉入海底……待心脏那急促的跳动终于渐渐恢复平定,他才一点一点重新回想起刚才那些记忆的片段。
谢衣身下那个枕头很软,深深地陷进去。那时他为了着力,就使劲按紧了师父的腰……即使这样,在激烈的动作之下,他所掌控的世界还是摇摇晃晃……
种种细节简直不堪细想,却又偏偏悉数浮现在他眼前。
他匆忙离开谢衣的身体,待要起身,却感手足无措。稍微沉定了一下情绪之后,把胡乱散在旁边的被子拉过来,给谢衣盖上。盖上之后又觉不对,屋里本来就闷,再盖上被子,岂不更热……
“师父,你……怎么样?”他有些不安地问,说着就要把被子抽回。然而谢衣小臂压住那被子,阻止了他。
“无妨。”谢衣回答,显然像是不想多说。
但乐无异觉得必须说下去:“师父我……抱歉,真的很抱歉,那会儿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是不是把你弄得很疼?还有后来,我没想到,一下子就……我——”
他感到谢衣摇了摇头,中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我真的没事,无异,你别多想了。”
可是谢衣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没法不去多想。即使嘴上说不出,眼睛依然隔着黑暗,有些发愣地看着谢衣,直到终于听到谢衣一声低叹:“你这孩子……何必自苦自责呢。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一切会好起来……”
简直就像是说“好孩子,一别经年,你已经这么大了”一样。
只是……乐无异眼角一热,他忽然发现,他再也不想听谢衣管自己叫孩子了。
“无异,你呢?”他又听谢衣安静地问,“那阴寒之力,可已解开?”
乐无异几乎是在他如此发问之后,才乍然从一团思绪里急匆匆地把最要紧的这一件拎出来。
那曾经蚕食着折磨着自己的阴冷,果然是在那一次一次的冲撞和最终的释放中,渐渐被吞没被融化了。
如今他静下心,细细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深处。
冷意好像还是有一些,却是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料峭清寒,想来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抵抗。他便没有在意。
“确实,都已经好了。”他低声道,“师父,谢谢你……”
说罢,他给自己披上一件外袍,下床去,再次试图去把灯点上。
拿住灯台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却是在询问谢衣的意思。见谢衣并未出言阻止,他这才把灯芯点亮,让那柔和昏黄的光芒重新充盈在这间屋内。
然后他回过头去,望向谢衣的面庞。
一时却有些呆了。
他从未见过谢衣这个样子。
脸色苍白,带着些病态的潮红,神色却很是平淡静谧,眸子里仿佛不悲不喜。他的长发依然披着,有些乱,却柔顺干燥,一点也没有……没有像自己的那样,被汗水浸湿,贴紧了额头和鬓角。
看上去,竟像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并无半分像是情事之后的样子。没有情欲的残留,也没有一丁点的狼狈,就好像,其实只是大病初愈一样。
乐无异心里没什么来由地疼了一下。
他坐回到床边。刚才走那几步路,他已隐觉腰酸腿软,谢衣那边只怕还会难受百倍……
他将手搭在谢衣身上的被子边缘,打定主意道:“师父,我实在是不放心。……我能看看你的伤么?”
谢衣侧过头,看向他的眼睛,并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乐无异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更加笃定了心意:“我还想……为你擦洗一下。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说,这都是……弟子,我该做的。我偃甲盒里还有很好的伤药……”
“无异,”谢衣忽然道,“给为师留些体面吧。”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过来。然而谢衣说着就闭上了眼,好像疲倦已极。
“不,师父,我的意思是,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乐无异急忙辩解道,“我实在是……”
实在是不知如何对你是好……
“那能不能请你,先替我停下取暖的偃甲……气闷得很。”
“好,我这就去……”
乐无异听话地走到门口,找到那偃甲调节枢纽的位置。这偃甲开关还是相当简易,他闭目思索了片刻,便成功了。
再回过头却见谢衣已经无声无息地自己坐起身来,还披上了中衣。
“师父……你……”
“然后,去温泉洗一下吧。”谢衣说,“……你先去。”
五十八.
