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六十一.
谢衣靠传送法阵到了温泉边上。放眼看去,除了那散着暖腾腾水汽的温泉,就只有一片与之极不相称的寂静冰雪。
前不久泡温泉时那热汽包裹的头晕之感他还未曾忘去,现在却又要重温一次了。谢衣微微苦笑,散开衣袍,然后缓缓进入水中。
动作已经很轻,也已经很小心,然而行动之间,还是未免又牵连到了伤处,温暖的水温使得痛觉异常明晰。看到水中浮散开几丝夹着浅淡血色的白浊,他闭上了眼睛,催动灵力,为自己恢复。
有些自嘲地想,所谓“像是散架了一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方才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由骨到肉由躯干到四肢,都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一般。本对世间情爱欢好之事不甚上心,此时却也不由疑惑。
……好在,已经结束了。
再见乐无异时,也便只当忘了刚才的事。
——不,再见到他,便要叫他们老老实实回长安去。料来出了这种事,那孩子也不好意思再跟着他东奔西跑。

只是,有一件事他未曾想明。方才短暂的晕沉之后,再醒来时,无异也回来了,然而喝过水之后,又陷入一小阵昏眩。再恢复意识时,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却听得无异用一种夹杂着急切和痛苦的声音问他……“竟没有半分出自真心”?
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自己回答,傻孩子,怎么会呢。为师对你,当然是发自肺腑……
之后乐无异整个语调都变了:“师父,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衣心下觉得诡异,便只闭着眼,装作昏迷未曾听见。然后静默了片刻,他察觉到,徒弟竟是从他自己的耳边撩过几缕头发,然后轻轻剪下。
“那师父……你再睡一会儿吧。……弟子告退。”
最后他听到乐无异这样说。
谢衣回忆不起,之前的乐无异跟自己是在说些什么。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却能回答乐无异,全是出自肺腑……
那阵晕眩,莫非并非是温泉和后来的事带来的不适,而是另有微妙。
那么后来,剪下那几丝头发,又是为何?
他所能想到的,在下界与头发相关的,似乎尽是些缠绵的典故与传说。譬如青丝如情丝缕缕系相思,譬如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譬如民间那个传闻,曾经那位皇帝的爱妃,归家之后,剪断青丝送与帝王以寄深情,终得重归于好,比翼连理……
那么无异对他自己,又到底是哪个意思呢?
该不会……
谢衣心里蓦然一惊。
不,这实在太荒谬了。
可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就把它掐灭。
不管出于任何考虑,接下来的路程,乐无异都不能再跟下去了。

谢衣走出水去,擦净身体,换上原来的衣裳,神情平静,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却不知乐无异此时在哪里……
他以法阵回到桃源仙居入口,却见闻人羽和阿阮两个姑娘坐在池塘边上,地上摊着的尽是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
“谢衣哥哥!”阿阮一眼看见了他,“夷则说你在给小叶子运功疗伤,他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谢衣道,“他没出来么?”
“我在教闻人姐姐配草药,一直在这里,没见小叶子出来啊……”阿阮急得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谢衣说,“不要急,他已可以自己活动,大概跟夏公子还在住处附近。两位姑娘在此等候就是,谢某去找他。”
虽是如此劝她,谢衣自己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没再耽搁,朝那几间房子所在的地方赶了过去。然而到了那里之后,没看到乐无异和夏夷则的影子,却见禺期漂浮在半空里,烦躁地在院子门口徘徊来去。
“禺期前辈,”谢衣匆匆问,“无异呢?”
“他复发了。”禺期言简意赅地说。
“什么?复发……怎么可能?”
“这要问你自己了。”禺期心情正焦虑着,说话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气,“你们流月城人,都练了些什么邪魔外道?”
谢衣脸色微变。
流月城……邪魔外道……
心魔砺罂的……魔气,他怎么竟忘了这事呢?
“阳气不够。所以小子他刚好没多久,就又发作了。”禺期说。
“……那无异现在人在哪里?”谢衣问。一向从容的他罕见地有些慌乱。
“在夏家小子的屋子里。”
“那夏公子——”谢衣忽然顿住了,在意识到禺期这句话背后的那个意思之后。“……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禺期反问。然而略显僵滞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安。
“禺期前辈,你也知道,夏公子是妖类,这太危险了,说不准会反而——”
“反而把小子害了,是吧。”禺期道,“是。现在他是可能会死。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是一定会死。”
“那无异他……”
“他当然不答应。但我会让他死吗?——你呢?”
谢衣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前辈说的是。谢某有欠考虑。”
“那就别愣在这里了,于事无补。”禺期转过头去,“去准备一下,小子伤好之后冲出结界打破封印的事吧。他从小都有极好的运气,这次也一定会平安的。”

六十二.
谢衣独自走进院子里,有些担忧地看了夏夷则那屋子一眼,到底还是走进了乐无异那一间。
禺期说得没错,别无他法,就只能希望无异好运了。说来,以前也听无异讲过,他一向在许多事上十分幸运。
——也许除了遇到自己又被自己心动收了徒弟之外。
谢衣推开房门,身体的疲惫之感还是没有消退。无异若真能痊愈,打开那结界应该并无问题,只是现在心慌意乱,实在没什么心情想后面的事。
他的目光无甚目的地在房间里游离着,最终却堪堪落到那床榻上。
实在是一片狼藉,就像现在他跟乐无异的师徒关系一样。
早知居然走到这一步,当初去捐毒,就不该带上他们……
他朝那床榻走了过去。
蓝白色的床单上,有水渍,有零零点点的浊白,至还有……难以直视的血迹。
谢衣深吸了一口气。左右也做不下别的事,还不如先收拾了它。总好过乐无异回来之后,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又回忆起这段不堪来。
想到这里,他接了盆水,取了皂角,将那床单拽了下来,浸泡在水中。
往日在纪山和静水湖居住的时候,一直是有专用的洗衣偃甲的。直到带着乐无异一行远赴捐毒,换洗衣服之类的琐事他才亲力亲为起来。
虽是生疏了一百多年,做起来倒也完全没什么不顺手。只是,这次他觉得有些奇怪……
床单浸泡在温水中,其上那些乳白色的浊液也已渐渐散开。然而,盆中的水,竟然没有变红——一分一毫都没有。
虽然是个认真想起来很不舒服的事,谢衣还是又定了一下心神,仔细看了看。那血渍清清楚楚地沾在洁白的底色上,却没有一丁点地溶到水中。
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谢衣有些莫名的慌,伸过手抓了不小一把皂角粉,涂抹在上面揉搓起来。再泡到水中……
依然,没有一点血色溶入。
怎会,如此……
谢衣从水中捞起那床单来,盯着上面那片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更浓的血红。只觉头像是针扎一般地疼了起来。
即便是体质有了什么变化,血液也不该如此啊……何况这血,不仅洗不去,反而越洗越明显,怎么看都更像是……
尘心并不是什么难得的材料。桃源仙居的偃甲房中就有一些。谢衣沉住气,以传送之法取了些,又马上回来。
……那血迹变成了深蓝色。
这便完全确定,铁证如山了。——这不是血,是血莲液。
可是,这绝对是……当时,出的血啊。怎么会……变成血莲液?

谢衣茫然地把那床单放回水里。
心中正乱成一片之时,一小抹暖洋洋的明黄色闯进了谢衣的视野。
……馋鸡?
馋鸡拍着翅膀来到谢衣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臂,又啄了啄他的手指。
换做以前谢衣大概会会心一笑,摸摸它头上的那小撮呆毛,此时却全然没有心思去顾它了。
“又饿了?”他对馋鸡说,“厨房就在旁边,有熟食。”
馋鸡向来是听得懂人话的,这次却没有理会,仍在锲而不舍地啄着他。
谢衣摇头,叹了口气:“乖,别闹了……你是啄木鸟么?”
馋鸡不为所动。然而这句无心之语却让谢衣自己幡然一惊。
他一动不动,愣了不知多久,才猛地站起身来,却差点没有站稳。

六十三.
“乐兄啊……”夏夷则叹了口气,用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语气说,“你要是再抵抗,在下就只能用强了。”
听他此言,乐无异一塌糊涂的心情稍微被逗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答应。身体里的寒意毫不留情地侵蚀了上来,乐无异牙齿打颤地想,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处境。
“夷则我实在没法……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你做朋友,而且——而且我师父……”
“这和性命比,孰重孰轻?”夏夷则看着他。
“道理我明白啊。可是……”从身到心从意念到直觉,都一点也不想让这么荒唐的事再次发生。
“乐兄向来是爽快人。这次何故如此……”夏夷则似是灵机一动,沉吟了一下,“莫非是要在下应允将来给你名分?譬如皇妃之类……”
“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虽是玩笑,”夏夷则正色道,“在下却是把你当作生死知交,就连我要跟两位皇兄争夺皇位的决定,都已说与你知晓,你又何必见外?你且说,若受伤的不是你而是我,你是会和我现在做的一样,还是等我死了,再让谢衣爆破结界?”
乐无异无从反驳,愣了片刻:“当初在静水湖,我对师父说,一定要变强,变得更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和闻人。……在捐毒,我还想要保护师父……可是我都没做成。现在还又连累了你……”
“你今日,本就是为保护我才中的暗算啊。”夏夷则摇了摇头,“乐兄不必想这么多了。火灵果之力开始起作用了么?”
乐无异摇了摇头:“按上一次估计……可能还要一炷香工夫。”
原来,想到方才禺期说了辈辈猴们慷慨送了个火灵果给乐无异,夏夷则便又找它们要了一颗。猴子们给他的同时表示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夏夷则道了谢,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待乐无异恢复气力再说。
“那就再等一会儿。”夏夷则一边果断说,一边拽过被子来,给乐无异捂好,“我修的是水系法术,不然定要以法力给你取暖。”
他已经给整个屋子布置了隔音结界,保证不受到外来干扰,也不会让两个姑娘知道。然而还有其他一些问题,始终是棘手的。
“夷则,太谢谢你了……”乐无异低声说,“我若能好,将来一定——”
“打住。”夏夷则微微笑了笑,阻止了他下面的话,“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在乐无异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那火灵果力量的发挥。
“……夷则,你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乐无异忽然在寂静中问道。
“嗯?”夏夷则摇了摇头:“只是出神,没什么。”
但事实上他是在看手心,看言灵偈曾经缠绕的地方。上一次那言灵偈隐隐发光是在静水湖,算起日子来,应该就是母妃遇害之时。而这一次,言灵一直很安分,应该就意味着,乐兄能安然度过这一关吧?
“我感觉……体力已经开始恢复了。”乐无异说。
“哦?太好了……”夏夷则低语,“……那咱们……速度来?越快越好……”
“……好。”乐无异头胀。
夏夷则没再说话,上到床榻上去。刚要把被子拿开,又忽然想到什么。翻身下去,从随身那个行囊里翻倒出一小瓶药膏来。
“……你这是?”乐无异有点迷糊,“我没有外伤啊。”
“本来就不是给你敷的。”夏夷则神色有点不自然。
“啊?——不给我,给你么?……你怎么了?”
夏夷则哭笑不得道:“乐兄,你还有心情逗笑?”
“……我真的不明白啊。”乐无异呆了一下,脑子里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撑起了身子来,“你是说……?”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夏夷则到他身边,目光有些复杂,“你……之前——”
他本不是一个好奇心丰富的人,何况这种事也实在难以开口,心下尴尬,便戛然止住了声音。
……但不得不说,这太奇怪了。
可乐无异还是艰难地问了一句:“要用这个么……?夷则你怎么知道的……”
“……”
“哦,对,你跟采花大盗逸尘子是朋友,知道这个也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谢衣竟……没跟自己说,也没让自己用?
“乐兄。”夏夷则恼极反笑,“这是常识啊。宫中还有更多这类。”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转而变凉,“当今圣人就在带头玩弄戏班班主。又不是稀罕风气。我怎会不知?”
“……嗯,也是。”乐无异有点讪然。
“罢了,”夏夷则没脾气,“既然气力已经恢复,你开始吧。”
“那夷则,我……尽量让你舒服一点。虽然似乎……我做的,应该很糟。”
此时他与夏夷则相对坐着。乐无异说过这句话之后,就伸过手去,解开两个人的衣裳。
然而只到一半,夏夷则忽然叹了口气,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乐兄,咱们两个,现在好像……都没进入状态吧?”
“……夷则你说的是。”乐无异承认。
“总要找一下感觉啊,不然——”如果不是姿势不得劲,夏夷则很想去扶一下额头,“要不……你先……试着亲我?”
“好。”到了这一步,乐无异觉得也只有一切按夷则说的去做了。
于是他稍稍向前挪了一下,闭上眼,豁出一口气,向前倾过身。看着夏夷则那浅色的唇,却不知怎么觉得不好亵渎。索性闭上眼,吻上那修长的脖颈……
然而只是刚一沾上,就听得吱呀一声,竟是那明明锁好还加了结界的房门,被打开了。
两人俱是一惊,匆忙分开,朝门那边望去。
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和表情。然而单看装扮已经足以确定,是谢衣。

六十四.
却说谢衣在乐无异房中,虽本是无意,却忽然发现了血莲液的存在,之后,又几乎在电光火石一瞬间里,勘破了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呼之欲出的秘密真相。
相信这个真相,百余年来许多疑团便都迎刃而解;但相信这个真相,也就意味着,他要连自己都一并否定……
混乱的心思里,谢衣却突然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整理这些头绪的时候。而一片混沌中,禺期的声音就像是一道闪电划了过来:
“第一种是拿一些富含灵力的阳属材料做药材,给小子服下,以此恢复他体内阳气,驱逐阴毒。但是能做这种用途的药材都又珍贵又稀少,比如赤练霜、血莲液、流火藻晶……”
这分明是告诉他,眼下明明还有更妥当的解毒办法。不用再迫使无异做一次那种事——更重要的是,不用冒着夏公子是妖类的风险……
只是不知无异和夏公子,他们,但愿还没有……
想到这里,谢衣来不及再多思考别的,步下生风地走出门外。
他甚至顾不得再去找禺期,就来到夏夷则的屋子门外。停在门前的时候却稍稍迟疑了一下。他还完全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状况,如此打扰实在是太失礼了——但是在生命攸关的大事面前,却也顾不得许多。
他抬起手去敲门。咚咚两声之后,屋里却毫无反应。他心下着急,又敲了几下,可那响声依然有如石沉大海。
谢衣眉毛微微蹙起。细细探查灵力,才发现这里竟被布了隔音结界。
想来是夏公子所为……而门也锁得很牢,像是又多加了一层防护。显然是不要外人打扰的。但是——
情况紧急,唯有失礼冒犯了。
隔音结界似是太华秘术,短时间内难以破开。但是,对于谢衣这样的偃师来说,开锁并不是一桩难事。
片刻之后,他推开了门。

屋里的二人注意到立在门口的他,是在他看到他们二人之后。
乐无异夏夷则两人匆忙分开,谢衣也略觉尴尬,微微侧过脸去。
夏夷则倒是十分淡定——或者可以说,淡定得很不寻常,兀自整理好了衣服,便下了床去。
乐无异却还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愣在原地,面色却涨得通红。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此刻面对谢衣的心情。他甚至不知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和静水湖第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相比,简直是恍若隔世。
明明谢衣这张脸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此刻没有戴着那单片镜以外。可是短短不过一月,他的心境竟变了个彻彻底底。
明明他自己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从道理上讲。可是此时,竟觉得心中溢出歉意。不知是因为取了头发交给禺期,还是因为现在这荒谬的场景。
“谢前辈,发生了什么?”最终是夏夷则先开口了。
“贸然闯入,实在抱歉。但是,是这样。”谢衣转回头来,又顿了一下,“你们,还没吧?”
“没有。”夏夷则反问,“莫非另有转机?”
“是的。”谢衣答道,没有绕任何弯子,“不需冒险了,也不需夏公子如此。无异穿好衣服,跟为——随我出来。”
“莫非,找到禺期前辈说的那几样材料了?”夏夷则目光一亮。
“是。”谢衣平静地说,“谢某竟忘了,在这桃源仙居中,还有些血莲液留存。百年前记忆多有遗漏,竟是此时才想起。”
“什么?”乐无异也终于收拾好下了床,一听这话,又愣在了原地。
“我这里有血莲液。”谢衣重复了一遍,“所以问题已经解决了。只是不知要用多少,怎么用,却要请教禺期前辈。现在过去吧。”
“不必。”空气中漂浮过来禺期的声音,“感知这里不大对劲,吾已经来了。你说你这里有血莲液?只是你——忘了?”
禺期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谢衣。
这样审视的目光让谢衣有点不太舒服,但他并没有避开,只坦然点头道:“确实如此。该用多少,怎么用,还请前辈赐教。”
“与赤练霜和流火藻晶比起来,血莲液所蕴灵力最高,但阳性最低。所以,要保证治好他,还得多一些……”禺期认真思考了起来,“以吾估计,这样方有把握。”
他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只餐碗。
这碗算不得太大,却也实在说不上小。看上去这里面装的若是米饭,已足够一顿吃饱了。谢衣暗自吸了口冷气,待要应允,却听禺期继续道:“三碗。”
“……什么?”谢衣脸色一变。
“谢前辈,是库存不够么?”夏夷则关心地问,转而看向禺期,“若减少剂量?”
“减少的话,吾不能保证。”禺期严肃道,“如果可以便是万幸。若不行,因为需要的是短时间达到一个阈,而非积累。所以,等于白喝。”
谢衣没有说话,头脑飞快地运转着,粗浅估计那三碗的量,拿是拿得出,但失血如此之多,日后会发生什么,太难估量。
“无论做什么,都要尽力保护自己,避免受伤;一旦受伤,也要及时止血。否则,纵有长生不老之资,待血液耗尽之日,也便是油枯灯尽之时”……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而禺期则一直在边上观察着谢衣。
——看此人神色犹豫,不像是没有,倒像是不知有何顾虑……
于是索性开口问道:“怎样?你是没有这么多,还是舍不得?”

