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八十一.
次日,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觉得后脑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一点一点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来,从独自前往偃甲铺,到进了妖窟,再到叶海出现。然后自己似乎晕厥了过去……再后来的事,竟是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了。
抬起沉重的眼皮,向四周稍作打量,就意识到自己这是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桃源仙居图,在谢衣的房间里。
然而,向左一侧头,他竟看见了谢衣,就坐在床边,臂肘拄在膝上,扶额而憩;还是穿着睡时的单衣,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
“……师父?”他失声道。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竟一直攥着谢衣的右腕,想来是睡梦中也不曾放开。难道……师父就这样任自己攥了一夜,又在床边,用这样不舒服的姿势……守了他一夜?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又是心惊又是心疼,连忙松开了手。
只是谢衣睡得浅,乐无异这一番动作,便已让他醒来。
一睁眼,四目相对,相对而未及准备心情,也一时说不出言语。
于是谢衣收回手臂,敛容站起身来,又把外袍整系好。乐无异抬眼,微微发愣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师父,你,手麻么?”他问道。
“没事。”谢衣平静地回答。
傻徒儿,偃甲之身,维持同一个姿势再久,也不会麻的。静水湖和纪山那些稻草人,恪尽职守卫护宅子那么久,又何曾站立得腿麻过……
“那昨晚……冷么?”
谢衣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心想无论无异这是还沉浸在昨晚那胡话的状态里没有完全出来,还是受困于别的情绪,这样略显暧昧的氛围都不该再支撑下去。
“你身体无碍吧?”于是谢衣沉声道,“无碍就起来吧,天早亮了。”
乐无异正要起身,却又马上意识到更重要的问题:“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师父你见到叶海了吗?血莲液的事,他会答应的吧?”
心情一急切,他就一连串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这事你不必担心了。”谢衣说,话锋一转,“但是,你昨夜一声不吭,就一人深入险境,有多危险,你可知错?”
“但是我若不追去,只怕短时间就没法凑到血莲液了。”乐无异辩解道,又担心地看了一眼谢衣那愈发苍白的脸色,“而师父你又不能没有它……”
“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行事草率,不计后果,是莽夫之举,不该是我徒弟的风格。”
“……师父,教训的是。”乐无异见他神情严肃,怕他再说下去动了气,便先认了错。只是谢衣态度忽然冷淡,脸色像是能结出冰来,自己也觉得委屈。
“不该是我徒弟的风格”,难道是说,他不配做师父的徒弟么?
可是,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师父么?
而师父在仙居图里为他做的一切,不也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安危么……
然而,他虽性子执着,却并不想在言语上,对谢衣产生半分的冲撞。便默默无声地起身,整理好了自己身上的衣装。
正当此时,一只偃甲鸟飞了进来。乐无异抓下它,在凝音石里,听到了叶海的声音:“吾友,吾已携血莲液,候于门外。静候君音。”

……声音是叶海的没错,可是有些奇怪啊,昨晚的叶海说话随便得很,并不是这个风格;现在这文绉绉的口吻,倒是与幼时的记忆多了几分重合。
“这就来。”谢衣说。
乐无异跟着他走到门边,然而打开门后,却没有任何踪影。
“他不是说在门外吗?”乐无异觉得奇怪。
“看来是定国公府的门外。”谢衣想了想,“礼节考虑吧。”
礼节考虑?乐无异想起那晚的对话,怎么看叶海都不像和这四个字有任何联系。然而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与谢衣一起走出仙居图,又从大门外把这位贵客引了进来。
叶海打量着乐无异,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乐公子恢复尚佳。昨晚忘忧散之事,替同伴说声惭愧。”
还真不习惯他这个强调,乐无异几乎想要翻个白眼,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在前面领道,把叶海请进了会客厅内。
“不必。”然而看清乐无异要带他去哪儿之后,叶海摆了摆手,“吾老友二人,去仙居图内,详看病情即可。乐公子请自便,不必费心了。”
不必费心?请自便?这是在把自己往一边支?于是,反倒是自己成了外人?
乐无异心里着火,在这件事上可不肯让步:“叶前辈,我要留在师父身边照看着。”
“人多手杂,反而添乱。”叶海用带着温良无害的表情,缓缓摇头道,“谢衣这里,有吾即可。乐公子帮不上忙,自去休息吧。”
乐无异只有一个感想:自己倒宁愿叶海还像原来那样讲话。现在这样严肃稳重柔和着,简直像是自己这个小辈在无理取闹纠缠不清了。
他不甘心地看向谢衣,以为师父能叫自己留下,然而,谢衣竟是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叶海的观点:“无异,我这位老友本事高超,你不用担心。夏公子可能就快醒来了,你还是留在外面吧。”
——叶海拿自己当外人便罢了,原来连谢衣,在这个时候,都选择让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乐无异忽然感到了一阵无力,连坚持跟去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叶海找他要仙居图,他便机械地交了出来,然后看着叶海与谢衣一起走进图里。明明叶海早有办法进图中世界,还多此一举,这让乐无异情绪甚至又糟了些。

终于到了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子。”
“禺期。”乐无异转过头,想起了心头记挂的正事,“你终于出现了。昨晚我试着召唤你,晗光却没反应——你快告诉我,我在那个妖怪洞昏过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海怎么把我送回来的,他跟师父说什么了吗?”
“别问这么快。”禺期皱眉道,“事实上,你的疑问,吾也正想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难道那时,你真的正在剑里睡觉,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不。”禺期道,“吾岂还有心思睡觉!吾乃是在构造反噬法阵,期间自然要六根清净,摒绝外界。没想这么短工夫,小子你就做出这么危险的事!”
“我很抱歉……不过,你是说,反噬法阵已经构造好了吗?”又听到反噬相关的消息,乐无异心情更沉闷了。
“不是构造好了,而是已经运转起来了。”禺期纠正道,“现在在不断积蓄咒力,直到你要的那个时刻,一举催发。”
“……辛苦你了。”乐无异低声道。时至今日,他早已没有了阻止的立场。
“不过,吾恢复感知之后,倒是正巧见那叶海离开,然后谢衣在照顾你。小子你说了很多傻话。”
“什么?”乐无异失色道,“我都说什么了?师父又是什么反应?”
“你差点泄露了夺昭明的计划。”禺期丝毫没给他留情面,“若非吾在剑中想尽方法干扰你,只怕你都要全部交代给你师父了!——即使现在这样,也难说,谢衣有没有生疑……”
“这样啊……”乐无异稍稍松了口气,“那还好。”
“说来,依吾所见,谢衣对小子你,倒也确有几分真心。”禺期难得赞叹了一句,却又紧跟着说出另外三个字:“可惜了。”
可惜了,注定要分道,离崩,和伤害。
“小子,你想知道他二人究竟在说什么吗?”冷不丁地,禺期又问了一句。
“想,但是我怎么知道?”乐无异紧紧看着他。
“咳,你不是有用来偷看偷听的偃甲吗?”禺期说,“你二人睡去之后,吾从剑里出来,装了一只在谢衣屋内。”
“……你……”乐无异顿时又惊又急,“你是说在我师父眼皮底下放了窥探的偃甲!他,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偃师啊,这班门弄斧,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若是察觉到了,又会怎么想自己呢?

——他若是察觉到了,又会怎么想自己呢?
“吾已设了隐形和隐灵结界。”看他急了,禺期心里也有点没底,“况且,你不是说谢衣灵力受损?他很难察觉到吧?”
“不知道。”乐无异烦乱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在师父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跟反噬法阵比起来,这都不算事了。”禺期冷静地指出,“反正已经装了,就去看看。”
“……好,去偃甲房吧。”乐无异也不再犹豫。反正谢衣早晚都会清楚这一切,而他自己也确实想知道,血莲液之事究竟如何进展。

通过偃甲,乐无异看见谢衣推开房门,请叶海进屋坐下。
叶海倒也不客气,拂了拂衣摆在桌边坐下,然后取出一大只琉璃瓶,里面徐徐地流动着深红色的液体。“比乐小公子所说又多拿来了一倍。可够了?”
“多谢,我想足够了。”谢衣点点头,端详着那瓶血莲液,神情却并没有松快下来,“只是,这血莲液……究竟该怎么用给我自己呢?”
“什么?”叶海眉梢顿时挑了起来,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你这大偃师是怎么当的?”
“大偃师?……”谢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缓缓道,“我是否能知道,不是全都取决于他么……至于这个,我想,他是从没打算让我知道的。”
这一句让乐无异听得云里雾里。“他”是谁?听上去是沈夜?师父说,能否知道全取决于他——这是说,沈夜,对师父果然是有控制、甚至是有胁迫的?可是,以无厌伽蓝所见,师父对沈夜的种种,也完全不像有伪啊……
心里一乱,他下意识地看向禺期,然而禺期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站在边上,听得认真,却也显然并无头绪。
那边,叶海也跟着沉默了。却是片晌之后,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谢衣,看来你这次灵力损伤,对你影响当真不小。”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谢衣觉得他这句话来得有点没头没脑。
乐无异却看见叶海那只精致灵活的右手,在眼前放大,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然后他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叶海发现了这个偃甲,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盖住了它。
这让乐无异心里猛然一凉。师父果然是灵力受损之后,没能感应到这个偃甲的存在,但叶海是另一个偃师啊……
“没什么,只是看吾友脸色苍白,不由关心。”叶海声音安和,轻巧地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还是快想方法为是。”
奇怪,听这话,叶海竟是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师父的打算……可是他有什么动机替自己掩护呢?联想到昨夜在妖窟中叶海的桩桩言行,师父的这位老友,究竟是出于怎样奇怪的居心……
然后,叶海的手指悄悄从偃甲上移开了,乐无异终于又重新看到屋内的其他景象。
——却也只限于看到而已。他发现,叶海果然本事不小,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偃甲做了手脚:它不能再传回声音了。
而叶海,竟还趁谢衣注视着血莲液思考的时候,对着偃甲,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他说什么?”看口型并非乐无异的特长。
“他说,歪点子倒不少。”禺期像平板地说。
“……”乐无异感觉得到,自己心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这世间如此广袤,而他能了解和掌握的,真的太少了。

谢衣的目光仍然专注地锁定在眼前这瓶血莲液上。作为如此杰出的一个偃师,他对这种偃甲材料的性质功用自是纯熟于心,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还是无法想出以血莲液代替人血来承载灵力的具体手段。
最终他还是对叶海摇头道:“我想,还是受限于偃甲之身。我的偃术全部来源于他,而这一部分知识,大概早在他制作的时候,就已被移除了。——他到后来,觉得用偃术仿造生命,这本身就违背了生命运转的规律。所以制造偃人之法,他并不希望流传下去。”
“唔……”叶海理解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之后,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说道:“但谢衣,你不觉得,你自己或已超出他的约束?比方说。这一百年间,你自己构想和创造的新型偃甲,其实不少吧?”
“我唯有希望如此。”谢衣道,“也正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我才虽无把握,却还是与无异寻找血莲液。原以为感知到材料的灵力流动之后,我能有应对之法,未料还是全无头绪。只能冒险一试了。”
“你打算如何试?”叶海全神凝视着他,“喝下去?”
谢衣摇了摇头,手指轻缓地抚摸着瓶壁:“偃人非人,服用下去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灵火烧了吧。以针管引入体内或许可行,只是不知是否还要其他处理,而且,我体内的血管分布,怕也无法与常人类同……”
“血管的位置,你自己感应一下。”叶海说,“你可以的。”
“我试试。”谢衣回答,声音还很是平静,“这倒不是问题。大不了,割开皮肉寻找就是。”
“你啊……”叶海颇为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后半截话,却被他自己收了声。
于是谢衣闭上眼,在静默里感受着自身的血脉运行。作为偃师,这样的事他对偃甲已做过千次万次,却是第一回以自己作为探究的对象。在灵力受损的情况下,这个过程就更加艰难与困涩。
乐无异透过偃甲看着他们。适才的对话他完全听不见,就连口型都要么看不到、要么猜不出,这次就连禺期都无能为力。他只能看出,谢衣遇到了困难,叶海似乎也没有什么高招。而他自己,却只能干看着……
直到谢衣终于睁开眼来。
“我已经知道如何把它输入我体内了。”他说着,起身从偃甲工具里,拿出针管,然后小心地打开了瓶盖。
“等一下,”叶海按住他的手,“你要直接输进去?”
“我会先将一些自身的灵力送入这血莲液中,以便它与我体内的那部分融合。——我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样了。”谢衣说着,缓缓将灵力向瓶内导送,直到那液体的粘稠度和颜色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与乐无异上次所见的、谢衣嘴角沾着的血,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了。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谢衣对叶海说,然后自己坐回了桌边。他褪下繁复的偃师装外袍,又掀起里衫的左袖,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平放在桌面上。
那道细长的伤痕还清清楚楚地躺着,让乐无异隔在很远之外,也不由掐紧了拳。

叶海吸了满满的一管血莲液,算着容量,怕是还要再打入这样的五六管,才能补充完全。
他定了定神,照着谢衣所指的位置,稳稳地将管外那只尖锐的细针扎了进去。
谢衣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就恢复了以往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两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管中的血莲液上,看着那深红色的液面被推送着降低。
正当稍微松了口气时,谢衣脸色骤然一变,按住了针身,竟是阻止了血莲液的继续输入。
“发生什么了?”叶海急忙凑近了问。
“停止,快停……然后,帮我把里面的,逼出来……”谢衣费力地说,他极尽可能地镇定着,但煞白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都透露出非同小可的紧急。
关键时刻叶海相信谢衣的判断,没再问,就把针管拔出扔到一边,然后两只手指按压住那里的皮肤,微微用力,凝出微光……
乐无异不知道刚才突然发生了什么,却看见那些被输入谢衣体内的血莲液,又从扎针的地方汩汩流出。渐渐地,流出来的血竟已比输进去的还多,谢衣的神色却也只是稍微缓解了一点。
眼看着血红色的液体沿着师父的小臂蜿蜒而下,淌到了桌上,又滴滴答答落到地面,乐无异再也坐不住了,拿起偃甲盒就要往仙居图里冲,却被禺期拉住了。
“你去也帮不上忙,还会暴露。”禺期严厉地说,“静观其变吧。”
理智上说是这样,没有错。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静得下来,又怎么观得下去?

好在终于,谢衣虚弱地长长舒了口气。叶海这才松开手,给他止住血,又用干净的布把伤口缠住。
谢衣微微晃了晃,抬起右臂支住额头,眼睛也轻轻闭上。显然是为了放出新输入的血莲液,就连体内原有的一些也被混在一起,流失了出来。而更多的失血,就造成了又一次的眩晕。
叶海绕到他身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情况稍微好转,一点点睁开眼来,却还是一时说不出话。
叶海关心地看着他,倒也没有问一个字。
直到谢衣终于可以开口,却是先摇了摇头,才低声道:“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我体内的血莲液,是经过他特殊处理。与其他普通的那些,是互相排斥的。也就是说,只有他本人,才能为我补续……”
“那怎么找他?”叶海问。
谢衣半晌没有回答,却向虚空的远处望了望:“……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贯优游从容的叶海,到这个时候也笑不出来了。
“……谢衣,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有了血莲液的材料,如今世上,也没人能帮你补血了?你确定?”
“恐怕是的。”谢衣回答。半是出于天性,半是因为心境,他对这个打击的反应倒是平淡得很。“除非我能自己参悟他所用的特殊处理方法。但我不认为他能让我做到这一点。”
“那么,我必须告诉你——我想你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不只是灵力受损法术有亏,更棘手的是,血液所周转的灵力少了,你的身体就一直在做超出它负载能力之外的事,再这样耗下去,你会把自己耗得油枯灯尽的。”
谢衣清楚叶海为人。以往的接触中,越是重要的事,他越能说得淡如远山。这次却说得这么严重,此事危险程度可见一斑。谢衣又想起百年来他未曾忘记的那个声音:纵有长生不老之资,待血液耗尽之日,也便是油枯灯尽之时。
同样的四个字。油枯……灯尽。
此刻体味起来,却又别有一番深意了。万物皆有寿数,油灯皆是物件,物尽其用之后归于寂灭,原本也无甚可叹可惜。至于偃甲,大概也可与之同类。
想自己这百年来,隐逸安宁,几乎未曾遇到任何险阻;唯独遇到无异之后,自己主动结束了一切平静,迎上了劫难不断,或许也是茫茫运数之中,该当如此。接下来,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良久的沉默以后,他对叶海道:“我知道了。但叶海你向来别有神通,我能不能请你帮忙,让我能摆脱现在的虚脱,保持正常状态,恢复灵力和法力,哪怕透支一些,但至少撑到七天……不,十天以后?”
“你要做什么?”叶海警惕地打量着他,“还想透支?你接下来要耗费很多灵力?”
“我不骗你。”谢衣回答,“我要取一件非常重要的法物。”
“那我也不骗你。”叶海针锋相对,“再透支灵力,就是饮鸩止渴——就是自杀。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衣冷静地说,“但请你帮忙。我必须这样做。”

乐无异紧张地盯着他们之间这场消声的对话。
以血莲液补血的方法,看来是失败了;还害得师父失去了更多的血。也许为这事怪叶海是没有道理的,但乐无异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好在短暂的眩晕之后谢衣恢复了清醒,却很快,不知又为了什么,和叶海争执了起来。这让乐无异又是焦急,又是无力。因为他知道,若谢衣有意要瞒着自己,即便是问,也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看着,然后继续看着……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动静,回过头,却是夏夷则走了出来——依然是鲛人的形态。
“……夷则你醒了?”乐无异站起来,头脑一时还没有转换回思维,“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不少。”夏夷则说,“无异,发生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师父呢?”
“和叶海仙居图里,想用血莲液……但好像并不顺利。”乐无异一边回答,一边又像那偃甲看了一眼。谢衣和叶海还在不知为什么事僵持着……
“这个蓝绿色长袍的人……是叶海?”夏夷则走近看了几眼,“和我想象的,容貌相差不少。”
“是吧。”乐无异头脑里还反复想象着谢衣和叶海对话的各种可能,答得不在焉,“俊逸出尘,第一眼见,我还以为他是逸尘子呢。”
夏夷则抿了抿嘴角:“……”
“对了,夷则,”见夷则沉默,乐无异才终于回过神来,“你从图里出来,是有何事?”
“我今天要和寂如大师联络。无异,你能否把我带到慈恩寺?”
“嗯,好。”乐无异点头道,“师父这边我怎么也帮不上忙,就先带你过去。”
然而正当此时,偃甲房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几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逆着光,乐无异没看清来人,却听见了乐绍成那熟悉的嗓门:
“陛下见笑了,这就是犬子的偃甲房。——诶,无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十二.
——这!
虽身为定国公公子,乐无异却极少与达官贵人交往,也从未见过天子真颜;更别提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天子突然堵在屋门口了。
经历多了危急场面,所以以上倒不是乐无异这一霎那震惊失措的根源。重点是,天子是夷则的爹;而夷则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和桃源仙居图隔了大半个屋子,就算想躲回去也完全来不及。
都怪自己大意了,急着来看师父这边的状况;门只是简单地锁上,并没有从里面拴好。以前家丁和父母都不会在自己制作偃甲时随意进出打扰,而自己全身关组制作偃甲时也不想被外面的声音影响,就给整间房子布置了很好的隔音,以至于乐绍成领着皇帝靠近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完全没有听到;而乐绍成又以为自己离家外出,直接开了房门,这才有了眼下的措手不及。
但是,为什么天子会跟老爹来到府中,又找来他的偃甲房呢……这总不该只是巧合?
夏夷则那边完全没有动静,按理说,现在夷则应该比自己还要紧张才对……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见了天子是该叩拜行礼的,即使自己对这位天子印象实在不怎样,但总不能给老爹惹麻烦。于是他规规矩矩地做了,而天子竟也乐呵呵地欣然受之,就好像没看到他身后鲛人形态的夏夷则一样。
“不知犬子已经归家。他初见陛下,失了礼数,还望陛下恕罪。”乐绍成道。乐无异看老爹闲散随便惯了,见他用这么卑微的口吻说话还有些不适应;却也知道,越是功高之臣,面对多疑之主,就越要如履薄冰。思及此处,也就更加担心起夏夷则的处境来。
圣元帝倒是摆出大度为怀的架子,温和而又高矜地颔首道:“无妨。久听人说,乐卿家的小公子志趣独特,今日一观,耳闻不如目见啊。”
“陛下取笑了。”乐绍成讪笑道。
“令郎身后这只狸猫煞是乖巧,可否抱来与朕一观?”圣元帝又道。
乐无异一愣,回过头去,才看见阿阮的那只文狸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自己身后,而夏夷则已经不知去向了。他微微犹疑地把阿狸抱起来,感觉到这活泼好动的小东西一反常态,在自己怀里很安静,甚至很紧张,就连胡子都纹丝不动地僵硬着。
圣元帝就更是令人费解,竟以九五之尊,走上前去,摸了摸阿狸柔软锃亮的皮毛,带着过来人的笑意感慨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兽吧?年轻人的探险生活果然精彩,让朕想起当年明珠海远航……年少轻狂啊!罢了,不提。——乐小公子,朕对偃术也颇感兴趣,所以今天才叫乐卿引朕来你这里参观一二,你不怪吧?”
这陛下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但乐无异只好按捺下重重疑惑和不安,用真诚的表情敷衍道,陛下赏识是草民荣幸云云。然而正当此时,仙居图忽然发出光亮,却是谢衣和叶海一起走了出来。
见屋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谢衣也是意料之外。尤其是乐绍成身边那位,衣着华贵,气度威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无异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
然而他还没发话,圣元帝就眼前一亮:“谢衣谢大师?”
“无异,这位是?”谢衣转而问乐无异,目光中露出平静的惑色。
“师父,这是当今陛下啊……”乐无异低声提醒道。
“哦?陛下?”谢衣看向圣元帝,欠了欠身,“陛下好,谢某失敬。”
……师父你现在这样才更失敬好吗……乐无异无力地想。
然而圣元帝却哈哈一笑:“谢大师磊落风度,天然率直,朕欣赏得很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谢衣,好一番赞叹,“朕幼时便听闻谢大师声名,朕宫中还收藏着前代人的谢衣画像,未料今日得见真人,竟仍年轻俊朗,仙人风姿,简直比画像,更让人神往啊……”
现在这又是什么状况?乐无异心里嘀咕起来。眼睛余光瞥向谢衣,师父脸色似乎恢复了些,倒是总算感觉踏实一点。
而谢衣却在想,陛下所说的画像中的人,多半是“他”了。既然并非自己,似乎自己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于是他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了。”
“谢大师何必过谦!朕宫中还有大师前代作品收藏,大师可愿赏光,明日去朕宫中一叙?”
“这……?”
不仅谢衣,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没想到,圣元帝会突然提出这样奇怪的邀请。
然而圣元帝接着道:“早朝过后,朕随时恭候。只要到了宫门,就会有人引大师见朕。”这语气竟是已经认定谢衣定会进宫一般,抑或他刚才所说的根本就不是邀请,而是不可违背的圣旨。然后,他话锋一转,“乐卿,朕不再打搅,这就回宫。”
说罢,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就带着侍卫们离开了。乐绍成跟上,送陛下一直送到府门之外。
“……”目送着圣元帝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乐无异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忽然听得怀中的阿狸开口道,“乐兄,放在下下来。”

