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千百度
乐无异来到它山堰一旁议事厅的时候,大小官员和掌事们正七扭八歪在自己或别人的座位上,像一窝麻雀乱作几团,散漫无序又叽叽喳喳。
明明正当执勤之时,不仅无一人在做正事,就连看见有外人进来,都视若无睹。
于是乐无异快步走到空出的主位,然后转过头,沉下目光扫视了一周:“法不责众,是吗?”
底下一众乌合似乎被他短暂地震慑住,面面相觑之后,意识到来者是当今陛下御笔指派来的定国公之子,传说中的大偃师乐无异。
原来这它山一带用水困难,河流屡屡涝季泛滥而旱季枯涸,圣人继位之后,忧心民间疾苦,特下皇旨兴修它山堰,只是那工部当年本是二皇子势力,如今也与圣人颇不同心,而圣人虽欲整治,却到底还时机未到;工部自己都怠慢着,落到下面,就更是打起了太极。再加上关于堰坝到底怎么修,还在争议中,此事便拖了下来。只是百姓还在受苦,而当今圣人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竟直接派了自己的心腹好友乐大偃师来负责这它山堰的事宜。乐无异虽拒不受职,此行却还是被赋予了自由差遣各级官员的权力。
偃师来修水堰,也算得门当户对,毕竟传言百年前的大偃师谢衣也曾以大型偃甲引水救河洛之灾,只是没想到这位乐公子会这么快到达……
看这些临时的下属们都安静了下来,乐无异脸色也缓和了些:“今日是元夕佳节,各位心不在焉,也属正常。只是堰坝兴修之事等不得人,须赶这寒冬水位最低之时。否则一旦春来水涨,便更加麻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那原本的主事之人便忙整了整衣服,抱着图册和帐目趋步上前:“乐公子说的是!这是当前的进展,请公子过目。”
当此之时,从窗外由远及近传来扑棱扑棱的拍翅声,却是一只红翅白身的小鸟径直飞到屋里,并刚巧落在乐无异肩头,还跳了两跳。当下有一两个想献殷勤,帮乐公子赶走这捣乱的飞鸟,却见乐无异微微侧头,看向那鸟儿的目光,竟毫不恼火,反而很是温柔。再细看,才发现那竟不是真鸟,而是木制的偃甲,从头到尾不过一根食指长,精细之处却惟妙惟肖,动作之间也栩栩如生,怪不得说那长安乐公子的偃术玄妙之极,能让木头成了精……
乐无异浑如未曾注意到他们的惊异之色一般,对那官员点头道:“有劳了。我来这里之前,就已拟好它山堰的草图,一些细节却要就实际地况修改。材料、民力、运调诸事却得劳烦诸位多多上心。今日大家集中精神,完成我布置的任务,便可提前回去与家人团聚。”
听到有提前回家的可能,诸人都提起了劲头。很快便各归各位,按乐无异的部署忙碌起来。
有人好奇,时不时往乐无异那里看几眼,却见乐无异除了调度之外,便是安稳地坐在主位上,边参阅卷册,边执笔在草图上删减增改。而那小小一只偃甲鸟也煞是乍眼,有时蹲在砚台附近端详着纸上的内容,一副认真的形态,像是能看懂图谱一样;有时则飞回乐无异肩膀,凑到他耳边,简直就像是在说悄悄话。更莫名其妙的是,乐公子竟也时不时开口小声地和那偃甲鸟交谈几句,只是没有人能听清他们的言语……
偃师们的世界,果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呢,窥视者暗自耸了耸肩。
这一天,他们大概度过了任职以来效率最高的一段时光。终于,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本日那看上去多得吓人的工序便处理完了。他们发现,这位乐公子,除了刚一露脸时整顿风纪的威严以外,其他时候都是相当平易近人的。此时,果然也提前放他们回家了。
直到只剩下乐无异一人,他又在那图纸上加了几笔,才把一切收拾妥当,收好,然后从肩膀上捧起那只偃甲鸟,拿到眼前来,摇头笑了笑。
偃甲鸟抖了抖羽毛,开口说话了,声音分明是谢衣的:“无异,为师看到了你为人处事的本事,很为你骄傲。”
“说好的过来帮我忙呢?”乐无异没领情,反而有点不满,“怎么自己没到,只派了小不点儿来?”