六十五.
禺期这句问得刁钻,乐无异站在后面,却听不下去了。
“禺期,你别这么说!”他走上前来,看着谢衣,“师父,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讲么?或者……如果你另有他用,算我借你的?”
谢衣凝视着乐无异脸上认真的表情,却依然沉默。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曾对自己承诺过,定要护得无异周全……
于是,最终谢衣还是微微一笑:“好,算你借我的。”
这个笑让乐无异神思微微一恍。笑容的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但他来不及端详,便又见谢衣转问禺期:“取到之后呢?直接服下?”
“煮沸即可。”禺期回答。“煮沸后不久的血莲液,阳性是最高的。而灵力却已散去,不会对小子自身灵力产生干扰。”
“……好,我去准备。你们在此等候便是。”谢衣不动声色地说。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吧。”乐无异看着他。
“不必了,你在此休息吧。”谢衣背过身,没再留下商量的余地,就向偃甲房走去。
乐无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觉得自己与这身影之间立起了一道这隐形的隔阂,这让他有些惆怅。夏夷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衣来到偃甲房中。关好门窗,然后拿出三只瓷碗,在桌上并排放好,自己坐到桌边,挽起左手的袖子来。
他看向自己小臂的皮肤,略有些自嘲地想,还当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枉自己偃术高超,这一百年来,竟连自身是一具偃甲都未曾看破。世间也许再难找到更讽刺的事了。
血管的位置并不难找。他另一只手拿起锋利的偃甲刀来,轻轻一划。
血莲液……
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衣回到原地时,看到阿阮和闻人羽也放心不下,围了过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手中提着茶壶平静地走了过去,然后将壶中那散发着热气的血红色汁液倒在三只碗里。
乐无异坐在桌边,但那液体的色泽让乐无异记起被傅清姣叫去房间里的那个夜晚。他实在不想回想,便抬起头,看向谢衣的脸。
“师父,你似乎……脸色不大好。”他微微皱眉。他一直注意着谢衣。本来就有点不大对劲,去取这材料一趟,却好像更糟了。
“没什么。”谢衣淡淡地说,继续把那血莲液在三只碗里分完。将将足量。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禺期:“前辈,你看,没问题吧?”
“很好。”禺期满意点头道,“血莲液中的极品。早知质量这么好,就不需要三碗。一碗半足矣。”
“……”谢衣神色略有波动,却没说话。
“不过还是都给他喝了吧,反正有好处没坏处。”禺期继续道。
“也罢,”谢衣对乐无异说,“喝吧。”
乐无异捧起一碗来,抿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这味道……好难喝?”准确地说,很涩,很麻,还带着点与血液相同的腥甜。
“我只是把它煮沸,没做别的。”谢衣冷静地说,“所以,应该就是这个味道。既然禺期前辈说,要短时间达到一个阈……你就不要停了。”
乐无异点了点头,豁出去,仰起头,几口喝了下去,艰难地咽下之后,又马上拿起另一碗。
喝了一多半,剩下一个碗底,却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放下碗,做了个苦脸。
“实在喝不下去,就算了。”谢衣摇了摇头,“既然禺期前辈说,一碗半足矣。”
阿阮伸出手来,递了颗糖果给乐无异:“来,小叶子,喝了药之后要吃糖……”
“仙女妹妹,谢谢你。”乐无异勉强笑了一下,把糖塞到嘴里,总算缓解了一下难受的感觉。同时他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那寒意这次竟是散得彻彻底底,一扫而空。
“师父……多谢。”他真诚地对谢衣说。
“不必。”谢衣回答。看上去又温和又冷淡。
“那剩下的这一碗——”乐无异小心询问道。
“失去了灵力,就别无用途了。”谢衣侧过脸去,说道,“既如此,倒了吧。”

六十六.
也说不出为什么,谢衣这话让乐无异听得有些伤心,他避重就轻地笑了下:“这么珍贵的偃甲材料,扔了有多可惜。还是留着吧,说不准哪天还能派上用场……不过师父,将来我一定会照着三碗还你的。”
最后这一句他本来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谢衣没有笑,气氛反倒有些诡异地,像是绷得更紧了。
“你可还有不适?”谢衣正色问。
“没了——”乐无异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心念一转,又改口道,“但是有点累……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明天再去打开结界吧。还不知道那个女仙还是女妖什么的,有没有在外面下陷阱呢。”
“也好。”谢衣没有多说。
乐无异于是越发确定,他的师父现在状态很不对劲。也许还和他们两个之前那事有关,他记得刚从温泉回去的时候谢衣就在昏睡,而此时实际情况甚至可能更糟。
只是,却也不好去问……
“小子说的有理,那就明天再试图打开结界。”禺期对乐无异的意见还是充分考虑的。他辈分最高,这事就这样敲定了。
“那我先告辞。”谢衣说罢,朝乐无异看了一眼,似乎是再确定一次他身体无碍,便离开了。
留下的几人一时沉默。闻人羽和阿阮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夏夷则是不喜多话,禺期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乐无异一直望着谢衣又一次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满满一碗血莲液……
“你跟你师父怎么了?”闻人羽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今天他看上去怪怪的——该不会是……你露馅儿了吧?”
“没有。”乐无异摇头道,紧跟着就有点心烦意乱,却还故作轻松道,“我也有点累了,回屋去睡一觉……你们也好好歇息啊。”
说着,他站起身来,提起晗光剑,稍稍迟疑了一下,又端起桌上那一碗,朝自己屋子走了回去。

乐无异把古剑晗光挂卧室门口之外,才走进自己的房间。
本已经做好了看到床上狼藉一片的心理准备,未想到,进屋之后,却见床上已经收拾整齐,被子也已叠好,只是那床单却不见了。
乐无异不由脸上一烧,好在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人……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禺期又从空中现身出来。
“你要这个回来做什么?”剑灵指了指乐无异手中这一碗。
“我说不清。但我总觉得它不那么简单……”乐无异坦诚以告,“也许它对师父来说很重要。”
“所以呢?”禺期反问。
“……所以?”
“小子,你最好清楚,你要做什么,而谢衣又要做什么。”禺期皱眉说,“你这小子最大的优点是善良,最大的缺点是心软。”
“我知道。”乐无异说,他又侧过头想了想,“禺期,我还有个事,想让你帮忙……跟师父圆个谎。”
“你说。”禺期挑起眉。然而听乐无异说出打算之后,那眉毛又马上拧了起来,“为何编造如此谎言?你该不会,对谢衣真的——”
“不,你别多想。”乐无异马上打断了他,自己却微微失神,“我只是想试试,劝师父一劝。”
“算了。”禺期有点不耐烦,“吾总不能事事管你。好自为之!”

眼前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变得明朗与柔和,谢衣看到眼前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正在用满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你说我叫谢衣。”他听见自己问道,“那么,你的名字呢?”
“我也叫谢衣。”那人眼睛微微弯起,似是笑着,“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何必在意?”
“那我该在意什么?”他问。
“在意这世间,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在意浩宇苍茫,生命玄奇。”那人答道,“还有,在意我们的偃术。”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记下那人所言,又安静地由那人引到窗边。
“你看这些繁花绿树,心中可有所感?”
“赏心悦目。”他说。
“这就对了——那枝头的鸟鸣呢?”
“清脆动听。”他答道。
“你再摸这窗棂,可能感受到其上细小的纹理?”
他伸手覆上去。“清晰可辨。”他笑道。
“这盆杜鹃的香气,可有感受?”
“沁人心脾。”
那人嘴角轻轻扬起,又端了一碗液体,递到他手里:“那你再来,尝尝我亲手做的香米粥。”
他喝了下去,然后眉头轻轻皱起。“这味道,似乎不大对……?”他小心地问。
“不对么?”那人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愧疚的表情,“实在抱歉啊,我大概把你的味觉弄出了点故障。别急,我这就给你调试……”
……
往事有如水中掠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脑海中渐渐浮现。直到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百年前的回忆。
谢衣把自己拉回现实,走到门边,只听得乐无异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师父,今晚……我能睡在这里么?”

六十七.
乐无异的声音与方才那段记忆浑然属于两个世界。听到这声音已经让谢衣有些惊讶,再听清乐无异所说的话,就更觉得方寸微乱。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思考着乐无异这话是何用意。只是不知是因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还是因为骤然失血仍有不适,思路运转起来有些不畅……
乐无异听得谢衣走到门边,却又没了声音,心中不由多了几份切切忧虑。“师父,”他知道谢衣就在对面,便隔着那道门,低声道,“能先让我进去吗?”
谢衣没有回声,却在静默中把门打开。
见谢衣除了脸色苍白些,还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乐无异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谢衣打开了门,却并没有放他进屋的意思。
“怎么了,无异?”谢衣问。
“我想,”乐无异照实说道,“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和师父一起睡?”
他觉得还是说得越简洁明白越好,然而这句话的效果显然相当糟糕——从谢衣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谢衣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后退一步,简直像是下一刻就会把门关上然后师徒恩断义绝什么的……
然而谢衣并没有。他定了定神,继续问:“为什么?”
“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乐无异挠了挠头,决定依然按照之前想的那个借口说下去,谢衣却忽然又开口了。
“若是因为你屋子里没了床单,我这里有还有一套干净的以备换洗。你若不嫌弃,就尽管拿去。”
这样想起来,在火上还煮着那……血莲液的时候,他自己曾回到乐无异房中,把那团混乱收拾好,又用灵力把那床单焚毁了——除此以外,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
只是这似乎不足以成为成为乐无异来这里一趟并提出这种请求的原因。而乐无异本人也是愣了一下,显然并未料到谢衣会想到那一层去。只是谢衣话中的疏离,诸如“若不嫌弃”之类,还是让他无法忽略。
他假装并没有在意:“是这样。禺期他说,我体内寒毒虽解,那寒毒之前在体内造成的伤害却还没完全治愈。需要再巩固阳气。——当然也并不麻烦,也不需要很多,只要……”乐无异说着低下头去,“只要跟师父你再离近一些,就好。”
他并不想在谢衣面前撒谎。但事实上,有过之前几次的经验,这对他来说已算不上太难。
然而这一次谢衣并没有答话,只是依然沉默地看着他。不知是相信了,还是没有。
“……师父?”乐无异抬眼看他。
谢衣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说不要这样叫我。一个偃师居然尊一具偃甲为师,且不说传出去是贻笑大方,即便更无第三人知晓,也已足够怪诞不稽。更何况,之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师父”二字听上去实是讽刺——只是,谢衣此时觉得并无心力与乐无异一来二去多说多辩,便索性把此事放到一边,不再管顾。
“这样么。”谢衣说,“只是,恐怕因为我的体质原因,无法助你。”
“禺期说,”乐无异硬着头皮说道,“既然一开始……咱们那次,能暂时压制住我体内的寒气,就说明师父的阳气虽不足以解毒,但已足以助我巩固。”
跟一具偃甲,说什么生人阳气。谢衣心想,只怕一开始那短暂的效果,也是血莲液带来的吧。若是这样,说自己体内有阳气——偃甲材料的阳气,似乎也并不为错。
只是,他在怀疑乐无异此言的真伪。
毕竟这听上去太牵强了……虽然他本不想去怀疑。
“师父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禺期。”乐无异只好继续说。
“何必问他。”谢衣生硬地答道。
谢衣想自己是偃甲但不是傻子,禺期的说法怎会与无异不同,又何必再去多事。“我信就是,进来吧。”
他把乐无异放进屋内,随即就关上了门。

此时夜幕已然垂下,乐无异走进屋里,见屋中点着昏黄灯烛,那扑烁的光焰像极了几个时辰之前,他自己屋子里的情景。
这么说师父刚才是独自在这样的屋中……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呢?
乐无异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硬是来了谢衣这里,可以说是耍赖,也可以说是死缠烂打,明知谢衣未必会全盘相信……却也不过是仗着谢衣还在心疼自己,还在关爱着自己。仗着缠绕在自己和师父之间的实实虚虚之间的,那一点真心。
这样一想,心中似是歉疚又多了几分。
但他必须来。因为他这次来,本身就是为了谢衣……
“师父,”乐无异咬了咬牙,“按禺期的意思,我想,我只要拉着你的手就可以了。那等一会儿入睡以后,我能借你手腕一用么?”
他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
“当然。”谢衣回过头来,“你什么时候睡?”
“现在……可以吗?”乐无异大胆地问。
“……可以。”谢衣平静地回答,“左右我也并无他事。”
乐无异脱下外衣,钻到被窝里,看上去像个听话的孩子,心里却在暗暗准备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屋里有些清寒,即使钻到被子里也还觉得冷。原来是窗子一直开着……
“刚才只是想透透气。”谢衣似是看出乐无异心中所想,淡然说道。他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上,就折返回来,自己也褪下了外袍,躺到乐无异旁边,伸过一只手来。
乐无异轻轻地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而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乐无异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枚铜钱形疤痕。
心念一动,手指便悄悄钻入谢衣的衣袖,顺着那小臂向上摸去……
然而,他并没有摸到那铜钱形的疤痕,却感觉到了别的。
一道细长的……血痕?

谢衣发现自己的反应确实比以前要慢了一些。
待他意识到乐无异在做什么并抽出手臂的时候,乐无异已经用更快的速度攥住了他的手腕,抓着它拉到被子外面,就着烛火的光芒就要掀起他的袖子……
“无异,你要做什么?”谢衣甩了一下手,挑起了眉,神色里带了几分不怒自威。
然而乐无异并没有被这并不算太用力的一下甩开,仍紧紧地抓着他。“你的手受伤了?……让我看一下!”
情急之下,他连“师父”也忘了叫。
“那么无异,你是来做什么的?”于是谢衣换了一个提问方式,而声音中的恼怒也已显露无疑。
乐无异一怔。
谢衣看他出神,也便没再逼他回答,用另一只手,并不慌张也不容打断地,把那被乐无异拉起一半的袖子放下,然后侧身熄了灯。
“我没事,你做自己该做的事,好好睡吧。”谢衣稍稍放缓了语气,又重新把手腕伸给了他。
这大约是对刚才的事不再追究的意思。然而乐无异实在无法放松下来。他心里急切地、几乎是发疯一样地,想要知道那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直觉告诉他,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也许关乎一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秘密……
若是换做从前,他自是从不会在明面上违逆谢衣的。甚至可以说,他在潜意识里对师父的话向来是遵从的——然而今天,这一次,他觉得即使是谢衣如此明显的冷淡态度,也已不能阻止他……
乐无异到底还是野了胆子。他照着九霄雷霆的预备招式来暗暗聚气,一点雷火的光亮便环绕在他指尖周围。他动作飞快地压制住了谢衣的手并又一次掀起袖子。
这次他看清了,那白皙的小臂上,是一道窄长而齐整的刀痕。这伤很新,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这——这是怎么弄的?”乐无异喃喃道,“……师父,你告诉我啊……”
他这接二连三紧追不舍的逼问,似乎让谢衣着实恼了。谢衣挣开他,坐直了身子:“乐公子,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乐无异岂肯就这样罢休,豁出去冲上去搂住了谢衣的肩膀。“不要走,跟我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在意你……”
他想一定是这昏暗的光线,纵容了他的放肆。
谢衣想要摆脱,他却搂得更紧了。要论法术,他自认比谢衣差得甚远。可要论近身比拼力气,乐无异还是胜券在握的。
也许谢衣可以用瞬华之胄弹开他,但他发现了,师父现在不是忘记了,就是舍不得……
“不要再把我当孩子瞒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乐无异紧紧盯着谢衣的眼睛,乘势追击。
“亏你叫我一声师父。”谢衣冷冷地说,“徒弟长本事了,会吼师父了?”
“不,师父,你在色厉内荏。”乐无异低哑着声音轻轻说,他的下巴贴近谢衣的肩,“你在逃避,你不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越这样,我就越要知道……”
师徒两个就这样僵持着。
乐无异心里已经涌起了一阵阵细微的后怕,他简直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勇气来如此与谢衣对峙,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他一定要弄清楚。
最终,谢衣像是很累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不小心划破。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然而乐无异不依不饶:“不,早一点时候,师父你跟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手上还没有受伤。伤痕这么整齐也绝不是不经意!是你自己割破的对不对,是为了什么……告诉我啊……”
谢衣到底还是转过头来,正对上乐无异那湿热又坚决的眸光。
沉默之中,他紧紧蹙起的眉梢终于渐渐松开,然后摇了摇头:“既然你一定要我说……那便是,你适才所喝下的血莲液,就是从我的身体里放出来的。”

