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人间巧

小姑娘正伤心，说话难免颠三倒四前言不接后语。乐无异耐下心，总算听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她家就住在这巫山脚下，父母是青梅竹马，然而八九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某天爹在清晨上山去，想打些野味给娘补身子，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娘求村人帮忙去山中寻找，可是一无所获——哪怕是掉落的弓箭，或破碎的衣角。
后来，坚强的女人一边独自把她养大，一边等着丈夫可能归来的奇迹。手中留以相思的，就是结为连理之前的那个七夕，对方亲手雕的一对半尺高、酷似真人的木雕。
但是今年春天，贪玩的小姑娘一个不小心，把血红色的染料溅到了木人的脸上，染料渗入纹理之中，再难洗去。这让那个小雕像，看上去就像是横遭不幸，鲜血淋漓。
自此以后，她的母亲每当见到那雕像，就心悸不已；不见却又更加伤心。她几次看见娘暗自垂泪。
往年七夕佳节的夜晚，娘总会把两个木雕摆在一起，暗自祈祷能与丈夫如牛郎织女一般团聚。
可是如今，爹的木雕的样子……
然后她想到村中老人说过，巫山这附近有一汪神奇的清泉，涤尘去垢，定能把木雕洗得净洁如初。变自己揣了木雕上山。谁知在路上不小心被绊了一跤，那珍贵的木头掉了下来，沿着山坡滚落，不知落到了哪里。下方是更深的悬崖，她望而却步……想到失去木雕会让娘难过不已，手足无措，这才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是这样啊……”乐无异因为思考而放慢了语速，“下面悬崖是很危险。不过，我想我能放偃甲帮你找。”
“偃甲？”小姑娘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乐无异笑了：“是能给人们带来很多方便的好帮手。如果你感兴趣，长大以后可以学。”
“好呀！”孩子期待地说。
幼时的愿望总是来得容易，有时却能影响一生。
乐无异站起身，心下暗生感慨，又转而思量起来，如此寻物偃甲，自己手头并没有现成的，怕要用偃甲盒中的材料当场做一个才好。再加上搜寻的时间，可能要花上不少功夫。
可师父还在家里等自己，他们本来是要用今天采集来的材料改造一只旧的偃甲，而且今天是七夕佳节……而且师父说了已经为他备下一件礼物，当然他已经确定那不是食物……
但是眼下，明明能有办法帮助别人，他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离开。
想到这里，为免谢衣担心，他召出偃甲鸟来，让它飞回去，将遇到的事简略告知。
…….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用偃术找回木雕了。
“小妹妹，你爹的木雕，是用什么木头做的？”
小女孩低头想了想：“娘好像说过……是白梨木。”
“梨木吗……”乐无异自语。梨者离也，当初为何要用这种材质呢？不过好在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梨树，而随身携带的仙居图里正好生长着，如果造一个灵敏的鉴识搜寻偃甲，类似犬类根据嗅觉来寻物的原理，好像不是不可以。
说做便做了，乐无异盘腿坐下，打开了偃甲盒……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过去，小女孩也不再哭了，坐在一摊偃甲材料边上，拄头看着乐无异专注地制作和调试偃甲。
实际的困难比预想中的要多一些，而无异沉浸在偃术中的时候又向来忘我，不知不觉日头已向西偏去。直到小姑娘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汗，才把他拉回到现实世界里。
“对了，你还不回家，你娘不会担心吗？”他恍然想起。
那孩子摇头：“她进城去卖针线活了……晚上才回家过七夕。”
所以，本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最怕再看到她的愁容。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安慰道，“我再加把劲，争取天黑前帮你找到，然后送你回……咦！师父？！”
他一抬头，竟见谢衣就站在几丈之外。
“师父你怎么来了？”乐无异惊讶地问。
谢衣微微笑着：“看到偃甲鸟的消息，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看着乐无异迅速站起身来，踩过地上的草叶杂枝，走到自己身边。
“师父，你下次换个词好不好？”
“换？”谢衣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词？”
“不放心啊，回来看看啊……什么的。”无异抱怨着，帮他掸掉沾到袖子上的一片树叶。“我都有阴影了。”
“……”
谢衣揺了摇头，却笑道：“好。”
他们都没注意，那小女孩正对着他俩左看右看，眼睛里闪着困惑和好奇。