“哦,跟瞳学的,偷个懒。”被称作小不点儿的偃甲鸟侧了侧头,“在家等着你呢,回来吧。”
乐无异偏偏来了个别扭:“师父不想亲自见我,我又何必急着回去。”
“是么?”偃甲鸟抬头看着他,认真地,“那我先把自己做好的元宵煮了?”
“……什么?”乐无异一愣,头顶呆毛差点跳起来,“师父你先别啊……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他飞快地朝驿馆赶回去,没注意到飞在他身后的小不点儿那烟玉制的眼眸狡黠地微微眯起。
乐无异赶回驿站的时候,十分庆幸自己还没闻到烤焦的味道,这说明还有补救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到厨房去,连生火的痕迹都没有。再回到卧房里,发现里面点着淡色的烛光,而谢衣正斜倚在床头,靠着个舒适的软枕,手里拿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传奇,正读得岁月静好云淡风轻。
“…………”乐无异觉得已经不用去阻止那些可用作杀伤性武器的元宵的诞生了,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在谢衣的计划之内。于是他……这是被师父耍了一道?意识到这一点,他竟是三分恼火,七分喜悦。而形象向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谢衣竟懒在床上读起了传奇,就更让他觉得,他的师父,好像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七情六欲与他相仿的,“人”了……
“无异,你回来了。”谢衣先转过头来,放下书,朝他似有似无地笑着,“今天的事,看在眼里我很欣慰。要论驾驭下属之道,你可比我强得多。”
“这话怎讲?”乐无异一边脱了厚重的外衣随手挂在架子上,一边问道。
“当年在生灭厅,我就宁愿做偃甲也懒得理会人事,连副手风琊都压不住,所以——也注定是不该做大祭司的吧。”谢衣答道,俄而又摇了摇头,“却又忘了,那是破军祭司谢衣,不是我。”
“别这样想嘛,”乐无异坐到他身边,把那本书拿到一边去,“谁说师父你管不住人,我就听你话,还被你骗呢。”
谢衣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我不亲自跟你一道去,主要也是为了你公事上任,不宜……”
“不宜带家眷吗?”乐无异找准时机,笑着插话道。
“我去总没个身份啊。要说谢衣,即便不是已逝之人,也该是白发苍苍了吧。”
“随便编个别的名字啊。”乐无异仍在坚持,“关乎民生,有你在边上把关,总更放心。”
“所以我用了瞳的方法啊。”谢衣道,“而且百年间独自清净惯了,近来总有些懒得动。春困秋乏吧。”
“春困秋乏?”乐无异夸张地叫道,“现在可是冬天啊。”
“冬天……那就更好冬眠了。”谢衣笑着说。
“……冬眠?”乐无异先是一愣,然后忽然想到点什么,眼珠转了转,半个身子都贴近过去,“师父,我帮你看看吧?”
“看什么?”谢衣看着他的眼,有点警惕地问。
“总懒得动也不是个事啊……该不会是身体出什么故障了吧?”乐无异一本正经道,“我来帮你检查一下?”
床边打着瞌睡的馋鸡被他俩一来二去地闹醒了,没搞明白状况便唧唧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提议一般。
乐无异向来是个行动派。于是他说做就做,翻身跃起,便从外衣上挂着的偃甲盒中,掏出了形形色色好几样工具来。
谢衣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微微侧身去看,然而看清楚乐无异所拿的是什么之后,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无异,你这是要做什么?”谢衣端出为师者的架子问道。
“给师父你好好查一下身体呀!”乐无异回过头,目光真诚又无辜,“又困又乏又冬眠的,总要全面查一下,防微杜渐嘛。”
好你个防微杜渐,转眼就算计回师父来了。谢衣坐正了些,却问:“那你拿偃甲刀拿钳子,却是要做什么?把我拆了?”