六十八.
……
“居然……居然真的是……”
先前那隐隐于心、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闪念竟然成了真相。乐无异脑中先是一片空白,失神地松开了手;旋即又百感接连涌入,重新抓紧了谢衣的手,就像是抓着凝固起来的月光,不再让它散去:
“可是,血液,怎么会变成血莲液呢……”乐无异自语般地低声道,“莫非……流月城人……?”
“这和流月城没有关系。”谢衣停顿了一下,“是百年前,我——大概如先前所说,无意成了特殊体质,使得血液不能再生。后来一度失血,遂结合了偃术,以富含灵力的血莲液代替血液,以行周身灵力之循环。”
“竟然是……这样?”乐无异嘴惊讶地微微张着。再一转念,这已经是最顺其自然的解释了。“师父的偃术,竟能替代血液……”
谢衣心想自己所描述的这种程度,瞳应该就能付诸实施,所以也算不得太过荒诞。他这番话,若细细拆分下来,其实并无一句虚言,只是合拢起来,却大约该当算个诳语。
只是乐无异不知道。他也不想让乐无异知道。
“可是——可是师父你为什么不说啊!”乐无异忽然急切地问。
“我曾对你讲过,百年前发生的事,记忆中有一些已经遗失。”谢衣已料到他定会这样问,便平淡地说道,“直到我跟你做那件事的时候,都还没有想起。想到之后,就赶去找你了。前后经过就是这样。”
听谢衣用如此波澜不惊的声音复述起之前“做那件事”,乐无异不由得耳根一热,而且那声音越是平静无波,他就觉得说不出地……心跳得越是厉害。他发现自己手心早已在不经意间冒出汗来,而谢衣的皮肤依然是暖和干燥的,于是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就有一种奇妙的触感。
然而现在他完全顾不上再出神去多想,只能让手攥得更紧:“所以……我喝的,实际上,是你的血?我——”
“没什么。”谢衣动了一下,让他松开手,然后重新躺好,盖上被子,“事实上也不过是些材料。你不必太在意。”
“我怎能不在意?”乐无异愣了一下,跟着躺下,右手钻到被子里,到底还是又抓住了谢衣的左臂并小心避开了伤口,“你失去这么多血,身体没问题么?”
他忽然想起,谢衣再一次出现在他们四人面前的时候,脸色明显比之前还要更糟……原因居然是这样!而他煮好的那一壶,就是划破自己的手臂才得到的……如果自己今晚没有过来,没有碰巧发现那个伤口,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乐无异此刻心口冷一阵又热一阵,百感交集之间,几乎就要哽住。
“灵力也许是会受一些影响。但我想,当年能替代,以后就能补充吧。”谢衣答道,又话锋一转,“血莲液虽珍贵,却也还有其他途径寻到。我也说了,这次算借你的。”
“……是!”乐无异明显地松了口气,“我们一离开这里,就回去找……在长安应该有方法买到。能补充就好……”
“也不用这样急。”谢衣还想再说什么,又忽然觉得累了,便收了口,闭上眼睛。
“可是,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说这是你的血啊!如果早知道……”至少会更珍惜,不会白白多放出来一碗……
为什么不告诉你——谢衣想,自然是有不能告诉你的理由,而你又何尝没有秘密,在刻意隐藏给为师。只是不愿细想、没有必要细想、也没什么心力去细想罢了。
“血液竟是以偃甲材料替代,你可觉得像个怪物?”谢衣忽然说。像是答非所问转移话题,又好像算是个回答。
乐无异让他搞得说不出是头疼还是心疼,却一下子撑起了身子,在昏暗中,认真看着谢衣:“当然不!我是偃师啊,怎么会觉得怪……”
谢衣轻轻笑了笑,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似乎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对这个话题也并不是很在意。
“我只是觉得难受,没想到师父你为了救我,居然做到这一步……”乐无异接着说。
“我说过,会尽全力护你周全。”听上去,谢衣是真的疲惫了。他侧过身,背对着乐无异,声音渐渐放低,也变得模糊了:“你若当真这样想,以后就别再任性。听为师的话,能做到么?”
乐无异一时口塞。
但他的心念已不能动摇。
……如果指的是不再跟着你找昭明,那么抱歉,师父……我不能。
“师父,恕我还有自己的原则。”然而待他想好了怎样回答,说出第一句,想试探一下谢衣的反应,却良久没有回音。
……谢衣竟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了……
乐无异点起微弱的火光,无声地注视着谢衣。
就像乐无异先前在长安的那个月夜里花树之下的梦境一样,谢衣睡着之后,就连呼吸都是极轻,几乎察觉不到。
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的师父睡颜却是安谧的。就好像刚才那突如其来的虚妄感只是刹那错觉。
乐无异想起自己此行本是给自己安派了任务的,却不由有些犹豫。也许,他不该在此时打扰师父的睡梦……

六十九.
“来,尝尝我亲制的酒。”那人手里捧着一壶桂花酿,给自己和谢衣一人斟了一杯,然后坐到桌子对侧。
谢衣接过翠玉杯,细细品味了一口,然后笑道:“香醇可口,可堪一句齿颊留香。”
“那是。我的手艺嘛。”那人也笑了。
然而谢衣凝视着他的眉眼,觉得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其实他并不开心。至少,这位亲手制造了自己的大偃师,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开心。
个中缘由,如今谢衣已能猜出一二。但他一向不喜多言。便只继续微微笑着,又啜了一口美酒。
然而,几杯酒对饮下去,那人却忽然突兀地来了一句:“我有些悔疚。”
“悔疚何事?”谢衣问。他神色平静,似能安抚人心,自己内心却微微惊讶了。他之前从未在那人口中听到过“悔”字。
“悔疚于妄图复制生命。”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悔疚于制造了你。”
谢衣一愣,放下酒杯,十指交握,认真地看着那人:“这从何说起?”
“生命之所以珍贵,本在于它不可复制,永不重来……妄想以偃术模仿生命,却是对这一规则的破坏。”那人同样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我很珍重你。如你所知,你是我制造的偃甲,但我意识到,你有灵识,会思考,能陪我交谈解闷,就像好友一般。我已经拿你当做真的生命。但这是一个悖论——所以,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不要泄露世间有偃甲人之事。我不想后世的偃师意图模仿,步我后尘。”
“你要我答应之事,我自会许诺。”谢衣微微蹙起了眉,“但如果我的存在本身让你困惑,我该如何开解?”
那人摇了摇头:“并非你的存在让我困惑,而是——比方说,我想要给你下达一个对偃甲的指令,但你又有自己的思考和意识,我会认为,这对你而言,是残忍的。”
谢衣微微笑了:“如果你指的是我的话,我不认为这会有问题。你的道就是我的道,无论是你的指令还是你的心愿,我都会欣然受之。”
那人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却是轻轻苦笑一声:“那如果我的指令是,让你忘了我,并从此以后,以为你自己就是我呢?”

谢衣神色凝重起来,上身微微前倾,隔着桌子望进那人幽深的眸子里:“你要做什么有生命危险的事?”
那人沉默了一下,却轻轻笑了:“这你都能猜出来,我真为你骄傲。”
“能让你动这样的念头,必是你已经做了可能会赴死的准备。”谢衣并没有被他这有意无意转移话题的手段分散掉注意力,只继续说道,“你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我自知劝不住你。但是,我能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捐毒有了昭明剑柄的线索。”那人于是也爽快地没再瞒他,“我打算亲身前往捐毒一探,去寻找昭明指环——却怕天有不测风云。”
这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在旁人眼中,是“万一会有危险”,从那人口里说出来,却约略可以相当于“凶多吉少”了。
“事关流月城,看来你是非去不可……”
“是的。”那人点头道。
他们两个竟没有在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纠结半分。
“那你觉得危险,却是为何?”谢衣问。“以你的偃术和法术造诣……”
“捐毒地处异邦,会有何险状,实难预测。”那人摇头,又独自饮下一杯,“而且最近有种预感,师尊他……可能已经盯上我了。”
“他会杀你?”
“……他应该是想,强带我回流月城。”
“懂了。”谢衣说。他感觉到,唇舌间残留的桂花酿竟平白生出些辛辣酸涩的味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么?我想,我总能助你一二。”
然而,他甚至没能等到那人哪怕一刻的犹豫。
“不能,”他的制造者回答道,“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让师尊看到你。这样才能保护你,同时也是保护……我的心血。”
谢衣专心地注视着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么,我自当听从。”
而那人眼中的微醺也忽然散失不见,转而以灼灼目光回视:“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偃术传承下去。它们如果就此流散,就太可惜了。所以,珍惜自己的性命和灵力,不要与流月城做对——不,不仅不要做对,而且要避着流月城,别被师尊和他的手下发现行迹。”
“……”谢衣沉默了片刻,“好的,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此外,我希望封印你关于我的这些记忆,并让你……从此不再记得你是偃甲,只拿你当我自己。”那人索性一口气说下去,“一来,我很抱歉,但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知道,有偃甲人流传于世:这样对你而言是危险,对偃术本身而言,在我看来,也并非幸事。二来,若我遇到不测,我无法推断你……作为一个自认已经无主、会与其他人交往、又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偃甲,在以后的经年累月中,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做出怎样的选择……在这一点上我很愧疚,但我总想更负责一些;而你若认为你就是我,并配以我的记忆和情感,我便能更加放心……三来,却是我自己的私心了。我想让你,带着我的记忆,替我活下去。如果可以,还能以偃术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以偃术让更多人过得更好……这是三十来年前流月城的少年谢衣对他的师尊沈夜说过的话,之后他又说过几次,每次说的时候,眼角嘴角都能噙上一个憧憬的笑意,他说得平静而又坚定,却几乎辨不出其间的任何情绪。
偃甲谢衣一言不发地仔细听他说完这一席话,才抬起头,用那双看起来和他自己并无二致的眼睛看向他:“那么,这些……是你的心愿,还是你的命令?”
“是心愿。”那人答道,“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
然而他的偃甲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好。你的心愿,对我而言就是命令。我,一切但如你所言。”
偃师默然良久,终于还是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没有你就没有我,何谈谢字。”对面的谢衣安然答道,“只是,你要怎样做?”
“我会修改冥思盒,让你不记得偃甲身份,以为你就是我。然后,我将重新唤醒封存于其中的,我自己的部分记忆。”偃师稍稍停顿了一下,“很遗憾,也许这会给你带来一些忧思……”
“你是说,你早已在我的冥思盒里存放了你的记忆?”
“是的,实不相瞒,我当初制造你,就是为这一天做准备。”偃师坦诚点头道,“只是相处日久,有所动摇。”
“不必为之纠结。”偃甲谢衣说,“你只当这些未曾发生,而我……自是一忘皆空。”
“我要你远离流月城、远离人间是非,避世而居,便也在同时,剥夺了你本该有的许多经历和乐趣。”
“这不值得怨怼。”对方已经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清净度日罢了。”
“……既如此,我要来改冥思盒了。之后,你将会陷入一段昏睡。待你苏醒之日,就是我心跳终止之时。……再醒来时,你就是我,谢衣。”
偃甲定了定神,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来吧。”
“但我还是希望,能有重逢之日。我若生还,再回此地,会将前后因果,重新告与你知。”
“我也希望。并且,我等待着那一天……”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别。

谢衣没有想到,重新记起因果缘由,竟是在百年后的今日。
待你苏醒之日,就是我心跳终止之时。再醒来时,你就是我,谢衣……
他终于明白了,桃源幻境中,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究竟是何人。
只是,原来那个人,已经故去一百多年了……久到记忆的封印都已出现裂隙,自行解开。
原来,他一心牵挂的流月城,竟是从未涉足;他对月怀念的故人,竟是……从未相见。
原来记忆中那一切的一切都本不属于他;那些欢欣、痛苦、忧伤和感怀,都只是由别人的记忆所架构的,空中楼阁……
就连亲手将他带到人世的那个人,都已在百年前湮灭——并差一点,在他记忆中,也湮灭得彻彻底底。
那么又有什么,是他自己的呢……
谢衣心头像是覆了一层霜雪。却忽然渐渐背后有个熨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贴上了他。
“师父,能醒一醒么……我还是想,再和你聊一会儿……”

七十.
谢衣侧了侧身子:“你想聊什么?”
耳听得师父声音又清冷了下来,像是有意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乐无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他所想要说的话,又确实不太适合开门见山……
“睡不着,”于是他只好含含混混却又发自内心地说,“白天发生的事一直还在我眼前晃荡,我……”
真的对不起,也真的很抱歉……然而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多了也许反而没了分量。
而谢衣也到底还是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与他相隔咫尺地对视着,然后叹了口气:“……无异,你一定要搂我这么紧么?”
乐无异闻言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上的力道,又马上重新抓住了他,回答道:“一定要。”
“……又是禺期吩咐的?”谢衣接着问。
乐无异呆了一下,随即下了决心:“这不重要,师父……”他说着,腰身一翻,却是拉着谢衣坐了起来。
“无异,你——”
“师父,我请你答应我……”
“松手。”
乐无异这一次却没有听从师命。
“答应我,明天一早,结界由弟子来打开。”
“……什么?”谢衣似是对乐无异所说之事有些惊讶。眉梢轻轻皱了起来,稍作思量之后,却道,“你的偃术和灵力,还不足以应付那结界。”
“师父你现在的情况更不宜耗费灵力,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便不能再任你消耗自己来帮我。”乐无异固执地说。他无法避免地又想起和禺期一起做的那件催动昭明反噬的事,此刻郁结于心,却无法宣之于口。“我阻止不了的,姑且不说。可是但凡是我能做到的,我就一定要尽我全部努力……让你少受伤害。”
最后这一句他说的不重,甚至有点像是自语,然而同时,又像是一份诺言。
谢衣却有不由向后倾了倾身子,那看向乐无异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就仿佛是要把他如初识一般打量一番。
“所以,师父你能不能相信一次我领悟你偃术的能力?”乐无异一口气说下来,“至于灵力,可以叫阿阮、夷则……还有禺期他们帮忙……”
“……你,”即使是在暗淡的光线下,也可以看到谢衣的神色有所松动,“你今晚来这里,是为这事?”
“不,不全是。”乐无异这一次诚实地回答。
“那还有什么?”
“……还有,”乐无异发现谢衣态度一直接起来,自己就绕不过去了,他咬了咬嘴唇,“还有,师父,昭明剑柄是被你带来了吧?……你可以把它先给我拿着么?”
他终于说了出来。
——自从听到禺期说出“这要看他催动昭明到什么程度了,他自己和昭明关系越密,接触越多,将来反噬之力就越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想要这样对谢衣说出来。可是同时又知道,他这样一提出,谢衣便难免生疑。而他却无法解释。
……但他必须说出来。
“昭明剑柄?”谢衣果然察觉有异,“你要它做什么?”
“是这样。”乐无异赶紧说,“师父你也知道,昭明有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之用。因此禺期一开始才说阿阮拿着它十分凶险。而你现在——身体应该很虚弱,我想,先替你代为保管……”
虽然借口要有一多半都算是编造,可这份心情总是真实的,他希望谢衣可以相信他,然后,把昭明交给他……
然而谢衣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作出答复。
乐无异心里有点慌,却还是强作镇定,继续尝试:“因为昭明很危险,所以,禺期建议大家轮流拿着它。尤其是师父你现在的状况,就暂且先把它给我,可以吗……”
说罢,他盯着谢衣看,在暗色里,期许着一个哪怕很轻微的点头。
然而片刻之后,谢衣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轮流?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还该跟着我继续走下去?”

