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二十一.
乐无异和傅清姣说完话之后,回自己屋看了一眼,却见谢衣似乎是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不愿呆得太近,又不想离开太远,便走出去,轻轻把门掩上,走到偃甲房里。
这个地方是他独有的一片天地,也曾经是他无穷乐趣之所在。自从学起了偃术,他就打心里爱它。曾经多少天,一起来就猫在偃甲房捣鼓起来,兴之所至,甚至会忘记吃饭睡觉……
那个时候,若是碰到困难或瓶颈,他经常会想,如果是谢爷爷,对这个问题该怎么处理。
而现在……
如果问题就是谢衣本身呢?
他坐到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金刚力士的小胳膊小腿,目光瞟到“不要打雷”四个漆字上,才猛然想到点什么。
“禺期!……禺期你能出来吗?”他尝试着对着晗光叫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面前空中就出现了少年形貌盘坐着的剑灵。
禺期睁开眼,看上去有些不快,也许是因为见到这间偃甲房,就想起了以前发生在这里的诸如用晗光砍木头之类的事。但他还是昂了昂下巴:
“小子,唤吾何事?”
“唔。禺期前辈,”乐无异这次语气很恭敬,“我想问问你……对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么?”
“当然。”禺期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是愚蠢,“吾皆耳闻目见。”
“那……你怎么看?”乐无异问。
他想禺期已作为剑灵,已阅世间数千载,见识自当比旁人多些。何况,他从小醉心偃术,不喜出门,也不爱结交朋友,除了爹娘之外,能信任的人,除了不在身边的夏夷则、闻人、阿阮,……也就只有禺期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刻意漏掉了一个名字,却又因为这刻意的一漏,而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吾向不喜妄测人心。”禺期并没有给出看法,反而显得不悦的样子,“小子,你只要问这个?”
乐无异连忙解释:“不。我是想起来,你在捐毒地宫中,师……谢衣,他以为你要伤害阿阮出手阻拦的时候,你曾经认出瞬华之胄。”
“瞬华之胄系神农一脉所传。”禺期道,“谢衣既是流月城人,不足为奇。”
“……其实我是想问,骤然发出瞬华之胄,施法之人……会反受其害吧?伤害会有多重?”乐无异问。
禺期在空中站了起来,俯视着乐无异,露出一个似乎可以说是欣慰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点有用的”。
“瞬华者,一瞬之光华也。以瞬华之光,抗千钧之力,自须厚积而薄发。若本无积蓄,反伤当然大,毫无疑问。”禺期解释道,“但若他有先见之明,看形势剑拔弩张,事先做了准备,暗中积蓄了灵力,便会无恙。”
“这样啊……”乐无异想了想,“那当时事发突然,他……应该预料不到吧?”
“吾岂能断言!汝自己去想。”禺期神色又有些不快,他停顿了一下,冷不丁转而问道,“小子,吾问你。谢衣不惜负伤救你,又能说明什么?”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他想他知道禺期是什么意思了。
“哼,神剑昭明何其威力无穷!如若他当真利用你们寻找昭明,那么为了昭明,受点内伤又算什么?吾可是——”禺期的话戛然而止。
乐无异沉默了。
是啊,什么都不能确定。只是……他待自己,终究还是有些不同吧?
乐无异突然开口道:“禺期前辈,你说,如果他确实是要帮沈夜找到昭明,为害无辜百姓……他现在遇到了困难,我是该给他添更多的困难,让他根本找不到;还是该帮他解决困难,让他找到昭明,再想办法从他手里夺回?”
“当然是后者!”禺期连想都没想,“小子,那是神剑昭明!无论谁拿在手里,都是绝世神器——!”
“……”乐无异觉得禺期对昭明似乎太狂热了点,“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后来有点犹豫。如果,我是说万一,取到昭明之后,没法从他那里夺回来呢?”
禺期略作思考:“没有人比吾更了解昭明。作为昭明的——同脉晗光的剑灵,吾可设法,让昭明听命于你,而反噬于他。”
“……反噬?”
“没错。”
“你……有几分把握?”
“哼!吾可像狂妄之人?”禺期抱臂道,“吾既开口,自然是十成。只是昭明既然成了碎片,就要多花些功夫。”
“我明白了。”乐无异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不要打雷的钳子,“这样的话,我就等闻人来了,让她把她那个偃甲蛋也给他。如果那个偃甲真的能帮助找到昭明的话……”
“自当如此。”禺期说着,就打算回到剑里。
乐无异叫住了他:“等一下!”