“啊,这个……”乐无异挠了挠头,笑道,“走神了,没动脑子,出于习惯就拿了……师父别怕啊。”
谁怕了。谢衣简直不想再搭茬,看着乐无异换了两样家伙,又把那些东西一并抱了过来摊在床上,然后弯下身,贴在谢衣耳边道:“虽然几次想把师父拆解入腹,可要真拆了,我可不敢,也舍不得啊……”
“又贫嘴。”谢衣推开他一点,往旁边看了一眼。这次却是些偃师用来调试偃甲用的器具指针,导灵栓量磁仪,窥镜放大镜,甚至还有个专门用来听辨齿轮转数的小圆盘。
“我身体真的无碍。”他无奈道。
“师父你这就不对了,”乐无异煞有介事地说,“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说得好像你是良医一样。”
“良医不敢当,可我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的得意高徒啊。”乐无异也不谦虚,“所以让我看一看嘛,保准药到病除。再说——”
“嗯?再说什么?”虽说料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可谢衣还是挑眉问道。
“再说,”乐无异唇角离开谢衣耳边,蹭了蹭他的面颊,又停在肩膀上的衣襟处,压低声音轻轻说,“看看又有什么大不了,反正,还有哪一处没看过,哪一处不熟悉呢?”
……就知道。
然而乐无异还越说越来劲头了,继续道:“而且躺在床上不想动,难说没有深层原因,师父你就算身体有恙,也总是瞒着我,当年就是。所以这次,你说无碍我心里也没底,非要亲自确定你没事,才能安心啊……”
提起当年的事谢衣心便软了下来。即便明知这八成——不,十二成,是无异新换上的攻略,他却也还是不忍再回绝什么了。
“罢了,你想查便查就是。”
话说出口,谢衣自己都觉得,自己莫不是太惯着徒儿了……
然而不容他多想,乐无异便笑着亲了他一口。稍稍起身回顾四周,又道:“这驿馆难免有人打扰,光线也不够好,仙居图里现在才是午后,咱们还是去图里吧?”
“查个身体,要这么费事?”谢衣眯了眯眼,早便识破了他的小九九。
然而乐无异竟还顺竿爬上去,点了点头:“是啊。对于师父,自然要一百个细心彻底。”
片刻之后,谢衣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桃源仙居那间宽敞明亮的偃甲房里。而且还是躺在一张又大又软的、乐无异不知何时布置到房屋正中的偃甲床上。
他还只穿着留在屋里时那件宽松的袍子——当时屋里生着火,他便也没有在外面套上那许多层。好在桃源仙居四季温暖如春,如此装扮便也正好不冷不热。只是看上去略轻薄了些。那些检查身体用的物件便摊开在他身侧;而乐无异则侧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
片刻之后,谢衣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桃源仙居那间宽敞明亮的偃甲房里。而且还是躺在一张又大又软的、乐无异不知何时布置到房屋正中的偃甲床的里侧。
“这床怎么会在偃甲房里?”谢衣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徒弟的思路了。
“其实是刚完工,还没来得及搬走。”乐无异说,“今天正巧,就提前派上用场啦。地方大,要是查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好动也好修是不是。”
“那为师便看看,你打算怎么查,怎么修。”谢衣笑着说,索性躺平了身子。
乐无异想了想,轻轻抬起谢衣的手臂放到他身体一侧,然后把拿过来一支小巧精密的量磁仪。
“……无异,我可不是你造的金刚力士。”谢衣抬眼看着他举动,不由失笑,“所以我的磁极不可能是反的。”
“我都多少年没装反过了!”乐无异抗议,“再说强弱也可能出故障啊,这量磁仪可是连最细微的差别都能侦探得出的。”
说着,他把那量磁仪贴上了谢衣白皙的侧颈。“来,先测一下磁极……”
“磁极可不在这儿啊,”谢衣按住他的手,“我的高徒。”
乐无异手指轻轻地、小幅度地在谢衣颈间滑蹭着,装起傻来:“那师父告诉我它该在哪儿……”
又想耍花样,当然是心脏附近,谢衣瞥了他一眼,倒也恼不起火来,干脆便先他一步,引着他的手,从自己身上那身衣袍的宽松的领口探进去,直深入到心口的位置。“就在这儿,能感觉到么?”