“速度已经可以了，但总觉得灵敏还差一些，可是换了几种方案都不如意。”乐无异把半成品偃甲拿给谢衣看。
谢衣端详了一会儿：“已经相当不错，离完美只差一个细节。”
只差一个细节么？乐无异看着谢衣的表情，知道师父是想看自己亲自研破这个难题。
这样讲的话，这几年来他偃术大进，也是理应让师父倍感自豪才是……想到这里，无异心中顿生意气：“师父，你歇着，看我的！”
谢衣点头，在一旁倚树而立，安静地注视着徙儿的每一次思考和动作。忽然觉察到小姑娘拽了拽他的衣摆。谢衣稍稍一愣，俯下身，递过一个温和的询问眼神。
“他为什么叫你师父呀？”孩子小小声地问。
“……嗯？”
“我听人说，师父就跟父亲一样，”小姑娘怕说错话，显得有些犹豫，“可是你俩，明眀差不多大呀……”
谢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乐无异却耳尖，心里一颤，就被偃甲刀划了手。
“无异？”
“……没什么没什么，”乐无异赶紧说，这一见血，倒忽然有了灵感，“呀！我知道怎么办了！”

“搜查高手一号”很快就诞生了，无异一边把它放出去，一边算计着以后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找山野间的偃甲材料，这样早起就可以偶尔赖个床……什么的。
没到两炷香工夫，小偃甲就折返了回来。更加意料之外的是，它不仅两只胳膊之间夹着个木雕，身后还跟了个人。
一个年轻的猎户。
那猎户喘着气跟上来，见偃甲蹦到乐无异怀中，便指着那木像，愕然道：“这是我送给我妻子的！……你们是什么人……？”
乐无异也大为惊讶，瞅了瞅他，又看了看那小姑娘：“他是你爹？”
小姑娘吓得说不出话，猎户眉头却一下子拧起来：“开什么玩笑！我们新婚没两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谢衣缓缓走到乐无异身后，看着眼前这怪诞的情景，没有说话。
乐无异梳理了一下思绪：“你在女儿刚出生不久，来巫山打猎，是吧？”
“是呀……我看见只三条尾巴的狐狸，就追它，一直追到神女墓那块儿。”那猎户显得很懊恼，“然后也是撞了邪，那么大个古墓，莫名其妙就给塌了！”
乐无异心里咯噔一声。随后他感觉到谢衣攥住了他的手。
是啊都过去了……而现在一切都好……
“后来呢？你去了哪儿？”他镇定下来，继续问。
“当时我在墓边儿上，里面冒出来好强的绿光白光，我震得头昏，怕被砸着就往远处躲，躲是?过去了，周遭却变得不认识了，我怎么绕也绕不出来，突然看见这个东西，”猎户指了指他的木雕，“正纳闷儿，你这个会动的木头就把它夹走了，我跟着它们，这才出来。”
“……你绕了多久？”乐无异问。
“得大半天吧！”猎户道，“肚子都有点饿了。”
“可是离神女墓倒塌，已经好几年了。”乐无异摇头，“她是你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
“这？！这不可能啊！”猎户满脸荒唐，半晌之后，才终于开始仔细打量那小姑娘的脸庞，然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她娘怎么样了？”
“等了你八年。”
…….
之后，为图稳妥，他们一起送父女两个回家，路上正巧遇到小姑娘那从城里归来的娘亲，然后目睹了一场发生在人间的鹊桥相会。
“简直就像是烂柯人的故事重演。”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乐无异细想这半天经历，不由感叹。

“以我猜测，是当日神女墓灵力碰撞过于激烈，墓室倒塌的同时，也形成了一个时间扭曲的幻境结界……”谢衣一边说，一边把灯火点亮。
“……师父。”
无异忽然站起来，贴着他的身子，搂住肩膀。
火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谢衣柔声问。
“一想神女墓，还是心有余悸。”
默然片刻，谢衣低声说：“辛苦你了……”
乐无异摇摇头，却依然在失神。
谢衣看着他的眼睛：“无异，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小姑娘之前说的话？说咱们看起来年纪相仿……”
“……师父，你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来，我们坐下。”
“我是在想，我在长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七八岁。静水湖是十七八岁。如今已经二十六了……而你一直没有变。今日已经有人说我们年纪相仿，那将来……”
“无异，你想我们今天遇到的这对夫妇，一别八年固是不幸，可今日，从他们女儿掉了木雕，到你出手相助，再到偃甲把他引出……也算得天工作巧。何况那烂柯人，是洞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相比而言，他归来之后，还能与妻子再厮守半生。”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乐无异呼了口气，轻松下来，“其实也不是很纠结啦。能有今天，我一直很感谢上苍。终于……没有错失你。”
谢衣笑着看他：
“而且，就算到了将来，哪怕你生出白发，我也——”
“也什么？”乐无异期待地问。
“也不会改口叫你师父啊。”
……

-不厚道的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