“什么?”禺期回头。
“……我还不想伤他。——我是说,你让我多看看……多想想,再下决定。”
“那你快点。吾需要时间。”禺期说完就消失了。

二十二.
吉祥跑到偃甲房里来对自家少爷说,客人已经醒了。乐无异闻言当即起身,推门出去,只见夜静风清,一轮明月已至中天。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外,却停到了门口:见了谢衣,该说什么好,又该怎样说?
正思忖间,那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他一愣,就看到谢衣就站在门口,离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
这时谢衣的装扮、面容和神色,都与静水湖那个谈心谈道的夜晚极为相似,只是看上去比当时略显憔悴。这让乐无异有一瞬间的恍惚。
“无异?”谢衣似乎也没料到他就站在门口,“你在这里多久了?怎么不进屋?”
“……我也刚到。”乐无异强迫自己回过心神,“师父您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已经好多了。”谢衣对他笑了笑,“让你关心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谢衣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乐无异多半会伸出手去挠挠自己头上那撮呆毛。然而现在他的手臂却僵硬得抬不起来。
他只好以沉下声音的方式来掩饰情绪,说道:“师父,外面凉,回屋坐……”
“不了。”谢衣微微摇头道,“我已无碍,还是去客房吧。”
“……啊,这个。”事实上家仆们早已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但乐无异还是阻拦道,“师父你好生休养,不必劳动,我去睡客房就好。”
只是其中几分出于礼道几分出于本能,他自己也说不清。
“为人师者,哪有抢徒弟卧房的道理。”谢衣笑了,“而且,屋里有些气闷,陪我往客房那边走一遭可好?”
他言谈举止,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与雍容坦荡的风流。乐无异不禁想,若非亲眼看见他和沈夜的相处,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谢衣,会不伴着温暖的太阳、皎洁的月光,却与暗夜同行。

然而话既说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再推让下去的道理了。
乐无异领着谢衣,走在庭院的小径上。
他微微转头就可以从侧面看到谢衣,目光温和清朗,像是宁静的湖水。几次想按原先打算的,问他“师父,你还没详细讲过,无厌伽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不想打破这宁静。
反倒是谢衣先开口了,而且是用一种相当开门见山的方式:“无异,你有心事。”
乐无异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得就停下了脚步:“啊……也没什么。只是自从到了捐毒,几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一时难以接受……”
“是啊……你还这么年轻,这些事对你来说确实太过残酷。”谢衣缓缓说,“为师也有些后悔,让你们涉险,牵连到这些是非中。”
“师父别这么说。是我……想要追随你的。而且,如果不去捐毒,我就永远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世。”
乐无异觉得,自己如此回答或许是在避重就轻。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谢衣收敛了形容,专注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径直问他:“无异,当日在静水湖,我向你们隐瞒了我流月城人的身份。你可因此心有芥蒂?”
乐无异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衣会这么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反而让自己失了主导对话的先机。于是他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刚见面,不知根底,师父有所保留,也是应当的。而且……您一定还有苦衷,是吧?”
谢衣却依然摇了摇头:“也不完全是保留。我这些年来,每换一处住所,都设下重重结界和机关,正是为了躲避流月城,躲避……大祭司。我隐瞒了自己和流月城的关系,原本也是怕你们知道太多,陷入麻烦和危险。然而事与愿违,到底还是连累了你们。”
乐无异安静地听着,心里则在试图消化这番话。很显然,这与自己所看到的谢衣和沈夜的对话,是完全矛盾的……
谢衣也没有急于得到他的回应,而是继续说下去:“此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静水湖,有些话含糊其辞;又与现在的说法相矛盾?比如——偃甲蛋的事。”
乐无异凝住神,虽没有点头,却无比专注。
“事实上,也许这事有些蹊跷,但确实不知为何,我对流月城的一部分往事,以及当年捐毒之行前后的一些经历,记忆都很模糊。一直到见到昭明剑柄,那些记忆才在脑海中渐渐浮出水面。而那偃甲蛋,便是当年我去捐毒之前,为寻昭明所制。因此,当日在静水湖,我初一见它,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具体用途,所以,才未向你言明。”
乐无异听得心里愈发地乱了起来。
无论怎样听、怎样看,谢衣这都像是肺腑之言,分明真切。
可是无厌伽蓝,谢衣跟沈夜那一幕一幕,又在眼前晃个不休。

“……师父,我明白的。”乐无异自语一样地低声说,“在捐毒舍命救我们……今天在我家,又不惜自己受伤来保护我。你对我这么好,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不知这句话,该算是拿来稳住谢衣,还是稳住自己。
然而,谢衣却并没有回答,反而兀自向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不,无异。不该是这样的。”
禺期说谢衣救他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不得不认同;而谢衣又说,不该是这样……
乐无异面露惑色,跟了上去。
然而谢衣并没有继续解释,反而是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片皎白孤独的月。
长安是望不到流月城的。所能见的,也就只有这随人千里的明月了。
乐无异却想到另一桩事,稍作犹豫,还是豁出去问道:“师父,当日在静水湖,你说你的师父……是个异常出色的人。像高天孤月,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你说的当真是——沈夜?”