乐无异着实吃了一惊,赶紧俯下身,轻轻把阿狸放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地看了谢衣一眼,见谢衣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上去很平静——乐无异甚至觉得,谢衣自回长安以来,似乎有些太平静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阮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小叶子!开门啊我们回来啦!”
乐无异似有所悟,赶紧给她和闻人羽开了门。果然,阿阮一进来,就冲着夏夷则走过去。
“我跟闻人姐姐回来以后,就看见小叶子你爹,带着夷则的坏蛋老爹,朝你们屋子走过去。我来不及让你们知道,又怕夷则被他爹看见,就用幻兽之契,先把夷则变成阿狸了……”阿阮一边说着,一边吹转巴乌,把夏夷则变回了原来的形态。
鲛人样貌的夏夷则现在看上去非常不好。脸色像是结着霜雪,目光更是几乎可以凝出冰碴来。阿阮担心地看着他:“夷则,你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
“……怎么会,”夏夷则勉强笑了笑,“阿阮你急中生智,我谢你还来不及。只是,有父如此,心意难平。”
想起圣元帝刚才那番惺惺作态,乐无异觉得完全能理解夷则此时的心情。特别是竟然还一脸怀念的样子,提起明珠海——他记得夷则讲过,这是被赐死的夏淑妃的家乡啊。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夷则你说要去……那个什么地方,”他想到身份未明的叶海还在旁边,话到嘴头又含糊了过去,“是现在去么?用仙居图带你?”
“不用防我。”叶海摊了摊手,“江湖散人一个。无关之事,从不关心。仙居图暂时也不用了,尽管拿去。”
而夏夷则也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是现在去,但我改了主意。陛下突然驾临定国公府,只怕是听到了我跟你同行的风声。所以乐兄你的目标太明显,此事不宜由你露面了;闻人姑娘是天罡,身份也较为敏感。思来想去,还是阿阮带我去最为合适。”
“好啊!我很乐意!”阿阮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
于是说做就做。夏夷则进入仙居图里,阿阮把图装好,动身前往慈恩寺;闻人羽则暗中跟在阿阮身后,探查保护。叶海告辞说暂时要处理点私事,下午还会回来与谢衣“详加探讨”,这郑重的语气让乐无异心又提了起来。然而叶海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就走了。这间偃甲房里,便又一次只剩了谢衣与乐无异单独相对。

“师父,你现在怎么样了?”
不觉得谢衣会告诉自己实情,但乐无异还是尝试着问道。
“已无大碍,不必担心。”谢衣回答。
这让乐无异的心情再一回地低落到了谷底。果然与他所料几无二致。果然还是在敷衍欺骗他。果然无论发生多么糟糕的情况,都是“已无大碍不必关心”!
更痛苦的是,他不能质问谢衣,因为按理说,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应该是一无所知的。
于是在这一瞬间,乐无异甚至希望这时候与自己面对面的不是谢衣,而是叶海。这样他至少可以揪着对方问个明白,师父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对于自己在偷看这件事,为什么要替自己隐瞒,又在同时,向自己隐瞒……
注意到徒弟的沉默,谢衣也不再出声,让这话题自然而然地冷却下去。片刻之后又道:“无异,时间可贵,等消息的时候,咱们还是做新的偃甲吧。”
“也好。”乐无异答应了下来。他一边收拾偃甲工具,一边下定决心,等叶海回来,就要豁出去向他问个明白。
和师父一起做偃甲的时光,流淌得静谧而又舒缓。乐无异从静水湖图谱挑了个自己最感兴趣的,就开始做了起来。做到一半,他想改动一个细节,向谢衣询问意见,谢衣稍作思索,便用赞许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
乐无异忽然觉得,谢衣所说的“时光可贵”似乎另有深意。就好像在说,现在这样的相处,注定要成为可待成追忆时的那抹惘然……他不愿意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而谢衣还在耐心地雕琢着几天前他在长安就开始制作的那个偃甲盒——那个说好了,要给他的“见面礼”……

午后,叶海冷不丁地在偃甲房中现出身形,就像他第一次出现一样毫无预告。怎么这时又不顾早上那套“礼节”了,吃了一惊的乐无异暗自腹诽。
然而,他正想着如何把叶海拉到一边去问个明白,还没动,叶海就先把谢衣拽起来,拉着就往外走:“我想到了个办法,咱出去说!”
话音刚落,谢衣还没回答,他竟然就带着谢衣一并消隐,不知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这叶海,怎么就又变成了这样的急性子……而且竟连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给留。乐无异有些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留在原地,干等着他们一起归来。
然而叶海还没回来,乐绍成就先在外面敲起了门。乐无异赶紧把老爹请进来,岳绍成却先为刚才的贸然带陛下进屋道起歉来。这让乐无异有些心酸,他知道老爹是尊重他,却也不想再因陈年往事而跟乐绍成生分下去。这些天的经历让他越发珍重起情义二字。于是主动向乐绍成说自己已不复纠结;父子俩之间的隔阂就此渐渐烟消云散。
然后乐绍成提起,自己本来去南方,却在路上偶遇圣元帝微服出巡。君臣叙起旧事,陛下说来乐宅一观,这才折返回来。听上去似是巧合,但乐无异仍觉得蹊跷。或许陛下真的是怀疑上了,乐府在给三皇子提供靠山?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连累了老爹么……
见乐无异神色有变,乐绍成又道:“你知道,我本不欲再插手政事,但异儿,你若遇到麻烦,为父会给你保护和支持。”
说罢他就离开了,背影像是一座稳重可靠的山峦,让乐无异眼眶蓦地一热。
没多久,阿阮和闻人也回来了,打开仙居图,夏夷则从里面出来,神色却很是凝重。转述与寂如的对话,原来已经摸清了赤雪丹的所在——只是那间藏室,寻常人等根本无法进入。而存放赤雪丹和其他一些珍品的那个宝匣,更是曾请仙山道长作法,非皇家血脉不能打开。
“也就是说,当今世上,我只能指望我自己,来把它打开。”夏夷则总结道。
“但是,夷则现在这样,根本进不了皇宫啊?”闻人羽忧心忡忡地说,“虽有还有隐蛊可用,但是时效很短,而且,根本没有办法打开藏室的门。”
“我想,也只有一个办法了。”夏夷则转而看向乐无异,“正巧陛下邀谢前辈明日进宫。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半他是想求长生不老之术。而谢前辈百年前的作品,藏室中有两件,陛下带他进藏室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这件事,能否托付令师帮忙?”

八十三.
“……你说什么?”
谢衣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海。然而叶海凝重的神情却告诉他,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并非玩笑。
“我说,今天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你不惜代价也要这几天灵力如常,我拗你不过,才送了些我的灵力化成你的,但你也知道,咱俩灵力本就不融通,我给你的最多维持到今晚就会失效;而且这手段只能用一次。要想继续让你灵力如常运转,就只有用刚说的办法,去找乐无异。”叶海目光定定地回视。
“不行。”谢衣没有想就摇头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我说了,透支也可以的。”
叶海没好气地回答:“就算想透支,也得透支得了啊。能想到还有个乐无异能帮你,已经是万幸了。他喝下的血莲液是你的,当今世上,也就只有他喝下去的那些,和你需要的是来自一体了吧?”
还有剩下了、并让乐无异倒掉了的那一碗,谢衣想。但往者不谏,不可追回之物,也就不必再提。
又听叶海说:“虽经煮沸,其自带灵力已经消失。但其他特质还是不变的,并已融入乐无异身体里。借他之身传给你,倒能给你力量暂为维持。如此一次,可维系两天,也就是说隔天还要再来。当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但燃眉之急,你不是只要这几天么?”
“可是无异是我徒弟。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做?”
“有什么不能的?”叶海漫不经心状随手折了枝树条,“而且,有过一次了,就不能再多几次?”
“你……”谢衣脸白了一下,眉梢也紧跟着蹙起,“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无异告诉他的……但无异怎么会把这种事跟人乱讲,即使对方是自己的老友叶海……
“哎,你别瞎想。”叶海伸出手在谢衣眼前挥了挥,把他从失神状态里拉回来,“我自有方法知道很多事情。现在的选择就是,要么你就别做这几天灵力如常的打算,要么你就找你徒弟帮你。除非能找到原来的谢衣——但你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啊……不在了。”
谢衣目光游移到远处。“他”早就不在了,黄泉碧落杳杳难寻,而自己,一具偃甲,接连遇到这样两难的处境,他当初到底有没有给自己处理这样复杂的感情的能力呢?想到这里……
“我不明白。”谢衣说,“我是偃甲之身,你说的这种……人类的办法,怎么会对我有用?上次无异中毒,剑灵以为此法能解,但事实是失败了。”
“偃甲身体也是会有记忆的。以我看,这躯壳已经自己选择了经历过的最亲密的方式作为交互物质和力量的方式。”叶海说,“那么你是不自信谢衣的偃术,还是不信我?”
谢衣无言以对:“唯有如此?”
“确切一点说,要寻你的昭明,还想让灵力如常,唯有如此。”
“那这样做,会对无异自己的身体和灵力造成伤害么?”
“当然不会,他又不损失什么。”
“……”
“你徒弟不会不答应吧?”叶海又道,“你可救过他的命,再说,怎么也是他占便宜的事。”
“你别说了。”谢衣打断他,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
“罢了。”叶海叹了口气,“看来你意已决。你若是磨不开面子,我去替你跟他说。”
“……不,我自己跟他说。”谢衣深吸了口气,“我这就回去。叶海,你别跟我去了,免得无异想方设法从你嘴里套话。”
“好吧。”叶海半玩笑似的说,“我也正愁小鬼要是抓着我审讯起来可怎么办呢。那我先告辞,陪我的小妖怪们去了。”
“明日你寿辰。”谢衣道,“提前祝贺了。”
“这时候你还记得这个。”叶海笑道,“多谢了。”
直到看着谢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嘴角这抹笑才消失。
情势所迫,行此歪棋,吾友勿怪。他独自想道,但愿,最终能帮到你。

八十四.

谢衣回到偃甲房的时候,夏夷则等人已经离开,只有乐无异独自照图谱制作着偃甲,却明显地另有心事。
他安静地走进去,关上门,对着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他的乐无异缓缓笑了一下,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制作起那个未做完的见面礼来。
除了打个招呼,就一点别的表示也没有么?乐无异忍不住,转头问道:“师父,叶海呢?没一起回来?”
“哦,他回自己那边去了。明日是他寿辰。”谢衣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调试着偃甲盒的部件。
“你们不是在商量血莲液的事么?他刚才突然过来说,想到一个办法——”乐无异不舍地追问,差一点就要说出,自己曾亲眼看见叶海把血莲液逼出谢衣体内,所以,就不要再瞒着自己了……
谢衣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轻轻答道:“我会告诉你,但是,现在还是先把今天要做的偃甲做完吧。”
“……好。说好了,过一会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乐无异说。虽然想不通谢衣为什么还要等一阵才肯告诉他,甚至怀疑师父是需要时间来构造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但他也知道,若真是谢衣铁了心不想告诉他的事,他是怎么问也问不出的。
就连闻人从百草谷中带来的药剂,对同一人也只能生效一次。所以说世上总有些事无可奈何,而谢衣,就是乐无异种种有心无力之感的根源。
他一边应付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谢衣。谢衣神情专注地制作着那个偃甲,以至于让乐无异怀疑,难道这份送给自己的“见面礼”,在师父心中,竟比自己还要重要。可是师父难道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暇关心这份礼物了。
捐毒那夜,初被谢衣收徒还允下见面礼时的欣喜雀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代以其他的百味杂陈。
谢衣突然叹了口气,停下动作,把手头的偃甲和工具们仔细收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乐无异身边。
“无异啊,制作偃甲时的偃师,就像对弈的棋手,容不得半分神游念转,三心二意。将来,你若不能做到诸事缠身而专心手上,就永远不能避免装反磁极这样的错误。”说着,他拿起乐无异制作中的偃甲,把磁极取出,掉了个头。
乐无异很想说,师父你若没有三心二意,也就不会感觉到我在三心二意……最终却还是决定不要自己找死。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冲谢衣露出个惭愧的笑。本来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谢衣没报以任何轻松、宽慰或者哪怕是训斥的神色,目光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仿佛远隔云山。
“对了师父,”于是他尝试着转移个稍微轻松点的话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也有一件事,要求助于你。”谢衣说,“你先讲吧。”
“嗯……就是夷则需要进宫去取赤雪丹,这丹可以为他去除妖性,他身为皇子,这事对他极为重要。而陛下邀师父你明天进宫……”
谢衣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明日一早就会与夏公子联络,并应陛下之邀。”
“那太好了,”乐无异说,“那师父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别跟我客气。”
“……”
“……师父?”见谢衣没有马上回答,又注意到随着天色渐暗,谢衣的精神似乎也渐渐地不如刚和叶海从仙居图里出来时那样好了,他担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是说,今晚,”谢衣顿了一下,“能一起睡么?”
一起……睡?
乐无异一愣,旋即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
想起自己昨日说这一茬的时候,还怕师父误会,现在竟然自己第一反应就跑偏了思路。这让他感到赧然,特别是在如此关头……
“当然能了。师父,你是身体情况还不稳定么?”于是他一边匆忙答应下来,一边又小心地问道,“其实我昨晚就是这么提议的啊,我在你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随时都能看顾着。”
“……无异,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那是什么意思?”乐无异头脑活络,看谢衣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不禁担心起了是否存在更严重的情况,“对了还有,师父你说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血莲液的进展是不是不顺利?”
谢衣正要接话,便听得外面传来家丁敲门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去吃晚饭啦!”
乐无异无暇理会,仍迫切地看着谢衣,等待着他的答案。
“先去吃饭吧。”于是谢衣道,“等回屋,我再一五一十跟你说。”
看得出来,师父还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但既然允诺了回屋细说,总算稍稍放心,何况急也没用,吃饭倒不该耽误——这样一想,他发现自己竟是从早起到现在都没有吃任何东西,心里牵挂着事,就连饥饿都忘了。
“嗯,好,师父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是我疏忽了,咱们现在一起去!”
谢衣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不了,你去吧,我留着等你。”
乐无异听得眉头皱起,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虽说烈山部可以不饮不食而活,可师父你现在身体本来就不好,吃东西可以调养还能补充能量啊……来,跟我去了。”
傻徒弟,怎样的珍奇异馔圣药良方,能对偃甲起作用呢?
谢衣本不想再走动,然而当乐无异干燥而微凉的手心牢牢地贴上他手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再亲口说出拒绝的言辞。

晚饭是岳绍成精心筹备的,弥补了上次狼王不期而至未来得及招待无异朋友的遗憾。只是夏夷则留在仙居不便露面;阿阮虽是个见美食而眼开的,也因为惦记夷则的事,提不起胃口也拉不开谈兴;还要多亏闻人羽,好容易见了仰慕已久的定国公,趁机向他请教起行军打仗相关的问题来,这才不至于冷场。
而乐无异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谢衣身上。见谢衣吃得少,就夹各种饭菜到他碗里。到后来连乐绍成都注意到了他这些再明显不过的动作,心里虽生疑,转念又想,异儿这是尊师重道……
而谢衣本来是真的什么也不想吃,却又架不住乐无异目光中分明的殷切,一样一样细细地吃下去,才见无异渐渐放松了绷紧的嘴角。
无异啊。谢衣心里默然想,你不该对我如此的。只怕我注定要辜负你这些心意,却又要为了自己和族人的事,罔顾你的感受,自私地,再与你重复那样的事——却又让我怎么对你开口呢?
为师如此,岂堪再为人师……

直到饭后,他们一起走回到乐无异的房间。
“仙居图在仙女妹妹手里,她去带饭食给夷则了。”关上门后,乐无异忽然拍了拍脑袋,“师父咱们不回仙居图了,就在我屋里睡,好么?床也够宽敞。”
“好。”谢衣回答。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乐无异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从柜子里拿枕头,加被子,铺床,心中歉疚之意,也就更浓了。
终于乐无异收拾好了一切,又把烛台的光亮拨得温暖而柔和,才转过头来,冲谢衣笑了笑,“昨夜师父就守在我身边,估计没睡好,今天不如早些躺下休息吧。——躺下之后,再告诉我,血莲液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我能做什么,好么?
说到最后那“好么”两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径直看向谢衣的眼瞳,像是绵绵的火苗,热而执着。
“好。”谢衣重复了刚才的回答,然后缓缓伸出手,解下了外衣。
“好。”谢衣重复了刚才的回答,然后缓缓伸出手,解下了外衣。
乐无异目光落在他素色的里衣上,又有些尴尬地移开。一直到谢衣到床的里侧躺好,他才除了自己外面的衣裳,坐到谢衣身边。
“晗光剑呢?”谢衣忽然开口道。
“在外间屋里锁好了。”乐无异有点诧异,“师父你需要它?还是要找禺期?要我去拿么?”
“不。我是怕你带进来了。”谢衣如实回答。
……难道晗光也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么?乐无异担心地看了一眼谢衣,见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了。于是小心伸出手去,搭到他的额头上,这一探才发现谢衣皮肤的温度竟是如此冰凉。
这让乐无异不由想起几天前在桃源仙居图里,与这人肌肤相贴的时候,那让他难舍流连的温暖触感。也许是因为当时身中寒毒,所以雪中遇火般的温热就让他尤其印象深刻……
为什么在此情此境之下,居然又撩起了本不可再触碰的,属于那个应该被遗忘的夜晚的旖旎情思?乐无异心里惭愧,强按压下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不管怎么说,谢衣如今这面色、这体温,都是眼下最值得他担心的事。
“师父,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于是他柔声问道。
谢衣不想让冰凉的体温凉到他的心,抬起左手,握住乐无异搭在他额头上的手腕,让那手臂平放回两人身体之间,然后轻缓地松开了手。乐无异却还只道谢衣不喜欢自己手搭上他额头这样的肢体接触,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谢衣终于开口了:“无异,接下来的事,我有愧于你……你若觉得勉强,也可以拒绝。”
听他这样说,乐无异心里就愈发没着没落起来。“师父你说。”他急切道。而后自己都觉得讽刺,因为他自己生生把本来要跟在后面的“你尽管说”,给咽了下去。
再感激再愧疚再心痛再不舍,他的师父,都还是他的敌方。如果涉及昭明,即使谢衣开口,他也要斗智斗勇,精打细算,不能走错一步。
多么……可悲。
没有想到的是,谢衣接下来说的话却是:“那我问你,对于几天前,你我那迫不得已有悖人伦之事,你是怎样想的?”
乐无异脑中仿佛轰地一声炸开,耳边嗡嗡乱响个不停。茫然间他定了定心神,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怎样想的?他自己都从没敢细去回想,每次想到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又如何能说得清楚?而师父,以前一向是不要他再提,甚至更希望他忘了的,为什么今天又会……
见乐无异完全愣在那里,耳根好像也烧红了一样,谢衣更加觉得无法应接他迎面而来的目光,便只好向床的里侧微微转过头去,避开与他的直视:“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他压低声音,“我是说,你能让它,再一次发生么?”
“……什么?”乐无异这次听得很清楚,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衣阖上了眼睛。是啊,什么。他这到底是在,跟他的徒弟,说什么啊……
“不,师父你别这样……”乐无异乱了神,“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你刚才说的,今晚睡在一起,是指,这个?”
“抱歉。”谢衣深吸了口气,转而与他面对面道,“虽有血莲液,我和叶海却发现,外来的血莲液,已经不能为我身体所容。强行导入,效果适得其反。”
怪不得通过偃甲看见叶海又为师父把血逼出。深红色的液体流到桌上地上的场面现在想起来仍目不忍视……也就是说,果然现在师父的身体情况比刚回长安的时候还要糟糕。
“后来叶海虽为我暂时稳住灵力,却只能维系到今晚。如今只有你体内有与我同源的血莲液,所以,如今唯有与你再度交互,才能维持。跟你说这种事,我实在对你不住。”
在这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明白了。”乐无异低声道,“师父,你别这样自苦。我当然可以。而且,你可以早跟我说的,我怎么会不答应。”
“会对你造成困扰么?”
乐无异摇头。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需要拿出坚定的意志来。“师父,我说过,如果是我能做的,我就一定会保护你。”虽然这种事,说是保护,似乎也……并不太合适。
可是谢衣觉得,他这样说,却反而让自己更为不安了。
见谢衣没有回应,乐无异轻轻握住他霜露一般温度的手指:“师父,相信我。”
“我想,无异,你还是不要再叫我师父了。”谢衣低声道,“我实愧对这两字。”
且你我师徒之分,本来也注定,没几日就到尽头了。
“不。”乐无异定定地看着他,“你亲口收的徒弟,怎能反悔。不管发生什么,师父,你首先就是,而且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说罢,他直起身,熄了床头的灯火。
室内一霎黑暗。只有薄薄的月光透过窗棂,清淡地飘荡进来,像是缓缓流动的银纱柔和地覆在他们身上。
乐无异把被子轻轻掀起来,然后就着微弱的光,为谢衣把身上余下的衣物一一除去。他看到谢衣闭着眼,任由他动作,也知谢衣心下尴尬,便有意自己更加小心。
“师父,你要是难受,我也会难过的。”他这样说着,手指停驻在谢衣颈间的皮肤上,“所以别想那么多了,你什么也不用做,一切都交给我来做,好吗?”
谢衣睁开眼,在一片清冷黯淡中感受到了乐无异湿热的目光。他想要开口,却发现乐无异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双唇。
“师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说了,也别想了,我并没有为难,让我来就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拂过谢衣的眼睫,为他阖上眼睛。
于是谢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乐无异温暖的唇,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覆上了他眼睛。谢衣未料他会这样做,惊异之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但足以被那柔软的唇瓣所感知。
于是他更加温存却也更加坚定地亲下去,慢慢地、安抚一般地游移着,直到感觉到谢衣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才离开,却侧过头,贴上谢衣的胸膛,听他心脏的跳动——似乎比常人要微弱一些,频率倒还正常,这让乐无异稍稍安心。
此时乐无异还穿着里衣。那温水一般细致柔滑的丝绸布料正好与谢衣裸露的皮肤相接触。年轻有力的躯体覆压着他。指尖生着因长年摆弄偃甲而磨出的薄茧,抚过他身上的时候,触感有些粗糙,也有些麻痒;更有乱蓬蓬的发丝轻轻蹭过,让谢衣觉得像是被一张柔和的网包裹住,闪避不能。
“师父,你身上真冷……”他听到乐无异低喃道,“上一次我浑身发冷的时候,你那么暖和,这一次却这么冷。上一次你捂热了我,那这一次,就让我来给你温暖,好不好?”
或许这听上去太像一句迷迷糊糊的情话了,谢衣无言以答,只能揽住他的脊背,作为回应。
忽然之间,却又感到一阵酥麻,像是细小的雷电流一般沿着神经窜上脑海。原来乐无异竟衔住了他胸前的颗粒,试探着轻轻噬咬着。
……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偃甲的躯体是不该有这样的感觉的。莫非是心理上的错觉?可若是错觉,又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谢衣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这让乐无异马上停下了动作,撑起身子,有些无措又有些关心地问道:“师父……你不喜欢么?对不起,我只是以为,这样能让你舒服一点。”
该死,以前看到的那邪门歪道小书册里的东西,果然不足为信。可别让师父觉得自己心念淫邪,对他心存轻慢……
“不,我不是怪你。”谢衣低声道,“我的意思是,无异,你可以直接来的……”
他已经说不清,现在在做的事对自己而言究竟算不算一种温柔的折磨了。但无论如何,这不啻是一种考验。他宁愿这个步骤被省略过去。
“……直接?”然而乐无异摇了摇头,“可是师父你显然并没有准备好啊,我不想再伤到你了,而且……我,也要慢慢找感觉啊。”
谢衣微怔之后才想明白他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刷地红了,还好有黑暗的掩护,不然当真不知要如何面对无异了。
“对不起——无异你想怎样都好,我不该说的,抱歉……”
乐无异用一个吻堵住了他下面的话。
不要再对我说抱歉,师父。想到将来夺取昭明的事,想到我和禺期的密谋,我还不知道,将来要怎样向你表达我的歉意。