乐无异对于谢衣说出这话,倒是并没有太多惊讶,却也不打算做出任何妥协。
“不行,师父,我必须,跟着你继续走。”
他不知道现在谢衣坚决不让自己跟着,有几分是出于沈夜所交代的“昭明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这几个小鬼手里,所以要让他们尽量少地了解昭明的信息”的考虑,又有几分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关心——他想一定兼而有之。但不管如何,他自己的决定已经不容变更。
“必须?”谢衣反问了一句,又看了他一会儿,却不怒反笑,“好徒弟。”
乐无异态度却坚定着:“我知道作为徒弟我是忤逆,我有违师命——但是,我要跟你去寻找其他昭明碎片,却与你我师徒身份无关。”他索性更进一步,“难道师父你还以为……经历了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你我之间还只是师徒么?”
“你——”未料乐无异说得竟这样直白,谢衣脸色明显地变了,“此话何意?”
然而乍来的惊异很快冷却之后,他想起无异中途折返悄悄剪下自己几缕头发之事。几丝绝不仅仅是恼怒、也远非尴尬所能形容的滋味滑过他的心头。这孩子……竟是想到哪里去了?思及此处,谢衣端肃了神情。
“意思就是,我要保护你。”乐无异毫不含糊地说。
“可是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但我需要。”乐无异紧紧盯着他,“是我,需要,保护你……”
谢衣叹了口气,无来由地有些头疼和心乱,他拂了一下额前的发丝,缓缓开口道:“无异,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当然知道!”乐无异迫切地说,“我更知道,有那事……有你为我交付那么多以后,我就……决不可能再仅仅是把你当师父去敬供。我必须尽我所能,站出来,到你身边去保护你……”
即使,我也曾,甚至也将会,伤害你……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谢衣蹙眉道,“那只是情势所迫,哪怕换了别人……也依然该当如此。只不过是寻个方子,为你疗伤脱险而已,并无其他任何意义,以后你也不必再提。”
乐无异却依然拒绝退让:“我可以不提,但我不会忘记,现在我身体里就融着你的血……”
“你只是喝下去了而已,说什么融着。”谢衣打断了他,“——而且,那只是偃甲材料。”
“对我们来说,是偃甲材料;但我现在知道了,这就是你的血啊……”乐无异不管不顾地抬起谢衣左手的小臂,然后,竟是低下头,掀开他的衣袖,就对着那道细长的伤口,轻轻地把双唇覆了上去。
谢衣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做,震惊之下,竟忘了挣脱他,尽管那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乐无异温软的唇沿着那血痕,柔缓地游移着。他低声兀自说道:“血已经止了……但它流过。我也还能尝到味道,和我之前喝到的一样,但其实,和血液还有一点区别,就一点点。”
“……无异,你先起来。”
“但即使就这一点点,我也知道,我不能——我不该辜负它。”乐无异说完,才重新抬起头,“师父,不要再把我当长安街角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我已经长大,是个男人,我立志做一个出色的偃师……那么,作为我师父,你难道要我逃避我该承担的责任?”
“……”谢衣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点不能正视乐无异的目光。他告诉自己这跟无异无关,一定是因为自己精神还有些恍惚,还没有从百年前的记忆里彻底缓过。但是他不能让这样的局面继续下去。
“你不要糊涂,”他对乐无异说,“为师,从来不是你的责任。”
“怎能不是!”乐无异反驳道,“难道在师父眼里,我该当是无心无肺之人?”
“你……”
“我还答应过,要把血莲液还给你,我刚做过的承诺,师父总不会忘了吧?我也说了,血莲液相当珍贵,现去收集,只怕不易,但在长安,我也算有门路去找人收购。打开结界,取得剑影之后,也总该让弟子兑现承诺吧?不然,难道还要让我再落个言而无信的罪名?”
乐无异把自己所能想到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他想这应该算是个缓兵之计——若谢衣迟迟不肯同意,也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好在谢衣这一次终于没有马上把他的话驳斥回来。而是沉吟了片刻之后,侧身挑亮了灯火:“既如此,我先试着传授你明日打开结界的方法。”
“……是!”乐无异爽快答应道。
谢衣终于松口了,他也便终于放下了心。
——却完全不知,此时谢衣的想法是,无异一时钻了牛角,便先顺他心意,大不了以后再来一次不告而别。反正谈不上相欠……何况在流月城,更严重的不告而别也曾发生过,虽然到今天才知道,做出那件事的人,并非自己……
“爆破结界的偃术,与爆破实物的相比,虽勉强有些承接关系,实际上却差异甚大。我见过你最新的金刚力士,用以引火,效果相当不错,但要爆开结界,却需要另一种火候。至于爆破结界所用的偃甲,我先前已有准备。然而,偃甲本身不难,难的却是催动偃甲的方式……”
谢衣娓娓道来,乐无异则凝神细听着。
直到谢衣说完,他抖起精神,披上外衣下了床去,拿偃甲做了粗略的试验和演示。几次之后,他额上挂着汗水转过头去,终于欣喜地看到谢衣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师父,这次对了?”
“对了。”谢衣答道,“无异,你的偃术天赋果然很高,头脑也非常灵活……我很是欣慰。”
乐无异趁热又笑着问:“那么,师父不再怪我刚才的唐突,……也不后悔收我这个徒弟了吧?”
然后他有点失落地看到,谢衣的表情还是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这样想。”然而谢衣还是宽慰他道,“你一直很出色……累了么?上来睡吧,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嗯。”乐无异没有再想,回到床上去,躺到谢衣身边,然后熄了火。
然而,他刚刚沾上枕头,便听得谢衣在旁边蓦然道:“方才那个时辰,你始终也没拉着我的手。禺期交代的,所谓巩固阳气之事,可有差池?”
“啊,对……”乐无异暗叫一声糟糕,他竟忘了这一茬。而谢衣忽然提起此事,明里是在问他,实际上却八成是已经识破了自己那个算不上多高明的谎言。到底还是有点发慌,想要再开口解释一下,却又意识到即使出于自以为的好心,一个谎言也往往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弥补,而他本不想像堆雪球一样去堆砌欺骗。
好在谢衣似乎并无深究下去的意图,只提了这样一句也便放过了他。“待取得剑影之后,我把昭明交予你暂时保管,可好?”
他的考量是禺期在捐毒时候毕竟确实说过因为阿阮是灵体所以携带昭明相当危险;而自己既为偃甲之身,靠灵力与磁力来维系,昭明所带来的风险就更大。而正常人类拿着它总要合适得多,毕竟那剑柄也是这么多年由捐毒王代代相传的镇国之宝了……
至于无异,言行虽似有蹊跷,这隔阂却多半是源于自己也并未向他们把流月城和昭明之事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明。但无论如何他愿意相信无异对自己,总归是出于好心与真心。信他的人,也信他刚才说的话。
“好,就这么定了,咱们出了结界就想办法去找剑影。”乐无异赶快回答道,心中一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放下这桩心事,又在身心累了一天之后,他很快就沉入梦乡。

然而,在长安困扰着他的那些梦境,竟然即使到了星罗岩,也未肯放弃纠缠。
这一次,乐无异竟是又一次梦到了捐毒。
过往的情景一一重现,真实得简直不像在梦中。
不必惊惶。无异,站到为师身后去。快去。
师父,你认识他?他是谁?
本座是谁?呵……你方才,叫谢衣什么?
荒谬,当真荒谬……
……他所说种种,皆是事实。
乐无异头颅里传来绵绵不绝的钝痛,黑暗中仿佛充盈着这些话语的回声,他试图去把它们挥开。
却又一次看见自己在瞬华之胄里挣扎。“师父,放我出去!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师父——师父!”……当时绝望的情绪和撕裂般的声音,即使此时在梦境里,如局外人一样旁观,也依然真真切切。
……然后他终于突破了瞬华之胄,却被沈夜那强大的力量碾压。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谢衣阻下沈夜,气氛也变得愈发剑拔弩张……不对,这明明是梦啊,他在紧张什么。乐无异强扯回来一点理智。而且,现在他都已经知道了,这明明是谢衣跟沈夜合演的一出戏,一出演技很好的戏……可是,他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谢衣强令他离开,夷则也催促了起来。
然后……他背着闻人和夷则阿阮一起在大漠里奔逃,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再然后……
与记忆里不同的是,他这次在心焦中回头一看。
竟看到了火焰的爆炸。
以及,沈夜一挥光刃,竟亲手斩下了他师父的头颅……!
刀刃折断,血液喷溅……
不!这——这是什么梦啊,快醒醒……

“无异,无异?”终于,像是从阴冷又高压的水底渐渐漂浮上来一样,他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谢衣的嗓音。
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灯又被点亮了。谢衣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眉眼间尽是关切之色。
太好了,你还在……
尽管荒诞,可这是乐无异心中浮起的第一个想法。他长舒了一口气,才意识到额头竟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做噩梦了?”谢衣轻声问。
乐无异一下子伸出手,抓牢了他的手腕。
谢衣似要作色,想起刚才他在梦里痛苦的神情,便又心软了,由他攥着:“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梦里会叫师父,还有——大祭司的名字?”
“……我梦见了捐毒。”乐无异低声道,“师父,我很后怕。”
“都已经过去了,一切安然。”谢衣宽慰道。
乐无异却忽然手上力道更重,并紧紧地凝视着他:“你说沈夜像高天孤月。他对你……真的好吗?”
“对我?”谢衣刹那地愣了一下。他稍作思考后答道,“昔日在流月城,大祭司对他门下的破军,自是好得很。谢衣实有愧于恩师。”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乐无异有点后悔自己竟然问出来了,却又不能更深入更明白地问下去,便只好避重就轻地带过,“后来呢?”
“……后来?”
回忆里的与自己无关。而与自己有关的,却又捆绑着回忆。
乐无异见谢衣眉间染上豫色,便忽然自己打住了话题。“师父我不问了,你也别想了……抱歉。”
他说得仓促,好在谢衣本来也不知如何回答,两人便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近破晓。
左右睡不着,乐无异干脆穿起了外衣:“师父,今天的事,你就看我的吧。”
他内心想定,要强大起来,越快越好。并且从此谨慎,步步小心思量。现在的境地,总比那梦境中好过太多。而他这次从流月城和沈夜手里夺取和挽回的目标,也将,不仅是神剑昭明。

七十一.
乐无异和谢衣一起走到屋外时,天色刚亮,空气里稀浅地漂浮着清新露水的味道,放眼看去,其他人还没出屋,但路边鲜艳的野花已然苏醒,枝头的飞鸟也开始忙碌。又是新的一天了。
乐无异拐到自己屋子,取下古剑晗光和其他几件随身物品,再走到院落里的时候,依然只有谢衣站在原地等他。他走过去,拿出爆破偃甲来摆放在地上,见谢衣目光似有疑惑,便自己解释道:“我先再演练一下。”
“不必紧张。”谢衣笑了笑,“你已经掌握要略了。”
即使这样,乐无异依然要保证这次“出师”万无一失。于是在师父目光的注视之下,他又一次谨慎地模拟了全部流程,做完之后抬起头,看到谢衣冲他点头,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再一转头,又看到夏夷则已经安静地立在不远处。不久之后,闻人羽和阿阮也作伴走了过来。
乐无异收回偃甲,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我们离开仙居,到外面去吧!”

初回到女仙居的时候,他们还十分小心。毕竟那个假扮息妙华的阴毒女子只是遁逃而去,所以,尚不知敌方此时是何状况。
好在那仙庐看上去一切如故,休妙芙当时也似乎伤势很重,不大可能归来。他们走到结界处之后,乐无异转过头来,看向身后三个同伴:
“需要你们帮个忙。我自己的灵力可能不够,所以想请你们给我传一些,好集中起来催动偃甲。”
夏夷则尚未说话,阿阮先问道:“小叶子?要由你来打开结界么?”她一边问,一边好奇地看向谢衣。
“是。”乐无异答道,“师父为我疗伤,灵力受损,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啦。”他特意用了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完之后还自信地挺了挺腰杆。
却忽然又看到禺期从晗光剑里钻了出来,神情凝重地看着自己。
乐无异有点紧张,生怕禺期又会误会……以为谢衣不肯出力,要利用自己。
只是其中原委,却要再晚一些说与他知。
“你灵力受损?”禺期很快转而看向谢衣,“严重吗?”
“是的。”谢衣点头,回答得很是坦然。“不算严重,多谢前辈关心。”
乐无异心中更觉不妙,赶紧补充道:“师父已经向我传授了打开结界的办法,我可以的,禺期你就等着看好吧!”
“让这小子来,不会危险?”然而禺期没理他,继续盯着谢衣。

“让这小子来,不会危险?”然而禺期没理他,继续盯着谢衣。
“我相信他。”谢衣答道。
乐无异则又上前一步:“不会危险的!我已经跟师父演练过几次,相信我,禺期!——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你们都忘了么?”禺期甩了甩袖子,指着乐无异,“他昨天刚受了伤。”
“无异虽中暗算,却已恢复,灵力也并未消减。而以偃术爆破结界,虽需要灵力,却不会伤及身体。”谢衣耐心地解释道,又顿了顿,“不过若是以前辈的经验,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话,……那还是我来吧。”
“哪里不妥!”乐无异赶紧打断他这个念头,又提起一茬,“而且我在桃源仙居已经吃过两个火灵果了,还用过一个金玉培元膏,现在灵力正充沛着。”
禺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谢衣好端端的怎么会灵力受损,本来已经足够蹊跷;而乐无异这明显地袒护和辩解态度,就更让他怀疑,事情在往他最担心的那个方向发展……
正当此时,夏夷则开口道:“在下相信乐兄已有把握。灵力之事,自当全力协助。”
“我和夷则一样!”阿阮紧跟着说,“小叶子,我愿意借给你灵力,不收利息的!”
闻人羽则在最后面点了点头。她的武功招式本不以灵力见长,见此情景也表态说:“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禺期有点不满地看着夏夷则,没想到他在这事上也任由乐无异按谢衣的意思去做。转念再想,谢衣,至少在此时,应该并无动机去害无异。
想到这里,他往边上飘了飘,让出路来,就算是默许了。

乐无异看了谢衣一眼,走上前去,取出偃甲,然后冷静地按照谢衣所的传授催动起来。偃甲很快开始滴溜溜运转起来,耀眼的光芒绵绵不绝地发射而出,到空气中某个无形的侧面,便消失无踪。
夏夷则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为他增强灵力的输送。阿阮拉住了夏夷则的另一只手,后面则牵着闻人羽的。
偃甲发出的那金黄色光芒变得更加刺眼,光束所及之处向外推进了几寸,然而,那看不见的结界就像是有弹力一般,绷得越来越紧,再向前推进也就越来越困难。
谢衣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事态的进展,暗自感叹这结界果然不容小觑。灵力若再强上几分,也许便能突破它的极限,哪怕只是刺穿一个小窟窿,也能让它就此崩溃。只是,灵力的威势,此时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
他没有再犹豫,还是上前一步,搭住乐无异的另一只肩,缓缓向他输送起自己的灵力。
然而,甫一对接,谢衣便感到一阵晕眩席卷而来,身体像是被掏空之后又被强制汲取一般,自发地抵制着灵力的传送。谢衣稳了一下身子的同时定住心神。他强自撑着,试图去减弱灵力流,好让这个过程能勉强持续下去。
之前不发动灵力还不要紧,此番发动之后,谢衣终于意识到昨日那番失血,对自己身体的负面影响果然是很严重的。然而,以后去取昭明其他碎片,需要大量灵力的场合还一定会有许多,并且难免遇敌,以现在的身体条件,定然是不能独行的。
想到这里,谢衣内心不由有些忧虑。看来寻到剑影之后,想办法去寻那血莲液,是势在必行了。却不知流月城那边,还等不等得及这许多时日……
偃甲的灵力又略微增强了一些。那结界好像绷紧到了极限,也许就差一点——但只差一点,便是举步维艰。
禺期在一旁看着,感知到夏阮闻人各自都尽了全力,只有谢衣这边,灵力输送比他应有的实力要微弱不少,那灵力流甚至是断断续续。而谢衣的神色,又像是另有所思……
只是他心知这灵力传送的过程若是拖得太久,反而对所有人都不利,也便顾不得许多,默念法诀,从空中打了一个金红色的灵力球,直入乐无异背心。
乐无异向前挺了挺身子,同时听得前方发出“砰”的一声。他猛然睁开眼,便见一束光终于突破结界,射向更远处的树梢和天空。之后那结界分崩离析,越来越多的光束逸散了出去。
他收了灵力,凝神归元,然后拭去了额头的汗水,笑着回头道:“好啦!谢谢大家……”笑容却忽然凝固了一下,“师父?你没事吧?”
他注意到谢衣的脸色很不好。……真没用,到底还是让师父出手了。
谢衣摆了摆手,摇头道:“无妨。多谢禺期前辈。”
剑灵冷然开口:“吾之灵力,自带剑煞,与尔等必不相容。所以不到关键时刻,本不该出手。只是谢衣使不出全力,吾便只好一试。”
以他直来直往的性格,这番话说的是“使不出”而不是“不使出”,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是相当留面子了。乐无异心想,一定要尽快找时间再跟禺期谈谈……
正微微出神,却听夏夷则压低声音道:“大家小心戒备!仙居外有人……”

七十二.
关键时刻到底还是夏夷则体察入微。其他人听他这样讲,也都敛了心神。果然,灵力较高的几人可以感应到屋外有一股清冷内敛的灵力源头,正在向他们靠近。
乐无异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拉过谢衣,自己挡上前拔出剑去,却见闻人羽已先一步挺起长枪,站在了最前面。
“诸位不必惊慌。”一个清和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师姊元神再受重挫,今已遁去。小仙息妙华,在此等候诸位多时。”
闻人羽回过头,见其他几人与她一样,俱是半信半疑。交换了一下目光之后,乐无异朗声道:“女仙既是此间主人,请进来就是,别跟我们客气。”
毕竟,让那不知真假的息妙华入内,总好过自己出去面临未知的危险。
想来对方也猜出其间心思,却并未介怀。只见一道清光不急不缓地落下,息妙华出现在他们面前十来步外。见他们全神戒备,武器也毫未放下,她也只是带着温和地浅笑,微微欠了欠身:“小仙不察,被师姊元神趁虚而入,累诸位遇险,实为愧疚。只是结界由妖力构成,身处结界之外无能为力,只有在几位破界之后,但愿能略尽绵薄。”
夏夷则仔细看去,这女仙比起昨天之时,形貌未变,但周身的气质都更为柔暖一些。又想那休妙芙功亏一篑元神受损极深,想来不会这么快恢复如初。他对辨人一向颇有自信,便率先拱手道:“我等多疑了,前辈勿怪。”
息妙华淡然摇了摇头:“假能乱真之时,真实的便也难以取信了,有所疑虑才是人之常情。师姊与诸位的对话,我虽受困却能听见,已知事态梗概。诸位若还信得过小仙,可随我来从长计议。”说着,她率先独自走回女仙居的正厅去。
假能乱真之时,真实的便也难以取信了……这句话让乐无异心里无由一颤,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谢衣一眼,感觉思路在哪里被搅乱了一下,却还理不出头绪。
谢衣却只当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便压低声音回应:“我想,这确是女仙真身。”