谢衣愣了一下,明白乐无异想问的是什么之后,微微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懂。”乐无异干脆说,“我完全不能理解,沈夜那个魔头——”
“无异。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我虽与他分道扬镳,恩情断绝,可这段话,我仍如当初拜他为师时一样,不做第二人想。”
乐无异微微发怔。然后他眼看着谢衣,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向自己走近一步,然后极自然地伸手过来,拂去了自己袖子上沾着的几点木屑。
“柏木。”谢衣说,“耐尘,抗水,纹细,质坚。制造经年耐用的偃甲,很合适。”
“……是。我是在给老爹和娘做一个会做烤鸡的偃甲。”是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常年不在家才动了这个念头。只是——乐无异意识到谢衣忽然转变了话题,更恼火的是自己的思路又一次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偏了。
“柏木……”谢衣凝视着他,“人界几百年前,有个为师相当敬佩的偃师,曾说过一句话。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贯四时而不衰,历坦险而益固。”
乐无异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下去。
“所以,虽与大祭司师徒之义断绝,往昔相知之心,百年来未曾变更。我以为,地位、荣辱、境遇、距离,甚至生死,都不足以改变知交的本心。”
……温不增华,寒不改叶,那么师父的意思是……
“而无异你对于我,亦不必因过往之疑而过度困扰,或因今日之事而贸然信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收你为徒,是看重你的才华,欣赏你的个性,还有真心喜爱你。你信或疑、近或离,我就在这里不变,愿意为你尽为师者的本分。无论发生什么。”
“……师父,”乐无异不知为何,竟被他说得眼眶一热。
月色淡然铺洒在庭院里,院中花树草木披着柔光,清澈美好得犹如一触即碎的水中幻境。
“你为什么要觉得,我会不信你?”乐无异问。
他说不清他是以怎样的心态说的这句话。事实上他确实是在怀疑着纠结着——也没法不怀疑不纠结。可是这样的话从谢衣口中说出,他听起来就格外难受。
“既如此,许是为师多虑了,抱歉。”谢衣竟半点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分辨下去,却正色道,“只是神剑昭明,于流月城、于下界,都至关重要。唯有它,才能彻底制止断魂草之事再次出现。所以你如果有任何线索……”
“师父,我正要说。”乐无异道,“上次竟忘了,闻人手中还有一个偃甲蛋,等她回来我就让她把她那个给你。”
他尽量让这个“竟忘了”听上去自然真实一些。
好在谢衣似乎全然未曾在意:“那太好了……桃源仙居中的那个呢?为师事后仔细回想了,那里是该有一个无错。”
“我确实完全没印象。等夷则和阿阮从慈恩寺回来,问问他们吧?”乐无异想了想之后,说道。
“……也好。”谢衣说。
乐无异却开始回想刚才谢衣的话。谢衣说昭明是为了阻止沈夜投放断魂草,可沈夜说让谢衣取昭明是为了霸业;还有,刚才谢衣说,与沈夜恩断义绝分道反目,可在无厌伽蓝,他们岂止没有分道,反而都同了……床……
“师父,你还没细讲过,无厌伽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终于把这句忍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沈夜当初说,要……取你性命,我一直在做噩梦。”
这是真话。
然而谢衣刚要张口,就见如意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少爷,夫人找您!”
“这——能不能……”乐无异有点心急还有点无奈。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关头……
“清姣也许有急事,无异,你先去看看吧。”谢衣道。
乐无异没办法,只要先行离去。
谢衣望着乐无异的背影,眉头微锁,似有思虑。
他自然也就不知,身后的树梢上,另有一人,还在望着他的背影。

谢衣,你说了好多话。你简直跟你的无异一样啰嗦。
初七冷淡地想。
可对我有用的却只有一句。
离开之前,初七随手扔下了适才因为无聊而从树上揪下的几片叶子。
那些细叶在夜风中飘飘悠悠地坠下,其中有一片正好拂过谢衣肩头,他却全未留意。

二十三.