于是,乐无异继续了他的爱抚。在意谢衣感受,动作便格外柔缓,因此也就格外缠绵……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完全裸裎相对。乐无异担心谢衣冷,便又披了被子在自己背上,同时也把身下的师父裹住。
谢衣克制着自己一切的心理障碍,配合着他,直到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热;而自己,也被这番厮磨搞得多了几分难耐。
“师父,你这身子,怎么还是像寒潭的水一样。”乐无异轻声道,“是不是咱们……亲热之后,就可以不这么冰了?”
“……是。来吧……”
“好。……等一下。”乐无异忽然想起什么,匆匆忙忙下了床,外衣也没顾上披,从柜子里找出瓶软膏,然后才回到榻上,朝谢衣歉意地笑了笑——虽明知在这样昏暗的视野之下,谢衣未必看得清他的表情。
“是跌打损伤外敷的软膏,应该可以将就吧……”乐无异自语般地说。
“什么?”谢衣问,“你怎么拿它来……?”
“师父你竟也不知么?夷则说事前要拿东西小心润滑的,他还说这是常识……”
“……夷则?”谢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夷则只是这样跟我提起过,没有别的……”乐无异怕谢衣误会,匆匆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衣侧过头去,觉得这简直是越说越乱不如不说了,“总之,开始吧……”

事后,乐无异待谢衣穿好了睡时的衣裳,自己也收拾好,才到床边把灯台重新点燃。
淡桔色的光晕瞬间让这一方天地恢复了暖色。然后乐无异回到床上,搭上谢衣的手腕,嘴角总算露出个笑意。
“可暖起来了……”乐无异舒了口气,看到谢衣面色也终于不是那么苍白,而泛上些许温润的淡红了。这让乐无异又想起刚才那番又柔又苦的缠绵,那几乎渗到他骨血里的隐忍喘息……
“虽然我这次已经很小心了,”他仔细看着谢衣的面容,“可是,是不是还是让你难受了?”
“没有。”谢衣摇头,笑了笑,却不甚明显地避开了目光,“好多了。……谢谢。”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乐无异放下心来。他看着谢衣平静无澜的面庞,觉得师父对于自己,就像是一颗远在天边的寒星。而所谓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终究只能是幻觉而已。
他心中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蓦然生出冲动,捧起谢衣的手腕来,握在两只手心里:“师父,我真的希望,能永远跟你在一起……”
谢衣沉默了。
在一起,注定不可能,又何必痴人说梦。
窗外起了风,拂过树叶声响有如夜雨霖霖。谢衣却觉得,无异刚才这句话落在自己心里,就像是在大漠的渺杳白沙上,簌簌地撒了层雪。
纯净又美好。可惜此情此境,它不是点缀了雕廊玉苑花千树,而是坠在一片注定将被风烟吞噬的苍茫里,便徒增寒意罢了。
“别说傻话了。”于是他温和地朝乐无异笑了笑,把这句话含糊过去,然后动了动,想要起身。
“师父,你要做什么?”乐无异敏锐地问。
“去我客房。”谢衣回答,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上他的目光,“无异,你也休息吧。”
“为什么要走?”然而乐无异不会个可以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你说过的,今晚一起睡。”
“……我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谢衣有些无奈,只好回过头去看他。隐隐觉得,要是无异真要坚持,并且胡搅蛮缠下去,自己未必有胜算。
“字面意思可是最基本的意思啊,这不能赖账。”乐无异果然不肯退让,然而语气却松软下来,“而且,就像我昨天说的,我在你身边总好照应着啊。师父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早起我叫你,好不好?”
谢衣本想再回绝,然而看到乐无异那茶褐色的瞳仁,清澈得好像馋鸡背上所见的捐毒沙漠里的绿洲泉水,那眼神分分明明是在说如果自己拒绝了,他会很失望。
于是他发现,自认有颗坚硬的心的自己,竟也不忍拒绝了。
“那好,有劳你。”于是他说,稍稍向边上移了移身子,闭目睡去。
却又怎么可能真的睡得着。
然而,谢衣睡时一向极为安恬,连呼吸都几不可闻,良久之后,难以入眠的乐无异睁眼看到谢衣宁静的睡颜,只当他是真的睡了,便侧过身子,撑起一支手臂,一声不出地望着他,心下思绪万千,却又像是一片空白。
他抬起手,极轻地拂过师父的面颊和薄唇,却没有停留太久。他寂寞而自嘲地对自己笑了笑,不知自己这细微的动作,已如二月那丝丝忽忽飘过旷野的风,让假寐的谢衣心中某种莫名的酸涩,有如春草渐生。
再后来,不知是谁终于先一步沉入了睡眠。
却都一夜无梦。

八十五.

第二日早上,谢衣还睡得很熟,乐无异便有意晚一些叫他,这使得后面的行程略有仓促。
到桃源仙居图中,和夏夷则一起吃过早饭之后,夏夷则对谢衣提前讲明了此日的计划:“谢前辈,在下已探知,对在下意义非同小可的赤雪丹,现今就与前辈两件前代的作品一起被收藏在天子的藏室里。该匣只能由龙脉打开,因此在下必须亲去,就请前辈以仙居图携在下同往,并设法让天子带前辈入藏室。”
谢衣点头表示明白,却又蹙眉问:“可是当着陛下的面,我能带你去,却如何放你出来?”
“这个不用担心。在下有一枚隐蛊,效果可持续半个时辰。在下从仙居图出来之前,前使用它。因此,请前辈在藏室之中,以隐蔽动作将仙居图出口设好,与陛下略谈几句,就想法出去,而在下会趁机留在藏室里。待你们出去以后,盗取赤雪丹,再以传送法阵回到定国公府。”夏夷则冷静地将计划和盘托出,又补了一句,“半个时辰,不短也不长。机会只有一次,然而变故丛生。在下信得过您,在此托付此事,请前辈进宫之后,见机行事。”
谢衣却没有马上应允,却追问了一个细节:“既是事关紧要,所谓作用持续半个时辰的隐蛊,其效果究竟如何,就不容有差了。夏公子或公子的朋友,之前可有尝试过?”
乐无异听得眼皮跳了跳,几乎就要怀疑师父已经怀疑到自己用隐蛊偷窥了通天之器。然而夏夷则却神色平静坦然,没有一点的慌张:
“来源可靠,在下自有把握,前辈也尽请放心。”
他说话时那透着沉冷之气的从容自若,让乐无异忽然就很有信心,这李家的广袤江山,也许只有落入他手,才是天命所属。
“好。”于是谢衣也没有多言,“事不宜迟,谢某这就暗中携仙居图,去拜访陛下。”
不是拜访,是觐见。乐无异偷偷帮他纠正,没说出来。然后用定果公府的车马,带着他往皇宫而去。

并不很出乎意料地,他们在宫门口被禁卫军拦住,并且只放谢衣一人进入。
乐无异试图劝说他们让自己陪师父一起进去,他想陛下是不至于不答应的,然而禁卫军是出了名教条刻板地唯皇命是从,既然陛下只交代了谢衣一人,他们便连一只多余的馋鸡,甚至小飞虫,都不肯放入了。
乐无异摊了摊手,知道在这事上纠缠也没有意义。便留着,等在外面。
总觉得圣元帝昨日的行为相当不对劲儿,细想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望着谢衣消失在朱红宫门后的背影,暗暗祝福一切顺利。

圣元帝以相当随意的装扮和相当随和的态度接见了谢衣,并且一见面就请谢衣不必拘束一切礼节。
“朕对奇能异士,仙家道长,向来不敢用繁文缛节来怠慢的。”圣元帝大度地、很赏对方面子地,呵呵笑着说,“谢大师只当是会个朋友便好——上一个有这种待遇的,还是焱儿的恩师诀微真人呢……焱儿啊。唉,朕扯远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尝长长叹了口气。
其夸张程度,让谢衣想起早起之后,乐无异叫他起来的时候,先支吾了一下却还是对他讲了的一件事,就是当今陛下,在民间传言的风流韵事里,跟哪个戏班的班主还有点说不清。
“所以,师父你还是离陛下远一些。我总觉得他对你说的话,怪里怪气的。”
“你啊,想哪儿去了。”谢衣当时一笑置之。本来还有点想戳一下乐无异的鼻子,却忽然想起,自己跟乐无异才已经是真说不清了……
只是此刻看来,陛下跟那位戏班班主大概是真的过从不疏。——却只怕是去学唱戏去了。谢衣心中冷然想。
之后,圣元帝跟谢衣寒暄了几句,就表达起来对谢衣偃术的好奇和仰慕。只是听他形容起偃术,谢衣便知他对偃术的这点了解,只怕不仅是道听途说,而且是临时补的功课。
果不其然,几句之后,话题就潜然变成了对谢衣年轻容貌的惊叹。——然后是重点:这不老之术,是如何掌握的。
清和真人乃修道之士已近仙身,圣元帝自认学不来;但谢衣,似乎是个常人,莫非,偃术里藏着长生不老的妙诀?
谢衣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夏夷则的猜测是对的,陛下先前那番夸张的称赞,原来后着藏在这里。果然历代帝王,秦皇汉武明皇,即便雄主明君,也逃不开对权力的迷恋对长生的渴求。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于是他想起“他”,当年也是希望能寻求摆脱生老病死之苦的办法,因此才试图以偃术仿造生命。而如今,想必……也该勘破了吧。春秋轮回、枯荣流转,很多事情的存在本身,就是它的意义。
然而他自然不能告诉圣元帝,如果陛下跟我一样是一具偃甲,那陛下也就长生不老了。到底是想要帮夏夷则的,他向圣元帝讲述了些玄玄乎乎似与偃术结合的养生之道,又找准时机,请圣元帝带自己到藏室里,将两个偃甲藏品讲解一番。
很显然圣元帝的兴趣并不在偃甲本身上,他也就顺水推舟,概要地说几句,做了做样子,就又与圣元帝一道离开了藏室。
并且知道夏夷则已经藏匿其间,待机行事了。

之后的一切,如乐无异的愿望,倒果然十分顺利。
谢衣离开宫殿之后,圣元帝又一次,独自一人,踱步走进了藏室。
宝气充盈,富贵堂皇。
帝王龙钟之态,慵散的眼神游走其间,漫不经心地赏玩着。却忽然露出鹰隼般老辣锋利的目光。
那目光陡然凝到一只匣子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低声自语道。红珊,朕对不起你了。

八十六.

接下来的几日,总算过得风平浪静。
叶海每天还会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前来拜访一次,每天都穿着同一色的衣裳,却有着彼此迥然不同的谈吐风格。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每次也并没有什么事,基本可以说是没话找话,又在说过几句话后,就自行告别离开。
“是不是觉得叶海是个怪人?”叶海走后,谢衣朝乐无异微微笑了一下,“事实上,我结识的几位偃师,个性多少都有些怪,也包括采薇。”
乐无异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似乎带着些许怀念的神色,在黄昏的疏淡光影下显得很柔和。这让他微微出神,又很快意识过来,干咳一声:“怪是怪了点,不过只要他是用心帮你就好……”
说完,他低下头,把目光又移回手上正在制作的偃甲上。很奇怪,朗德寨初见的那天,还有捐毒收徒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已经很少对着谢衣脸红了。这一次,却在一瞬间有种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静水湖谢衣刚摘下面具时的感觉,却是为何?
手中的偃甲其实是个偃甲船的模型。考虑到去了广州之后,要下海前往丛极之渊,他对图谱中的船只制作起了尤其浓重的兴趣。然而,谢衣对他的这个兴趣,似乎并不是很支持,起初说用途不大不如先把竹笋包子号研究一番也便罢了,在乐无异坚持要研究船只之后,他就连指导的时候都简明扼要绝不多说一字……
这让乐无异觉得,师父大概还是根本就不想自己出现在广州吧?
然而,在这一点上,他知道谢衣没法阻止他。
这时,他感觉到谢衣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他没有转头对视,只是默然无声地继续着手头的活计,同时留心感受着那目光。像是仙居里的温泉水一样——不,或许更像是吹过温泉水面的风,在清和里夹带着模糊不明的氤氲。
他无法体会到其中全部的意味,正如他也说不清当他自己暗中凝视着谢衣的时候,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又是怎般杂缠。
片刻之后,注意到谢衣移开了目光,他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谢衣身边去:“师父,是不是今天,我们又该……?”
“是。”谢衣停了一下,向窗外看了一眼,“太阳刚落,还早吧?”
“是不晚,但我看你脸色,觉得你累了。”乐无异说,“今天就早点回去吧。”
说着,他伸出手去,搭上了谢衣清凉的腕。

“师父,像刚才这样……你觉得还好么?”
“……无妨。”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你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并没有。无异,你不用管我,继续吧。”
“我为什么不用管?我为什么不要在意……我对你有多在意,师父你知道么……”
“你别——无异……!”
“我又有多……爱慕你……”
“…………”
方才迷离之中的对话,在乐无异半睡半醒之中,又摇摇晃晃地浮上他的脑海。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一摸身侧,却已经空了。
他匆忙转过身,点亮了烛台。
整间屋子,只剩了他一个人。谢衣,连同他的偃师长袍,甚至偃甲镜,都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就不见了。
屋子里很暖和,他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
匆匆忙忙披了衣裳就往外跑,放眼望去,外面的院落里也没有人,只有月光,和风中摇曳的花树的影子。
百般念头,一时间如同跳跃的海浪一般朝他袭来,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进屋这仙居图里——谢衣依然不在。去客房,也空无一人。
又是不告而别么?
会是去了丛极之渊?可这回,汪洋大海,他能如何去找?
乐无异心里凉飕飕的,像是谁忽然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骤然抽掉了。
却在此时忽然望见了偃甲房中,闪着微弱的光。
乐无异揉了揉眼……是的,没看错,确实……有淡绿色的光……
他赶过去,手微微颤抖着打开房门,然后几乎是撞进了屋子里去。
……
谢衣抬眼看他,讶然站起身:“无异,你怎么起来了?”
而他手中的,依然是那个被称作见面礼的偃甲盒。
“师父……你,”乐无异开口时,发现自己嗓子都在微微发涩,“怎么大半夜的,来这里?”
“只是想快点把它赶制完成罢了。”谢衣道。向杵立在门口的徒弟望去,只见他仓皇之色还未褪去,焦虑与欣喜杂陈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屋外的月光乘虚洒入,让乐无异看上去像是披了薄薄一层浅白的霜。
这让谢衣心生不忍,他走去屋角的衣架旁,取下乐无异备穿的披风来,又向外走,关上透风的门,然后停在一直愣愣望着自己的乐无异身边,把那披风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双臂绕过他的脖颈,系了个结。“穿这么少,不冷么?”
乐无异没有回答,却在静默之中按住了谢衣的手。谢衣想抽出手来,却发现他指上有意加重了力道……
“无异?”
乐无异索性松开手,回转过身去,并在谢衣回过神来之前,上前一步,贴过他的身子,并且搂住了他的腰。
……!
不是没有过更亲密的动作,但那一直是在床笫之间,在黑暗的包笼之下。而在其他时候,在日光或灯光里,无论周围有无旁人,他们之间都心照不宣地留着距离,像是世间每一对最普通的师徒一样。
只是今天,乐无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层默契打破了。
“冷。可是你如果不见了,会更冷。”他埋首在谢衣颈间,低声说道。
谢衣被他抱得身子不由僵住。很想说,傻孩子又想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见。可话到嘴头,到底还是无法让自己再一次亲口说出欺骗之语。
于是他摇了摇头,用惯常的平和语气,对乐无异道:“无异,你且松开手。”
乐无异吸口气,松开而没有放开,稍退后一点,平视着谢衣的眼睛:“师父,适才在屋里,我说的最后那句话,你还没回答呢。”
说的,最后那句话?
关于在意……关于爱慕?
谢衣沉了沉心事后,认真看着他:“你想要我什么回答?”
“当然是发自内心,怎么想,怎么说。”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谢衣狠下心,嘴角微冷,“或者我该说,这样的话,或许在当时说出来,确有暖情助兴便于投入之效,但毕竟不合适,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乐无异这回是真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你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不当它出自真心。
——即使出自真心,也不要再真心下去?
这,就是你的,发自内心的回应么?
然而讽刺的是,他甚至没有立场去坚持,去证明,自己适才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言。
因为这段感情,本就出于悖逆,又将终于相负。
他头脑中一阵一阵疲乏的钝痛。而谢衣又道:“无异,我看你很累,回去睡吧。——要我送你么?”
“……你不回去?”
“我要给偃甲注完这道灵。”
“——又是这个?”乐无异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师父,这什么见面礼,我不要了,你跟我回去休息。……你不让我说的话,我就不再说了,还不行么?”
谢衣却更加平淡地摇头道:“无异,这个礼物是我的心血,我必须做完,而你,不能不收。”
……
难以理解,不可理喻。又驳辩不得。

与此同时,夏夷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好妙的身法。好俊的轻功。黑衣诡客,又是你吧。——若非自己要有预料,暗布阵法侦探,只怕完全觉察不到这人的“光临”。
赤雪丹依然在身边的匣子里,锁着,但夏夷则知道,它已经被人掉了包。
三皇子的嘴角兀自扬了扬,却完全辨不出悲喜。
谢衣抬眼看他,讶然站起身:“无异,你怎么起来了?”
而他手中的,依然是那个被称作见面礼的偃甲盒。
“师父……你,”乐无异开口时,发现自己嗓子都在微微发涩,“怎么大半夜的,来这里?”
“只是想快点把它赶制完成罢了。”谢衣道。向杵立在门口的徒弟望去,只见他仓皇之色还未褪去,焦虑与欣喜杂陈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屋外的月光乘虚洒入,让乐无异看上去像是披了薄薄一层浅白的霜。
这让谢衣心生不忍,他走去屋角的衣架旁,取下乐无异备穿的披风来,又向外走,关上透风的门,然后停在一直愣愣望着自己的乐无异身边,把那披风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双臂绕过他的脖颈,系了个结。“穿这么少,不冷么?”
乐无异没有回答,却在静默之中按住了谢衣的手。谢衣想抽出手来,却发现他指上有意加重了力道……
“无异?”
乐无异索性松开手,回转过身去,并在谢衣回过神来之前,上前一步,贴过他的身子,并且搂住了他的腰。
……!
不是没有过更亲密的动作,但那一直是在床笫之间,在黑暗的包笼之下。而在其他时候,在日光或灯光里,无论周围有无旁人,他们之间都心照不宣地留着距离,像是世间每一对最普通的师徒一样。
只是今天,乐无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层默契打破了。
“冷。可是你如果不见了,会更冷。”他埋首在谢衣颈间,低声说道。
谢衣被他抱得身子不由僵住。很想说,傻孩子又想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见。可话到嘴头,到底还是无法让自己再一次亲口说出欺骗之语。
于是他摇了摇头,用惯常的平和语气,对乐无异道:“无异,你且松开手。”
乐无异吸口气,松开而没有放开,稍退后一点,平视着谢衣的眼睛:“师父,适才在屋里,我说的最后那句话,你还没回答呢。”
说的,最后那句话?
关于在意……关于爱慕?
谢衣沉了沉心事后,认真看着他:“你想要我什么回答?”
“当然是发自内心,怎么想,怎么说。”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谢衣狠下心,嘴角微冷,“或者我该说,这样的话,或许在当时说出来,确有暖情助兴便于投入之效,但毕竟不合适,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乐无异这回是真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你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不当它出自真心。
——即使出自真心,也不要再真心下去?
这,就是你的,发自内心的回应么?
然而讽刺的是,他甚至没有立场去坚持,去证明,自己适才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言。
因为这段感情,本就出于悖逆,又将终于相负。
他头脑中一阵一阵疲乏的钝痛。而谢衣又道:“无异,我看你很累,回去睡吧。——要我送你么?”
“……你不回去?”
“我要给偃甲注完这道灵。”
“——又是这个?”乐无异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师父,这什么见面礼,我不要了,你跟我回去休息。……你不让我说的话,我就不再说了,还不行么?”
谢衣却更加平淡地摇头道:“无异,这个礼物是我的心血,我必须做完,而你,不能不收。”
……
难以理解,不可理喻。又驳辩不得。