乐无异把自己丢在温泉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身体,同时不时走着神。
午后的阳光已不像初来时那样明媚耀眼,透过水汽望去,就更显得和淡温存。他手掌拂过自己的皮肤,却不免想起它游移在师父的肩膀手臂腰线时候的触感。闭上眼又睁开,试图把那些景象从脑海里摒除,下一刻却又回想起,他点起灯,回头看,谢衣那模糊不清的神色……
乐无异掬起一捧水来,浇在自己脸上。
醒醒……
他到底还是在水里呆不下去。只把身上的粘腻洗净,就出水换好了衣服。匆匆想要回屋去,却在半道,迎面撞上了夏夷则。
隔着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他见到夏夷则手中拿着的却不是霄河剑,而是晗光。
“夷则?”乐无异这才像是忽然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夏夷则兀自走过来,关切地问:“乐兄,你恢复了?”
“应该是吧。”乐无异嘴角不太自然地扯过个笑。
“你自己?”夏夷则四下望了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下,“……令师呢?”
“他……在屋里。怎么了?”
“既然他不在,禺期前辈找你有事。”
……禺期!乐无异僵了一下。
然而,未待他多想,禺期已经从晗光剑里现身出来,漂浮到他跟前,没有说话,却伸出一只手来。
乐无异马上意识到了禺期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法交差。
确切一点说,一开始是没有机会。后来,是顾不得。再后来,却是思绪纷杂,忘记了这一茬。
……可即使记得,那时的他,也下不去手了吧。
“对不起,禺期。”乐无异于是坦白地说。
禺期收回了手,却皱起了眉毛:“小子,又犹豫了?”
“不是犹豫,是不能。”乐无异摇了摇头,“师父是为了救我。我怎么能反过来害他?……禺期,就没有别的夺过昭明阻止沈夜的办法了么?”
禺期没有回答他,却转问道:“他是为了救你。他为什么要救你?”
“……”乐无异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即使这样,他为我吃这些苦,却是真的。……我实在不能。”
“这早不是你与他两人之事!”禺期有些暴躁,“你小子是心存侥幸,还是仍抱奢望——还是被他蛊惑了?”
“这是什么话?”乐无异也急了。
“你们不要吵。”一直沉默着的夏夷则终于开口,顿了一下,却对禺期道,“在下想,也许此时可用百草谷那个方法……”
“百草谷?什么方法?”乐无异转头看他。
“是这样。”夏夷则说,“方才闻人姑娘提起,百草谷的墨者还交给她一样药剂。使人服下之后,口吐真言。这药因可侵入意志,所以是百草谷行军之时,捕获敌人重要头目拷问军情时才能用的禁药。事关紧急,墨者才给了她一副。只是这药,却要在对方身体虚弱之时,才能趁虚而入,起到作用。所以,闻人姑娘以为它实际派不上用场。但在下想,此时倒是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乐无异倒吸了一口冷气。
“乐兄是明白人。”夏夷则敛目道,“若仍对令师的目的有所疑虑,不妨一试。”
“……”
“小子,你要是真信得过他,就不会不敢用。”禺期在一旁说。
“不行。”乐无异还是摇头,“好吧,师父……□□成是在骗我们。但是,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怀疑他啊。就算问出了实情,岂不是……打草惊蛇?总之——”
“这个不必担心。”夏夷则平静地说,“这种药的作用是令意志松散,从而在无意之间说出真相。在这之后,服药之人根本不会记得问讯之事。”
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继续反对:“这药……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当然没有。”禺期索性直接对夏夷则说,“把药给他。”
夏夷则从行囊中,把一枚小瓷瓶取出,递到乐无异手里:“乐兄记得,这药的作用,只能持续一个须臾。时间紧迫,要问些什么,先想好。”
“已经浪费过一个隐蛊了。”禺期又补了一句,“小子,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了。”乐无异攥紧了小瓶。这瓷瓶质地本甚是光滑,他握在手里,却像是抓着个铁蒺藜一般。
五十九.