“这么说来,前辈是在令师姊受挫之后,重新占回了身体……”听息妙华讲述完来龙去脉之后,夏夷则沉声说。
“只遗憾师姊到底还是遁去了。但她即便遁去,元神受伤太深,散灭之期亦不远矣……”息妙华道,似乎还因顾念旧情而有些不忍。
“那么,令师姊先前所说的关于结界的一切,也都是编造的了?”夏夷则紧跟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有真有假。师尊对那封印实无叮嘱,只是仙班中人也确不能擅入上古结界。如今看来,那结界之中是昭明碎片的可能性确实不小,我或可帮你们进入。然而,那结界之内镇压着一只火属凶兽,此行凶险,几位可要想好了。”
“多谢女仙指点。但我们为了寻得昭明,非去不可。”乐无异定定地说。
息妙华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也明日破晓再动身吧。几位今日为打开结界,灵力已有所消耗,那凶兽实力委实不可小视,还是休养一天更为稳妥。”
先前一番对话之后,几人已经信了她的身份,此时便接纳了建议。
只是乐无异一直分神注意着谢衣,见他眉峰微蹙,大概是忧心又要耽搁一天。心里便又隐隐浮上些烦忧。师父对昭明之事如此上心,将来那不可知的对峙之日,又会是怎样光景……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在女仙居中暂住,行动却分散了。阿阮和息妙华交谈起来,话题似乎与神女身份有关。其他几人各自在息妙华安排的房间里修整准备。乐无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谢衣,却发现谢衣神色有些疲惫,并无共处交流之意,甚至举止间还透着点疏离,想起昨夜师父也并未睡好,也便不再说什么,自己带着晗光回屋去了。

夏夷则独自走到屋外,望着那些蓝紫色的草叶出神,疏理着自己即将面对的那摊事。忽而听得身后有细微的异响,他目光一寒,猛地回过头去,不见任何人影,却看到一条袈裟上裁下来的细布,漂浮在身后的空中。
微微皱眉,指尖凝起水灵之力,划过那布条,便看到其上隐藏的字迹显现出来。
这是他与老僧寂如私下商议好的消息往来的方式,字迹也确实是寂如的没有错,但敏感如夏夷则,还是觉得刚才那一瞬似乎另有一人插手。但若真有这样一人,其身法又是何等鬼魅……
他暂且压下心头疑惑,端详起那布条上的字迹来。却是说有一枚灵丹能除去他身上的妖性,扫除他计划里的最大障碍,却要他冒险亲自回长安一趟,方能取得。
夏夷则读罢,将它毁掉,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独思起来。
隐匿在不远处的黑衣人见他此状,嘴角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一瞬间移动到更远的空地。
本想结阵返回流月城,却忽然侧过头,冷冷道:“有趣。”
谢衣朝他走过来:“我就知道,大祭司还会让你跟着。这次却又有何企图?”
初七甚至没有抬起持刀的手,只漠然一笑:“你警惕性倒比原来高了些。”
“谢某已经说过,请足下立即停止介入他人之事。”谢衣步子没有停缓。
“我也早已说过,我做何事,只有主人才能干涉。”初七道,“要么拦下我,要么少啰嗦。”
“在下自知拦你不住,防你却是必须的。”谢衣目光依然平稳,“要么证明你的意图,要么在下唯有提醒夏公子留心了。”
“叛师叛城之人,到底不可信托。”初七嘴角滑过一丝嘲讽,“但李焱知道了又如何。”
是啊,以夏公子的个性,即便知道前路多一重凶险,也定是要背水一搏的。只是谢衣想不通沈夜要插手皇家之事却是为何。以他的记忆——好吧,以他被赋予的记忆,沈夜断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扩大野心……但若是为了流月城,又何至于把棋局扩张到这一步?
但大祭司的真正目的,这黑衣人嘴里怕是撬不出半点口风。谢衣捺下疑问,看向初七的面具,并想象着面具背后陌生的眼:“谢某应允大祭司的,是为流月城寻找昭明。此诺必不背弃,却也只限于这一桩。”
“说完了?那我走了。”
“且慢。”谢衣叫住他,“你既然定要跟着,不如帮我找最后的碎片如何。”
“哦?”初七似乎终于来了点兴致,“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了流月城。”
“可我只听命于流月城大祭司。”
“那么,”谢衣凝神道,“你可否代为传话,问大祭司能否借你与我找昭明一用?谢某灵力有损,恢复恐需时日,有你相助倒更为稳妥。”
“灵力受损?”初七说着,朝他靠近几步,直至几乎擦肩。谢衣不由屏了呼吸,和上次一样,这个人靠近的时候,他依然会有一种受制感。
“你徒弟他们不好使唤,还是使唤不动了?”初七问。
“让他们知道太多不好,”谢衣绕过了关键,“大祭司也是这么讲的。”
“我会禀报,但只能由主人裁夺。”初七最终这样简练地回答,
“多谢。”谢衣说,看初七又要走,到底还是又问出一句:“你究竟是何人?得大祭司如此重任,我却不记得你。”
这黑衣人的服色,在记忆中的流月城里,除了沈夜本人绝无第二人可穿。而沈夜又把如此机要之事托付给他,可更证明此人地位不同一般。然而以明川之事管中窥豹,沈夜对新提拔的祭司们,似乎信任与耐心都不比往昔。那么这个人是如何在自己……不,在破军祭司下界之后,又赢得了沈夜如此青眼?
更重要的是,他渐渐感觉出,这个黑衣人身体中有偃甲的力量在起作用,而偃术的来源像是瞳的。但此人为何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强的干扰?总不该是因为瞳……
“这是你第二次问我同一个问题了。”初七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你怀疑我是否可靠?那我的答案是,比你可靠多了。”
即使,如今看来,多半自己如华月一般,是在被制造成傀儡的同时,被大祭司不知出于何等微妙的心态改变了外貌——照着眼前这位谢衣的模样,初七也坚定地认为,自己要,并且能,比这位“高徒”可靠得多。
“在下并非怀疑,只是对流月城现状惦念在心。”谢衣坦然说。
隔着面具,他看不到初七的表情,只见那嘴角撇过一抹讥诮:“现在惦念,倒是轻巧。当初弃流月城于不顾的,又是何人?你等消息吧,我走了。”
没有再多纠缠一分的念头,初七转过身,瞬间消失在绿光法阵里。

七十三.
平日此时,沈夜都在正殿里处理事务——通常是召见某些祭司,分派新的任务。若初七在这个时候回去,就要把自己隐匿在角落里,不让沈夜之外的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今天却是一个特例。他回到大殿,不仅没有看到那些淡漠着表情进进出出的祭司们,就连沈夜本人都不见了踪影。回到寝殿,依然不在。往日若沈夜令他回大祭司殿而自己又有事离开时,通常都会另留下指令。然而这一次,不仅人不在,而且什么交代都没有,可见必是临时有要紧事,让沈夜走得急了。
他留在空旷冷寂的祭司殿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却依然未见沈夜归来。又到了等待中百无聊赖的光景,本来按理说,这次下界见闻颇多,然而此时,竟是一件也不觉得值得回想。反而是沈夜一去这么久,让他不由加快了向门口望去的频率。自不是不信沈夜应变的能力,只是没有联络,便多少未能安然。
他想沈夜多半是在寂静之间和砺罂周旋。按规矩讲,没有沈夜的命令,他是应该留守在大祭司殿里,不能在流月城里乱逛,尤其不能去寂静之间,因为利刃不可轻易示人,自然更不可轻易示魔的。然而沈夜也说过,思考过多会使利刃变钝,但初七发现,自己近来好像没少思考,——这大约不是什么好习惯,而且多半是谢衣的错。
但沈夜若再过半柱香工夫还不回来,他就要去瞳那里问问了。
也正是刚好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沈夜终于回来了,看上去和往常一样的镇定,只是脸上带了些许倦色。他注意到初七,也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坐定之后问道:“可有办妥?”
“李焱就要回长安了,”初七道,“皇帝管那分妖逐灵丹叫赤雪丹,小心藏着,但如无差池,但李焱和武家应能取到,然后为主人所用。”
“谢衣去星罗岩,取到昭明碎片了么?”沈夜继续问。
初七微微抬头看了沈夜一眼,复低首。事实上他一直惦记着沈夜刚才去了哪里,为何归来时一副疲态;但此时,回答是他的责任,疑问却不是他的权力。“尚未。他们耽搁了一日,明天才去。耽搁原因,似是有人假扮当地的散仙。”
“难怪。”沈夜道。他看了初七一眼。戴着面具的初七神情平静,沈夜却也知他心中所想,稍作停顿后,还是给他解释明白,“早先便知风琊不安分,似与砺罂暗中勾结,因此本座特意暗中留心追踪了他魔气的去向。得知他被你杀死之后,魔气为一女子所感,这女子也非等闲之辈,受重创之后,利用风琊的魔气,与魔气之源砺罂取得了联络。她对砺罂说,本座的逆徒谢衣,”他嘴角浮起个微嘲的笑,“试图寻昭明除去他。”
“那砺罂,可曾信了?”初七问。
“将信将疑。”沈夜说,“但本座已设法安抚住他。那女子还说谢衣接下来多半将去广州。而接下来,矩木枝边将投往广州与其他一些左近的港口。砺罂的耳目便附着在矩木枝上。这批矩木枝已经瞳特殊处理,对下界人危害不算大,可维系七日。所以,你去跟谢衣说,七日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寻找第三个碎片。流月城这里,本座自会稳住。”
“是。”初七一一记下,又说,“谢衣说他灵力受损,要属下助他一并去找昭明。”
“哦?要你?”看上去,似乎沈夜对“灵力受损”不甚惊讶,却发现了点什么更为有趣的东西。
“他说,不能让乐无异等人知道太多。”初七复述道。
“借口。”沈夜挥了挥手,“收集碎片的关键,是那绿衣裳的草灵;即便谢衣不知或自欺为不知,也该明白,乐无异等人的助力,不用白不用。”他的眼睛朝着窗外淡色的天际望了望,“不过是怜惜他徒弟罢了。”
“主人之意是,”初七低声道,“属下回绝了他,只暗中跟着?”
沈夜却没有马上答复,忽作沉吟:“依你看,此刻他与乐无异,关系比以往如何?”
初七想了一下,不甚确定地说:“比在长安之时,似乎……略有好转。”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只是他对自己识别感情这方面的才能,并不十分自信——尤其是与刀术和身法相对比的话。
“好转么?”沈夜微微冷笑,却也没什么惊讶,“倒好本事。”
只是,要除去心魔,必须有确凿无疑的把握,昭明的力量要发挥到极致,所以……
“初七。”沈夜用命令的语气,端然道,“不必回绝。你答应他,然后随时听本座计划。”

七十四.
初七再次回到星罗岩的时候,已是傍晚。斜阳残照给这方静谧的天地镀上一层昏昧的暖红,他隐匿在暗处,观察着仙居里的所有人。
阿阮在和她那只肉乎乎的文狸玩,看上去却有点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适才与息妙华的对话;夏夷则在给武家人密信,具体内容初七却并不关心;闻人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桌旁画画,画里的人初七总觉得在瞳的实验室里见过,好像是十一,但说实话,他觉得是与不是都毫无意义;乐无异擦拭着晗光剑,那个叫禺期的剑灵则在他身边抱着臂,两人一直在说话,有趣的是,他们竟在屋里设了个隔音结界。
初七并不认为他们能发现自己的行踪,所以这断然不是为了防他,那么结界的目的就有点值得琢磨了。要突破结界难免打草惊蛇,他便只暗地观察着。
乐无异此时的表情,和他一贯以来天塌下来呆毛顶着的架势似乎很不一样,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跟禺期说话的时候目光是非常认真的,并且表现出非常在意禺期每一句话的样子,曾经一度露出期待的神色,然后却变成了错愕,最终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烦恼中。
初七猜测他如此反应的原因无果,便把这事记在心里,又去找谢衣。
谢衣人却是留在仙居外,独自望着伏羲结界所在的那个山洞。他本是想给明天的行动做更周密的计划,却不由出神,想起适才遇到那黑衣人时,险些便想再与沈夜对一次话,向他询问破军祭司谢衣的下落。——或者,更有可能,是打听死因。
毕竟记忆中清清楚楚的是,那人对他说,他苏醒之时,便是自己心脏停止跳动之日。
以沈夜的本领,是不该不知他只是一具偃甲的。却不仅没有对他说明,反而在与他对话时,句句把他当做真的谢衣。是为利用,还是另有原因?
但他到底没有对初七开口。以他从记忆中对沈夜的了解,沈夜既当初没有告诉他,便也不会在他开口问的时候,多透露一星半点。既如此,与沈夜联系也是相对尴尬,不如不见。破军祭司的去向,却要小心慢慢打探了。
他此身本就是无根之木,然而对流月城的情感虽为虚妄,却也真真切切来自他的制造者。那人给了自己一切,那么他的回护心愿,自己也便该当替他完成。沈夜怎么想,却是无关了。
“你来了。”他回过头,平静地对初七说。
“主人同意我助你。”初七并无周旋的兴致,开门见山道,“但有一个额外条件。”

却说另一边,适才,在禺期特意加了隔音结界的房间里,乐无异把前一晚与谢衣的交流,复述给了禺期听。
虽说临出门前,谢衣曾交代与他,血莲液之事不必告与其他人,因为身体异于常人之事算个机密,不可令太多人知晓;何况往者不谏,已成定局,他人知道也于事无补,还要多增烦扰。但是乐无异思虑再三,还是违背了师父的叮嘱,把原委告于禺期。
“你是说,这竟是他自己身体里的‘血’?”禺期听着,眉毛越拧越紧,“这么说,失去那么多,可是不小的损害。……吾还让他多损失了些。”
“是啊,”乐无异看着他,希望能获得认同,“所以,师父为了救我,当真是自己受损不少。而且,长安那件事也就可以理解了——他并不是故意在骗取我的那信任。虽然目的是对立的,但师父毕竟一直在帮我救我,再恩将仇报,伤害于他,我怎么想,都下不去手了。”
禺期这次没有不急躁,而是一字一字听他说完,听罢还沉默了片刻:“但最终,你确是要从他手里抢到昭明的,不用反噬之法,胜算便要少了多半,不要忘了谢衣还可能另有援手。”
“……你说得对。”乐无异承认,“不过现在,师父的身体已经受到削弱了。如果另想别的办法打败他,却不伤害他——比如,有没有可能在新的血莲液里做些手脚,让争夺昭明之时,灵力发挥不出来,事后却能恢复的?这种暂封材料灵力的办法,我似乎在娘给的书籍里见过记载,也许可以一试,就不用反噬了呢?”
“你要终止?”禺期问。
“我是这样想的。我记得你说过终止会比开始还要麻烦。但即便麻烦,我也想求你,费个事……别让我师父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禺期沉默了,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沉默的时间都要长一些,神色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乐无异,你若当真是出于理智,认为谢衣无辜,并在将来能说服吾,别的解决办法亦可妥善夺回昭明。那么,你是昭明与晗光剑主,吾答应你,也属本分。”
“是。”看禺期松口,乐无异眼中终于露出些许放松,“总还能想别的办法。对了,你说要停止会费事,到底要费哪些事?我能帮忙么?”
“有一桩要你来做。”禺期说,“反噬之术最核心的,是以与昭明同脉的晗光为介。那么停止反噬最首要的,就是毁掉晗光。”
“要毁掉晗光么……”虽然可惜,但晗光虽为宝剑,却也只是物件,比不得师父的余生……不,等一下,乐无异忽然变色道,“那晗光毁了,你怎么办?”
“剑灵依附剑而存在,同生同灭,亘古此理。”禺期答道。

乐无异愣住了,只呆呆地看着禺期,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心里刚刚燃起那点希望火花倏尔破灭。他可以割舍晗光,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禺期反受其害。
他从小生活优渥闲散惯了,醉心在偃术的世界里,人生到此,才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意识到,何谓离弦之箭,不可回挽。如今,竟是再无两全之策了。
“禺期,你就只当我没说好了。”乐无异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可是你当初说,要终止这个法术比发动它要费事,我还以为只是材料稀少方法复杂,完全没想到那样做会毁了你——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因为吾早没觉得你会反悔。”禺期回答,“再者,吾所说的费事,是指需要复杂的法阵;毁去晗光剑,却简单得很。”
世间物事大抵皆是如此。毁灭往往比创造要轻易得多。看着乐无异仍然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他又道:“吾若惜命,也就不会成现在这样了——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只是,对吾而言,没什么比昭明重现于世更值得高兴,但昭明绝不可被居心叵测之人用来为祸苍生。其间轻重,小子你掂量清楚。”
乐无异点了点头。

这场沉重的对话之后,他想去屋外散散心,未料一打开门,便正好见到谢衣从外面走回来。完全没有预料便打了个照面,乐无异想现在自己这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表情估计要被谢衣看了个十足十,也便没有心情注意到谢衣的面色也比平时要凝重许多。
方才,那黑衣人提出的条件是,待除去砺罂之后,断绝与乐无异的师徒关系,亦断绝与下界的任何联络,毕生与烈山部活下来的人一起,留在龙兵屿,为族人做事。
“龙兵屿?”谢衣皱了皱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目前与你无关。”黑衣人有些不耐烦,“此外,乐无异等人知道了流月城太多机密,即便饶过性命,也该让他们没法说出秘密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但主人额外开恩,你若答应,他以后便不再动他们。而我,也可助你。”
听上去这龙兵屿就是沈夜为族人备下的后着了,谢衣想。若如此,砺罂已除,流月城再不用被胁迫戕害下界百姓,反而是百废待兴,需要一个和平安养的空间……若是百年前的破军祭司谢衣,想必会欣然、甚至是主动应允吧。而自己,竟已对两边都生出留恋的情绪来。谢衣有些自嘲地想,这真是讽刺,他自己本是哪里都不属于的。
这是要告别这片山河,而且也许要与有些人永生不见了。然而细细思量了一番沈夜的条件,想起无异他们的危险处境,想起这百年来对流月城的种种心绪,又想起当年破军的愿望,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听到他的回答,除了传达了沈夜延迟七天再去广州的要求和如此要求的原因之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谢衣问他那休妙芙如今的下落,他便只简练地说:死了,早就该死了。言罢便自行离开。
这个神秘的人物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当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眼下却也不必再管他。
谢衣有些累了,想回屋去歇息,却在门口与乐无异不期而遇。两人对视着,却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这样相互看了一会儿,谢衣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侧了侧身给乐无异让开出门的路,未料也是同时,乐无异做了与他同样的动作。
似乎可以说得上默契了。然而此时此刻,却反而更添了些尴尬……
还是乐无异先开口,用他所能装出的最若无其事的语气笑了笑:“师父,你刚在外面啊?还是早些休息吧。”
谢衣点头,也便没再多说什么,走进仙庐去。
乐无异回过头,看着谢衣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
师父,对不起。他心里默默念道。