虽是在国都长安,但这条小道地处荒僻,又值夜色笼罩,视野所及之处一片安静,只有路边那些高而长的杂草随风摇曳。
于是木轮车碾过道路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推着它,年纪估摸已至知天命之年。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走在他身边。那老汉看上去相当疲累了的样子,小姑娘倒还似是很有精神。
“爷爷,今天果子卖了不少钱呢!”她眉眼含笑,一边说着一边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听着铜板碰撞发出欢快的声响。“明天我再早点起,再多摘些,就可以赚更多的钱给娘治病。”
“嘘——”老汉脸庞突然绷紧了,干涸的眼睛里露出个警惕的眼神,他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无人才放下陡然提起的心,然后小声而严厉地对孙女嘱咐道:“快藏起来啊。天这么黑,路上说不准有什么歹人……怎么能把钱袋拿出来!”
“哦……”小姑娘的兴头被打断,难免有点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拉紧了袋口的红绳,并打算把它收到怀里,喏喏道,“我错了,爷爷你别急……”
“跟紧我。”老汉低声吩咐道。虽然这路上什么人也看不到,但阴森森地,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惴惴不安。也许这种不良预感只是错觉,但贫贱人家,自是无论如何都要多一百个小心。
不料他的预感竟成真了——却不是什么歹人,而是匹受惊的马,从前方迎面就冲撞而来。听到那急促的马蹄声的时候他心下已是猝然一惊,待反应过来,看到马上无人,便只来得及抓过孙女搂住,滚到一边。
惊马疾驰而过,撞倒了木轮车,但好在并未伤到爷孙两个。然而那小姑娘方才全然吓傻了,抓紧钱袋的手也松开了。那钱袋向一边滚去,滚过草丛,直掉到深不见底的水沟里。
小姑娘惊魂甫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而那老汉目光呆滞地瞅着那水沟,料是再捞不回钱袋,脸色也愈发灰败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安慰孙女。
他伸出枯瘦的手,给她抹去眼泪:“细妹,不哭了……”
效果却适得其反。然而,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对于如何安慰哭泣的孙女,老汉束手无策。
然而,那小女孩的哭声忽然就止住了。
却是一个黑色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立在她的身边,刚好挡住了月光。
她被吓得陡然停止了哭泣,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黑暗模糊的脸庞。它似乎有着相当清俊的轮廓,然而那冷冰冰的面具又让她心跳几乎停了几拍。
然而,这个黑衣的怪人却微微弯下了腰,把一锭金子递到她手心里。
小姑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盯着他看,却说不出话来。
失去了一袋铜板,却莫名得了陌生人赠的一锭金子。再怎么说这都是塞翁失马,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到底还是老汉阅历广些,他压住了恐惧之情,用颤抖的声音道:“这位……侠……”
他忽然意识到这人来得毫无动静,也许根本就是一直都在这里。而自己却毫无知觉。这让他心中浸上细细的一层寒意。
然而那人却似乎并无等他把话说完的兴致。
“收好,藏起来。”这声音听上去毫无起伏,“别让我这样的歹人看到。”
老汉倒吸了口冷气:“……多谢……谢……谢小哥……”
他想他应该道谢,却在惊寒之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而那怪人竟后退了一步,用更冷的声音说:“我不姓谢。”
老汉怔了一下。
这……这是当真听岔了,还是……冷笑话……?
可是他一点也没觉得好笑……似乎那个黑衣人也并没一点要逗人笑的意思……
正当此时,远处又隐约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夷则,我们来那个什么慈恩寺,为什么要走这么偏僻的道?”
小姑娘忙把金锭紧紧揣在怀里。老汉却不由出神想到,今天这条路是怎么回事,大半夜出现了惊马,还有这些奇怪的人……
待要定睛再看,却发现那黑衣人一下就消失了。
——几乎只在一眨眼间。

二十四.
一路上,乐无异心里有种惴惴不安的预感。他很清楚,以傅清姣一贯以来的淡定风范来看,能让她这么晚把自己叫过去的,绝非等闲之事。
敲门进去之后便更觉古怪。乐绍成倒是意料之中的不在,想来是还没想好父子两个如何相对;然而屋子里面还站着个侍女,再一看却是先前那个来送鸽子汤、并被娘亲吩咐去洗自己那件沾了血的外衣的翠香。
翠香站在傅清姣身边,看他进来,露出个有点紧张的表情,然而乐无异注意到,她和傅清姣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正摊着他那件蓝白色的外衣。那外衣还湿着,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皂角的味道。
难道是这衣服有什么问题?乐无异心下困惑。可是一件衣服,又能有什么问题?