与此同时,夏夷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好妙的身法。好俊的轻功。黑衣诡客,又是你吧。——若非自己要有预料,暗布阵法侦探,只怕完全觉察不到这人的“光临”。
赤雪丹依然在身边的匣子里,锁着,但夏夷则知道,它已经被人掉了包。
三皇子的嘴角兀自扬了扬,却完全辨不出悲喜。

八十七.
但凡谢衣铁了心要坚持的事,通常是没有人能阻止他的。
片刻过后,乐无异不再坚持,向谢衣告辞。然而又说:“那师父,你尽管忙你的,我就在屋里等你回去休息。你不回去,我就不睡。”
“不要等我,你好好睡吧。”谢衣道。
可是乐无异兀自裹紧了披风,就大步朝外走。走到门边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却丢下一句:“我等你。”
看着乐无异的身影融入夜色深处,谢衣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事情超乎自己控制之外的感觉,然而这一回,似乎不仅超乎控制,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向自己最担心的那个方向倾斜。
本想借着夜深人静而灵力相对平稳充盈的时候,把偃甲盒这道步骤赶制完成,未料无异中途醒来,又闹出这么一出。
寒露中宵。他想不出乐无异会怎样等着他,却知道自己的徒弟定然会说到做到。到底还是没法让自己狠心留太久,将最关键的一步做完之后,就将偃甲小心收起锁好,准备回房间去,明天再来。

然而,离开偃甲房后,没走出几步,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
“你来了。”谢衣定神,直视着前方。这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来了。”初七用极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这边准备得怎样?”
“基本好了。”谢衣回答。
“灵力呢?恢复了?”
这句话里拐带了明显的讥诮。谢衣倒也不以为意,反而严肃地对他道:“我已叫老友在广州备下船只。到时候你与我一并从广州入海。那昭明之光在丛极之渊中的大概位置,这位老友已经探到。”
“老友?”即使隔着面具,谢衣也能感受到这黑衣人的不信任,“你还有老友,神通广大,不会有差?”
“我相信他的本事。”谢衣言简意赅回答道,“但你我必须速战速决,在两天内,取到剑光。”
“为什么是两天。”初七敏锐地问。
“因为我只能保证两天之内灵力如常。”谢衣实话实说。
“好,你说两天就两天。”初七从来都没有追问到底的习惯,更没有让共处的时间维持更长的打算。“算时间,离七日之期还差两天。两天之后我来找你。别忘了,带好剑柄剑影。”
说完之后,他又一次只是身形一闪,动如脱兔,无影无踪。
谢衣微微阖了阖眼,明定了心念,梳理好思路,便继续朝乐无异的卧房走去。

门甚至并没有上锁。他一推就开了,看到床边柜上的灯火飘飘摇摇地亮着,而乐无异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目光径直投向门口。
于是他一开门,就用眼神与乐无异撞了个满怀。
然而即使这样,乐无异也并没有把目光移转。就这样看着他,低声道:“师父,你回来了。”
谢衣心下暗叹,却只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和衣而卧。
乐无异也平躺下去,却忽然听得谢衣开口了:“无异,抱歉,刚才的话我有欠考虑。但并没有想伤你的心,你不要以之为意。”
乐无异先是一愣,然后半惊半喜地追问道:“那师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在你这里,面对着一些以前从未遇到的情况。”谢衣似乎答非所问,却转过头,用一种极认真的神色,对乐无异和声道,“所以,或有应对失法,处理不当,有悖为师之责。希望将来时间淡忘一切以后,你能原谅。”
“……为什么突然说这么沉重?”乐无异被他这目光感染得有点心慌,“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也没有怎么伤心生气啊——师父,别瞎想了,不是说要好好休息吗?”
“是。”谢衣微微笑道,“睡吧。”

却是在两天之后,乐无异才恍然意识到谢衣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又是午夜梦回,谢衣依然不在身边。他本以为谢衣又去了偃甲房,本没有太着急,却在看到偃甲房里漆黑一片之后,发现事态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又寻了一圈,没有人影。回到屋里,带着隐隐不详的预感,打开床边柜子上、自己精心制作的偃甲锁。
竟然……不,果然,自己代为保管的昭明剑柄、剑影,都已无影无踪。
骤然冰凉的手心按紧了晗光剑。
“……禺期。”他低声召唤道。
“你说什么?”禺期眉梢挑得高高,“谢衣不见了?你毫无察觉?”
剑灵这些天专心反噬法阵之事,累了就睡,对外面发生的事,倒知之甚少。
“到处找不到他。”乐无异道,“偃甲房里没有。仙居图留着,但他人不在。还有……捐毒指环和剑影都不见了。”
“显然他拿走了。”禺期摸着下巴说,“走得比吾想象的还利索。他走之前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么?”
“今晚?没有。”
事实上,这一晚的谢衣格外的沉默,似乎也格外的……温柔。他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看到谢衣的目光正散散淡淡地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目光里的种种意味他形容不出,却蓦然生出些留恋的情绪。
“师父?”当时他注意到谢衣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儿,还轻声问了一句。
谢衣回过神来,却只是笑了笑:“安心睡吧。”然后,就又一次熄灭了灯。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安心睡吧”,竟是师父这晚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几乎是唯一一句了……
若说之前留下的话,莫非是两天前的那句,“希望将来时间淡忘一切以后,你能原谅”?那时他只以为是说为流月城为沈夜取昭明的事,现在看来,恐怕谢衣竟是从两天前,就已经准备好这一切了。
而自己并不是会睡得很深的人,谢衣又是下榻穿衣穿靴,又是开锁取昭明,自己竟一点都没察觉,想来也奇怪。除非谢衣还曾用什么方法,让自己睡沉,那么,前夜去偃甲房,也许就只是个预演……
他深深吸了口气。思路已经镇定,却止不住凉意一丝一丝地浸上心扉。
在这段时间里,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也听到讯息,相继从仙居图里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你怎么想的?”禺期看着乐无异的眼睛。
“追。”乐无异吐字清晰地回答。
“那现在就追。”禺期说,“叫上鲲鹏,现在出发,往南走。具体方案,路上说。”

“其实我还有个疑问。”高空里的夜风比地面更为刺骨,这让夏夷则的唇色有些发青,“真的是去广州吗?毕竟我们都知道,要从广州去丛极之渊。有没有可能,广州只是个幌子,实际却从别处下海?”
“不会。”禺期冷静地打断,“昭明就在谢衣身上,其人已到了广州,但还没入海。”
“这么快?”阿阮惊道,“还有,老头子你怎么知道的?”
“反噬阵法牵连的两端,是他和晗光。”禺期声音沉沉,“他人在哪片区域,吾当然知道。此般感应之术,于具体方位虽稍有模糊,但对谢衣、昭明,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却是明晰的。”
“不到危急时刻,禺期你先别催动……那个大招。”一直沉默着的乐无异忽然开口了。
“这个自然。吾岂是鲁莽之人。何况法阵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总之小心吧。”禺期回过身,向远处望去,“鲲鹏,快点儿!”
馋鸡嘹亮地嘶鸣一声,用力大幅度地拍打起翅膀,向云海深处冲去。

广州的清晨。
半个太阳在云水之间探出,海面破碎地浮动着点点红霞。海风潮湿而和暖,谢衣望着海面,平静的目光里隐现焦虑。
“叶海,”他终于转过头去,“你为什么,要故意跟我拖延时间?”
“怎么会呢?”叶海笑道,“别冤枉我啊,自从你说要下海,我这边可是照你的潜海船图谱,夜以继日赶工呢。”
“四天了,以你的效率,断不至做不完。夜里说做工不够完善,天太暗,无法起锚。今天一早,竟又成了船尾还没修好。”
“别跟他废话。”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在边上冷笑一声,“他是故意的,就等着乐无异追上来。”
叶海微微侧过脸,打量着初七,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鲲鹏在广州临近港口的一片树林里停落。
夏夷则依然回到仙居图中暂避。这赤雪丹要在月圆之夜服下,算来还有五六日,而未及服药褪形之时,稳妥起见还是不宜暴露人前。
然而夏夷则手中握着宝剑,说自己只留在入口处,不会往深里走,如果情况激烈,会在第一时间应援。
他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听者却都明白,话里那箭在弦上的紧迫。
“他们入海了吗?”闻人羽问禺期。
“还没有。”禺期说,“一直在港口。现在谢衣周围的灵力源更多了,似为妖类。不知是帮手,还是有甚耽搁。”
“按师父的风格,必定早已筹划好行程,不是有意耽搁的。”乐无异想了想,“妖类……看来很可能是叶海。”
“乐无异。”禺期突然十分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肃然问道,“等到了港口,很可能会有一战。你当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乐无异说,“当真。”
虽然心不甘,意不愿,若终究难免一战,他不会也不能手软。
阿阮看了看他俩,面含伤感之色,咬了咬嘴唇,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归鸿,与闻人羽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嘘。”闻人羽却道,伸手指了指远处发出细微声响的草丛。
几人蹲下身,注意着草丛里的每一点动静。
片刻后,一个矮矮的、在如此潮热的天气里仍穿着件白色的毛茸茸大衣的家伙一蹦一蹦地出现在视野里。“唉,老大也真是马虎,谢先生那船,怎么又缺起榕木枝了……”
这身形乐无异看着眼熟,听声音就更耳熟了。是妖窟里见过的那只白兔精茕茕。而这白兔精身边扛着榕树枝的那位身形雄壮、面色灰暗的汉子,倒是没什么印象。
这也真巧……
不过这样看来,禺期所感应到的另一股很强灵力,应该就是叶海的了。叶海,果然绝非等闲之辈。
“悄悄跟上。”乐无异低声对伙伴们说。

广州这样的大港口,天刚亮,就已经热闹了起来。到处是忙碌着装卸和搬运货物的雇工,岸边停留的也都是普通的货船。放眼看去,并没有谢衣和叶海的身影,更看不出谢衣打算如何入海去。
“树林里感觉他在港口。可现在到了港口……他似乎并不在附近啊。”禺期隐身在晗光剑中,对乐无异说道,“奇怪。跟紧了两个妖怪。”
这样看来,没有这两位在前面引道,只怕还不好找到谢衣。乐无异开始觉得这有些太巧了……巧到也许根本不用担心跟丢。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叶海为什么要帮自己?
——却也顾不上去想那么多了。只见茕茕带着他的跟班走到码头的尽头,四下望了望似乎是确定没人在看着自己,就俯下身,在一根木桩的凸起上敲了三下,便消失了。
“看来是个传送机关。”禺期道,“没错,进去以后,就能看见你师父。”

看到白兔精从传送法阵里现形,带着榕树枝归来,叶海对谢衣笑道:“看,船尾的材料来了。”
“乐无异也要跟来了。”初七冷冷地接道,倒很是从容不迫。
“叶海,你为什么这么做?”谢衣转过头。
这一次,叶海倒坦荡地承认了:“师父独自往来,把徒弟扔在一边干着急,这不好吧?”

“乐无异都已经招来,看来不需要我了。”初七在一边说。
“我会打发他们走,然后咱们两个继续找。”谢衣淡然道。
“是吗?首先,你要打发得了。“
谢衣听他口吻凉薄,不由微微皱眉看向他,却发现其人竟已经消失了。——而叶海依然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到了这一步,谢衣已经再清楚不过,如今的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
他落入了一个圈套里。
设下圈套的人,是多年知交好友;促成圈套的人,是思念了百年的师尊沈夜派来的亲信;而从圈套的另一端向他迫近的,是乐无异。
乐无异出现在传送法阵的边缘,身后跟着闻人羽和阿阮,极力淡漠着脸上的表情,但那双茶色的瞳子中复杂的神色,依然泄露了他内心难解的苦痛。
谢衣望着他,纹丝不动站立有如默然的雕塑。
“诶,阮姑娘,别这么紧张,你手里的管子都快被你捏断啦。”叶海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乐小公子千里寻师,精神可嘉,进船里喝杯茶吗?”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望向谢衣:“师父为什么又一次不告而别?”
他没有任何转圜地问道。
谢衣额前两缕长发被海风轻轻拂起。云海漫漫,就连阳光都浸染了水汽,让眼前的一切像是虚幻失真的泡影。
“不告而别?”谢衣缓缓重复道,“无异,你要知道。这本就是我一人之事。告,是情分;不告,是本分。”
……好一个告是情分,不告是本分。乐无异肩头微颤:“这话的意思是,你我师徒之间,只有本分,没有情分?”
“若乐公子还记得徒弟的本分,就不要忤逆师意。”谢衣接着说下去,“现在就回长安去。昭明之事,再也不要插手。”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峻冷而严厉。
他以为冷言冷语能让乐无异对这场是非有所退避,但这一次,这显然毫无效果。
放在从前,乐无异或许会听得委屈甚至愤怒,而此时却只觉悲哀。谢衣的态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硬绝情,昭明必不可能交出,昭明碎片只剩唯一,接下来的一战,只怕势所难免。
可叹自己竟曾幻想,那几个午夜的黑暗里,那些隐秘的温存与缠绵,能给两人之间带来什么变化,或者更进一步,能让结局有所不同。当真是,痴心妄想……
“没别的话说,就回去吧。”谢衣的声音飘过来,“我赶时间。”
赶时间?哦,是了……灵力耗损……最多维持两日。难怪走得这样急,这样不留余地。
说来,耗损也是为了自己,可是,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步死局。

乐无异上前一步:“对不起,师父,我不能走。并且,希望你可以交回昭明剑柄和剑影。”
“交回?”谢衣反问,字字清晰,“我确是开了你的锁,带走昭明,可当日在星罗岩,你说的也只是代为保管。”
“是。”乐无异承认,“但昭明是中原之物,上古至宝,威力无穷,我必须把它夺回。”
“这么说,你是想与我争夺昭明。并且早就有此打算。”谢衣冷然道。乐无异的反常,他早就有所注意,所以这并不太出乎意料。“星罗岩所谓代为保管只是借口,而现在,你要动手了。”
——不,星罗岩所说的代为保管完完全全是出自真心,为了让你远离昭明,为了减弱反噬的效力。可是,这话怎么可能在禺期行动之前提前透露?
“我不想动手。”乐无异诚恳地说,“师父,交出来吧。你灵力有损,打不过我们的。”
叶海瞅了眼谢衣,又瞥了眼乐无异,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前来,一点也不见外地站到了两人之间。
“哎,你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当我个大活人是空气吗?”他这大大咧咧的口气,与他清俊的外表完全不相匹配,“就算我是空气,我身后的小妖怪们也不是空气啊。——啧,乐小公子你就别口是心非了,你在我的妖怪洞,对你师父明明在意得跟什么似的呐?”
“此事你最好不要插手。”禺期目光扫向他们身后偃甲船上的大小妖众,目光飒飒有如肃杀秋风,“我们已经做了万全准备。说实话,你若支援他,逼急了,只会对他更不利。”
“意思是,”谢衣闻言,神色未动,只继续看向乐无异,“我竟不知,你早已对我备下杀手锏?”
然而乐无异未及开口,叶海就抢先打断,接过了话头。
“噫,你这剑灵,个头不大,口气不小,头发毛儿都炸起来的,因为喜欢跟人斗气吧?”他摊了摊手,做出个人畜无害、完全没有战斗意愿的样子,“我可不喜欢打架。不过就是看他们师徒俩明明以前感情挺好的,为把剑打起来,犯不上啊。”
乐无异忽然想起叶海明明是知道谢衣房间里那个窥视偃甲的——莫非当真从未对谢衣提起?刚才有似乎是故意引自己前来……可此人是谢衣挚友,为什么要瞒着谢衣而帮自己?
“要我看,”叶海继续举重若轻地当着和事佬儿,“谢衣你说,你要人界这把剑做什么?你不像是贪图钱财宝物的人啊。还有乐小公子,你该告诉你师父,你抢剑想干嘛啊?总不会又是想拿来砍木头吧?”
他说完,还冲乐无异挤了一下眼。若非在此紧要关头,乐无异几乎要怀疑他故意这么讲,是想要策反禺期……
然而谢衣的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你只需对乐无异说,找昭明是为阻止本座继续投放矩木即可。若有第三人知晓你我之谋,本座,杀无赦。
沈夜的话,格外清晰地回绕在他的耳边。
他不知此刻那黑衣人躲去了哪里,但八成,那人还有办法听到他们这场对话。而此事既然关乎流月城的机密,他又岂敢当真让乐无异知晓其中关窍,再去赌沈夜的仁慈?——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赌?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于是谢衣一边暗中调度灵力,一边对乐无异道,“我取昭明,是为了阻止大祭司沈夜,继续投放断魂草。”
他没有注意,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叶海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你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骗我?”乐无异摇头,神情微恸。
“你如何知道我在骗你?”谢衣静静反问。
“这么说,你已经承认了,你在骗我。”
“这并无意义。”谢衣回答,“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还想告诉你,太多的好奇不是好事。到此为止吧。”
他语气镇定,内心却到底有些紧张。显然乐无异已经不知用什么手段,知道了更多的真相。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追究乐无异究竟是怎样知道的;却急于堵住乐无异继续说下去的嘴。至少,不能让那黑衣人听到。
“到此,已不能止。”乐无异定定看着他,学着他曾经的样子欠了欠身,“师父,抱歉。那我只能说,我要取昭明,是为了阻止你。”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凭借多次合作战斗的默契,感受到了身后闻人羽和阿阮的战意。仙居交界处的夷则,做好当奇兵的打算了吧……
“未料你我也有今天。”谢衣嘴角极淡地拂过一个刀锋般的笑意,“好徒弟,拔剑吧。”
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雁鸣过耳,海风拂面,照胆刺血剑出鞘生寒。
“师恩在前,道义在上。不敢出偃甲,唯有以剑术相抗。”乐无异沉声道,“恕弟子冒犯。”
谢衣没有回答,只在静默之间,抽出剑来。
剑尖在他身前划过一道闪着淡绿色光芒的弧线。乐无异上次见到同一情景,还是在捐毒的皓月黄沙之间。
他聚气凝神。希望这场较量,自己能占上风。——自己这边占了上风还好,若优势在谢衣那边,只怕禺期按捺不住。
“看来,我只有出手了。”几乎就在出招之前的一瞬间,叶海懒懒散散地开口道。
接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寒光一闪……
乐无异横剑向身前一挡,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自己这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衣笔直的身形微微一晃,眉心却缓缓地蹙起。
“吾友啊,我说出手,可没说出手帮的是你。”叶海收住了笑意,上前去扶住他一只手臂。
谢衣明显想要挣开,却已然脱力。只听叶海的声音涣散在耳畔。
“你又一次忘了防备我,是吗?”
“叶海……”纵然往日从容惯了,谢衣也难以掩饰此时像冷箭一般骤然扎上心头的惊诧和恼怒。只是这一记法咒来得劲道十足,而他又全未防备,只说出两个字来,他就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这样看着我嘛。”叶海收回了玩笑的口气,一本正经对谢衣道,“唉其实,我也只是觉得,灵力可贵,你不该再浪费在跟徒弟打架这种事上。”
而另一边,乐无异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停止了行动。虽然早就觉得叶海行踪诡秘,但乐无异真的没有料到,作为谢衣的故交,他可以帮自己到这一地步。
“叶前辈?”他狐疑地看向叶海,又用眼睛的余光悄悄望着谢衣。师父不像是受伤,只是被叶海制住了。这样还好……
“很难理解吗?”叶海大大方方回望过来,“我又不是流月城人。”
“那前辈,接下来意欲何为?”乐无异没有松开手中的剑。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也没打算让你信得过。”叶海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就变得刻板生硬,“但我忙得很,要带着我家妖怪们去别处。那你师父就交给你了。”
“……什么?”乐无异几乎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然而叶海没有复述,继续说下去:“不是要找碎片吗?船我早就给你们备好了,——事实上咱们现在就在船上。至于谢衣——你自有主张吧?”
他顿了一下,对上谢衣那仿佛被冰雪洗过一般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错开了去。自然是知道,此时谢衣面色清沉无澜如古井水,内心却少不了黯然失望与决然冷怒,怕是透骨酸心不足以形容;只要此时能说出话来,第一句就多半是绝交。却只装傻,全作没见,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乐无异一眼:
“乐小公子,我觉得你能应对好。”
应对好……师父么?
乐无异尚未参透叶海这一系列古怪举动的深意,就见叶海朝自己走过来。他发现手中锐利的剑尖正指着他的师父,忙收了剑,未料叶海就在同时松开手,几乎是把谢衣朝他推了过来。
乐无异伸手扶住,明显地觉察到谢衣虽没有力气,却在排斥着与自己的身体接触。横下心扶稳了他,然而之后要怎样,心头一时还是一片云水茫茫。
然后他看见叶海又拿了件细长发光的物事,没给他,却转手给了禺期:“半个时辰后,我这法咒自然失效。这是缚灵索,海市买的,该怎么用,你知道吧。——别让他擅动灵力。”
“为何给吾?”禺期不信任地挑起了眉。
“不为何。”叶海回答。然后拂了拂袖子,卷起一阵风,到底没再看谢衣一眼,就带着他身后那些妖怪们,一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下一刻,四周的船板开始合拢,船身下沉,众人发现自己竟已随着这精巧的潜水偃甲船,驶入海中。
“看来,是要去丛极之渊了……”
“叶海深不可测,但愿是友非敌。”禺期冷不丁说道。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在心中有着相同的困惑和感叹。
“不管怎样,第三个碎片必须要取。走一步,算一步。”
放眼看去,偃甲船内部大小适宜,装潢美好——毫无必要。除了掌控方向速度和深度的驾驶舱之外,就是几间休憩用的客房。
“小子,你去找个屋子,安置好你师父。然后出来,咱们好好商议一番。”禺期想了想,对乐无异吩咐道。一边说着,一边把缚灵索递到他另一只手里。
说是安置,实际与囚禁何异。
乐无异心里明白,嘴上更明白。
“师父,跟我来吧……”他低声道。
打开一扇房门,朝里面大略看去,桌椅床铺,生活用度,倒是一应俱全。乐无异微微侧过身,反手掩上了门。
谢衣受叶海法咒突袭,口不能言,肢体也无力抵抗,心知这一点便不再徒劳。还好有乐无异在一旁,用扶着的姿势执行押着的实质,还能勉强行走,倒也免了其他的尴尬。
乐无异本来想带他到桌边椅子上坐下,稍一走念,又转了方向,领他到床边。
如此,至少待叶海法咒解开后,可以舒服一点吧……乐无异这样想着,拉过叠好的被子和枕头,在床头堆好之后,让谢衣靠上,全程有意识地避免与谢衣目光的接触。
他简直觉得,如果谢衣此时可以开口,必要质问他为何不敢与自己对视。
然而愧疚归愧疚,他今天所走的每一步都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想定这一点,他低眉看向谢衣,却见谢衣面容冷冷淡淡,闭着眼,显然是一点多余的交流也不想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乐无异看在眼里,发现自己竟比意料中还要平静,平静得仿佛已经分不出心去难过了。
“师父,我知道你在怪我,但我只能这样做。”他轻声说着,展开了手中的缚灵索。
“按叶海的话,不到半个时辰,他的法咒就会自行解开。我知道师父你恢复行动之后,一定不甘束手,所以也只有采纳如此下策。……弟子冒犯。”
闪着荧荧蓝光的缚灵之索,细而柔韧,牢牢地缠上谢衣的手臂、腰间……
“无论如何,师父,我真的不想多伤害你一分一毫。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办法了。”这般场景,让乐无异看上去更像是在自说自话,“所以,我出去以后,请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威胁,是恳求……”
说完,他竟恭恭敬敬又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师礼。
……
直到听到乐无异脚步远去,门重新关上,谢衣才睁开眼来。
或许是因为船已潜入海底,他感到细如针扎的寒意一点点侵蚀上来。几乎能听到船外冷冷流淌的水流,和体内冷冷流淌的血液。
叶海这记法咒,他早已好几次试图化解,却全都失败。它实在非同一般,法术里融合着偃术的力量,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这绝非巧合,也绝非易举,甚至不像几日之功。细思量来,何其可怕。叶海啊……有心了。
然而如今,他最关心也最急迫知道的,已经不是多年交心的好友叶海为何筹划这场背叛;甚至不是乐无异从何时开始一步一步算计自己;而是,那黑衣人的去向。
他是从来就没想帮忙,回了流月城?还是潜伏在广州?——抑或是更危险的:那人正藏在这船舱里,带着沈夜神秘的指令,伺机而动?