第二日清晨,五人打算动身前往神农封印时,息妙华忽然拦住了谢衣。
“依小仙看,阁下的体质不宜进入封印内部。”她诚恳地说,“另外,阁下灵力流动似稀薄而不稳,面对那火属凶兽实在危险。”
本来站在最后面收拾着包裹的乐无异闻言,赶紧来到谢衣身边:“师父,你留在这里别去了,我们四个就能搞定!”他想起那封印里有昭明之影,按禺期的说法,谢衣应该与它接触越少越好。
谢衣看了看乐无异,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息妙华。息妙华那严肃的神色告诉了他事态的严重性,想起昨日用偃甲破结界的时候,传输一点灵力就如此困难,只怕有危急之时,还真不好应对。“也罢,你们万事小心。”于是谢衣说着,把一只传音偃甲交给了乐无异,“有任何情况,都及时与我联系。”
“会的。”乐无异心下反而松了口气,“还有昭明剑柄,师父也现在就给我吧。剑影也许会与剑柄有感应呢?”
谢衣想了想,把捐毒指环交给他,同时还交给了他们四人另一包东西。“这是千年玄冰碎屑,我昨晚备下的。既然女仙说那里有火属凶兽,酷热异常,带上这些总有裨益……莫要用强,有危险就出来。”
乐无异接下,又见息妙华上前,把另一些玄冰碎屑递给他:“小仙和令师想到一起去了。那些应该已经够用,然而这些也带上吧,以备万一。”
“多谢女仙前辈!”乐无异郑重道,带着其他三个同伴一起进了山洞。
谢衣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难掩担心之色。却听息妙华在他身侧,清声说道:“你灵力受损,又体质特异,这一点自己应该不会不知吧?”
谢衣侧过头来,微微欠了欠身:“女仙,亦可看出在下并非人类?”
“你身上并无人气,却有灵气,然而,与阮姑娘的情形并不相似。”息妙华实言以告,“小仙不好断言,只能说,阁下之生,自为天地间难得的机缘妙法,万望自惜。”
“……多谢女仙教诲。”谢衣诚然道,“谢某必尽全心,以图万全。”
息妙华微微一笑,语气却是严正的:“还有一件事。这千年玄冰碎屑,制出也要耗费灵力。小仙就在附近,昨晚何不寻我帮忙?”
“……”谢衣微微讶异,一时却不知怎么回答了。
“也许,你多年来独往独来,独自担当一切,已经习惯了。但是有些事,不妨交给别人,想来对方也会欣然陪你承当。”息妙华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道,“在这里,小仙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令徒。”

七十五.
两个时辰之后,已至正午,乐无异等四人终于从山洞中走出。闻人羽和乐无异看上去都还好,只是乐无异右臂带着些皮肉伤;阿阮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灵力消耗较多,却也并无大碍。然而,夏夷则却是化作妖形,昏迷不醒,被乐无异背了出来。
“怎么回事?”谢衣与息妙华迎上前去。
“那封印里面的凶兽是条龙,”乐无异微微喘着气道,“会喷火,夷则是为仙女妹妹挡一道火,然后就昏迷,还成了这样……女仙前辈,你精通岐黄,帮他看看吧?”
息妙华沉着颔首,引着他们回到女仙居里。她为夏夷则诊断,而其他四人等在屋外的时候,乐无异对谢衣说昭明之影已经找到了,原来那火龙便是昭明之影的化形,被神农封印其中。如今昭明剑柄、剑影都已到手,只差“光”这一个碎片了。
谢衣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感。反倒是见他们四人有三人都受了大小不等的伤,夏夷则如今还境况不明,便更觉此事凶险。
虽然乐无异给他的复述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但他还是强烈地觉得,这次让无异等人为自己冒险实在是过于草率。若那凶火再强猛些,乐无异受伤的只怕就不只是右臂,更别提夏夷则这番劫难……
“无异,这次是我不对。”于是谢衣说,“下次不会再让你们涉入这等险境。”
“这怎么能说是师父的错?是我也一定要找昭明啊。”乐无异赶紧打断他,不想让他在这话题上继续下去,“下次我也定要跟着,我还是为了捐毒我的父母亲人们,为了朗德寨的村民——总之你撵不走我的。”
谢衣微微摇头,却也不再与他争辩。此事他心里已打定主意,下次动身寻找昭明之时,直接设法把无异甩远就是。

正当此时息妙华走了出来,说夏夷则已经无碍,只是抑制妖性的封印如今被彻底毁坏,再无法恢复;若要恢复人形,却要修炼十年光景。
众人俱是一惊。乐无异心里却尤其咯噔了一下。如今夷则已动了夺位之心,圣元帝年老,多病且多疑,十年不得恢复原形,几乎就等同于提前给夷则的计划宣告了失败……
夏夷则还在沉睡,息妙华也打发各人各自修养。却在晚间吃饭时,又提供了新的线索,说她独处时,记起传言神农曾将一发光之物投入南海从极之渊,化开了应龙之血的灵力在海底结成的凝冰。此物很可能便是昭明之光。
“那我们就从广州入海。”乐无异想了一下,“不,要先回一次长安。让师父身体恢复要紧……只是夷则,这鲛人形态,该怎样回长安呢?”
“夏公子如愿意,可先留在小仙住处。”息妙华斟酌道,“此外,据我所知,夏公子之师诀微长老,是仁厚可信之人,却不知夏公子本人,是否愿其师知晓此事……”
“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却是夏夷则已然醒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在下不想劳动恩师,也不想回太华山。多谢息前辈好心,但在下心意已决,要与乐兄一道回长安。”
“什么?”闻人羽惊道,“夷则,你疯了么?你从慈恩寺逃脱,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抓你!而且你现在这样,这么醒目,太危险了啊……”
“是危险。”夏夷则冷然道,“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形貌之事无可奈何,拜托乐兄让在下暂住在仙居图中。到了长安之后,如何行事,在下自有主张。”
“这样么?”乐无异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道,“也好,我们这一路都一起,也就不要分开了吧。只是,夷则你一定要小心啊……”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在鲲鹏的背上,一起回到了长安城。

七十六.
到达长安城后,乐无异先回定国公府落脚。此刻乐绍成南下未归,傅清姣去探访旧友,他倒也来去自由。进入自己房间后,从里面上了锁,便去仙居图里探望夏夷则的伤情,却正赶上阿阮从他屋里走出,清秀的容颜上十分罕见地笼了愁色。
“夷则又睡过去了,还有残留的封印碎片在折磨着他,得两三天后才能完全消失。”阿阮道,“我们还是先别打扰他了。”
“仙女妹妹,你自己呢?”乐无异看着她,“你自己好像也有心事。”
“啊?”阿阮目光闪烁了一下,却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多增烦忧,就故意笑了笑,“没有啦。”
跟在乐无异身后的闻人羽若有所思,随即转头对她说:“阮妹妹,陪我去街上逛逛吧,长安街市有名的繁华热闹,上次我还没来得及看。”
阿阮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乐无异在心里暗暗给闻人道了声赞,希望她能用女孩子的方式问出阿阮闷闷不乐的原因。同行这些天,经历这些事,他觉得如今身边每一个都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也希望每一个都平安长乐——包括谢衣。
如今却不偏不倚,正应了那日静水湖边他师父的话:人生在世,难免要辜负一些人……
走神间,两个姑娘已经手拉手离开了。馋鸡早一蹦一跳跑去池塘里觅食,这里便只剩他和谢衣两个人。
如今每次独自相对而视,尤其当没有黑夜遮盖的时候,终究还是免不了尴尬。
“师父,我们也一起出门吧?”于是他说。话说出来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对,说得就好像他们关系跟闻人和阿阮一样,便又解释道,“我是说,去我平日买偃甲材料的那家店里。”
“也好。”谢衣点头道。

离开仙居,图乐无异却也没马上带着谢衣出去,而是先折回自己屋子里,取了一大包黄金,装进偃甲盒里。注意到谢衣看着自己的目光,才挠了挠头发:“那些比较稀奇的材料,价钱总是波动比较大。而且说不准还会看上点别的什么。总之,师父你想要什么就说,价钱我包了。”
谢衣微微笑了,似是被他的豪言壮语逗到一般。而乐无异往偃甲盒里又塞了点偃甲备用之后,不经意地一转身,便看到师父这个眉眼轻弯的表情,带着点宠溺,似乎还带着点伤感。——不,这也许是被自己潜藏于心的情感所影响的幻觉。
然而,却有一件事,他宁愿是幻觉。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再也见不到谢衣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色了。
他不再想下去,便带着谢衣离开定国公府,走上了长安的街道。
这一次不是梦,也不是记忆。乐无异又一次与谢衣一起走在那熟悉的白砖小道上,走过那树探出院墙的郁郁桃花。时光就是如此奇妙,光景浑如旧时,心境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时不时会与谢衣说几句话,无关痛痒的,诸如“师父你平日用偃甲材料,是买的多,还是自己搜集得多?”,而谢衣看上去也明知他无话找话的意图,却还是耐心如故地回答,“木材、金属等物,去买的比较多,那些稀奇富含灵力的却多是自己采集制作了。——也有和人打赌赢的。”
“师父和人打赌么?”乐无异好奇地问,“谁?”
“老友叶海。”谢衣平淡答道,“说来也是好久没见了。”
“哦,是团子那位前团长嘛!他欠师父的乌木连金泥等物,竟是赌债啊。”乐无异笑了。
嘴咧到一定程度,却自己也发现没法笑得多开怀多真实。如果世上真的有传说中的忘忧散,他多么希望能暂时忘记一些事,哪怕只有这偷来一般短暂的,得以相对的几时。
这段路实际不短,因为那卖材料的店铺事实上不在长安城里,而在近郊一处林子中。
当今世上,时人多把偃甲视为成精的可怕怪物,卖偃甲材料的自然也不会跑到国都的闹市区里自讨没趣,加之偃师们也多隐居山林或漂泊江湖,如乐无异这般世家公子却醉心偃术的,实属少数。即使如此,那店的经营,也不只是偃甲材料,连带着奇门遁甲、蛊毒、巫医等等相关用料,也都在买卖。
在路边的田地里,他们遇见个老者,拉着耕牛汗流浃背地犁着地。他们路过的时候,那老者便正好走到田埂一头,摇摇晃晃,疲累得眼前一黑便险要晕倒。乐无异见状忙快步上前去,扶住了他。喂他喝过水缓过气来之后,想扶他在树下歇息一会儿,他哑声谢过,却摇头拒绝了。
再追问,才知道是家中贫苦,又有不孝子,非要老人家犁完剩下这许多地才让回家。
“这也太过分了……”乐无异眉头皱起来,却也知家事不是外人所能插手的。他灵光一闪,从偃甲盒里取出一只看上去有些年月却也结实耐用的偃甲,给它设了些指令,它自己行走,拉着那耕牛做起老汉在坐的农活来。
那老汉看得瞠目结舌,听乐无异解释道:“老丈,这是我的金刚力士一号,今天我还要和师父赶路,就先把它借你,今天的农活你就可以放心歇着了。改日我会再做个全新的,叫人送给你……”
“这是……观世音菩萨,派木精来帮老汉了吗……”老者喃喃道。
乐无异笑了起来:“老丈,这是偃甲啊。一号跟了我两三年,一直最牢靠了,你就放心用它吧。”
说完,他回到路上,对一直在看着他做这一切的谢衣说:“师父,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快到了。”他说着,注意到谢衣慨然中含着点赞许的目光,便又接着道,“每到这时候,我就觉得我学习偃术,是我一生都不会后悔的选择。——所以,师父,真的谢谢你……只希望将来有一天,偃甲能真的在世间普及开来。”
“我也希望有这样一天。”谢衣说,“我还更加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出众的偃师,会让我骄傲。”只可惜,这样的一天大概是见不到了;就连这师徒关系,也会有当断则断的一天。
如同有某种特殊的默契,接下来的一路,他们便一同沉默了。

大约一刻工夫之后,乐无异和谢衣一起走入一家门面破旧、豪不显眼的小店里。
却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材料器皿符印灵石,当真算得上琳琅满目五光十色。
“这是长安这一带卖偃甲材料最全的地方了。”乐无异说道,见师父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以为像谢衣这样游历甚广的偃甲大师,对这样的地方应该并不陌生。毕竟这里比起海市来,规格尚要小些。
然而,乐无异也只是听说过百年前关于大偃师谢衣的种种民间传奇,却不知他的师父,这一百年来原是清静闲散惯了,独居独行,即便偃甲材料也大多是由自己设法取得,极少出入是非纠葛冗集之地、三教九流聚会之所,对于这样的店铺,便生疏得很了。
乐无异没有在那些堆得满满当当可堪迷人眼的货品之间寻转流连,而是径直让身边那昏昏欲睡的伙计叫了老板出来。这伙计虽是个新来的,看人下菜碟儿的能耐却不低,一见乐无异装扮,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忙不迭地去通报,不一会儿工夫,老板本人便亲自来迎了。
诸多买家里,乐无异出身贵胄、出手阔绰,又为人仗义善良,那老板也是有意结交,绝不肯怠慢。然而听到乐无异开门见山提出要买的材料时,他老板那豪爽的浓眉却拧成了两只麻花。
“怎么,老板?”乐无异赶忙问,“可是有困难?我以前见您这里卖过的……虽然这次买的量是大了点,但您尽管出货,价钱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他感到手臂上微微一紧,却是谢衣隔着袍袖压了压他的手腕,意思似是让他稳一点。而乐无异也便是在同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情急,说出的话实在是太容易被人狮子大开口了。自己花钱虽向来大手大脚了点,这样买东西却实在是犯了大忌。只是事关师父,竟大失水准以至于要让谢衣提点,乐无异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了。
“哎,老夫怎会对乐小公子漫天要价。”那老板摆了摆手,眉头却仍锁着,“只是实不相瞒,本店所有的血莲液库存,都在今天一大早,被另一个客人订下了。”
“啊?”乐无异惊道,“……怎么会这么巧?”
“是啊,老夫也很奇怪,这血莲液本就比金子还贵,本店库存足足二十两啊,那客人好大手笔,全包了,还嫌少一样。”店主摇了摇头。
“老板可还有进货渠道?最快要多久?”谢衣出言问道,“七日内可好?”
乐无异看了谢衣一眼,不知七日是从何考虑,又听那老板回答道:“进原料是可以的,但这位先生看装扮像是偃师,想必也知道血莲液从原料到成品至少也需三月之久,不过在下会设法尽快与同道中人联络,看能否从他们手中转购。”
“那就有劳你了!”乐无异赶紧说,“老板,这事很紧急,请您一定帮忙,事后我必不吝报酬!”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只偃甲鸟来,“只要有了货源,就跟我联络,好吗?”
那老板看他神色,便知他对这事极为上心,也便郑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老夫尽力。”

走出店外,乐无异心里有些闷。总感觉近来万事不随心,就连带着谢衣来买材料,都能被人捷足先登。
本来只是拿钱就能解决的事,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办不成。这让他觉得不是个好兆头——又马上掐灭了这个念头。
“师父,没事的。”乐无异转过头去看着谢衣,不知是在劝谢衣还是在劝自己,“那老板交游挺广的,他家没有,别家总会有。应该这两天就有消息了,你再稍微等一等。也正好休息。”
谢衣点了点头:“无异也不必为我忧心。”
“……是。不会有事的。”于是乐无异更加觉得,刚才的话是用来劝自己的。
然而,有些奇怪的是,明知谢衣与自己并非一路,与他并肩而行的时候,仍会有莫名的安心之感。想来却也有些可悲了,但这次,姑且就先让自己安心下去吧……
回定国公府路上,他们又经过那片农田。然而意料之外的是,又看到那老汉独自拉着耕牛,被夕阳勾勒出佝偻的背影,摇摇欲倒。
“老丈?”
听到乐无异的声音,那老汉身形僵硬了一下,然后如机械般迟缓地靠近了几步,卸下身上的家伙:“公子哥儿,老汉对不起你啊……”
“这,怎么回事?”乐无异仍惊讶着,“我不是让金刚力士帮你了吗?您怎么又自己上了?……偃甲呢?”
那老汉慢慢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卡住一样,哽咽不能言。
乐无异心里着急,下意识地看了看停在身旁站定的谢衣。却见谢衣面色微凝,望着别处。
他顺着谢衣的目光,便找到了不远处的柳树下,堆着一团焦炭。