胳膊有点不够长,乐无异靠近了点,后来索性搂住了他的腰,伸到衣襟里面的那一只手,指尖夹着那小小的量磁仪,柔缓却又颇有几分放肆地摸索了起来。眼睛也细细地眯起,仿佛一只诡计得逞的猫,那目光却又偏偏是认真的,像是同时也真的在专心检查一般。通过这量磁仪,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磁场内部的种种精妙玄机。
这是谢衣所留下来的偃术,是他自己的传承。当今世上,除了他亲手做的这只量磁仪,也许再没什么物件能窥探这磁场的布法;而这中原大陆,除了他和他的师父,再没有别人知道它究竟是怎样的奇迹。这是只属于此时此刻这间屋子、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眼看着乐无异越摸越不是地方,两人的身体也越缠越乱越贴越紧,谢衣仰了仰头:“乐大偃师,磁极附近可有问题?”
“呃,是没有……”乐无异只好实话实说。以谢衣偃术的特点,只要磁极附近没被扰乱,那么整个磁力的流动就都不会产生故障。可他向来鬼点子多多,怎会就此收手,“不过,说不准不是磁场的问题,是哪个部件出问题了呢?”
说到这里,他把那量磁仪放下,又拿起那探辨偃甲内部状况的小圆盘来,将它塞在自己一只耳旁。用这个方法可以听到皮肤之下埋藏着的那些细小的波动流转,只是,必须得紧紧贴住皮肤才行。
乐无异伸出纤长的手指,挑起谢衣那本就松动了的衣带,又把衣襟敞开,一副每一寸都要细细查过才肯放心的架势,还朝师父笑了笑,然后贴耳上去,去一分一分地游移,一点一点地感知。
“你啊……”谢衣叹了口气,听上去却有些模糊。到底却还是任由着他随性而来了。
仙居里正是午后光景,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又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
起初乐无异才从外面回来不久,身体原比谢衣要冰一些,肌肤相贴合的时候,就会有微小的清凉触感;厮磨得久了之后,体温却开始和呼吸一样渐渐融为一体了。
热烘烘地有些燥,却又安心。
只是喉咙渐渐觉得发干……
乐无异面颊贴着谢衣的身体,可以感受到那皮肤每一次细小的战栗,以及皮肤之下血液的溶溶流动、灵力的游转波动、甚至还有那血管的微细跳动。单这样看,几乎觉察不到他的师父与常人有何不同。
却又那么不一样。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
在自己的领地巡游了一个遍之后,乐无异发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这让他开心与踏实之余,揩油的意图也越来越昭然若揭,后来索性连装一下都懒得来了。
谢衣怎看不出他那点蠢蠢欲动。身子被牢牢圈住,本就已经食髓知味,两人所共知的那几个敏感地带又得了重点照顾,一路把细小的火苗点起来,连绵成片。本来那手上的动作就已经别有用心了,再加上乐无异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身体在磨蹭,蓬松柔软的长发便时不时轻轻滑擦过他的皮肤,怪痒的,却又不好去推开。
眼看着乐无异的动作还越不饶人了起来,谢衣终于还是有点耐不住,那不知何时环住了乐无异脊背的手臂紧了紧,手指也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用这种不开口的方式叫他停一下。至于其中也许还另有点敦促的意味,却也顾不得了。
乐无异果然听话地暂停住,上身离开少许,双膝却压制得更紧了。他端详着师父带着点潮红的面色,有些坏心地笑了笑,还替谢衣把散乱开的头发拨到了耳边。
“师父……有何吩咐?”他偏偏装傻装上了瘾。
谢衣没想到他竟真好意思这么问。但怎么可能这么吃瘪地便宜了他。想到这里,作势要起身:“查完了吧?跟我回驿馆吃饭去。”
“别啊……”无异赶紧耍了个赖,把谢衣按回到床上去,念头一转便福至心灵,“还没完呢,刚才没问题是因为你身子没怎么动啊,谁知道动起来会怎样……”
动起来……还敢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谢衣内心有点尴尬,却也没想真跟徒儿计较。他抬头看着乐无异笔挺的鼻梁,历经几年光阴之后愈发透着英气的眉眼,当然还有那同样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到底还是放弃了对峙:“罢了。你快一点,完了之后吃点东西,我陪你上街去看花灯。”
说快一点,约略有一半原因是最近几次乐无异都折腾他折腾得有点过了。大概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起初几回还有些束手束脚,处得久了轻车熟路之后,就开始变着花样的来,越来越缠人,来去之间也越来越激烈。几分像是要抓紧了他怕他再离开,又有几分竟像是要把错失的那几年讨回来一样。倒不是不喜欢,也不是逃避,只是今天既是佳节,谢衣还不想失去把持。
“咦……这是还没开始,师父就想求饶了么?”然而乐无异笑吟吟接道,手指轻轻勾勒着谢衣锁骨的线条。
“花灯一年只有一次,你自己看着办。”
“师父的意思是,花灯一年只有一次,这事……却随时都可以吗?”