乐无异回到伙伴们中间,看到夏夷则已经从仙居图里出来,与众人坐在一起。
夏夷则朝他微微点了个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夷则,你已经知道刚才的事了吧。”乐无异说。说实话,所有伙伴里面,禺期见识最广,阿阮来历最奇,闻人羽结识共处最久,但要说在关键问题的处理上,他发现,自己最相信的,还是夏夷则那冷静锐利的判断力。
“嗯。”夏夷则沉吟道,“要说我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对劲。”
“叶海实在出人意料。”闻人羽神色凝重,“只是,我刚才细细检查了这船的内部,并无异样。”
“我还是更担心谢前辈本人。”夏夷则摇头,“莫要忘了,捐毒地宫里,那个出人意表的乾坤封灵决,未用法器,未布阵法,未结手印,徒手使出,一举定封。谢衣之术法,也许远在你我认知之外。就算灵力有损,只怕……将来也还有后招。”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乐无异声音闷下来。“我跟师父,这算是彻底翻脸了吧?他不说话,我倒更没底。只觉得,这事还远远没完。”
夏夷则目光飘远:“至于令师为人,这几日相处,我信他本性仁善。他入宫助我取赤雪丹,我也原该知恩图报。奈何兹事体大,立场各异,牵连又广……我们只有万事小心,切忌感情用事。”
“谢衣可能有后招,小子,你我又何尝没有后招?”禺期突然道。
“你是说反噬……”乐无异心头萧瑟,却也知这个话题如今已经迫在临头,“禺期,反噬法阵现在进展如何了?”
“随时都可以发动。我先前对你解释过,反噬之术,或是在危急关头,骤然释放积蓄的力量,发动之后,威力大可致命;或是拖而不放,直到法阵饱和,咒术点滴蚕食对方灵力法术,如此,只要他先前与昭明接触不多,还可保得性命无忧。”
“是,我明白……”
“你一直想拖延下去,以此来保谢衣。吾也答应了。可是,你想方设法替他保管碎片,他一声不吭转头带走。要违逆你这番心意的,只怕是你师父本人啊。”
“尽人事,听天命。”乐无异目光坚硬下来,“等师父可以说话,我再和他聊一次。”
“吾向你承诺,只要谢衣不强行冲破灵力束缚,吾就不会发动反噬法阵。”禺期于是也放了明话,“但他若真有‘后招’,吾会不惜一切,保护你。”

偃甲船驶入一片珊瑚礁密集的区域。乐无异上前几步,冷静地给偃甲船航行的方向做起了微调,直到眼前又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深蓝。
蓦然间他脑中闪过一桩事,一跺脚,站了起来。
“该死,我怎么忘了!剑柄和剑影……还在师父那里!”
否则,将来那反噬的力量,岂不是还会加剧。太大意了。他这样想着,身体已经朝谢衣房间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无论是他搀扶着谢衣、把他安置到屋里的时候,还是施展那缚灵索的时候,都完全没有感觉到另两个昭明碎片的存在。
“禺期!”乐无异猛然回头,“你确定,昭明碎片,在师父身上?”
禺期闻言,微微闭目,显然是在借晗光之力感应。
“虽然比较模糊,但没有错。”片刻之后禺期说,“另两个碎片,就在这艘船上。并且,在谢衣身上。”

谢衣撑起上身,目光缓缓,在这间房间里游移打量着。
适才一直隐约有种感觉,那个黑衣人似乎就栖身在附近。此刻叶海的法咒已经失效,奈何灵力受缚,便是想探知那人所在,此时也束手无策了。
昭明剑柄与剑影,并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那黑衣人手中。只是,那人藏匿在船上,却不肯不现身。既不与乐无异打斗,也不设法救出自己,看来多半是准备等无异等人取到剑光,再来一个突然袭击,以逸待劳,抢夺最后一个碎片……
此人既是沈夜特地派来,本领自是非凡,夺取剑光看来大有胜算。只是如此一来,原先商定的条件——黑衣人帮自己取昭明、自己随他回龙兵屿、流月城放过乐无异,只怕就要统统作废。
而乐无异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又对昭明如此用心,沈夜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师尊沈夜,明说要他为族人代寻昭明,却暗派这黑衣人来,屡屡制造祸端;挚友叶海,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亦不知从何时起,对自己竟藏上如此心机;而徒弟乐无异……无异啊,为何屡次劝阻仍不肯听话,定要搀和进来,搅皱一湖静水,把理好的丝线揉乱成麻?
事已至此,他又该怎样,确保昭明送回流月城的同时,阻止其他的一切?
师徒两个目光对望,然而谁也无法从另一双眼睛里读出对方究竟何思何想,也没有人把视线移开。
乐无异一步一步地朝谢衣走过去,坐到床边,与他平视。
“师父。”乐无异轻缓道,“现在可以说话么?”
谢衣稍作沉默,然后点了点头:“乐公子有何见教。”
……还肯交流就好,其他都先不要想,乐无异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尽量拿出与平常无甚不同的语气:“师父,咱们好好谈谈。——师父,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永不重来。”
“我没有说过。”谢衣兀然道。
“不,师父,你说过的——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有些事无可奈何……对吧?”
看上去,他是多么期待着一个确认。
然而谢衣神色未动,只问:“我何时说过?”
“在捐毒啊。”乐无异有些急切地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谢衣会忽然计较起这个细枝末节来,“你说过的,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生命一旦逝去,就永不重来……”
然而乐无异一边说着,心一边渐渐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谢衣在捐毒说的话,虽意思相近,但的确没有这句至为灿烂至为珍贵——
这句话,是幻境里的谢衣说过的。自己潜意识里竟然记得如此深刻,深刻得,把自己曾尾随师父偷偷去幻境的事,不打自招了。
他脸色微妙的变化被谢衣看在眼里,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好,我承认……是隐蛊。就是夷则跟你去皇宫时候用的那种隐蛊。我当初也是因此才知道你去了星罗岩的。”乐无异决定坦诚地说出来。
“但是我对你的手段并不关心。”然而,谢衣冷淡地回答道。
乐无异并没有气馁:“但是,我也因此更加相信师父你的本心……”
“本心?”谢衣突然打断了他,“心既不纯,何必妄谈本心。乐公子,你又何尝不是觊觎昭明的力量,才费尽心机,设计于我?”
乐无异先是一愣,尔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衣。师父竟以为自己是为一己私欲、为贪图昭明的力量才做出这一切么?共处这些时日,他都早已相信谢衣另有难言苦衷,谢衣却为何,竟会这样误解自己?
“不,师父,”乐无异摇头,“我半点不是为了自己。可是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想朗德的村民们,想想捐毒被断魂草害死的人。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沈夜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帮他?……威逼利诱?下药下咒?”
“住口。”谢衣又一次打断了他,以前所未有的冷淡。“你说的太多了,也管得太多了。”
他刻意忽略了乐无异在听到“住口”两字时,眼中划过的惊异和伤心。
可是事已至此,他还能怎样呢?
那黑衣人还在未知的角落里窥伺。纵然猜出乐无异多半是知道了自己在与沈夜合谋却又认定这合谋是要荼害苍生,他也不可能多做任何解释。
——站在沈夜的立场去想,恐怕乐无异只有与他撇得越清,划得越开,才越安全。最好便是让那黑衣人认为乐无异这次捣乱与流月城的计划无关,而是出于一己私心,若如此,沈夜事务繁忙,或许便懒得计较……
这场各怀心事的对谈,生于如此不合宜的情由,又行以如此不合宜的姿态,此时的对峙与僵持,简直就成了不可避免的。
“师父,你……就这么不肯信我?”
谢衣低下眼睫,看了一眼缠萦在身上的淡蓝色锁链。“桎梏加身,你让我信你。”
“……不,我不能解开。”乐无异摇头。“对不起,这一桩,我不能应允。”
谢衣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挑,浅淡得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其间意味乐无异却辨得分明。
是啊何其讽刺……他都已经这么做了,还凭什么让谢衣相信他。
乐无异顿觉萧索。
原来先前所有的尝试尽是妄想,一切辗转都成了枉然……
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师徒反目,于我而言,早非第一次。”谢衣用他一贯以来的平静口吻说道,“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乐公子,请回吧。”
只有乐无异不在的时候,他才能想方法解开这锁链。要挣开它需要灵力,而它所禁锢的又恰好是灵力本身……不,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但乐无异是很倔的人,他打定的主意,温言软语劝不住,唇枪舌剑激不动,冷声漠色也拒不回。
“既然这样,那今天的事,我就只有等以后再跟你解释了。”乐无异坐得定定。他此刻所做的所有,也不过是为了以后还,能有解释的机会。“但现在,师父,请你把昭明剑柄和剑影交给我。”
谢衣目光凝在他的眉眼之间,沉默半晌,内心转过百千闪念,最终却没什么感情色彩地回应道:“一,你不要指望我交给你。二,你不必再叫我师父。”
乐无异听得难受,却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细节,急切道:“昭明你必须给我,这是为了你好,听我这一次,师——谢……”
他顿住了。忽然发现,若抛下师父这个称呼,他自己竟不知道该怎样叫谢衣才好了。尤其在经历过星罗岩、经历过偃甲房午后的阳光、又经历过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午夜之后,“谢”后面的字,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哦,”谢衣似乎并没有等他想出措辞的雅致,只是目光冷冷地说,“你横加打断我取昭明的计划,将我困于此地,又要迫我交出碎片,却说,是为了我好。”
如此气氛,再呛下去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乐无异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却略有戚然:“看来多说无益……日后我再赔罪。但是今天,我必须把昭明从你身边带走。”
“那你打算怎么做?”谢衣平静地挑起了眉梢。
然后他看见乐无异低下头,细细地注视着自己。
此时他背靠着竖叠的枕被,身子被链索锁住,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乐无异的目光由上而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缓缓地游移、巡视着,简直像是要用眼神把每一个衣缝都翻找一番。
乐无异的神色里除了焦急和酸苦之外,并没有掺进任何杂质。然而如此场面,对谢衣而言,已经算得上是耻辱了。奇怪的是,他内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恼怒,反而是某种难以准确形容、却像是秋冬之交早晨的雾气一般,潮湿又灰蒙蒙的情绪,洇染弥漫上来。
傻孩子,昭明那两个碎片,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啊……

乐无异失望地后退了一小步。那捐毒指环块头其实不小,剑影也是以特别的容具收藏妥帖。然而,以肉眼所见,他根本看不出谢衣能把昭明藏在何处。除非其间另有玄机……
“若是找不到,公子是否可以出去了。”谢衣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寂。
“……不。”乐无异咬了咬牙,说道,“我早该知道的。我们都随身有包裹行囊偃甲盒,但你……但您,什么都没有带。这说明,您一定有一个跟我的偃甲盒类似、却比我的偃甲盒还小的偃甲,能装进各种东西,又能随身收着,对不对?昭明碎片,也就在里面吧?”
“如果我告诉你,它不在我身上,你信么?”谢衣冷冷淡淡地问。
“不信。”乐无异摇头,痛苦地说,“它一定在。在您特制的偃甲里。那偃甲,是衣裳的夹层里,或是贴身收着?——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它就被我带着?”谢衣反问。
“我——我自然有办法确定。昭明与晗光是同脉的啊……”乐无异停顿住,心里也明白,反噬法阵是秘密的杀手锏,他绝不能再向谢衣透露更多。
“呵,荒谬。”谢衣索性做出不想理会他的样子,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听我说,真的不能再带着它了,尤其不能贴身。”乐无异愈发的急了,“明明就在你身上,你又何必还一口咬定没有呢?这事我不能让步,不给我昭明,你打发不走我的。”
“所以呢?”谢衣闭上眼睛。
短暂的沉默。然后乐无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师父,我求你,告诉我它在哪儿吧。……不要逼我。”

不经意间,他又叫回了“师父”这个称呼。——乐无异想,也许自己这辈子也戒不掉这两个字了。
“我逼你?”谢衣缓缓睁眼,面色淡得仿佛没有表情,乐无异却偏偏觉得其间溶解着明晃晃的讽刺,“那你待要如何?”
“我无论如何不能让昭明继续留在你身上。”乐无异说,“所以,你若定不肯给我,我就只有,自己动手找了。”
这个决定似乎并不太出乎谢衣意料之外。
“这句话总算说出来了。”谢衣居然轻轻笑了一下,“我自知反抗不得。可惜捆着,你找起来怕也诸多麻烦。”
“这实非我愿。”乐无异诚恳地说。
“我只当识错了人。”谢衣不再看他,“乐公子,请自便。”
师父究竟是怎样做到,用他如此熟悉的、和缓的声调,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简直每个字都像是刃尖闪着寒光的刀子扎向他。
但他还是上前了一步。就算是前面全都是刀子,他也要走下去了:“得罪了……”
谢衣恍惚记得乐无异似乎不是第一次对自己说“得罪”这两个字了。上一次似乎是在……星罗岩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正出神间,乐无异纤长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身前的玉佩上。隔着重重叠叠的布料,他竟觉得乐无异的体温触感冰凉。
“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么?”看上去,乐无异还想消耗掉最后的希望。
“乐公子何时变得这般啰嗦。”
“那我开始找了。师……您别动。”
“我动也是徒劳。”谢衣直到此时仍保持着淡而冷的口吻,“当然不会自取其辱。”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乐无异定了心神,抓住那玉佩,把它解了下来,放置到一边。然后是分开外袍的衣襟,从肩头褪下,又扶起谢衣的上身,与枕被分开,让那袍子落到更靠下的位置,又将腰间的衣带解开。
这一整套动作进行得算不上快,却冷静沉着——沉着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以前,指尖总是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而这一次,竟是如此稳、如此利落,毫无差错……
就像是脑中掏空了一切思绪,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那两个昭明碎片。
他记起自己情绪波动的时候,昭明会发出特殊的光亮。但是此刻,完全感受不到那荧光的存在。不知是自己真的成功抑制住了情绪,还是谢衣那偃甲材质特殊,能彻彻底底隔绝他对昭明的感知……
谢衣手臂与腰间捆系着的缚灵索,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乐无异狠下心,多用了些力往下拽,才将那袍子拉到腰下。
谢衣没有丝毫的挣动,也没有一点点配合。就像偃师手下每个正在正在处理中的偃甲一样,好像一切动作都只是遵循着物理的规律。只有那双眸子,还带着冷淡的神色,缓慢而不动声色地在乐无异面颊上扫过。
乐无异刻意让自己不去思索那目光中的意味。
他把长袍拽下,揣在手臂上,从外到里,翻找着一切可能的夹带,却一无所获。
难道,还在更里面么……
乐无异心里愈发凝重,重新看向谢衣。谢衣显然知他心中所想,却依然一言不发。
这让乐无异只能咬紧了牙关,继续下去……
找不到。依然找不到。
而且越是继续往里找,就越不像是会有。
此时他已经是跪坐在床上,身边凌乱地堆着桩桩件件的衣物和挂饰。直到一切偃师的装扮都已褪下,眼前出现那件素白色的衣裳时,乐无异实在忍不住,朝谢衣的眼睛看了一眼。
然而,除了看到那目光比以前更冷以外,再无发现。
他知道,他在侵犯着师父的底线。感情,信任,甚至尊严。
但他再无其他选择。
这一件不太好办。有链索的阻碍,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它敞开,手探进去摸索的时候,就连自己都想闭上眼去。
但他不能。他必须要找到那藏匿着昭明的所在。可是这一回,又再一次的失望了。
只是,现在的谢衣看上去实在单薄。他也实在不觉得,仅剩的这层紧贴着身体的单衣之下,还能隐藏得下什么偃甲。
除非那偃甲,能被制作成金箔一般的薄……或许,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也就只剩下这一个解释。
他低低叹了口气,明显地缓下了动作,却没有停。指尖拨开了衣襟,然后,接触到了那微凉的皮肤。
没有感受到一点点的回应,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就好像他碰到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片名贵却没有生命的布。
而他想找的东西,却依然没有。
然而也正是在此时,乐无异看到了里衣微微敞开的缝隙之间,那皮肤上的一些痕迹。……是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迹。
当时种种,他自然不会忘记。而现在……
乐无异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轻轻摇头。
果真荒谬……
“接下来呢?”而谢衣的声音,也在这时拂过他的耳畔,“抽出你的剑,划下去,才能查验,我有没有把你要的昭明吞入腹中。”
声音很轻也很低,却让乐无异如蒙被雷击。
“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下榻,把床头的被子打开,为谢衣盖在身上。然后向外走,打开房门。
为什么会找不到?这事实在蹊跷,他得再问一问禺期。
“实在对不起。但是,我还是一定要找到它们。”他回头朝谢衣说,并又一次关上了门。

八十九.
“找不到?”禺期讶然,“怎么可能?”
“师父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我也确实找不到。”乐无异看上去有些沮丧。
“吾说过了,他是随身携带着昭明的。吾感应到的碎片与他本人,两者灵力相距极近。”禺期皱着眉补充道。
“我也说实话,我真的非常仔细地找过了。但就是什么都没有。——你要知道,也许没有人比我更想找到那两个碎片了。若师父真是随身携带,那昭明在他身上多留一刻,危险就更多一分啊。”
“吾当然相信你是真没找到。”禺期摇头,“吾怎会不信任于你。只是,唉,早该想到谢衣肯定另有办法。”
“会不会搞错了?”乐无异忽然问,“毕竟这太奇怪了,有没有可能哪里出了差漏,事实上它不在师父身上,却给我们造成了错觉?”
他这样问也绝不是不信禺期。只是现在想起来谢衣刚才的话:如果我告诉你,它不在我身上,你信么。当时自是不信,可是现在回想起当时种种细节,闪念间竟有些动摇了。
“吾只问你,你交给吾的头发,是不是你亲自从谢衣身上取的?”然而禺期反问。
“……当然。”
“吾之感应,便是这头发的归属与昭明灵力之间的关联。那你说,还能有什么错?”
乐无异哑然。
“乐兄,依我看,你还是再仔细找找。”夏夷则终止了自己的沉默,“我听师父讲过,修道之人有些法宝,看上去与寻常物件无异。或许对偃师而言,也可以把那样的偃甲做成寻常的外观。譬如衣物的挂饰,或是发带绳结。”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乐无异忽然想起谢衣头发的扎束,尤其是垂下的长辫下端的发箍,确实很有偃甲的风格。他从第一次见面自己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它与常人束发的发带很是不同。
只是到后来见到的“不同”太多,他竟已忘了这一茬……
“你想到了什么?”
“夷则,你总是不说则已,一说就点醒了我……我这就去找。”说着,他也没有多作犹豫,就又一次朝那屋子走去。
“希望顺利。”夏夷则说,却又预感事情也没有自己所想的这般简单。

门又一次被推开,关好。
乐无异会折回来早在谢衣预料之中,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师父,你不用动。”乐无异一进来就开口道,显得有些刻意,仿佛是有心要抢在谢衣有所动作或言语之前说出来。
他说的是“不用动”,而不是“不要动”,其间微妙,谢衣又怎体会不到。然而体会到了却又如何。他闭了双目,不作一言。这般表态,与其说是听之任之,倒更像是绝不配合。
乐无异走到近前,又一次把那几件衣物拿起,指上凝出灵力,重新找起。既然禺期能感应到,就说明昭明的灵力还没有被完全遮盖。这样,只要自己找得再细致入微些,总该有所发现。说起来,这衣服上的缀饰,还当真不少……
他又一次翻了个遍,依然毫无所获。最终,目光只能又一次落回到了谢衣的面容上。
“我得再查一下发饰。”他说。这几乎是最后的可能性了——也是他排除了其他可能之后才走出的一步。在如此局面之下,他实在不想再去散开师父的发丝。这般尴尬又僵硬的亲近是他一直在设法回避的,此刻看来却是避不开了。
谢衣转过目光,依旧一言不发。眼看着乐无异走过来,伸手到他颈后,揽过发辫到身前,然后去解那发箍。
这发箍的形貌,确实像个偃甲。去解它的时候,乐无异用眼角余光看向谢衣的神色,却见谢衣目光正凝在落到一边的偃甲镜上,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然而,翻来覆去仔细查验了发箍之后,乐无异不得不失望而困惑地承认,它仅仅是一件最普通的物件而已。没有秘密的机括,也没有暗藏的灵力,昭明不可能在里面。
谢衣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漠然,心头却划过几丝莫名的情绪。无异会怀疑到这发箍,自是因为它的外形长得像个偃甲。殊不知他眼前的自己,才是个真正的偃甲……
又一次的一无所得让乐无异十分沮丧。他开始考虑,如果把反噬法阵的存在和它的后果告诉谢衣,让谢衣知道把昭明带在身边的严重性呢?但这样无疑就是在结果未明的情况下,泄露了己方的绝密——他必须对禺期和其他同伴们负责。而且,以他所了解的谢衣的决绝,如果铁定了不肯交出,便是什么后果也不能改变这人的决定吧……
也正是在这心念轮转的沉默时分,他注意到谢衣那带着点隐忧的目光,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向他的偃甲镜瞟过去。莫非是担心和这偃甲镜相关的什么东西被自己发现?
……是了,偃甲镜,自己竟一直忽略了那偃甲镜!
乐无异伸过手去,抓过了它。
“所以,是在这里么?”他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道,端详着手里的偃甲镜。
终于,他看到那镜框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旋钮……
“果然……”虽然找到了其中玄机,乐无异心情也没有丝毫的松快,只是机械般地拿两个手指搭上那旋钮。
“不要动它。”谢衣忽然冰冰冷冷地说。
“……恕难从命。”乐无异回答道。
他轻轻地转动了旋钮,而后听到咔嚓一声——
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能容纳昭明的空间。反而是眼前炸开了几个光点,整间我屋子的光都像百川归海一般向那些光点涌入。只在须臾之后,其他地方的光便全都消失,只剩这几个亮得刺眼的光点,然后这些光点又一齐飞回偃甲镜里。
眼前刹那间漆黑一片……
乐无异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听得轰的一声,船舱猛然一震,他本就向前倾斜着身子站着,重心又一个不稳,便直接栽到了床上。