七十七.
“这……!!”乐无异失声道,三两步赶过去,俯下身,拾起散开的一块焦黑的木头,捧在手心里仔细看,“确实是一号……不会有错。”
“适才发生了什么,老丈能否告知一二?”谢衣心中大约有了个答案,却还是用问询的目光看向那老者。
老汉眼中满满的歉意,还有些微的恐惧。却是支吾了半晌也没把事情说清,只听出他拦不住人,也保护不了来帮他的他的木精,希望不会遭受天谴云云。
“老丈莫慌,”谢衣安抚道,“你的意思可是说,有旁人误以为偃甲是怪物,把它烧毁了?”
老汉微微发抖地点头,似乎对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最终总算是把原委转述明白了。
原来,是他儿子从边上路过,见了劳作中的金刚力士。他儿子原是个钻钱眼里的,见金刚力士精巧奇妙,便动了把它卖了的心思。老汉死活不肯,说是菩萨叫个善良公子借他用的,卖了会遭报应。父子俩争执起来,他儿子气急败坏动手要抢,也便因此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这下便来了些好事者,见了金刚力士,就一口咬定这不是木头成了妖精,就是被人下了巫咒,不祥的很,必须马上烧掉,否则会给整个这一带都带来厄运。多了几个人附和,便愈发煞有介事起来,非要马上除妖不可。
只有老汉一人试图去阻拦,然而一方面势单力薄,另一方面也被他们玄玄乎乎地吓住了,最终那一群人就抓住金刚力士那短胳膊细腿儿,把它拿斧子镰刀拆解砍碎,又怕它身上的“妖气”不依不饶,最终把它烧成了眼下这黑糊糊的一堆才肯罢休。“这样,妖邪才会彻底被消灭。”
老汉的儿子稍稍惋惜一下到手的一笔横财没了,又自我安慰也许也躲了个祸害,算是得了福了。于是众人一哄而散之后,也就只剩老汉自己在田间继续着未完的农活,就好像金刚力士从没来过一样。
若说别的,就是期间还有个小插曲,金刚力士一号被个壮汉从田间提溜起来的时候,一度挣扎了起来,拿它那细小的胳膊朝壮汉脸上抡去,还砸青了一块,——结果却也只是更加速了它被毁去的过程而已。
“哦……”乐无异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闷,“我的金刚力士是有自卫功能的,三号出起错来还会追着我喷火呢。不过一号一直都脾气很好,除非被逼急了不会伤人。”
说着他站了起来,看起来颇有些难过。
“是老汉的错……”那老者颤巍巍道,见乐无异神色不对,竟有些失措了。
“不不,”乐无异见他如此惊慌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又不忍心,赶紧说,“老丈,我一点怪你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老丈不必自责。”谢衣也在一边安慰道,“时人多以偃甲为怪物,原也该在意料之中,却是我二人疏忽了。况且,也不过是件偃甲罢了,毁了还能重做,又何必为此纠结于心。”
“……”听谢衣如此说,乐无异不知为何有点难受,倒好像“何必为此纠结于心”是对他自己说的一般,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不是去分辨,而是强笑了一下,对那老汉说,“本来还想日后送个新的偃甲来帮老丈你,不过现在看,就算是新的估计也帮不上忙了。”说着,他从钱袋中拿出些细碎的银两来,“也许这样才实际一点,这些钱也该够雇个短工了。”
“公子……善人啊!”那老汉微微抖着接过,“善心会有善果,公子会事事顺心的……”
会么?乐无异自嘲地笑了笑,眼角余光不由望向谢衣,仿佛他离自己很远一般,“托老丈吉言。——对了,告诉你儿子,如果拿了这笔钱还逼你亲自下地,我的金刚力士就会去他梦里找他算账的。”
老汉被他这话搞得有些愣怔,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这是为自己好,想要道谢,却见乐无异低下腰,把金刚力士那焦黑的遗体拾起来,说了声再会,就走开了。

“无异,这偃甲已经彻底烧毁,断无修复可能了。”
回到定国公府院中,看乐无异沮丧地把金刚力士那些碎落的木炭摊到地上,谢衣在一旁安慰道。他并没有想到,无异对金刚力士的毁坏竟如此耿耿于怀。或许不是为偃甲本身,而是为这一整套的前因后果?于是他想了想,又宽慰道:
“百年前,世人对偃术也是这般望而生畏,放火烧的,亦不在少数。无异你是热心肠,我想,有普惠众民的心,有偃甲的实际用途,偃甲总该有能在这片土地上推而广之的一天。”只是这一天,大概我将看不到了,你却还可能可以。
然而乐无异却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是灰心,只是有些难过一号的死。它是我造的最用心的一个,我给它起了金刚力士的名字,还往后编号。它陪了我两三年,大概,都已经有感情了吧……”
“对偃甲,有感情?”谢衣缓缓问道。
“嗯,是啊。”乐无异答得倒很坦荡,“……师父你会笑话我吗?但我说的是真的,一号是我自己设计的,调试过很久,不像二号和三号那样有专门的功能,也不如它们精细,用途比较驳杂,但是我做偃甲都经常是让它在一边帮忙,时间久了,已经就像个伙伴一样。”
谢衣平白愣了一下。耳畔忽然浮起另一个声音:你是我制造的偃甲,但我意识到,你有灵识,会思考,能陪我交谈解闷,就像好友一般……
从某种意义上说,无异和那人真的有些像。也难怪刚见到他时,会觉得恍若遇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的指甲暗暗掐住了手心。
乐无异见他没有回应,便兀自说下去:“而且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外面找到个合适的木材,砍着砍着天就下雪了,它在旁边,我还没来得及对它下命令,它就自己哒哒哒跑到后面去,从我带的包裹里,夹了件大氅,然后蹭我的腿,让我披上……”
“有这种事?”谢衣有点心不在焉地问。
“真的啊!”乐无异说,转而又有些伤心,“当时我好开心,我以为,金刚力士已经生长出了我一直想要的偃甲灵呢……”
“偃甲灵?”谢衣重复道。他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是第一次被乐无异带到了别处。
“对啊,我想剑能有剑灵,为什么偃甲不能有偃甲灵呢?如果偃甲,能有自己的思维、感情,能不是出于主人的指令,而是自己让自己行动起来,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那样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那岂不是乱套了。”谢衣微微一笑,像是觉得他异想天开一般,却又笑得温和包容。
“可是那一次之后,也就没有再出现过这样的事,以至于我现在都有点怀疑……那是不是我梦里发生的事。但真的好想要一个偃甲灵啊……”乐无异有点自失又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一号死了,偃甲灵的事,可能也就只能是幻想了。”
“我想,即使是真的,也只是灵力一时紊乱。”谢衣想了想,说道,“所谓偃甲灵,实属无稽。剑有剑灵,但据我所知,都是活人殉剑而生。而偃甲化灵,又谈何容易。”
“……嗯,禺期也是这么说的。”乐无异承认。却叹了口气,拿出一只铲子,就地在这花圃旁挖了个坑,看上去竟像是打算把那偃甲埋葬起来。
谢衣看在眼里,眉也微微蹙起:“它是一只偃甲,没有生命。是毁了,不是死了……”
“但相与一场,还是难以割舍啊。”乐无异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焦炭,“前几天它还能帮我递偃甲材料,今天就……没想到缘分就这么尽了,权当是告别吧。”
谢衣神色微动,沉默着看乐无异这发自内心的一举一动,终究却还是低声劝道:“无异,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但偃师之所以研制偃甲,原就是为替代人力而造惠于人。偃甲是为保护生命而存在的,这就是它们的意义。身为偃师,莫要入了痴道,把一副真心付与……铁石草木。”
乐无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点诧异地看着谢衣。“师父,我只是想埋了它而已啊,你怎么忽然想这么多?”而且,怎么又管他叫孩子?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出门这一趟之后,谢衣看起来竟疏冷了些,也感伤了些。不想再想起两人间关系这番隐秘的、又再也回不去了的变化,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金刚力士身上,把它安放到挖好的冢里:
“就冲它雪中为我添件衣服——即使是因为磁场偶然出错,我也要,给它一个归宿。”
谢衣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低下腰去,帮他添了几捧土。
渐渐地,金刚力士那零散的、烧焦了的身躯,便被新土笼盖。
虽荒唐,却也……难得。谢衣看着那隆起的小土堆,漠然想到,这金刚力士尚有无异念旧,却不知自己将来在龙兵屿寂然湮灭的时候,可会有一人,一声叹息?

七十八.

安葬了金刚力士后,乐无异和谢衣回到偃甲房里,过了一会儿,闻人和阿阮传来话说,今晚要一起逛夜市,然后住在酒家,就不回来了。夏夷则仍在仙居图里昏睡,据阿阮说要明天正午才能醒来。谢衣也打算回自己原来那间客房去,乐无异却拦住了他。
原因是谢衣身体尚未恢复,他总担心着会有什么意外——想象了一下,任何一个人,失去那么多血,身体都会很虚吧。而定国公府中,客房与他自己的房间隔在不同的院落里,不如离得近些,照应起来也方便。然而谢衣听他这样说,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回绝道:“不必了,我没事,这就回去。”
这个要求很无理么?明明他并没有别的意思。意识到谢衣似乎是在有意避着自己,乐无异心里微微发苦,却还不想放弃。然而自己这屋子,床虽够宽不会挤,却也只有一张,而谢衣不想与自己睡在一起,大概是可以理解的事。于是他又提议,居图里,各回各屋,至少近了,有紧急情况就可以速度赶过去。
谢衣没有坚持,他看上去确实显得很累。临回去前,乐无异拿出一副紧急联络时用的偃甲,让他拿了一只。这是静水湖在谢衣图谱中见到的,他自己抽空便仿制了一对,以此偃甲,可在两人之间传讯。去星罗岩那一趟打断了制作的过程,好在刚才终于做完了。
谢衣走后乐无异又在自己房里呆了一会儿,正要去睡,却见一只偃甲鸟朝他飞过来,被挡在窗外——是他给材料店老板留下的那只。乐无异赶紧走过去,打开窗子,解下鸟腿上绑着的字条。
那老板写道,想去向其他认识的材料店铺去买血莲液,却发生了怪事:其他的店,也就在今天,被人订走了全部的库存。
确实很奇怪。血莲液本来就不是寻常材料,会是什么人,需要这么多?而时间又是那么巧……
他继续看下去,见老板说订购了血莲液的人,今天夜里便去来取货,乐公子如果急用,或许可以考虑在那人提货的时候,与他商议能否转买。
乐无异思索了片刻。血莲液稀少又制作复杂,几家材料店里的都被人订走,而师父又急用,也就只有想办法从此人手里要来了,哪怕是抬高价……他打定了主意,去仙居图里,想叫上谢衣同去。
然而到了屋外,却见里面已经熄了灯,想来谢衣是已经睡了。
乐无异犹豫了,心里也知晓谢衣实在是累了,又屡有灵力消耗,于是到底还是没有再去敲门,独自一人往那偃甲材料店赶去。

到了那里,没有等多一会儿,那预购了材料的人就出现了。
乐无异打量着他。没想到,这竟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年纪明显还不如乐无异大,却有着一双漆黑灵活、看上去很狡黠的眼睛。更奇怪的是,这少年披着件与身量不甚相符的大黑袍子,衣衫雪白,领口却红红的一圈;那黑袍的下摆还分了两叉,摆到地上;让乐无异不合时宜地想到沈夜那身曳地长披风,所过之处,灰尘无影无踪……
于是第一印象就有点糟糕。但乐无异还是在他找老板要货的时候,走上前去,试图与他交易。
“这位小兄弟,”他做出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的样子,“这血莲液我有急用,能找你买下来么?价钱嘛,可以比你从老板买的抬一些,你净赚,怎么样?”
那少年眼睛眨了眨,看着他:“可是我也有急用啊。我们要收集血莲液给老大做寿辰礼物,后天就要用呢。”
原来是寿礼?可是什么怪人会要收这东西做礼物呢?
“我是要拿它给我师父治病,必须这几天就用上……”乐无异表情真切,想着说服他的说辞,“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你能不能把这些转卖给我,再送你们老大别的礼物?我可以出钱帮你买……”
少年却很为难的样子:“可老大只要血莲液啊……不过,你的意思是说,没有血莲液,你师父会死吗?”

“……”死什么死,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然而毕竟有求于他,乐无异控制住了情绪。然而这问题却也真够刁钻:回答不会,听上去就好像没多严重;可是若回答会,却也太不吉利了。
“我不能回答你。”于是乐无异说,“因为我不能咒我师父。”
少年瞅着他,眼睛转了几转,然后忽然就笑了:“我喜欢这个答案。你要是回答会,我就觉得你在说大话,就不答应你啦。”
这少年果然不同凡响,连思维方式都如此清奇。然而乐无异此时只关心一件事。
“这么说你答应了?”他赶紧问。
“我答应没有用啊!”少年赶紧摇头,“得大家都答应才行。”
“大家?”
“大家一起在各个地方收集血莲液送给老大,我不知道现在总量够不够,如果够了,卖给你也无妨,但如果不够,你出多少钱,我们都是要先给老大的。”少年用一种认真的口吻回答道。
怪不得各偃甲材料店里的血莲液都被别人订走了,看来都是这少年和他的“大家”们,乐无异暗暗地有点咬牙切齿,偏偏还就赶在自己来给谢衣买的同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中相克,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你的意思是,要你们大家先计算材料,再一起决定能不能给我?”乐无异问。这岂不是变数太多?
“是。”那少年点头道,“所以你如果真的想买,就跟我一起去我们聚会的地方吧。”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那显然是一个团伙,看上去还是一些怪人所组成的团伙;而自己只有独自一人。
这时候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这么大意,竟独自一人来了;谢衣睡了他不想打扰,夷则也在昏睡即使醒着也不能出来,但至少他可以带去客栈叫上闻人和阿阮啊。但那时,也以为对方最多是来个狮子大开口,却万万没想到,竟还要深入怪人聚集之地了……
“乐公子……”就连那材料店的老板都在乐无异身后善意提醒了一声。
“咦?你不想去啊?”那少年说着就迈腿要往外走,“不去就算啦,我还怕却尘他们说我多事呢。”
“慢着——”乐无异叫住了他。
若错过这个机会,只怕这几天就再也没有办法找到血莲液了,而谢衣的身体状况又实在让人担忧。将来昭明反噬之事已经不可挽回,若血莲液拿不到手,就真的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扛得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乐无异忽然想起夏夷则回长安之前那句话,于是咬了咬牙:“我与你同去。”
……
于是那少年走在前面带路,领着乐无异在这片郊林里穿梭。眼看着越走越深,夜风越吹越凉,就连从枝叶的缝隙里透过来的月光,都显得越发冷冽。乐无异小心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看着那少年落在地上的影子,还听着他那恼人的长袍拖曳过地上的落叶的声音。
阴森森的。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此时这里并无旁人,这少年论武力应该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直接抢过来,然后把身上带着的钱都留给这少年呢?这些钱也够买两倍之多的血莲液了。再说这少年只是要给他们老大送寿礼而已……
然而他旋即便自我否决了:这与强盗行径何异。即便确有苦衷隐忧,他乐无异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倒不如先想想若那伙人集体商议不同意给他,他该拿出什么说词……
走在前面的少年停住了脚步:“到了。随我进去吧。”
随你……进去?乐无异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更别提什么集会之所的入口了。地上倒是有个兔子洞——等一下,不是吧……他惊讶地看着那个少年。
他的神色完全在少年意料之中,对方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法诀,那洞口便发出白光,如传送法阵一般把他们二人带去了地下洞窟的内部。

这洞窟内部竟还很是宽敞,灯火却没点得通亮,时明时暗时金时红的,便愈发显得光怪陆离。然而乐无异的第一反应却是,这里好吵。
一些怪异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笑笑闹闹的。和他们中的大多数比起来,这少年的装扮实在是太规矩了。若说长相,就更是气态万千,比方说,乐无异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严格倒三角脸的男人……
见那少年带着乐无异走进来,“大家”都停止了当下的话题,团团围上。
“阿玄!你怎么带外人来啦?”一个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问道。循声望去,这声音的女主人大概是这群人中生得最好看的一个了,大抵算得上个美人,如果妆影能再淡一些就好了。
阿玄——那个少年,便把事情的始末大略道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此时那女子已经带着一身无法忽略的花香走近过来,打量着乐无异,“有被我们这里吓到吗?你对你师父这么有孝心啊。”
……孝心?乐无异忽然愣了一下。

说徒弟对师父尽孝心,原本一点没错。可是,他蓦然发现,他对师父的种种感情,自己竟是半点也没想过和“孝”字扯上关系。只是眼下这情形,却也顾不上细去自省与琢磨了。
他见招拆招:“吓是没有吓到,就是感慨奇人异士很多。想来诸位多有神通,能不能把这血莲液转卖给我一些?——或者借也行。”
“小哥儿,跟你说实话吧~”那女子一双俏目打量着他,“阿玄今儿是第一次出去办事,奴家怕他遇到危险,专门找人暗中看着,你呢,与他同来路上其实可以直接跟他抢,他打不过你,可你还是跟他过来,奴家就知道呀,你是个好人。所以你这次要是想要一二两,那好说,可你一要就要十几将近二十两,也太让人为难啦。”
果然还是拒绝么。乐无异实在好奇他们那老大要这么多血莲液有什么用途,只是这话显然不宜问出来。他决定暂且先退一步:“那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最多给我多少?我师父真的是急用……”
“这个嘛,”女子摊了摊手,“小哥儿不妨先坐下等着,奴家还是得跟大伙儿合计合计。”话音落后,她风风火火地招呼人为乐无异备下桌椅酒水,姑且算是待客,又招呼了另外几个,一起走到洞窟的另一边。
料来这几个,除了那少年,都是这洞窟众中的小头头,而那所谓的老大还没露面。乐无异坐下去,却没有动那些酒水。
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多留了个心眼,在那女子靠近他的同时,偷偷用了偃甲盒中储存着的、闻人从百草谷带来的无声无臭甚至看不见外形的传音粉,撒在她身上,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她周围的声音,就都能传到他的耳边。