乐无异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屋里依然紧紧拉着帘子,只点着床头一盏昏黄的灯,与他离去时几乎并无区别。
他走进去之后,除了他的脚步声,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再细看去,谢衣竟是自他出去之后,没有躺下,就兀自背靠着枕头睡过去了。却不知是因为疲困,还是在……昏眠。
乐无异闭了闭眼,倒了一碗开水,然后背对着谢衣,把那小瓷瓶打开。瓶中是无色无臭亦无味道的透明液体,无论怎么看都与清水无异。他把那些液体倒入碗中。
然后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谢衣的肩膀,低声道:“师父……醒醒?”
好在谢衣睡得比他想的要浅得多。缓缓睁开眼来,略显涣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然后说了一个字:“水……”
简直就像是老天也在安排他这样做一样。
乐无异端起那碗水来,舀起一勺,送到谢衣嘴边。谢衣却摇了摇头,直接伸出手来,接过了那碗水来。
乐无异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小臂上,有一个铜钱形状的、像是烧痕一样的印记,光线虽昏暗,他却看得清楚。这让乐无异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又一时想不起来。
谢衣把水喝下去,把碗交给乐无异,却没有转过头来,就说道:“刚才只是有些头晕,并无大碍。无异,你先出去吧。”
乐无异站在床边,一动没动:“那现在呢,好些了吗?”
事实上,干渴的感觉是少了,但眩晕之感似乎更加强烈。谢衣一手支住额头,到底还是昏昏沉沉了起来。
乐无异见他的反应,便知道是那百草谷的秘药生效了。他沉住气,跪坐在床边,低声而又快速地,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师父,我想知道你寻找昭明,真的是与沈夜的合谋么?”
他紧紧盯着谢衣,不放过对方每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谢衣神色相当平静,只如梦语一般轻轻答道:“是。”
是。简单而又残忍的一个字。
乐无异心里一痛,但也算得意料之中。他来不得细想,稳住心神继续问:“所以你确实是故意瞒骗我们?”
“是。”谢衣回答,“我也确应如此。”
……确应。
既如此,又还有什么可问。
“所以太师父不止是高天孤月,也曾经——近在枕畔吗?”
这个问题完全是计划之外的。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就自语一样地说了出来。却见谢衣皱起了眉梢。
谢衣意识混混沌沌,未去想这问题本身有何含义,只在脑海中茫茫地搜寻着答案。未曾,但他本就遗失了不少记忆。而沈夜那嘲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莫非你忘了——一百一十多年前,你在流月城,也曾与本座,几次……共赴巫山……
沈夜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编造谎言的,也就是说……
“曾经,是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乐无异打断了: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全是在利用,竟没有半分出自真心?”
也许真的,他早该知道并不抱幻想了。只是那几日偃甲房中的相处、那幻境中的寄语,还有刚才黑暗中的……肌肤相亲,竟让他又一次沦陷。
然而,谢衣竟然轻轻笑了,摇头道:“傻孩子,怎么会呢。为师对你,当然是发自肺腑……”
乐无异愣了。
“师父,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衣却安然闭着眼,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时寂静无声。乐无异意识到,这药效已经过了……
全是——发自肺腑?
这和前面几个问题的答案放在一起,是多么讽刺啊……
莫非师父另有苦衷。对自己虽是……真情,却又必须做沈夜的棋子?可不管怎样,他既是与沈夜合谋,自己就必须阻止他……
正当此时,禺期借夏夷则之法,传音到他耳边:“问完了么?抓紧药效刚过的这段昏迷,机不可失!”
……是。
乐无异伸出手,从谢衣耳畔抽出一缕长发来,轻无声息地从中间剪断。
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攥紧了手。
“那师父……你再睡一会儿吧。……弟子告退。”
他轻声说,然后转头快步走出门外。
门再次关上的那一瞬间,谢衣睁开了眼。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夹住那几丝被剪短了的头发,望着屋门,神情莫辨,若有所思。
六十.
“这次终于到手了?不错。”禺期看着走过来的乐无异点了点头,“你那些疑问,也有了答案了?”