发生了什么?
但乐无异来不及细想,就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倒在柔软的被子上……也就是,压到了谢衣的身上。然而谢衣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出,连声闷哼都没有。
“师——你没事吧?”他手忙脚乱地挪到一边。
“没事。”谢衣用十分平静的语调回答。
这让乐无异反而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谢衣还会肯跟自己说话。只是真的没事么?
“这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又问。同样没敢指望能有答复。
“是个吸光器。”谢衣说。
乐无异恍然。偃师在做一些特殊的偃甲的时候,需要在周围完全没有杂光的环境下进行,才能最大地排除干扰。他曾听娘提起过,呼延前辈就会做这样的吸光器,她却功利尚浅,还没学到。这样看来,谢衣有一个这样的吸光器,并且装在偃甲镜上,不仅毫不足奇,而且再合理不过……
只是,又不是昭明啊。
“我……抱歉,我不知道。”于是他只好说。
“你不是不知道,是恕难从命。”
“……”乐无异无言以答,只能任沉寂融入黑暗,就仿佛任烟雾弥漫于风天。
他完全看不到谢衣的脸。这彻底的黑暗,黑得就像是每个人内心里最深最隐秘的恐惧,又像是全然未知的未来。
本是最暧昧的场合,最暧昧的环境,甚至最暧昧的姿态,他却全然没法生出任何暧昧的情思来。谢衣的话甚至依然是和缓的,在离他耳边极近之处飘过来。
他却偏偏找不到任何还能继续交流下去的可能……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房门被咚咚地敲响,他听到了阿阮急切的声音:“小叶子,你那边怎么回事?”
乐无异的思路被骤然拉回到现实里,正要回答,又听阿阮更加着急地问:“你没事吧?需要我们进去帮你吗?”
“不!我没事,不要!”乐无异赶紧回答道,下意识地朝谢衣看了一眼,却是忘了一片黑暗中,自己原是什么也看不到。
“真的没事吗。”闻人羽也担心地追问。
“对了,刚才那一震是怎么回事?”乐无异猛然想起这件事,“船撞礁了?”
“不,应该是丛极之渊到了。”夏夷则说,“乐兄,你先出来。”
“什么?嗯,好。”乐无异从榻上爬起来,“我这就出来……”
“乐公子。”谢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能不能麻烦你,出去之前,再转一下吸光器。太黑了。”
“……哦,是。”乐无异照做了。他觉得谢衣现在的每一句话,即使最平和的,听上去都变得如此伤人,但自己似乎也并没有立场去说这个“伤人”。
光亮一点一点地恢复。他又看了谢衣一眼。他的师父披散着长发,脸色纸白……而最关键的问题又偏偏还没有解决:昭明,究竟在哪里?
事情搞到这一步,乐无异回不了头,也不后悔,只是更加不甘。
咬了咬牙,他走出去,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昭明的事,终将怎样收场。
看着乐无异离开,谢衣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手,一把细小的钥匙安然躺在他的手心里。
无异,你究竟还是大意了……
这几日,考虑到自身灵力的种种问题,为了防备万一,他已整合自身偃术,制了一个不需灵力催动便能以机巧械力运行的小巧偃甲,带在身上。从乐无异第一次离开,他便有心让那偃甲隐到房间角落里,因此避开了乐无异后两次折返的搜寻。适才几次三番装作担心地朝偃甲镜看去,原就是为了诱乐无异去动那吸光器,好借黑暗,让那小偃甲探入乐无异的偃甲盒里,取出缚灵索的钥匙……
万幸,成功了。
所以,说到底,乐无异对他谢衣也还是缺少防备了么?
谢衣嘴角浮上一丝苦笑,叫那偃甲用钥匙解开了缚灵索。

九十.
“所以说,这就已经是丛极之渊了?”乐无异朝船舱外看去,“早听说是海底的大洞,里面果然没有水。”
“是的。”夏夷则说,“洞口有辟水结界,所以海水无法灌入。会用这种结界的,大多是修为精深的水属妖灵,比如蜃精蚌精之类。”
“也许前方又有仗要打了。”禺期道。
“刚才我看见那边有强光闪了一下,也许就是昭明之‘光’?”闻人羽也说道,“我们下船去看看吧。”
“可是,另两个昭明碎片没有找出来啊。”乐无异皱着眉说。
“看来谢衣很有一套,吾看你就算再找下去,也找不出来了。”禺期说,“倒不如先去取来昭明之光。若吾所料无差,只要昭明碎片凑齐,彼此间就会产生极强的感应。和昭明渊源不浅的阮丫头又在这里,或许阮丫头拿着剑光走过去,另两个碎片就会自行飞过来——即便到不了这个程度,也该好找多了。”
“嗯,也是啊。”阿阮点点头,“我觉得老头子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先去找剑光,也许问题就解决了?”
乐无异想了想。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继续回去找也是毫无头绪,可是昭明就在谢衣的身上,反噬之力一点一点积累……
“那你们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出去找,让师父一个人留在船里?”
“这里并无别人。”禺期语速很快,“咱们朝发光的地方去找,速战速决,最好那妖灵不在,在的话就打一架。然后带着剑光回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好吧。我不拖后腿,咱们这就出去。但是夷则、禺期,你俩给船加上结界,免得有其他妖类闯进去,对师父不利。”
“自然,放心。”夏夷则回答。

只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四人以及剑灵禺期,就带着昭明之光,向偃甲船的方向折返。
夏夷则所料无差,他们果然遇到了蜃精玉怜,只是全无心情去与她周旋容貌美丑、男婚女嫁,直奔昭明剑光而去。对方觉得两个小丫头嫉妒吃醋也便罢了,乐无异和夏夷则居然对貌若天仙的自己如此无视,简直是有眼不识西施。又羞又怒之下,愤然开打。
一番激烈交锋,他们取到了剑光,留下肾精嘤嘤哭泣顾影自怜……
“没想到,取这个碎片,竟这样快。”闻人羽摇头道。除了玉怜容貌所带来的惊吓之外,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其他的困难。
夏夷则看上去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很不对劲。”
乐无异也有同感。他心念一动,打开随身带着的偃甲盒,摸索一番之后,脸色骤变。“天,钥匙没了!”
“什么钥匙?”禺期转头看他,严肃地问。
“缚灵索。”乐无异一边说一边焦急地又找了一遍。依然没有。可以确定是不见了……
众人闻言,也俱是一惊。缚灵索的钥匙不翼而飞,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怎样严峻的事实。
“你是说,你没从谢衣身上找到昭明,却被谢衣赚走了钥匙?”禺期一下子就急了。
“是。我的错。”乐无异狠狠捶了一下头。他这才想起之前在船舱中,那次突如其来的黑暗,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师父的预谋……那自己,简直是在往坑里跳啊!
“我的错。”他又一次说,并在同时加快了脚步,“我们快回船!”
“反噬法阵呢?吾是不是可以准备发动了?”禺期飘在前面,板着脸回头问。
“……不,再等一下。”乐无异慌乱地摇头,“等见了师父的面再说,我要亲自再问问他。”
“哼。”禺期冷冷道,“你问他没用。到时,吾自己判断。”
“结界!”阿阮突然叫起来,“夷则设的结界被破坏了!老头子的也裂开了……”
“大家戒备!”走在最末殿后的夏夷则沉声道。
然而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黑衣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划过,停驻在他们面前。
“诸位,请留步。”初七手持唐刀,笔直而立,声音平淡,“在下,流月城大祭司沈夜之命,前来接收神剑昭明。”
“是你。”夏夷则敛容道。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人。
“……你……”乐无异盯着初七手里的唐刀。
面具之下,初七嘴角冷冷一扬:“李公子,乐公子,又见面了。”

九十一.
沧海桑田么。
初七知道,自己在睁眼见到沈夜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而这片空白原本是桑田还是沧海,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只是现在,眼看着乐无异等人齐齐用如此困惑的目光凝视着自己,还是伴随着有些许异样的感觉。毕竟这漫长的一百年来,他要做的,始终都是避开沈夜和瞳之外所有人的目光,最大限度的淡化自己的存在。
所以,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引人注目过呢。初七并无任何感情地想。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谢衣道:“明明这几天时常联络,沧海桑田从何说起?”
谢衣怎听不出这是明显的偷换概念。不知乐无异听了会作何理解,却也不必顾及了。于是没有理会话中的歧义,只淡然笑了笑:“我也并非隔岸观火,只是要做些准备。”
“哦,什么准备。”初七浑若漫不经心。
而乐无异终于从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眼看这两个穿着一黑一白、相貌却如此肖似的人说话,双双语气平淡,却又仿佛暗潮汹涌剑拔弩张。
谢衣没有直接回答,却道:“刀法很漂亮,见所未见。”
“瞬华之胄倒是毫无新意。”初七说得萧萧冷冷,“直说吧,你舍不得你徒弟死?”
谢衣摇头道:“叛师之人,何以为徒。”说到这里,看到初七神色中划过的微小变化,知他心中所想何事,却仿若未见,“只不过阁下越俎代庖了。昭明碎片,原该我来索取;乐无异,也原该我来处置。”
说罢,他没有等初七的回应,转过身去,面对着乐无异困惑的目光,又一次将刀缓缓横在身前。
“无异!”闻人羽在后面低低提醒了一声,乐无异才恍然以剑防身,却又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就料到谢衣不会回答他。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我现在让你把剑光碎片给我,你不会答应,对吧?”谢衣道。
“……不会,如果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哪一个……是你?”这样问出来大概听上去很愚蠢。乐无异觉得茫茫的绝望之中似凭空生出有一丝殷殷,却飘忽恍惚,可望而不可即。
谢衣点了点头:“这该是你的回应。既然如此,也就只有——”
乐无异攥紧了剑柄。
又要打么?又是非打不可么?
到底还是要夺取昭明?为什么要无视他所有的疑惑,为什么会有两个谢衣,……为什么要用瞬华之胄救他,给他希望,然后又一次刀刃相向?
如果这时候时间可以凝滞停驻,该有多好,那他一定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然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告诉他,他不能有所期待,他只能直面随时会到来的一切。因为注意力分分毫毫的流失,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即使在心里混乱一片的情况下,能强自凝聚起意识抵抗,已是殊为不易。

谢衣的刀尖所向,正是乐无异。
刀尖很快结出一层光华,那光华又很快脱离刀体,扩散成一面光壁,向乐无异网去。
而禺期早料到这一步,先前便已运气冲了过来,见此情景,便立刻发出一道剑光,与那光壁相撞,谁知它不仅丝毫未损,反而将那剑气尽数吸收,迅速地把乐无异网缚起来,就连空中的禺期都被包裹住。乐无异挥剑想要挣脱,未料那光网就像由弹性极好又极结实的绳索织成一般,砍斫不断,反而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幻,拉伸了形状,更牢更紧地捆束住了。
“有趣。”初七冷眼看着,却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阿阮见状正要施法试图解救,却被夏夷则伸手拦住:“情况未明,不可轻举妄动。”话音未落,又听禺期喝道:“都别过来,小心你们也被困住!”阿阮愣了愣,到底还是收回了动作。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谢衣,强作坚强,却像是时刻要心急得掉泪一般。
乐无异强挣几次未能成功,反而冷静了下来。这套法术见所未见,莫非方才所说的准备,指的就是这个?那接下来,要怎么做?抓他回流月城么……或者说,这张法术强大的束缚光网本身,也同时是对方才那缚灵索的,回报?
他看向白衣谢衣的脸。依然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那么这张光网,是如何施展出来的呢……
“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了,”初七继续道,“做这一套,是对付他们,还是阻挡我?”
这一问,却是警醒了禺期。
禺期陡然记起,自己在许多年以前,也曾是见识过这种法术的。它源自神农一脉,世间绝迹已久,不过流月城人习得此术倒也情理可缘。记忆中,此法所结光网刀枪不入,术法不通,自己身为灵体尚无法穿过,可见其起束缚格挡之功用,还是相当不可小觑。
这样说来,此法倒当真既可困人,又可护人。只是谢衣若是想保护乐无异,为什么不再使一次瞬华之胄?
禺期集聚精神,试图迅速从记忆中搜寻此法的根脉机理。然后突然想了起来,这种法术之所以罕见,乃是因为这光壁是与施法人自身气血一脉相连的,不仅难度很大而且损耗不小。那么是什么让谢衣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
可惜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他细作思量。
谢衣转头望向初七,未作承认也没有否定,却道;“方才问我做何准备。我所准备的,是如何对抗不想对抗之人。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注视着初七。见那熟悉又陌生的眸子瞟向他身后寒光一闪,便又早准备好一般,将那光壁又化分出一层,飘飞出去,将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也一并网罩了起来。之后他眉头十分短暂地皱了一下,然后只留有一个微微苦笑的表情。
看来只能这样做了。那表情就像是在这样说。
此人揣度自己的行动,倒是颇有一套。初七心里这样想着,反而点了点头:“叵信之辈,不守承诺也不足为奇。不过,你也算下了血本,勇气可嘉。”
“不敢。”谢衣道,“阴差阳错,我在仙居图暗格中找到此法卷轴,想来当年你未想把它传授于我,然而天意难问,到底它还是派上了用场。”
仙居图?传授?乐无异觉得自己彻底懵了。这两个谢衣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更重要的是,师父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现在目睹耳闻的这番对话,云里雾里让他生出些难以言喻的糟糕预感。事态的发展,比他们最周尽的计划都要偏离太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初七皱了皱眉。
谢衣似乎没有在意对方的无动于衷:“非我背诺,却是你一再插手。他们既然决计不肯交出碎片,我虽允诺找齐昭明,却也说过,定要护他周全。”
言罢,微微侧过头却没有转身,对乐无异道:“乐公子,偃甲船上有一机关,位置和解法,都与三天前我为你讲解的那个相同。”
乐无异兀自愣着,尚未完全消化他话中之意,便感到自己手掌所触碰到的光壁居然开始向后移动,脚下的也悬浮起来,整个带着他向后飘去……他吃惊地回头,居然发现那濳水偃甲的船门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面这样的光壁。两相吸引,竟是要将他们用这种方式送回船内。
仅剩的昭明碎片紧紧贴着他,剑的荧光与周身光网相映,让乐无异心里浮上说不出的惶然。
他觉得就像是被封在一个巨大的气泡里,眼见形势愈发紧张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飘飘晃晃,被缓慢而决绝地带走,渐行渐远。
“你想帮他们上船,逃出这里。”初七道。
“阁下既然选择在海底动手,不会没有自己的脱身之策吧?”谢衣回答。
“有,但我会选择更简单的。你这法术不好解,却好破。”初七低头看了看刀尖,嘴角微微挑起,“杀了你,它自然消失。”

这段对话的工夫,乐无异发现自己已经退后了七八尺远。他看见谢衣回头像自己的方向瞄了一眼,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似乎是在确定什么,然后又回过头去,对那黑衣人道:“你要杀我么?不再需要我去,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了?”
因为背着身的缘故,乐无异看不见也猜不出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只觉得这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他又一次试图挣脱这光网,却又一次徒劳。
“留你何用。”初七上前一步,“多说又何益?”
“大祭司的授意?”谢衣自失似的笑笑。
初七微微皱起了眉:”我只需要把昭明碎片和你人头一起带回去。头底下有没有东西,我是无所谓,只看你。”
“……原来如此。”
“你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初七越过他,向后看去,“那是痴心妄想。”

说话的工夫,那光壁又后退了一丈。奇怪的是,两人的对话依然无比清晰地传过来。
“抱歉。”乐无异听到自己的师父这样说,“这一次,我不能让你如愿。”
话音落地的下一刻,两柄利刃刀锋碰撞发出清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然战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阿阮呆了一般地喃喃自语道。但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惑。
刀锋带起刺耳的风声。乐无异盯着那个白衣的身影。他几乎从没见师父以如此敏捷的身法与人对抗,看得气血寒麻又心惊肉跳。心里清楚是这黑衣人把节奏带到了他自己最熟悉的频率,便更是不由得揪心起来。
刀光交缠,令人眼花缭乱。乐无异看得出来,黑衣人的招数比方才又凌厉了几分,看上去对拦下昭明碎片势在必得。
“不妙啊……”彵听到禺期在他身边低声道。
“……什么?”乐无异下意识地问。
“落在下风了,你师父。”禺期皱着眉说,“能看出来吗,形势越来越被动了。他像在强支灵力。”
“那该怎么办!”乐无异急急向对战的双方望了一眼,又赶紧问禺期。
禺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乐无异只觉得心急火燎。心里有个声音似乎一直在敦促着他,必须做些什么,赶紧的,不然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人多一些,成合围之势,未必就打不过这黑衣人吧?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抽出晗光剑来,用力地朝光壁上砍去。那屏障却依然柔韧地化解了他所有的力道。
“住手!”禺期突然喝道,“你动这网,让他还要分神应对你,只会更加不利。”
乐无异生生停下了所有动作。匆匆朝身后看了一眼,原来他们也不过移动了一半的距离。而前方两人依然缠斗在一起。此情此景,就像是捐毒那噩梦般一夜的重演。
甚至比那一刻更加焦急,也更加无能为力。
也就是在此时,不知是力所不济,还是方才真的分了心的缘故,谢衣刀法间露出一个破绽,破绽并不明显,但高手对决,微小的破绽也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初七眼尖,更手快。
只见白光一闪,初七手中的唐刀,轻轻一旋,便飞快地斜插,刺入了谢衣的胸膛,将将心口的位置。
“……!”
光网一瞬间变得黯淡稀疏下来。乐无异几乎就要冲出去,可是就在下一刻,它又顽强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横亘在眼前,挡住了一切道路。
“师父!”他大喊出声。却无法对那两人产生任何影响。
只知道这光网依然承载着他远离再远离。
初七沉沉对谢衣道:“撤法。”
这是一句喝令。并且,如若不从有何结果,已是不言而喻。
谢衣强自站着,一言不发。只像乐无异那边远远望了一眼。
很快了,只要再撑一小会儿,他们就到船里了……
然而冷不丁地,初七猛一用力,从他体内拔出了刀。
红得刺眼的液体登时迸溅出来。还有一些沿着刀刃滴滴答答落到冰窟地面上。紧接着,刀锋一横,贴上了谢衣的脖颈。
“住手!”乐无异不受意志控制地大喊了起来,“放我出去!碎片——碎片我给你!”
“我没这许多耐心。”初七微微眯起眼,寒意陡聚。
未料此时,刀锋下白衣的对手却突然开了口。
“你不能。”对方定定看着他,“谢衣……你真的对一切,都不记得了么?”