见乐无异走进来,傅清姣冲他点了点头,就开门见山道:“翠香,你跟少爷说。”
“是。”翠香抬起眼来看着乐无异,“奴婢刚才依夫人吩咐给少爷洗这件外衣,可是无论打多少遍皂角,衣服上的血迹……都洗不掉。”
“……什么?”乐无异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那桌子前,拾起自己那件衣服,仔细看向右手的袖口。
果然血渍仍在。那周围分明还残存着皂角的痕迹,也可以看出被用力地搓洗了不短时间,然而那血红色不仅没有丝毫褪去,反而更深更艳,也更乍眼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为娘觉得蹊跷,所以叫你来看看。”傅清姣轻轻说道。
“这……让我想想……”乐无异自语一样地说。话是这样说着,他头脑里却好像有另一个声音排斥着思考。一个猜想已然浮出,他却下意识地想否决它,思路一时间便成了空白一片。
那侍女无声地退去了。屋里只剩他和傅清姣两个人。手上的布料浸了水,指尖的触感柔软而又冰凉。
“师父……我是说谢衣,他是流月城人,体质特殊,也未可知……”
半晌之后,他有些艰难地说道。
傅清姣却摇了摇头:“体质再特殊,能使血液变成洗不掉的,染料么?”
乐无异又一次沉默了。他想起他与雩风交过手,当时雩风也曾又点血溅到他的同一件衣服上,后来到了静水湖还是他亲手洗的。——很容易就洗掉了。
傅清姣也没再说话,而是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又走了回来,在乐无异面前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些浅褐色的粉末。
“这是,尘心?”乐无异一眼看了出来。
“是的。”傅清姣说,“若为娘所料无错……”
她说着,用匣中的银针挑了些许尘心粉,细细地涂抹在那片血渍上。过了片刻,她轻轻把那些粉末吹掉,乐无异便看到,那片血渍,涂过尘心的地方,变成了夜空一样的深蓝色。
“果然如此。”傅清姣把匣子合了起来,“异儿,你看明白了么?”
“……明白了。”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明白,“是血莲液。”
一种珍贵的偃甲材料。乃是从血莲花瓣中提取精华,又将火玉融溶于其中而得。外观颜色甚至味道都与血液极为相似,只是一旦附着于布料,用一般方法就清洗不掉。以及,一旦与尘心接触,就会变为深蓝色。
“既然如此,异儿,你就不得不防了。”傅清姣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乐无异当然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这“血”,是他从谢衣嘴角擦拭而来的,也是他曾经以为的,谢衣“咳”出来的。
……但它竟是种偃甲材料。
是谢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能把血液伪装得很真的,偃甲材料。
也就是说,谢衣没有咳血……谢衣早已积蓄好了灵力,以预备突发状况施展瞬华之胄。甚至,谢衣已经连这“血液”都准备好了……
他原本想,狼王是不可能和任何人串通的,狼王出刀纯属意外,谢衣救他也该,总归是出于一点本能的真心。
他原本听了方才谢衣那些……真切的剖白,都差一点相信了。
天知道,他又是多么想相信啊……
可是一切都是假的。血是假的,咳血是假的,看来就连那些剖白……也是假的。
傅清姣安静地留给他时间思考,但他耳边却是嗡嗡一片。沈夜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天边传来:
“不仅演术有精进,偃术也未曾荒废……”
“为了取得那几个小鬼的信任,你下手杀了雩风……”
“为师若是乐无异,只怕都要……被你感动哭了……”
原来又是演戏。
原来又是为了……取得信任。
而且深谙欲擒故纵之道,在事后,还说什么……信或疑、近或离,温不增华、寒不改叶……
而他,竟然还可笑地,又一次……感动了。
他无意识地掐紧了拳头。
“娘亲,我都清楚了。”乐无异终于说,“我会小心的。”
他把那件湿衣服拿回来,攥紧了布料。
师父,对不起,我再也没法……试图去相信你了……

二十五.