乐无异没有明确地回答,也没有马上把手中的头发交给他,却停在他面前,问道:“禺期你告诉过我,这个法术一旦启动,就很难终止。但我还想知道能不能控制火候?可不可以只是阻止他,却不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禺期想了一下:“这要看他催动昭明到什么程度了。他自己和昭明关系越密,接触越多,将来反噬之力就越强。重者自是伤及性命,轻一些,只是法术全废灵力尽失,也有可能。”
“这样啊……”乐无异有些出神。
“嗯?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乐无异自己都说不很清楚。
能有办法并不致命,不管怎么说,本该算个好消息。
若自己平时尽量避免让谢衣与昭明的碎片接触,将来速战速决,那么也许就能在阻止沈夜计划的同时,还保住师父。毕竟,谢衣做沈夜的暗棋,或许只是身份使然;至于对他自己,幼时的相遇,偃甲房的相处,还有刚才的……相救,都总归让他不忍。
可是,即使是伤害最轻的那个后果,对于一个偃师而言,失去灵力,也许就像失去双臂一样痛苦。这意味着他将再难造出那些精妙绝伦的偃甲。他可是自己从小就憧憬的大偃师谢衣啊……
但事已至此,再难两全……
乐无异到底还是想定,如果能成功夺到昭明,事后,就让师父住在仙居图里吧。谢衣随便想做什么都好,至少安全,想绘制图谱或是著书立论都可以。无法制作高端精密依靠灵力运转的偃甲也许会很痛苦,但靠磁力和自然力运转的偃甲也还能继续去制作去钻研,总不至于无聊……而自己,也还能常去看他。
“没什么,我给你。”乐无异说着,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交给了禺期。
既然必须这样,那这些天所能挽回的,就只想办法让他少接触到昭明之力了……
禺期接过来。然而就在他接过的那一刹那,乐无异竟脸色陡变,后退了两步,眉头拧了起来,眼中却像是结了冰。
“小子,你怎么了?”禺期惊道。
夏夷则也立即上前,扶住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阴寒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乐无异艰难地开口。
“怎么会?!”
“……没错,现在就是刚中暗算的时候的感觉……”
“你是说,根本没有解开?”夏夷则也惊讶了。
“这不该啊……”禺期飘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样子,确实是还没解开。但怎会如此?……谢衣该不会在糊弄你吧?”
此时乐无异已经被夏夷则扶着坐了下去,听禺期这话,不由困惑地瞪大眼睛,抬头看着他。
……糊弄?
“你确定,你们,确实……做完了?”禺期狐疑地看着乐无异。
“…………”
乐无异觉得禺期这眼神实在是让自己很不舒服。怎么会……没完。又怎么会是师父糊弄他。又有一些记忆的片段从他脑海里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禺期眼里自己大概他真的很“嫩”吧,只是他不知该怎么辩解……
“该不会是……方法,有什么……不得当?”那寒意还越来越强烈了,就像在女仙居中一样,乐无异发现把话完整说下来都开始困难了。
如果是方法不得当还要再来一次……他简直无法面对,连想象都不能。
“方法不是问题啊只要确实成了。”禺期皱着眉,“除非——”
“除非什么?”
“其实要解开它,是要体内阳气能在某一瞬间达到一个阈……你这情况,应该是得到了一些,但是强度不够,所以只是暂时克制住了阴寒,确没有把它驱除。这样除非是,你师父他自己体内阳气就很少。”
“在下记得,”夏夷则在这时开口了,“在静水湖居室,谢衣曾说,许是自己当年练功,练岔了几门,才得以长生不老,并且总是年轻时的容貌,会不会和这有关?”
“……不对,”乐无异难得还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师父……那是因为,他……是流月城人啊……”
“但是无异,你不觉得流月城人都有些奇怪么?雩风还只是有些邪门,那个明川就浑然不像个人了,风琊后来那副形貌,你也见了……”
“你是说……师父,也和他们……一样?”
“你们有闲心讨论这个?”禺期忽然打断了他,有些焦急地看着乐无异,“小子身上的寒气,必须马上解掉!”
可是,又能怎么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