九十二.
——师父刚才叫那人什么?
乐无异煞是一惊,旋即发现自己连惊骇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想快速冲出去阻止可能发生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话。
然而初七步子稍稍顿了顿,神色却是没有半分的游移:
“为了拖住我,帮他们逃跑,你也算煞费苦心了。”
说罢他刀尖寒锋忽烁,径直袭向对面谢衣颈间。谢衣身形一晃,退避到三五尺外。
“你还能闪?不错。”初七点了点头,“算我小看了你。”
然而一直在试图寻找间隙冲出去的乐无异却清楚,刚才那光网又一度疏黯。所以,师父真的还能撑下去么?
与此同时只见黑衣刺客凝聚了真气,仿佛致命一击只在眨眼之间。那刀尖依然滴着醴红的血,像个修罗。对比之下,师父就像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再会吧,破军大人。”
初七低声道。
唐刀笔直而凌厉。然而只在下一瞬,就以一种十分僵硬的姿态停在了空中。就连持刀人沉冷如冰的面孔,都因为某种骤然发乎于内的原因,而扭曲了刹那……
刀悬而未落,到底还是缓慢收回,支撑在地上。那双剑眉紧紧地蹙了起来,竟分明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当场所有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当然惊喜的成分要多些。
“反噬法阵……”乐无异听得禺期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
“禺期,你说什么?!”
“是反噬法阵啊。但为什么是现在触动?为什么是表现成这样?这怎么可能……!”禺期似乎陷落到了深深的自我犹疑中,仿佛博闻广识的他,这千百年来也从未遇到过这般怪诞的局面。

乐无异无暇思索这许多,却迅速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
他气血上涌,朝着谢衣的方向大声喊去:“师父快制住他!趁这机会——是反噬法阵!”
然而,谢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师父?”乐无异只能又一次喊道。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更糟的是,由于位置和角度的原因,他正面对着的是那黑衣人,却只能看见谢衣一个背影,完全不能知晓任何面上的神色。
这让乐无异按捺不住地慌了神。会不会……是因为他不认“师父”这个称呼?
想起前不久在偃甲船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他当下咬了咬牙,再次尝试着喊道:
“谢……谢前辈,你怎么样了?放我们出来,他中了反噬,已经不是威胁了。”
他终于听到了应声,“我也动弹不得。”谢衣竟是这样回答。
声音不大,他却隔着如此之远也能听得亳不含糊,看来,这光网之术,确是与施法人自身息息相关了。
“那就快解开它啊!”乐无异不由得更急了,“我们去帮你……”
话音甫落,却听得黑衣人在师父身边轻嗤一声。——乐无异惊异于此人在噬法加身的情况下竟还能笑得岀来。
“破军,你猜这个反噬,为的是对付我吗?”
这是一句再明晃晃不过的挑拨,明显得就连初七本人都不屑于做丝毫的掩饰,却又偏偏字字诛心。
因为看上去他只是甚不客气地提醒了一个事实而已。

“我以后再向你解释!”乐无异匆忙喊道,“不要听他说,他要杀你,要杀我们!”
见师父没有再开口,他愈发心慌,甚至连自己倒底说了什么都无暇去想第二遍。眼看这光网仍载着自己缓缓移退,离舱门不过十余步之遥,乐无异当真不知道谢衣怎样才能做到如此。
少许沉默之后,眼见师父缓声对黑衣人道:“看来,是我牵累你了。”
“……之前,你叫我什么?“初七忽然问。听上去他的声音相当艰涩,显然在极力控制着强势的法咒。
谢衣顿了一顿,似乎微感惊讶:“个中因果,你真想知道?”
“不想。“初七侧过头去,不再看他,”轻敌算我的错,但昭明……必须,回到流月城。”
“停下施法,放我出去!!”另一边,乐无异的呼喊听上去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求你!”
他不敢用剑,挥拳砸在光网上,却依然连个回声都听不到,只有柔韧的屏壁化解掉一切力道。
谢衣轻轻叹了口气,却依然只是对着初七道:“我想,你不必忧心此事。”
“也是。”初七嘴角极小幅度地扬了扬,殊为不易地,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主人算无遗策,昭明之事,必能万全。”
“——所以你就肆无顾忌地违了命?”
寂静的深海之底,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从无声中不期而至。

九十三~九十四.
“沈夜!”闻人羽惊道。
沿着声音的方向,但见一个深紫色漩涡法阵,在前方凭空而起,又迅速由小到大。漩涡的中心,流月城烈山部大祭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你!……是你!”乐无异混沌成一片的脑海中霎时充盈了炙人的怒火,“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你还要怎样!”
“没大没小,你师父教你的?”沈夜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然而连头都没有转,径直朝黑衣人走去,只有眉毛微微一挑。
他停下脚步,立在一黑一白两个“谢衣”之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黑衣的杀手身上。对方自他现身,就在试图跪地行礼,身体却僵硬得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初七,你很好。”他细细注视着初七的脸,用大祭司特有的音色缓缓道。
“……属下万死。”初七垂首。
“你的面具掉了。”没人想到,沈夜这一句竟说得比方才更为平静,竟听不出丝毫关切,也看不出半分喜怒。
初七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正要开口,忽听剑灵禺期在远方吼道:“沈夜!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来,与吾痛快决一胜负——!”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以为本座屑于与一剑灵动手。”沈夜傲然转过头去,淡然道,话锋忽又一转,“只是你这么想动手,无非是想借本座之手,脱困。”
他说得定定,连个揣测或疑问的语气都没有,甚至没留下交谈的余地。目光扫过乐无异,瞄了几眼那光网,最终停留在方才始终未发一言、他也未细看一眼的偃甲谢衣身上。
“有趣。”沈夜道,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主人,还有一枚,碎片,在乐无异身上。”初七在他身后说。

此时此刻,乐无异一行五人之中,最冷静的便是夏夷则。他细心观察着,先前步步紧逼须臾不让的初七,向沈夜禀告此事时,竟仍是寻常语速,亦无急迫之色。不知是内伤太重,还是成竹在胸?
沈夜表现得就更是奇怪,以他的功力,岂会不知道这个身份非比寻常的手下,正身负重伤……为何看上去竟又是如此浑然不察、或是无动于衷?
再加上这相貌如此肖似的两人,其间玄异诡谲之机,恐怕尚在想象之外。唯一可以料定的是,沈夜在这一切的背后,怕早已伏局设棋,埋线千里。
他思绪转了几个弯,心道不妙。
而那边,沈夜听到那初七的话,目光移向谢衣被血染红的前襟,又向上,直看向他的眼睛,然后走近,挑起他一缕乌黑的长发,指尖细细缓缓地滑过。
众人见此,俱是说不出话来。孰料沈夜竟更进一步,微微俯下身,将那长发送到自己鼻下,微微眯起双目,竟似轻嗅之状。
这般情景,便是再为迟钝之人也会觉得异样与暧昧。何况分明正是眼前这个宽袍长袖的黑衣大祭司亲手策划了这一切,他怎么能……他怎么还能……
“沈夜,……你这混蛋!”乐无异溢出了愤怒,朝他喊道。
“安静。”沈夜轻轻说。又沉默片刻,方才睁开眼睛,这次却是径直看向偃甲谢衣的两只眸子:“还不撤法?”
与方才初七的话十分相似,却又比之更多了几分森然的威慑。
然而谢衣低下眉目:“恕难从命。”
这之后沈夜居然只是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既然如此,”他动如疾风,反手扣住谢衣的手腕,又朝乐无异的方向挑了挑眉,“乐小公子,后会有期。”
——什么?
然而眨眼之间,沈夜的长袍卷起小阵黑色的旋风,沈夜拽着谢衣,与那初七一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无影无踪。

一次,眼前的海底深窟,与心中的无数困惑,茫茫连成一片。
无异险些跌坐在地上。战斗、挣扎以及之后徒劳的挣扎,让他几近精疲力竭;种种做梦都没料到过的变故,更是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恍若经历了几重冰火。简直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又十分清醒的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撑下去。
而那光网,也终于载着他们回到了潜水偃甲边,把人送到偃甲舱内之后,与门上的融为一体,发着熠熠的光。
这就是师父为他们设计好的后路么。可是师父现在会在哪儿?
而那黑衣人……沈夜叫他初七,师父却,却为什么叫他谢衣?他招招凌厉逼人,无论如何都要夺下自己手中的昭明碎片,为何沈夜出现之后,反而从容了许多?
还有沈夜,沈夜就更奇怪了,他对昭明不是势在必得么?怎么会如此轻松地放自己带着碎片离开?沈夜可曾发现反噬之事——而那反噬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师父的情况看上去实在不好,偏偏又落到了沈夜手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头子……禺期?“阿阮惶然地看着众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吾亦是不知。沈夜太奸诈,可恶!一定是搞错了什么。”禺期一手掐着额头,眉头皱得紧紧。
“我们得追上去!”乐无异攥了拳,“必须马上找到他们。”
“无异,谢前辈刚才不是说,船里有个机关吗?”夏夷则在边上提醒了一句,“地方他说三天前对你讲过。”
“……啊,对。心一乱就忘了。“乐无异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机舱中部,谢衣曾对自己提到过的位置,果然找到一处隐蔽的机括。
虽不知其用意,也不知机关背后会是什么,但事到如今,他想他必须照谢衣说的去做。
当下也便并却一切杂思,专注地解起那机括来。只想越快越准越好。不料正做到最后一步,忽听得阿阮一声惊呼:
“你们看,光网消失了!”

朝舱门望去,却是果然。刚才那柔韧却强悍的让自己无可奈何的法术光网,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禺期把眉头皱得更深,“这不对劲啊。”
“怎么?”乐无异急问。
“它与施法之人是息息相关的。据吾所知,它消失掉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施法之人主动撤去,二就是,被迫的话,只怕……”禺期说到这里,连自己也一时语塞。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凶多吉少?”夏夷则紧跟着问。
“……嗯。”
乐无异甚至不想看禺期点头,就转回身去,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定了神,继续解那机关。可即使这样,指尖依然在微微颤抖。
不会有事的,他不能有事……
好在这道机关虽难度颇大,却并不费时。只听得咔嚓一声,那道暗格应声而开。乐无异按下其中的机括,又从机括边上,拾起一封信笺。
只是尚未来得及拆封,便感到偃甲船上下一阵剧烈的晃动,他扶住船舱的墙壁才能站稳。一阵恍惚之后,透过船上的小窗望见,他们竟眨眼间回到了广州入海的口岸。
“原来这机关,是将整艘船平安传送回广州么?”闻人羽从一旁走过来,“看来谢前辈对今日的危险,早有所预料。”
“……”乐无异只觉得说不出话来。他匆忙拆开那信笺,却见里面也只有寥寥几行字,像是仓促写就。
说的却是若将来细思,解我苦衷,可将物事托付与桌上的偃甲鸟;当日约定的见面礼,已留在仙居图偃甲室里。若没机会交代,只管自行去取。也许将来再无相见之机,路长而歧,好自珍重。
没有落款。

乐无异捏紧了这张薄薄的纸,又忽而松开,急切地看向禺期:“禺期,你不是能感知到师父的位置么?他现在在哪里?……你还能感知到吗?”
“吾刚才就已经尝试探寻。”禺期回答,“只是,时隐时现,若有若无。”
“但总还是能感知到的,对吧,至少说明——?”乐无异捕捉到了重点,忙几分紧张又几分期许地问。
禺期瞅着他,似乎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方才周遭灵力波动严重,感知又很弱,好在此处没有干扰,待吾一试。”
言罢剑灵闭上眼睛,调运起全部灵力,浑身都散出剑气光华来。直到再一次睁开眼睛之前,他的眉峰都还在紧紧皱着。
“纪山。”禺期开口,“唯一的灵力感知,来自纪山。”
“那就让鲲鹏带我们去,立刻。“夏夷则看向乐无异。
“好。”乐无异没做任何迟疑,从偃甲盒里放出幼小的鲲鹏来,“馋鸡,辛苦你了,请你飞快一点……”

他们又一次坐在鲲鹏的背上,穿梭在云端。
连馋鸡也理解了时间的紧迫,大力地拍打着翅膀。
“……禺期,现在我们已经启程了,你刚才犹豫,是想说什么?”乐无异问。
“吾感应到的灵力,你说是你师父的,还是那个初七的?”禺期回答,“太多事情,吾想不通。”
“但我们也只能追去纪山,因为只有纪山才有线索。”闻人羽说,“禺期前辈,无异,你们都别太焦虑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乐无异深吸了口气。“只是,纪山……沈夜为什么要带他去纪山呢?还有我实在疑惑,那个反噬法咒,为什么会延迟生效?头发明明是师父的,为什么那个初七……”
“无异,”夏夷则忽然打断了他,“沈夜方才挑起谢前辈的头发,我想,此举或说明他认为头发之中另有玄机。而且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曾有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原来如此。”乐无异瞳色微黯,“看来就连沈夜都在意料之外,真想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此外,我还在想另一件事。”
“夷则你说。”
“那日在无厌伽蓝,你所看到的谢衣,”夏夷则顿了顿,“究竟是谁。”
“……!!”
乐无异表情陡变,失神了足足好久。
“恐怕,我是大错特错了……”

北斗阑干去,秋尽冬复及。
宁知心有忆,孤对相思夕。
落花雰似雾,归径窅如迷。
日见奔沙起,缁尘染素衣。
寂静的黄昏里,沈夜在床边逆光而立,看着手中泛黄纸张上这寥寥几句诗,目光沉沉,神思难测。
初七醒来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侧脸。
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想要挣起身来,未料还没动,就听到沈夜道:“躺好,别动。”
沈夜开口的时候,站得纹丝不动,甚至没有转头,就洞知了他的一切。那嗓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似乎,比往日又多了几分沉抑。
然而也正是这样熟悉的冷淡,让初七在一场激烈的交锋和混乱的对话之后,蓦地感到心安。
虽然依旧眩晕无力,但沈夜就在一旁,让他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还是有种莫名的不适。
好在片刻的静止之后,沈夜转过身来,朝他走近,坐到一边的床沿上。
却未提海底之事,而是把那纸张递到初七眼前。
初七读罢,略知其中意味,却不想妄言。
他缓缓移动目光,看向沈夜的眼睛。忽然发现脸上没了面具,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看上去竟反而不如以前清晰了。

“可知这诗是谁人所写。”沈夜问。
初七心中尚有千般疑惑,也只能全都按捺下去,随着沈夜继续这个偏到千里之外的话题。
“谢衣么?”
虽然事实上,他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更不想提到。
“是,也不是。”沈夜转头望向窗外,“这几句里,上半句全都出自沈约诗集,下半句,则全都是谢朓所作。”
“……?”初七一时茫然。
“宁知心有忆,孤对相思夕。”沈夜嘴角浮起个似嘲讽、又带点寂寥的笑,“动身去捐毒前,还有闲心,东拼西凑,攒出这么个诗来,也难为——”话说到这里,紫微祭司稍微顿了一下:难为你,还是难为他?“——这逆徒了。”
沈夜有时不无烦躁地想,谢衣是有多喜欢沈约谢朓这个典故。他上次来纪山,就见过那江海寸心的匾;这次又发现了这首诗。而且显然是动身去捐毒之前所写,因为这纸的旁边,便是本捐毒博物志。
是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还是百年如流水,寸心共谁知,抑或兼而有之?
可既然当初走得决绝,整出这一套自苦的思念,又有何意义?
而此刻,初七又是试图理解而不能理解的模样,让这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诞。
“罢了。”沈夜把那诗稿拿开,转过身,手中凝出一道灵火,那张纸便在空中化为纷扬灰烬。

“属下有罪。不能及时带回昭明,劳动主人,亲入海底冰窟。”
沉默的时间太长,让初七觉得自己可以做那个率先打破静寂的人。
“与其认罪,你倒不如说说,为何本座要你在广州出手,你却自作主张,选择在那海底冰窟?”
“其时,属下暗中追踪乐无异与蜃妖交战,谢衣却从船上失踪。属下担心另有变故,这才提前出手。”
“不错的借口。”沈夜道,“你明知本座在广州早有安排,会对乐无异把始末和盘托出。事实上,是你自己,也不想听那始末吧?”
“……属下知错。”确是不想,只是最根本的考虑,还是不知那谢衣要弄出什么名堂。
“罢了。”沈夜微阖双目,“再说什么,都已无意义。”
初七知道,沈夜最恨的就是背叛,自己这点多余的心思被他识出,他竟不予追究么。沈夜在这件事上,对自己竟比想象中宽和得多,而且不知为何,虽不易觉察,但他刚才发现了沈夜眼底深藏的疲色。
“累主人耗费灵力,为属下疗伤……该当万死。”
“什么疗伤,只是施法调动你体内的偃甲和蛊虫,让你先撑这几日罢了。”沈夜掐了掐眉心,“没想到,几个毛头小子,竟能召出如此厉害的法术。这竟在我意料之外了。”
“那禺期是上古剑灵。”初七道。
“就算是上古剑仙,本座又何曾怕他。乐无异他们师徒再怎么内讧,原也是自担损伤。怎想会把你牵连进来。而且,这反噬法咒,若非有人与你分扛,或是本座再晚到几时,只怕当时就有性命之忧。”
“反噬法咒么……”初七发现稍有所缓解的晕眩,又开始发作得厉害,“可是,属下先前从未与他们有过多少正面接触,实在不解。”

“这个么……”沈夜微移目光,望向那素净得寡淡的墙壁,“这是因为有个蠢货,总是做无谓的事情,反酿大祸。”
“……“初七沉默了。
沉默之中沈夜不由去想,当初谢衣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剪下自己的半截长发,用于制作偃人。莫非也是闻听了人间的说法,那青丝与情丝的谐音?何其荒谬啊,谢衣……
或许又应了下界另一句话。事情是可以计算准确的,人却永远计算不出。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每一个环节,算到了各种可能的变故,却唯独没有料到谢衣竟曾如此,如此——在百年之后扰乱了他的计划,也反害了自己。
初七的默不作声更是让他从心底绵延出闷郁的情绪,就像是雷雨前的黄昏,偏那雨又时时不能落下。
“初七,你说,到这一步,该怪何人?”
“主人别再劳心伤神。”初七依然像以前回禀任务时一样平静,“属下擅违部署,自愿承担一切。”
沈夜忽然站起身来。
“事到如今,把实情跟你说了,也未尝不可。”沈夜道,“这法咒,如今只是为你暂缓,几日后却终究要发作的。本座并非束手无策,有一神农秘法可根除它,此法恐怕连那剑灵都不知。只是,本座不会为你施展此法。”
“……属下明白。”初七回答。
“你不明白。”沈夜这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
“本座能救你,却不会救。因为如此耗费灵力甚巨,而本座,还有族中事物未竟,心魔未除,所以,要保证足够的力量。”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当此关键时刻,本座,不会为任何人,多耗费力量。”
“属下明白。”初七再一次重复道。
“那就当你明白罢——”沈夜向他走近一步,目光正正看向他的眼睛,“本座便是如此绝情,如此心狠手辣。然而即使如此,接下来几日还有事情交代给你,你会做么?”
初七点头:“万死不辞。”
“继续跟着乐无异。”沈夜说着,取出一封信笺,“具体如何应变,照这上面说的做。你留着自己看,多看几遍,记住它。”
“是。”初七伸手想接,沈夜却摇了摇头,将它垫在初七枕下。
转身走出几步,却又忽然转身:“还有一个命令。”
“主人请说。”
“……黄泉路上,不必等我。”

九十五.
初七以为沈夜会就此一去不回头地返回流月城,处理他那些不容有差错的事务。没想沈夜离开,只是走到外间,一个人坐到书案边,背对着他,微微低头,不知手中在做着什么。
这般静默,与流月城里两人独自的相处,颇有几分相似,除了纪山的色调比流月城稍温暖些。
初七总有种错觉,仿佛每到这种时候,时间就流淌得缓慢了。
这样……倒也不错。
只是他以为沈夜方才最后一句话,是个诀别,可诀别了,为何不离开?不离开,又为何不留在和他近些的地方,好详细布置接下来的事,却要独处外室?
初七想了想,得到的结论是沈夜在外面,或许是为了等人。等人到纪山来。守株待兔或是瓮中捉鳖,意思大抵差不多。
他从枕下取出沈夜的书信,克制住头痛,读了几行,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于是初七起身,缓步走到外间。
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即便心有疑问,他断然是不会叫沈夜去里面找他的,只会自己走出去,走到沈夜身边,就像这百年来早已习惯的那样。
“你出来了。”沈夜听到脚步声但没有转回头。
“属下尚不知,那谢衣现下人在哪里?”初七开口问。
他想以沈夜的周密,断然不会是忘了告诉他。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要他主动亲口来问呢?
也正是因为靠近了,他看清沈夜正在做的事:
桌上有一把崭新的寒光凛凛的刀,沈夜正在为那刀柄雕刻花纹。
“谢衣现下人在哪里?”沈夜轻声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好问题。”
“……”
初七等着沈夜继续说下去,却见沈夜眉梢一扬。
是的,不只大祭司,就连初七自己也能觉察到,有几股来源各异的灵力,正在向他们悄悄接近。
这隐蔽潜伏的技能,也未免太弱——大概是出于杀手的本能,这是初七的第一反应。
“事已至此,本座就把关于谢衣的一切往来因果,都告诉你。”沈夜慢慢开口道,“然后,你来回答我,谢衣现下在哪里。”

乐无异一行到达纪山之后,有意降落在离谢衣故居有一小段距离的山路上,以免被沈夜过早察觉。
夕阳下,这间竹木搭就的居墅显得格外安静。就连上次拦阻他们的稻草人状的偃甲都已经不知所踪。再次路过门口那面江海寸心的牌匾之时,乐无异不由想起第一次与闻人和夷则一起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与心情,彼时是怎样的憧憬和忐忑,感受还像是昨天一样清晰。却又偏偏恍如隔世。
那时他盼望着能有机缘得见传说中的大偃师一面,后来竟得到了远比期待中更多的“机缘”,现在却只望能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他们贴着墙根行动,望见不远处沈夜的侧影——不只有沈夜,还有那个长得与谢衣极为肖似、甚至被谢衣亲口称为谢衣的黑衣杀手。那人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不少,正在倾听沈夜说话……可是师父现在在哪里?
乐无异想要再上前些,却被夏夷则拦住。
“不要轻举妄动。”夏夷则压低声音说,转而看向闻人羽,“闻人姑娘,你身上应该还有百草谷带来的……”
“嗯,传音符。”闻人羽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先听听他们在讲什么吧。”

他们听到屋内声音的时候,沈夜刚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正如我先前所说,”沈夜道,“谢衣那年二十二岁,纵然天资聪颖勤奋上心,也终究是本座的徒弟。羽翼初丰,就起了违逆师父的心。本座给他机会,与他一战,他胜,则我听从他的意见,他负,则不得再起违逆之心。”
乐无异细微地听到那初七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了话头。
“可是觉得本座对他太过宽让慈厚?”沈夜嘲讽地一笑,“竟还曾给了他与本座讨价还价的名义与余地。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况且他没有珍惜。他当然是败了。败了之后却不仅没有学会安分守己,反而叛逃到了下界。”
这件事初七是知道的。他想沈夜之所以再向他复述一遍,多半是说与那窗外的乐无异听。
“又是二十二年后,本座于捐毒城外沙海之中,将他捕获,带回流月城。”
“……!”
乐无异先是大吃一惊,回过神来之后又渐渐觉得仿佛有条黑暗的隧道,终于露出了些许光线。无厌伽蓝他听到的那段对话中沈夜谢衣对抗的真真假假,还有静水湖初遇时师父说自己对于捐毒的记忆是缺失的……
种种线索,总觉得少了关键的一环。如果这一环就是谢衣曾经回过流月城……
然而沈夜下一句话,直接打碎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百年前捐毒所发生的,就像今年这次的翻版。然而谢衣重伤不治,回到流月城就断了气。”
乐无异感觉几个同伴都在用诧异的眼神目目相觑,除了他自己。他连该看哪里都毫无头绪了。他的师父明明是活生生的,这世间难道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本座。”沈夜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敏锐如你,难道觉察不到,今日与你交手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谢衣,甚至,不是真正的人。”

九十六.
“不是……真正的人?”初七轻声重复道。
此时初七的声音,远远不同于丛极之渊里听到的那般萧肃凛冽,反而像是蒙上了些许雾气一般。
夏夷则紧挨乐无异站着,手又搭在他肩上,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好友此时的震惊,以及随着心情激烈起伏而连致的身体的战栗。
“不动为上”他用仅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初七也不明白。他会帮我们问清的。”
乐无异点了点头。道理他何尝不知,何况他也并非莽撞之辈。只是渐渐觉得有些东西在心口里越积越满,马上就要封压不住。若是溢出来还好,至少总好过爆炸迸裂。
然而那竹屋之内,却依然安静得冷冷清清。