“前面便是慈恩寺。”夏夷则对阿阮低声说,“据我探查,这周围有不少暗卫守卫。……许是当今圣人在此。所以才挑了最偏僻的小道,隐藏灵力带你潜行而来。”
阿阮点了点头,集中起精神来。
“已交丑时,我们这便行动,以免夜长梦多……”夏夷则话未说完,目光倏尔一凝,他注意到,草尖隐现灵光,似布有法阵,也许对方早有防备,然而他一心牵挂母亲,既知如此布置,就更不忍她如坐针毡……
犹豫间,阿阮提出,让灵兽阿狸先做打探。夏夷则稍作思忖,考虑这已是最稳妥的办法了,便点头同意了。
“洞冥觉幽,万华自现。”
夏夷则跟着阿阮闭上了眼睛,阿狸的所见所闻就精准地传到了他的脑海。只是阿阮不知道的事,他在同时用剑尖划破了另一只手的手心,以鲜血祭起“血燃犀”之术。

圣元帝和老僧寂如的话,原原本本地被传入夏夷则的脑海中。
“……‘朕又何尝愿意赐死红珊’……又、何、尝、愿、意、赐、死、红、珊!”夏夷则咬牙道,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世上竟有如此虚伪之人,而此人竟是我的父亲!好,很好……很好!”
“夷则……你别这样……你……”阿阮看他这个样子,也有点手足无措,“我们先走,好不好?不然会被发现的……”
夏夷则闭了闭眼睛:“……母妃既已不在,徒留无益……走吧。”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却听阿阮在身后喊道:“夷则小心!”
下一个瞬间,他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从哪片黑暗中来,却是转眼就出现在了他眼前,与他相距不足两把剑的距离。
夏夷则一惊,亦顾不得这四周尚可能有暗卫把守,把阿阮护在身后,随即默念召唤玄凝剑的法诀。
未料,这法诀竟失效了。
没有剑被召唤出,甚至连那个蓝色法阵都并未形成。
这让夏夷则心口一凉。他意识到自己丹田空虚,那原本充沛的灵力,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消失了。
这么说来,定是刚才被此人暗算。可怕的是,他竟分毫未曾感知这人的存在和靠近……
然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明明已经引了血燃犀,能使世间一切法诀尽告无效。那么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中了瞳大人的噬灵蛊。”初七像是正好为夏夷则解释一般的说道,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存在本身一样冰冰凉凉,“一个时辰之内,无法使出任何法术。”
原来是……蛊术么。
夏夷则脑海里飞快地过着他所掌握的各种信息。并没有听说过两个皇兄的手下和心腹势力中,有姓佟之人……但如果是听命于父皇,又何须如此……既然还留在这里跟他纠缠,想来是别有所图。
想到这里,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阁下意欲何为?不妨明示。”夏夷则说道。
“事倒不难。”初七竟又向前了一步,在面具之下说道,“交出你拿走的,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是说,继承皇位的权利?原来还是大哥和二哥……那两个草包。若换做自己,派人来铲除竞争对手,才不会说这么多废话,定是直接斩草除根,以免夜长梦多。
夏夷则心下不禁冷笑。
这帝王宝座一物,他起初本也未曾稀罕,只是事到如今,逼到此步,他便无论如何也不遂了这些人心愿,定是要争上一争。
“请阁下告诉主使之人,若有本事,不如自己去夺。”于是他语含嘲讽地说道。
“主人事务繁忙,怎会为这等小事劳神。”初七说,“此事也不麻烦。你不交出来,我自己来拿就是。”
他说罢,身形闪挪,竟是瞬间移动到夏夷则身前,从他身上摘下了那个随身的行囊。下一刻,就又回到了原处。
如此一番动作堪可用“动如脱兔”来形容,且他靠近之时另有定身之术,这一术力原本并非很强,但夏阮二人却因失去了灵力屏障而躲闪不得,竟只得由着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夺走了那个行囊。
这行囊原是乐无异用偃术帮他做的。类似于乐无异自己的偃甲盒,自身不大,但里面实际的空间不小。
可是这个黑衣人,难道竟是冲着这个行囊来的?
这里面装的除了药物,暗器,也就只有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件母妃的发钗……以及从桃源仙居里拿的那个偃甲蛋了。
然而夏夷则不同于常人的一点便是,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之下依然能够冷静自持。一个念头忽而蹦了出来,他又打量了一眼初七的装扮……那配色,与捐毒所见的沈夜倒有八分相似。
“阁下与流月城,是何干系?”他于是问道。
“李公子。”初七回答,“你关心得太多了。不如想想自己。”
说罢,他径直向空中发出一道光焰,惊动了远处的守卫,然后抓过阿阮,说了声“走”,便带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六.