于是他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朝少年低声道:“阿玄,第一次出去就给我们招惹这么大的麻烦,三年之内不许你再独自出门。”
“可是十八公,他真的要救他师父啊,”阿玄委屈辩解道,“而且他也算个好人,却尘刚才都说了,他路上本来可以劫我却没有啊。如果收集的有盈余,给他一点也算成人之美呀!”
“那也不行!”另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说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燕子,岁数没多大,滥好人却当顺了爪。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修道人士想取我们的内丹吗?我好不容易弄出这样一个洞来,你就把它暴露啦……”
乐无异听得真切,原来这是一伙妖怪……倒也算有所预感,他毕竟不是刚出门时不认妖仙还被闻人数落的那个小愣头青了。
“看来茕茕赞同我的意思。”十八公声音沉稳地说。
这下乐无异猜出来了,这位茕茕多半是只白兔精。只是一只公兔子,叫这么个名,也不知谁起的……
然而十八公又紧接着说,“那就是这小子留不得。用得到血莲液的都不是寻常人等,万一他把我们的住处泄露给什么人,危险就太大了。”
乐无异嘴角稍微绷了绷,他知道越是此时,就越要镇静。搞清他们的计划,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慢着!”方才那女子开口了,“他是好人,不能取他性命。”
“要怪就怪阿玄把他带进来,他知道的太多了。”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一个陌生人的命重要,还是咱们这么多命重要?”
“等,等一下……我只是怪阿玄把他带来,也没有说要灭他的口啊……”茕茕终于插上话,“要是乱来,老大也不会开心的。”
“而且,这个陌生人,还什么都没做。”却尘说。
“茕茕一向优柔寡断,但却尘,你不是很精明吗?”那冷冰冰的声音不满道,“难不成,你看上这小子了?要不你把他勾下来永远陪你不离开,我能看出来,他还是个雏儿,倒能助你修行,也不用杀他了。”
“住嘴,我是只有操守的狐狸!”却尘怒道,接下来又叹了口气,“但这确实是个隐忧,怎么办呢……对了,忘忧散!我半年前搞到了一些,兑在酒里喝下去,就能消去他最近一年的记忆……给他用了,咱们也就安全了。血莲液也可以送给他一些,带在身上,等他师父找到他,也就拿到了,这样正好!”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众妖的支持。
乐无异心中暗道不好。最近一年的记忆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他不能丢失。实在不行,就唯有自卫一战了,他扣了扣腰间的晗光剑,希望禺期没有正在剑中睡觉……

片刻之后,却尘花枝招展地摇着步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酒壶。她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酒水,笑得巧目盼兮:“这壶没动啊?看来是不合小哥儿口味?奴家拿来个更好的,这次可一定要赏脸呦~”
“不了。”乐无异沉着下来,“我从来不喝酒。”
“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呢?”却尘摇头,“这壶是我们招待客人必须的,不喝就是看不起奴家~血莲液的事,就免谈啦!”
那壶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忘忧散,竟确有其物,作用却不是排解忧愁而是消除记忆……乐无异忽然觉得闻到那香气就头脑有些晕沉,难道光是它的气味就有作用不成?他屏息凝神,索性站起身来,心中知道要速战速决了。
“却尘姑娘,这酒我不能喝。”
他前几天照谢衣图谱做了个能放迷烟的偃甲,这次正好带在身边,应付强敌大概没用,但应付这众多小妖,应该值得一搏。
“咦?”却尘细眉一挑,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叫却尘?”这下连“奴家”都不自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狐尾拂尘。
原来这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啊……乐无异有点佩服自己到现在还能想这个,看来思维太灵活有时候也是个缺点。——不,也亏了灵活,他又猛地想到什么,“却尘姑娘,等一下,你认识辟尘吗?她是我的朋友。”
“啊?”却尘明显地惊讶了,“你说什么?”
看来是猜对了:“我跟辟尘真的是好朋友,还有团子、石百子他们,整个杂耍团,都能证明我不会有恶意。所以我们能否再做商量?——辟尘是你的妹妹吧?”
正当此时,馋鸡自己从偃甲盒里跳了出来,摆着胖乎乎的毛球身子,跑到却尘裙脚边。
“不,你说错了。”然而却尘看见了馋鸡,却还是朝乐无异摇了摇头。
难道方向还是错了?乐无异心里又是一沉。
“她不是我妹妹,是我姊姊。”却尘莞尔一笑,拂尘也放了下去。
……好吧,不愧是狐狸姐妹,这种时候还不忘耍人玩上一玩。
“不过你说是辟尘朋友,有证物吗?”却尘伸出白皙的手,“口说无凭的话,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乐无异想了想,拿出团子送给他的烟斗来:“这是团子给我的,他说是他们前团长大人的,不知姑娘是否认识?……这本来是让我给我师父看的信物。”
却尘接过烟斗,来回看了看,眉头却皱着,仿佛并未见过它。
还是不行吗……
然而正当此时,一个有些耳熟、但从未在这洞窟里听到过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师父,是谁?”

七十九.

那声音来自背后,然而乐无异转过头去,身后却没有人。微微诧异地回过身,却差点吓了一跳。
他的面前,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英俊男子。看上去将近三十绿色的长衫,气质甚为飘逸,面相更是昳丽,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清淡的疏狂。他的目光落在却尘手中的的烟斗上。
“老大?!你这么早就来啦!”却尘惊喜道。
这人竟是群妖口中所说的老大,只是他这风流倜傥佳公子般的形象,实在与妖怪老大的身份格格不入……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又对乐无异道:“这是我的烟斗,你师父却是何人?”
“……!!”这,这竟是团子口中的杂耍团前团长叶海?
乐无异心中先是大喜——看来血莲液的事应该好说了;紧接着又很是惊异了一把。他想象中的叶海,要么就是团子一样的搞笑形象,要么就是个留着乱蓬蓬的长髯、叼着烟斗的魁梧怪人……不过说起来,当初他所遐想的谢衣,也是个和蔼可亲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谁想……等等,怎么思路又跑远了。他赶紧抓住机会,向叶海抱拳道:“我叫乐无异,是个偃师,我师谢衣和您是故交。现在我师父急需用二十两血莲液疗伤,不知叶……前辈,能否通融?”
乐无异忽然想起为何他会觉得这声音耳熟了:这分明就是自己小时候,长安初遇谢衣时,通过偃甲鸟与谢衣对话之人。对了,叶海还欠着谢衣多少斤的乌金连金泥还有几十根毕方翎……所以,这个忙他是一定会帮的吧!
然而叶海却不紧不慢打量着他:“哦?谢衣竟转了性子,收起徒弟?还是你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其实捐毒那夜谢衣居然主动提出收自己为徒,这件事乐无异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梦幻一般。然而叶海不关心谢衣的现状,却有闲心问起这么古怪的问题,这让乐无异觉得此人好像与他这帮小妖一样,不甚靠谱。他有点头疼。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叶海笑了。
“叶前辈与我想象的不甚相同。”乐无异实话实说。
“哦?你觉得我叫叶海,就该长得跟块儿海似的?那你叫乐无异,难道就跟别人长得没区别?”
这得对样貌多在意,才会扯到这里去,却对正在商议的要紧事避而不谈。乐无异心里焦急:“叶前辈,血莲液对我师父至关重要,您是他的老友,这个忙您一定要帮——”
心里急切便不由上前了一步,谁知这一动,才发觉自己整个身子都站不稳了,连呼吸都沉不住。乐无异这才意识到刚才思绪乱飞其实另有原因,多半就是这忘忧散香气的附加作用,可是已经为时晚矣……头脑之间昏昏恍恍,就像是马上要睡去一样,却还执拗地盯着叶海的眼睛和嘴唇,等着他开口应允。
叶海却迟迟没有说话。直到乐无异觉得眼前世界都开始涣散迷离颠倒,才上前扶住了他的肩,止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却是在他昏睡过去什么也听不见之后,才微微眯了眼,如同自语一般低声道:“看来,你果然发自真心关心他。我倒没看错人……”

谢衣早些时候回了屋子,很快就沉入睡眠。一觉无梦,却忽然醒了。
看到床边有个黑幢幢的影儿——不,不是一个,是两个。谢衣心下错异,坐起身来挑亮了床头的灯。
一个竟是叶海;而另一个,是被他扶着的、闭目昏睡的乐无异。
“这……”谢衣见状,忙下了床,跟叶海一起让乐无异躺到床上,当即转头叶海问道:“他怎么了?”
“啧。”叶海挂了个玩味的表情,“见徒轻友啊你?一上来就问徒弟,也不关心关心老友我。”
与叶海相交多年,听他这挖苦语气,谢衣倒放心一些,心知无异应无大碍叶海才有心说笑,却还是正色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披件外衣啊。不冷吗?”叶海慢悠悠道,只听声音,不知情者只怕会以为他在品茶。
谢衣拿他无法,却也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时的单衣。心下也有些尴尬,把一边偃师的白袍披到身上,才听叶海终于跟他讲明了原委。
“所以呢,这呆小子,就是为了给你取血莲液,一个人大半夜往外跑,还跟着我家素不相识的燕子进了妖窝,又被狐狸的忘忧散熏晕过去了,嗯,而已。他自会醒来,不过,我要是再晚回来一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说完之后,叶海还给做了个总结。
这也太胡来了。谢衣光是听他叙述,就有后怕之感。目光凝在乐无异安静昏睡的脸上,心中竟是百般滋味一同涌上。
无异,这又是何必呢……
注意到叶海在看着自己,他压下了情绪,转而问到又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又用血莲液做什么?”
“山河图志画完了,回来看看我的杂耍团和散落各地的老朋友们,还看看你呀。没想到,没见着你,先见着你傻徒弟了。”叶海轻快地说,“至于血莲液,我自是要——用它来做偃甲。当然喽,你要用就先尽着你,谁让你是我债主呢?”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定国公府,还跑到仙居图里,进了我的屋子?”谢衣又问。
叶海举重若轻地答道:“谢衣啊,我跟你说过,论偃术我不及你,但偃术只是我的爱好之一。其他方面,我能做到的很多——至于约会迟到记错地点什么的,那只是小意外。”说到这里,他忽然正了色,“所以,我是很靠得上的。)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衣眼神忽闪了一下:“你是指?”
“指你的偃甲身份。”
谢衣倒吸了口冷气,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的乐无异——还好,无异还兀自在睡着,什么也听不见。
“看你这反应,你自己也已经知道了吧。”叶海在一旁冷静地指出。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谢衣轻声问叶海。
“早就知道了。”叶海说得浑若等闲,“我刚说了,我不只是个偃师。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然后,你瞒了我几十年?”谢衣挑了挑眉,接着问,倒看不出喜怒。
“因为我想,这对你似乎并不重要。而且有些事啊,难得糊涂。”叶海目光忽而变得渺茫,“现在,情况却似乎有些不同了……”
“你指的是?”
叶海没回答他,却做出要走的样子:“我先告辞,明日携血莲液拜访。”
说罢,他又指了指乐无异:“这小子快醒了。被忘忧散气味影响到的人,短时间昏眠后,刚醒来的一阵,会说些真情实感的胡话,然后接着睡。而这小子的胡话,也许很有趣呢,你倒不妨听听。”

八十.

看着叶海关上了房门,谢衣微微叹了口气,回身把灯拨暗了些,然后侧身坐到床边,看着仍在昏睡的乐无异。
无异似乎在被噩梦或心事困扰着,即使昏睡之中,双眉也微微蹙起,眼睫颤动着,看上去很是不安。
雪澌冰销,风流云散,而你们还如此年轻。他想起静水湖的那句感慨。如此年轻,如今却不知心头负担了什么……
乐无异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半只胳膊从被子里露出来,谢衣走上前去,为他掖了掖被角,刚要退开,不料无异竟在昏昏沉沉中,拉住了他的手臂。
“无异?”他低声唤道,以为乐无异已经醒了。
乐无异没有睁开眼,看上去仍像在梦中,那只手却如久溺之人捉住稻草一般,把他的手臂攥得更紧。
见他未醒,谢衣也便不忍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只好顺着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重新坐好。
“师父……”他听得乐无异低声唤道。
犹豫了片刻,还是沉下声音,答道:“我在。”
乐无异不知有没有听见,但那不安的表情并没有消失。手指像是一团棉花一样渐渐地松开,又猛地抓紧了,重复的却是同样的话:“师父……”
谢衣暗自摇了摇头,不知他为何所困,只能试着去安抚,便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到了乐无异的手背上。
乐无异却缓缓睁开了眼,茶色的瞳仁里却像是罩了仙居温泉里氤氲的雾气一般。然后,就这样愣愣地与谢衣对视了良久。
谢衣始终没有开口,就由他这样看着,直到听他开口道,“师父,我并不想……伤你的……”
“什么?”谢衣问。他没有听清,或是听清了一些,却怀疑自己听错。
“昭明,昭明,我必须……”乐无异按住了他的手腕,头脑昏昏沉沉的,言辞也急切起来,说着说着却又失神起来,“对不起……”
“无异。你在说什么?”谢衣神色凝重了起来。按理说,无异只是帮自己找昭明碎片。这番重复着昭明的呓语,却所从何来?
然而,乐无异常眼神转而困惘,似乎自己也在疑惑自己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指还在谢衣宽松的袍袖里,按着他的小臂。起身之时碰到了什么,闪念之间想起了几天前仙居中就看到过的那一小块烧痕。恍恍惚惚地看着它,上次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次更明显……
“这伤痕?”于是他的嘴先于意识问了出来。
“哦,”谢衣回过神来,奇怪他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便照实说道,“只是制偃甲时,有次没控制好,烧到的。”
“是……何时?”
“……不到二十年前吧?”谢衣回忆了一下,“怎么了?”
然而他这样问出之后,乐无异却又陷入了新的沉默。
总记得在哪里,见过谢衣的小臂,白皙细韧,没有一点伤痕的。是在梦境里,还是……

忽然头脑又剧烈地疼了起来。汹涌的眩晕感一波一波地袭来,就连刚才想到了什么都无法记起,他昏昏闭目,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又重重叠叠的云海里,自己也不知思绪又要流转到什么方向……
忽而一阵疾风卷过,就独自坠落到了萧冷的荒乡。
好容易又一次睁开眼,对着谢衣空浮飘晃的虚影,他紧紧地抓住——几乎更像是捞住一般,“不要——离开我……你要答应。”
“……”谢衣意识到,这样的要求,他终究是无法应允,也无能实现了。
然而,这略带伤感微微垂目的动作,在此时的乐无异看来,竟成了默许的点头。
于是,他的嘴角总算自顾自地浮起了一个虚妄的笑意。
然而,这略带伤感微微垂目的动作,在此时的乐无异看来,竟成了默许的点头。
于是,他的嘴角总算自顾自地浮起了一个虚妄的笑意。
却只浮了很浅很隐约的一点,就像清晨那些浅淡的星光一样,怅然而静悄悄地散去了。
在暗黄的灯光之下,谢衣凝然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无异混沌辛苦,说出的话又尽是糊涂含糊,便只觉得,一点也不想再听他这些“真情实感的胡话”继续下去,倒不如安然睡去,无知无觉。
可是乐无异那沁着冰凉细汗的手仍然不肯一分一毫地放开他,半晌之后,又像是夹裹着犹豫一样,轻轻开口问:“……还疼么?”
疼?谢衣一怔,不知他为什么无来无由冒出这样一句,又是所指何事。
却也只是心下疑惑而已。他沉默着,没有反问,希望不作反应,便能让乐无异的心绪平静宁和下来。
然而,乐无异却兀自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想,一点都不想,这样对你的……”
无异到底在说什么?谢衣忽然就想起仙居图里那个错乱颠倒的夜晚。相关的一切如剥丝抽茧一般展开在脑海里。
他本没想再去回忆,然而在这个寒灯飘摇、凉风憔悴又无言相对的夜晚,似远似近地望着床上昏睡在自己身边的青年,记忆还是零零星星如实地拼凑完整了这段不堪。
“为什么……”
他忽而又听乐无异呓语道,声音却是更轻了,要有意离他更近一些,才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那个妖怪,他说,我还是个……雏儿?”
谢衣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在说什么之后,却是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好在无异现在并不清醒,也便无法感觉到他的异常。
然而这个问题实在太羞耻,而它的答案,又太讽刺、太残酷了。
谢衣缓缓闭上眼,几乎想抽出自己的手来。乐无异虽执拗着,却也毕竟是在意识混乱的昏眠中,要抽出来并不需要多大力气。然而,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乐无异那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大概是那忘忧散的后劲终于消退。只有手指,还在谢衣小臂上攥着,或是缓缓地无意识地摩挲。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灵力受损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渐渐地,谢衣就觉得倦意和困意也便一点一点像海浪一样浸漫拍打上来。
正要支着额头睡去,却又听得乐无异低喃了一句:“真的很舍不得……金刚力士啊……”
谢衣暗笑他呆,笑过之后又有片刻的出神。
最终却只是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柔缓地抚摸过他额前的鬓发。
睡吧。谢衣低头看着他,心想。
用不了多久了。为师……会尽力,还你一个宁静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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