好吧,乐无异自己也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有点作死……
果然谢衣闭上眼不想再搭理他,他决定见好就收,讨好似的亲了亲师父的眼睫,压低声音说:“放心,不会错过花灯的……我自有办法。”
谢衣正暗想自有办法是什么意思,就感到身下床板一阵颤动,再睁眼去看,这床竟四角缩合,前后和两侧都缓缓向上折起连结,像个没盖的匣子,屋顶不知何时垂下一条精美的银色链子,中途分成四条,分别勾起那折起的四角,然后生生把这偃甲床吊起,悬在半空里。
“这——你造了个摇篮?”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谢衣不知是想气还是想笑。
“说是秋千也好啊。”乐无异道,“师父,没想到吧?我做得怎么样?”
搞了这么一出,竟还想听夸奖。谢衣瞅着他:“你今天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吧?”
“说是什么都好……”乐无异抱起谢衣来,让他坐起,上身倚在一壁。这动作之下,铁链便带着整个床,摇了几摇。谢衣发现这柔软的床褥和床板原是粘连在一起的,靠上去竟还挺舒服。他身为师父,竟不知无异何时背着自己搞出这么大个偃甲来。只是这偃甲的用途,实在是——
“别这样看着我啊,师父……”乐无异话里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你会喜欢的……”
谢衣开始认真地想自己是不是宠他太过了。但乐无异已不容他再想下去……
两人的衣裳俱已解开,却还挂在身上,看着半遮半掩间春光正好,乐无异也就省得再褪下它们。一切都很好。他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心情,做起了接下来的事。
谢衣只觉上了贼船——这么一看,这里也还真有点像个小船,只是比船板要柔软得多。动作只要稍微大一点,这床就摇晃起来,晃得他心里有点没底儿……
“师父别担心,这链子结实得很,肯定不会掉下去的。”乐无异有点不满他这时候还在出神,手上加了点力道揉搓了着,又忍不住说了个情话,“就算掉下去,徒弟也肯定在底下接着你。”
……谁告诉你我担心的是掉下去了。如果不是向来端持得住,又舍不得,谢衣几乎想把他从身上扒拉下去。
“师父……可以了吗?”乐无异手指轻轻划弄着,还打着圈儿。
都到了这一步,还用问么。“……你悠着点。”谢衣道。
乐无异很想问一句,是晃悠的悠么,还好及时收住了口,诚实道:“箭在弦上,不一定悠得住……不过事后师父要想收拾我,绝无怨言!”