乐无异走后,谢衣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月亮,心下仍在思量着方才与乐无异之间被打断的谈话。
不知清姣叫无异过去所为何事,……却也幸好有清姣叫他过去。无异之前问自己,无厌伽蓝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怎样逃脱的:若对他告以实情,就会把他牵连到这件事情里;若虚以委蛇,虽然已经想好了说辞,但蓄意编造故事糊弄他,却也终究并非所愿。
按照最新回忆起的那些记忆,这通天之器的组件,一共原是有四个偃甲蛋。其中一个当年留在了百草谷的千方墨者那里,如今应该是在闻人姑娘手中;一个在桃源仙居图里,如今不知所踪,但应该经了夏公子、闻人姑娘或阿阮之手;另外两个,当年他给了好友呼延采薇。采薇单传女弟子清姣一人,如此说来,原本在无异手中、现在给了自己的那个,应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枚,清姣那里也该有线索。
只是待集齐了四个偃甲,组成通天之器之后,就和无异他们暂别一阵吧。捐毒之事,现在想来已是后怕。接下来的事,虽无大祭司阻拦,但只怕会更加凶险,断然不能再连累无异……
神思正漂游间,他忽然注意到夜空中有一个细小的黑影正朝他靠近。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偃甲鸟。
那只鸟扑扇着翅膀,径直向他飞过来。细看它飞行的姿态,再感知灵力的流动,分明就是自己的作品。
只是,他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制作过一只黑羽黄颈的偃甲鸟。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那鸟儿就收束翅膀,停在了他的手心里,之后却没有放出凝音石中的传话,而是慢悠悠地梳理起羽毛来,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又旁若无人,端的是傲慢又优雅。
谢衣有点无语地看着它把羽毛从本来就挺整齐梳理到一丝不苟,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么一只性格这么奇怪的偃甲。
他决定默数十下,若它还在自顾自地没有任何表示,就抓过它来好好研整一番。
数到九的时候,这只鸟终于扬了扬细长的脖颈,然后从喙中吐出一枚闪着白绿色光泽的晶莹小球来。
那小球掉落到他手掌心,明亮的光芒转而温润下来,随即他的脑海里就突兀地响起了沈夜的声音。
“谢衣,”沈夜一上来,就干巴巴地称呼了他的名字,“两日过去,你取昭明可有进展。”
明明是个问句,却听不出丝毫疑问的语气。
并且,未等谢衣有时间回答,他就继续了下去,“快点。被你遗弃在身后一百多年的流月城,可等不起许多时日了。”
这声音竟是不传经外界就直接被他听见。谢衣虽想不起自己造过这样的偃甲,却能粗略想到它的原理,并以直觉猜到回应的方式。
“在下明白。”于是他在心里默念道。
“明白就好。”沈夜声音依然沉定,却话锋一转,带上两三分讽刺的味道,“你可还记得这只偃甲鸟?”
“……”实情是,依旧毫无印象。谢衣早先就发现自己有些记忆是模糊的。其一是对捐毒之行前后;其二就是流月城心魔入侵前后的一些时光。前者他如今已经慢慢恢复了记忆,而后者,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包括沈夜在无厌伽蓝所说过的……
“本座所料无差。”沈夜好像已经感知了他的内心一般,“背恩负义如你,不记得,再正常不过。”
谢衣未做辩解。
而沈夜似乎也并无就此长谈的兴致。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没有向你的爱徒,提及与本座的秘约吧?”
“自然没有。”谢衣在心里铁定地回答道,“他们与此事无关。”
“那本座便再强调一遍,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你只需对乐无异说,找昭明是为阻止本座继续投放矩木即可。砺罂已光散耳目,若有第三人知晓你我之谋,本座,杀无赦。”
这话说得缓慢,却又狠绝而凌厉。谢衣也毫无犹豫,点头应允。
他想沈夜多虑了。无论是为流月城,还是为乐无异本身,即使沈夜不说,他都必然不会多透露分毫。
他听到沈夜似乎是很轻地冷笑了一声。那偃甲鸟便毫无留恋并毫不客气地转过头去,振翅飞走。
片刻之后,手心那颗白绿色的珠子,忽然碎裂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如星光一般化散在夜风里。
谢衣没来由地有些怅然。

然而这情绪并未持续多久,他便听到不远处那棵柳树附近,有细微的声响。
“何人?”谢衣凝过神,一边往那个方向走去,一边问道。
“……谢衣哥哥,是我。”阿阮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比平常要苍白许多。
“阮姑娘?”谢衣向四下看了看,“夏公子呢?你们没在一起?”