见沈夜没有马上回答,初七又道:“莫非,他也是,被瞳大人的蛊术和偃术控制?”
“你说哪个他?”沈夜问。
……哪个?初七先是一愣,然后终于明白自己想错了方向。所谓“根本不是真正的谢衣”,意思居然是彻彻底底的不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
那个谢衣是被“仿制”的,那么……初七心里忽然一窒,他觉得哪个他并不想接触的真相,在越来越接近他心里那个模糊的未曾细思的猜想。旋即又内心自嘲,这偃甲和蛊虫维持的心脏,竟然也能有“一窒”的感觉。
“瞳大人的术法果真高强。”他于是苦笑了一下,“能把人的相貌改造得如此酷似……”
“这与瞳毫不相干。“沈夜摇头,“是谢衣制造了它。”
“……?!”
“呵。谢衣,也不愧是谢衣,能照着自己的样子,把一具偃甲造得如此惟妙惟肖,恍如真人。”
“偃甲?那个谢衣——竟是偃甲?”初七惊诧地看着沈夜,“这……完全不像啊。”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个奇怪的、看上去讽而不刺反而带着些许伤感的笑意,“连你都丝毫看不出来,何况乐无异等人,还有那乌合之辈芸芸众生。”
连我……为什么要说连我?初七心中几乎是前所未有地虚虚晃晃,他已经离“那一点”越来越近了……
“属下不通偃术,所以看不出,或许也是……”他盯着沈夜,甚至忘了自己这样的目光已经是太过失礼,只是迫切地期待着沈夜一个否定的答复。然而沈夜眼神里蕴含的意味让他不由倒退了一步:“不……”
“初七,这个样子,可不像你啊。”沈夜道。
初七吸了口气:”是,属下知错。”
他分明早已想定,正如沈夜所言,过多的思考和活络的心思,反而会使利刃变钝。他本不该想这些也不该在意这些,何况一切都要结束了,他也只剩一个任务,就是妥善完成沈夜给他的最后一个命令。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初七忽而又平静了下来。
随便接下来怎样说吧,他想,反正那事实上是说给乐无异听的。
不干自己的事。一切都不干。
“续刚才所言。”沈夜兀自接着说道,“谢衣重伤不治,回到流月城就断了气。但本座岂会让他如此死去,于是想尽办法,把他从黄泉里拉了回来,毁弃记忆,从头调教,让他完全听名誉本座。”沈夜忽然放慢了语速,一字咬一字地,“并且,改名初七。”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是沈夜的又一个圈套。一点都不好笑嘛……
乐无异的心头单调地重复着这几个句子,然而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连手指都僵得麻木了。

九十七.
初七很轻也很短地笑了一下。
旋而惊异于自己的反应居然是去笑,并且没有任何刻意为之的成分。
但他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想笑,似乎是因为荒唐和讽刺,又似乎反而是因为心下轻松了。像是悬而未落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着地,创痛与解脱在这一瞬间相悖又共生。
这个所谓的真相,是初七一直以来半点都不想沾染的。这种排斥的心情,也许可以远远地追溯到霜刃初试,与石不转的那次相遇。然而他发现,当这个事实当真从沈夜口中说出之后,自己竟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要释然得多。
——他甚至没有什么挣扎地就接受了。
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连生死都已归于杳茫,他也懒得多做念想。反正最糟不过如此,两段人生成为彻底的矛盾,自己把自己否定干干净净。即使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他想他仍不可能喜欢当年的谢衣,正如当年的谢衣也绝对不可能认同此时的初七。
“原来是……这样啊。”他低声回应沈夜,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六个字。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出自己的话中带有任何情绪。只是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仍觉得周身冰冷酸麻,视野也模模糊糊。或许是那法咒又开始发作。
然而清冷的感知之中,又有些许带着压迫感的温暖渐渐染过来。他此时低垂着眉眼,看着沈夜那缀着繁复流苏的黑云长袍向他移近。……沈夜的呼吸,他是再熟悉不过。但此刻,他们似乎离得太近了。
他感到沈夜微微侧过头,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本座亦不想如此告诉你。只是,窗外另有他人,该当知晓。”

初七定了定神,然后点头。
他后退一步,照着该当的蓝本,向沈夜问道:
“那么,属下所一直跟踪的,便是当年的……谢衣,所留下的偃甲人?”
“没错。”沈夜用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回答,“那偃人倒也算得忠诚不渝,为完成谢衣当年的心愿而活。只是它根本不知,谢衣的心愿,甚至连谢衣本人,都早已不复当初。——你说对么,初七?”
“……对。”初七回答。
“然而利用偃人来寻找昭明,便是再合情合理,也再物尽其用不过。它心甘情愿卖命,并且不需要任何报酬。 也是可叹可笑,一介偃甲,竟还装了这么多感情在里面。只是它自己大概也不会料到,陷其于如斯境地的,也恰恰是它自己最在意的几个。”

几个……初七不由去想,是哪几个呢?沈夜,乐无异,或许还有他初七,不,应该说是还有曾经的谢衣。可以算是一人插了一刀吧,却不知哪一刀更深一些。
谢衣与乐无异的事,本来也算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沈夜说过,人总是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只是百年前的事,代价转由那偃甲人承担,却也未免……该怎么说,无辜么?
丛极之渊里,偃甲谢衣向他缓步走来的情景,蓦地就浮现在眼前。
“没有想到,沧海桑田,还能有与你重逢的一天”……
偃甲人是谢衣百年以前亲手制成,想必与那叛逃的破军祭司,情义匪浅吧。
只是自己一无所知,也不必再知。
“难怪,在从极之渊,他对属下说出那些古怪的话来。”初七想了一想之后,平淡地说,“看来偃甲人是知悉自己身份的。”
“可以说恰恰相反。”沈夜道,“不知谢衣出于何等考量,让偃甲人以为自己就是谢衣本人,始终以谢衣的身份而活,可以为谢衣的愿望去死。……呵。它得知真相,大抵是这几天的事。究竟如何得知,却又不得而知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是绕口,却让乐无异混沌浑噩的头脑中忽而划过一个闪念。
血莲液……
原来,原来!
原来这个曾令自己辗转纠结许久的偃甲材料,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得理固宜然,却又……
他为什么竟没有想到。
可他又怎么可能想到!
乐无异只觉灵魂出窍一般,周遭的一切都遥不可感,甚至就连自己的身体也难以控制。
……不行,他必须重新凝聚起精神和力量,因为眼下还有至为关键的事要去做。
好在初七终于帮他问了出来。
“那偃甲谢衣,现在状况,还好么?”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巅峰之作,你很关心?”
——这沈夜为什么总在人心急火燎的时候,凉凉薄薄地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乐无异心里恨极了他,却只能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再镇静。
初七该是回应了,却是无声的,乐无异藏身在屋外,便感知不到。
只听得沈夜似是笑了一声。“本座说过,物尽其用。”
“……属下不解。”
“丛极之渊里,你没发现么。那偃甲不听你话,不能为我流月城带来好处了。”沈夜语锋一挑,“不听话的东西,要来何用?”
乐无异觉得不仅自己再也听不下去,而且完全不能理解,初七为什么能听下去——
屋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居然是拾刀和刀锋出鞘的声音。
“可够锋利?”在乐无异猜出屋内发生了什么之前,沈夜用慵懒的语调说道,“它叫忘川。取那偃甲核心部件做成,材料珍贵,加上与你缘分深厚——本座赐之于你,它必将重新变得听话起来。让你用得得心应手,无往不利。”

九十八.
胸口爆炸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乐无异忽然就感受到了。
虽然不祥的预感早已在血液里压抑徘徊,但他还是霎时间就眼前一黑,除了轰地炸开的感觉之外,一切感知都不复存在。
就像……真的就像,天塌下来一样。
怎么可以!沈夜他怎么可以这样?!
这样轻易地残忍地不讲理地生杀予夺,他以为他是谁?
不——
师父不能死,师父没有死……
乐无异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摸到贴身保管的昭明剑光,把它塞给站在一边的夏夷则。
庆幸自己还能勉强聚起几乎被打散的神智来思考,他想定,既然打不过沈夜,就不能连累夷则闻人和阿阮,但他自己,再也不能容忍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他必须要与沈夜和初七面对面。他有话要说有事要做!
哪怕是决一死战。

然而意料之外地,夏夷则并没有接过他拿出来的昭明碎片。
乐无异递过一个疑问的眼神。却是在抬眼之后才发现,视野的一角出现了熟悉的乌黑色。
是乌黑的锦缎……黑袍的一角……沈夜!
沈夜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来不及想;沈夜从什么时候知道他来了,他更顾不上去思考。他甚至差一点忘了把手中的昭明重新放回安全的地方,就带着悲愤的怒火,朝那黑袍的主人愤怒地看过去。
——所以当他又马上在匆忙间把昭明剑光收回的时候,看到了沈夜嘴角露出一丝露骨的嘲笑。
这让乐无异心中怒意更甚。因为沈夜,更因为自己。他愤怒沈夜为什么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讨厌模样,更愤怒自己为什么能让对方安然如此。
他还不够强大。
可他为什么还没有强大起来!
如果自己足够强大了,师父也就不会……
乐无异举起了古剑晗光。然后听到了沈夜凉凉的声音。

“你在愤怒。”沈夜慢悠悠地说,并且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仿佛这四个对自己满怀敌意又手执武器的年轻人,加上一个上古剑灵,于他的从容都构不成丁点威胁。他安庭信步。
乐无异没有执剑的那只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是,沈夜说中了,沈夜当然说中了。他是很愤怒,以至于明知愤怒的姿态本身就把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却仍一时语失,并且难以迅速地更换表情。
“可弱者的愤怒,”沈夜继续轻飘飘地说,“充其量只是几句牢骚罢了,没有丝毫分量。”
“沈夜!”乐无异忽然大声道,“你觉得很得意?你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可以掌控他人生死,众生是蝼蚁被你捏在手心里玩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十倍百倍——!”
“这次气势不错嘛。”沈夜笑着挑了挑眉,“不过你所谓的众生,该不会包括你的那位,呵,那尊,师父吧?”
这就是沈夜。总能又稳又准地拿捏住人心里最弱也最痛的那一点。
乐无异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瞪着沈夜:“不必多说。我死也不会把这片剑光给你,少了它你凑不成昭明!大不了玉石俱焚,我可以毁了它——你别以为我做不到!”
沈夜笑了:“你当然做得到,但你不会这么做。根本不用藏它。你不仅会乖乖交上剑心,还会多给本座上交一样东西。”
“笑话。”
“乐小公子,你还和捐毒时候一样,经不起一逗。你看看,昭明吸收了你多少情绪在里面啊。”沈夜挥了挥袖子。
东拉西扯,不知所云。乐无异觉得自己若再跟此人搭腔,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忘川刀是逗你的。你的师父啊,正安安静静在这屋子里面呢。”沈夜用闲聊的语气,散散地说,“也不进去看看,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什么?”乐无异几乎站不稳,不知是想上前揪住他的脖子问个清楚,还是干脆冲进屋子里探个明白。可如果这又是一个圈套……
沈夜只作未闻未见。
“不过——“他拖长了腔调,然后无视掉乐无异的眼神,话锋一转“五日之内,你带昭明剑光,以及,剑心,上流月城。——别这样看着我。见了你师父,你就一定,会照做的。”
……剑心?那是什么?只是疑惑一闪而过,乐无异此时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个细节。
“你到底对我师父做了什么?!“他质问。
“什么都没做,但你最好照做。”沈夜忽然甩了甩袖子,“本座事务繁忙,恕不奉陪。”
黑风卷过,沈夜突兀地消失,只给屋外几人留下无数的困惑。

稍愣片时,乐无异听见禺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昭明剑心!沈夜怎么知道昭明剑心的事……没理由啊……”
什么剑心,什么乱七八糟。
“我进屋去找。”乐无异丢下一句话,就先跑了进去。
他听见伙伴们的脚步在他身后追上来。

房间很多。乐无异下意识地就往楼上最里间去跑。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可他说不上来。
门是虚掩着的,乐无异推门而入。
他看见夕阳照进窗子。窗边一张木榻,榻旁站着个侧影,手中拿着一纸书信。听他进来,便折起书信,回过头。
终于又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差一点就忘了,这是初七……方才还是他们的劲敌。
乐无异仍然攥着拳,一步一步走上前,直到看清榻上阖目静躺的那人的面孔。
……
师父。

九十九.
床上的谢衣仍在昏睡,睡得很安静。也许有些太过安静了。
这让乐无异想起他们共度的那几个夜晚,他几乎听不到师父呼吸的声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然而即使明白了原因,乐无异心中也漂悬着抹不掉的不安。就好像如果闭上眼睛,就空荡荡的,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他轻轻走上前去,把微微颤抖的指尖搭在谢衣的左腕上。如此肌肤相贴,隐隐有血脉跳动的触觉,才让他心里一直虚浮着的那一块,一点点被填补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他的师父了。虽然谢衣醒来之后,他该如何面对,现在完全想不出,也顾不上去想;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求师父快点醒来。
手心里湿湿凉凉的。不知是因为谢衣过低的体温,还是因为他自己手心里沁出的细汗。
又是忽然之间,乐无异意识到,在仿佛静止的时光里,有一道淡漠的目光,拂在自己的指尖与师父手腕相贴处。他侧过脸抬起头,看向初七。
初七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仿佛并没有因为与他对视而有丝毫的改变。
乐无异想,他的眼睛与师父真的是像极了,眼神却又截然不同……
还有眼下两点赤红色的印记,更是刺眼又刺心。
他失神刹那。
直到几个伙伴上楼来寻他,出现在门口。

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乐无异一手搭在沉睡的偃甲谢衣的腕上,同时与初七无声地对视着。
第一反应是戒备与紧张。毕竟丛极之渊那场擦着生死边缘的苦战刚刚结束,看到初七,第一反应还是那鬼神般凌厉的刀法,还有恰似那柄霜刃的冷酷。
如今从沈夜口中侧面听到了真相,知道居然这个黑衣杀手才是百年前的谢衣,敌意已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忌惮之心却是怎么也无法消褪的。
至于无异,只怕感情就要更加复杂……

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沉默着与这样一个人物共处一室,等待不知何时也不知怎样才能到来的偃甲谢衣的苏醒。
于是乐无异到底还是开了口,却是一开口就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你……”乐无异摇了摇头。这是百年前的谢衣……是自己崇拜向往了整段年少时光的大偃师啊。没有对他的憧憬就没有与师父的相遇,不,应该说没有这个人就根本没有师父。而按沈夜所说,师父这一百年来,又都是按这个人的心愿而活。“谢前辈,您……”
初七皱了皱眉:“我叫初七。”
“……您也听到刚才沈夜说的话了。那为什么——”
初七当即打断了。
“没必要对我这么客气。”初七看着他,“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好吧。”乐无异于是想了个最开门见山的问法,“沈夜他回流月城了。是他,让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初七不跟沈夜一起回去呢。难道是沈夜命令他继续跟着自己,就像以前那样?而初七……这个真正的谢衣,竟还领命了么。
“是。”初七回答,别的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你已经知道了实情,为什么还要为他效命?……他那样对你。”乐无异紧紧盯着初七,加快了语速追问道。又讽刺地意识到这个场景很是熟悉。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去追问他的师父。
初七的回答十分干脆。
“你当然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
“况且,”初七低头看了一眼偃甲谢衣的睡颜,“我留在这里,也未必对你们不利。”

或许是错觉。但乐无异觉得,初七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平和友好了些许——虽然依旧冷淡。比如刚才这一句……
“你是指我师父?”他马上抓住了重点,“我师父到底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能醒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乐无异有些急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初七语调都没有变,“下反噬法咒的,又不是我。”

或许初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噎人这方面的特长实在是得天独厚。
风琊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大祭司沈夜都难免中招,遑论年少的乐无异了。
沉默蔓延开来。
“……对不起,”乐无异轻声说。
“哪有对不起可言。”初七想,他们两不相干。不相干的人,又哪里谈得上是否对得起。
“……”乐无异又一次沉默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会下意识地对初七说出这三个字。明明双方仇恨要更多一些,何况初七与沈夜行事如此过分。
可他,又毕竟是谢衣啊……

甫一进来就站在门口不动的夏夷则,及时开口打破了这片僵静。
“沈夜说要我们把昭明剑心带上流月城,”他清凛的目光径直看向初七的双眼,“这是何意?”
初七想,相比乐无异而言,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这个落难皇子的对话方式。没有称呼的纠结,没有态度的圜转,沉冷锋利,直奔主题。
他于是回答道:“因为,我想,大祭司尚有救治你师父的办法。”他一边说,一边向榻上的偃甲谢衣看了一眼,“只是必须先得到昭明剑心,做完他最重要的事,才能出手救治。”
“……什么意思?”乐无异一听便急了,“这是在拿师父性命要挟,逼我们助他为恶?——卑鄙!”
若是往日,听到有人这样说沈夜,初七也许片语不说,连面都不露,便直接拿唐刀削过去了。可是今天,却是令人惊讶的平静,不仅没有任何怒色,还正经作了回答,只是声音依旧清冷:
“一来,这不是威胁,而是确实心神有限。你那反噬法咒,落在我身上的那部分,他亦没有设法祛除。”
“什么?那你岂不是……”
“你管我作甚。”初七打断了他,“二来,你认定是作恶。那你到底信不信你师父?”
“……?!!”乐无异倒吸了一口冷气。丛极之渊开始的一系列变故之后,他在震惊愤怒悔意与慨叹的多重冲刷之下,完全忘记了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若真的是作恶,谢衣那般自以为是的人,他肯做帮凶么。”初七继续说,依然没带任何语气。

一百.
乐无异垂下眼,沉了沉思绪。
然后他定了心神,重新抬起头来:“我信我师父,但是很抱歉,我还是不能相信你跟沈夜。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沈夜去找昭明,但他跟你们并不是一路,对吧?我是说,如果你还执意和沈夜一路的话…….”
话语中所表达的是不信任,却以一种真诚的方式说出来。乐无异看着初七的眼睛,被他眼下那两点赤红色扎得生疼。
初七皱了皱眉梢。
乐无异想他大概觉得自己很麻烦吧,可这是原则问题,师父若醒着,想必也不愿自己含糊过去,尽管从很大程度上说也正是“原则”二字把他们两个推到了这般境地。
“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我不能,也不敢相信。”乐无异低声道,“毕竟在丛极之渊,你刀刀想取他性命,怎会真的想救他?”
“杀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初七声音听上去像是萧索的落叶,他意识到“有耐心”在很多时候,是可以与“无所求”相钩联的。“丛极之渊只是嫌他碍事;而现在……”他淡漠地笑了一下,“自与当时不同。他死,对流月城实无好处。”
“可是——”
乐无异话没有说完,就意料之外地被站在门口处的阿阮打断了。
“可是让我们帮沈夜那个大魔头做事,根本不可能!”阿阮激动地从夏夷则身后快步走上前来,急切地看着初七,“谢衣哥哥,否认不了的,你就是谢衣哥哥!我认出来了!……你知道吗,刚才你有几个表情,其实跟一百年以前一模一样!我终于相信了……怪不得在静水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当初在巫山我见到的是你啊!”
初七把目光移向她:“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我就想说,你是谢衣啊!”阿阮心急则乱,一串话说下来,口齿都有些不大利索,“沈夜做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他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谢衣哥哥是不该像你这样的!”
“那我又为什么该是谢衣那样的?”初七反问。
“什么为什么?!”阿阮被他一呛,心里一激动,眼框便湿湿润润,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泪来,“难道原来的事你都忘了么?!还有,还有你的原则你的坚持,你怎么可能全部都、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必要记得。”初七说,“现在说这个,毫无意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昭明剑心——”
沈夜之外,从来都是初七打断别人的话,这一次他却尝到了被打断的滋味。阿阮依旧不甘心,竟没等他说完,就着急地文狸召了出来,抱在怀里递到初七眼前:“你不记得我,难道连阿狸也不记得了吗?你做的东西没法吃,从来都是阿狸给咱们找果子去啊!”
狸猫睁着亮晶晶湿漉漉的大眼睛,朝初七“喵呜”了一声。
此情此景颇为滑稽。夏夷则在心里默默扶额。可是包括他在内,整个房间里并无一人因此而稍露轻松之色。
初七看了那文狸一眼,就移开目光:“完全不记得,只觉得很吵,你跟它都是。”
“……我……”
“至于你说的原则和坚持,我只有一个原则一个坚持,就是大祭司。”
“怎么会这样……”阿阮摇头后退了一步,“你——你醒醒啊……”
“醒醒?你又怎知孰为醒孰为梦。怎知不是今是昨非。”
“阮妹妹!不要再跟他多说了……”乐无异深吸一口气,拉住了阿阮,“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而且只会觉得更累。
而且,乐无异忽然发现自己对于“谢衣该是怎样”已经不甚执着,就连“谢衣”两字的概念,在他的脑海中,都从混乱开始变得淡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怎样让师父醒来;怎样让师父好转……
“确实。”初七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么昭明剑心,你们打算何时去取?”
“现在是这样?”乐无异重复道,“沈夜能救我师父,但是必须要我们帮他取到所谓剑心,才肯出手?”
“简单来说,是的。”
“我明白了。”乐无异用与初七同样刻板的声音说,“天已经黑了,给我一夜时间考虑,明早给你答复。”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望着静静躺在竹榻上的偃甲谢衣。师父啊,我分明是在赌……我多想你帮我拿定主意,可你在睡着……
“好。”初七点头应允,没有逼迫他,只是指了指偃甲谢衣,“不过若我所料无错,除了那道反噬法咒,他身上还有别的内伤吧?所以,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是……失血过多,灵力透支,与你那一战还受了伤,”乐无异担忧地说着,忽然紧紧盯住初七的眼睛,“你有办法么?最有办法的,难道不该是你吗……”
“刀伤的话,我有伤药,但那是给人愈合皮肤的,对偃甲无效。”初七顿了顿,“其他的,就更无能为力了。”
亲手制造了他的人,此时说“无能为力”。多么讽刺。
初七见乐无异沉默,也就不想再多说任何。转过身去,便打算走出这间屋子。
却被禺期从身后叫住。

“慢着!”禺期抬高了声音,“沈夜到底是怎么知道昭明剑心的存在的?你必须告诉我们。”
就算沈夜是神族后裔,也绝对是知道得太多了。何况显然,沈夜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初七停下脚步,转回头。
“不知道?!”禺期怀疑地问。
“不要问他,他确实不知道。”一个声音忽然突兀地从房间一角响起来,“因为是我告诉紫微大祭司的。”
乐无异心里一沉。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的神秘主人。
可是,没人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在这里藏身了多久……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