说着,他按住谢衣的肩,身下缓缓发力,一点一点挤了进去。
谢衣倒吸了口冷气,刚适应了一点,乐无异就已经动了起来,那床板便跟着摇,吱呀吱呀的。无异动作越来越大胆,开阖进退之间幅度越来越大,那床也就摇得越来越激烈。床在晃,身子在晃,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晃,就连意识都晃得恍恍惚惚。
乐无异又偏偏抓着他的腰,抓得极为牢靠,几次整根没入,直刺入底,加上床身那摇摆间的冲力,直把那喘息声都撞碎了。谢衣被带着节奏,身子绷不得又松不得,没有着力点,也便只有搂紧了无异的肩。乐无异摸索到他的手,扣住,十指交缠……
谢衣想大概这次无异是真的有点怪他不亲自跟着一起去它山堰了,一点都不肯放过他,也一点悠着来的意思都没有,前后夹击,简直是可着劲儿的折腾,就像是定要把他送入云霄,再拉着一起漂浮一起坠落一般。好容易一次完了,歇过一会儿,竟还要再来。两人磨了一会儿,谢衣到底还是磨他不过,便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大抵是糊涂了地,又答应了。
这一次却更加情热,也更加刺激。不知前后顶撞了多少次,也不知带着那床转动摇晃了多少回,当真就像是行船入海,波浪浮沉。最终一切风平浪静,两人的呼吸都好容易匀稳下来,乐无异还伏在谢衣身上,好久都不肯动弹。而谢衣则觉得,自己就是想收拾他,也完全没有力气了。
去了温泉,换了衣物,又回到驿站时,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还好有先见之明,在厨房已经叫偃甲们烧好了饭。
简单吃过之后,乐无异让谢衣躺好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取了另一样偃甲,然后钻到了同一个被窝里,搂住谢衣的腰。
看看更漏,外面应该正是花灯会最热闹的光景。
“师父,花灯会……”他提醒道。
“你还记得花灯会?”谢衣翻了个身,“不去。”
乐无异把他身子扳回来:“不是说去。是我早备下了这个偃甲,偃甲的另一部分在近处的明州城里。这样咱们就躺在这里,就能看到外面花灯会的光景。”
说着,他启动了新制的偃甲。
但见城中灯市热闹的场景,像一幅会动的画卷,在眼前慢慢铺展开。
无异的偃术,当真是越来越出色了。谢衣想,心里喜悦,此刻却懒得夸他。然而那喜悦已映入乐无异眼里,让他不自觉得就把师父搂得更紧了些。
“造这偃甲来省事,你不也是懒得动么?”谢衣侧头看他,“懒得动就是有恙,可要为师修理你?”
“啊,别……饶命。”乐无异忙摆了摆手,生怕师父是想给他挠痒,又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师父你刚才说不想动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不想动弹,只是现在安稳清净,心里宜然罢了。再就是发现民间传奇佚事之书颇为有趣,兴味正浓,不想释卷而已……”谢衣解释道。
“真没想到师父也会爱看这些书。——对了,在看哪本?”
“《虬髯客》。”
“哦……”乐无异想了想,“师父,可是想去龙兵屿看看?等此间事了,我随你一起吧。”
“确实,有些惦念。”谢衣笑了笑,“无异深知我心。”
“是深知啊,我还知道,今天师父其实……虽有些恼我,可过程里,也还挺喜欢的吧。其实还有些东西我没敢用,而且有时候我偷偷地想……要是在馋鸡背上,在云朵里,可能还更有一种滋味……”大概是还有点沉浸在刚才的状态里,乐无异迷迷糊糊地继续说道。
“………………”
“……师父我错了……哎呀对了,馋鸡呢,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屋里,它该不会……听见了吧?”乐无异说着,差点就要下床去找。
谢衣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跟他较不起真来:“馋鸡这几天结识了只银霰鸟,每晚都一起出去。”
“啊,是吗?馋鸡竟也有喜欢的……鸟了?我这当主人的居然还不知道。”乐无异回过头,正看到谢衣微微弯起的眼,便直接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到了师父的臂上。
偃甲中依然是热闹的灯夜画面。人群熙熙攘攘,灯火万万千千。有人携手同行,盈盈笑语;也有人柳下独徊,低眉忆故。流月城事后,他本见过更美更热闹的元夕,但来来往往的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风景。只有此刻,在这人身边,才觉身心舒畅,山高水长。
再也不必众里寻他,此方便是此心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