“夷则他……”阿阮说了一半,忽然有点不自然地停下,目光也变得有点游移,“……小叶子不在这儿么?”
“无异被他母亲叫去了。”谢衣只当她受惊,未疑有它,“发生了何事,你不妨……”
话没说完,他看到乐无异从拱门处拐了过来,看上去似乎是在走神,又走了十来步之后才发现了阿阮的存在,然后吃了一惊,小跑了过来。
“仙女妹妹?你怎么这么晚,自己来了?夷则呢?……发生了什么啊?”他一口气问道。
“……”阿阮看了看谢衣,又看了看乐无异。
乐无异镇定了心神,从她清澈的、藏不住多少事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顾虑:“啊呀急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快跟我们说啊!我和师父会帮你的!”
阿阮懂了他的意思,这才一五一十把方才的遭遇说了出来。
“……后来,那个黑衣服的人,就一下子把我带到了这个院子里。然后他又一下子消失了。我又定身了好一会儿才能活动……但是我不知道路,后来走了一小段,就看到了谢衣哥哥……”阿阮声音急切起来,“夷则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又没法用法术,一定会被他那个混蛋老爹抓走的!小叶子,谢衣哥哥,我们快去救夷则啊!”

二十七.
“白绿色,是弟子外衣的颜色。当取,你中有我之意。”
“无论发生什么,弟子……愿意与师尊并肩而站,生死同行……”
“烈山部永安。”
派去长安的偃甲鸟回来复命的时候,一百多年前的往事正缠绕在沈夜心头。他想把谢衣的身影从脑海里挥开,那只鸟却直接落到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耳朵上小啄了一口。
于是沈夜抓过它的翅膀,拎着它细长的脖子,走到边上的架子一旁,把它塞到了暗盒里。
却在上锁转身的时候,又一次听到谢衣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
“师尊日夜繁忙……我若能分忧一二,心下也能稍安啊。”
……谢衣,你果然恨我。
沈夜默然,又漠然地想到。
还有初七,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理的它。
难道这偃甲鸟的脾性竟不能更改么,可是就连人,都可以反目、背弃,可以变成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样子,又何况区区偃甲。
现在被称作谢衣的那个“谢衣”,并不记得这只偃甲鸟以及相关的一切,对此沈夜也并非意料之外。
早在无厌伽蓝,他便已试探得知,当初谢衣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储存在偃甲人的冥思盒中。
涉及于他沈夜的,亲密、隐秘、不同寻常的那部分,谢衣似乎并没打算让任何人知晓与传承——包括这个替他活下去的偃甲人。
也就是说,他原是打算把这些,独自带到黄泉里的。
可是自己又把他从黄泉里拉了回来。并消去了记忆。
现在的初七,徒有他的躯壳。而偃甲人,徒有他选择留下的那部分记忆。
而两人之间,曾经只为珍贵的另一部分,竟是已经永久地涣灭于天地间了。
沈夜似乎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眷慕着他、微笑着仰视着他、与他对酒交心、许下生死同行的愿望的谢衣,已经死得彻彻底底,散得不留余地……
也正是在这时,他感应到,初七回来了。

“你来了。”沈夜并没有抬头,依然坐在书房的桌案旁边,筹划着人事的调动。
他所悉心培养的杀手,身形从他斜前方的黑暗里显露了出来。初七单膝跪在地上,沉静地答道:“是的,主人。”
“事情办得如何了。”
“谢衣正找寻的偃甲,属下已为主人带回。请主人过目。”
初七说着,取出那枚从夏夷则手中取得的偃甲蛋,将它双手递到沈夜眼前。
沈夜“嗯”了一声,将它接过,端详一阵后,说道:“本座已知它的用途。谢衣他——思路还是不错的。只是,若是如此,应该一共四枚。你可都探查清楚了?”
“是。”初七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有一个,乐无异已经送到谢衣手上。一个在百草谷那名女天罡手里,乐无异答应让她交给谢衣。还有一个,在乐无异的后母手中,但她不打算交出,也没想让乐无异知道。”
“有趣。”沈夜道,“这个女人暗中和谢衣对抗,是想保护乐无异么。”
——也是,这才该当是为人父母者的常态吧。
初七道:“该如何处置,请主人指示。”
“等其他几枚集齐,她若再想隐瞒,你不必顾虑,便宜行事即可。”沈夜顿了一顿,“还有现在这枚,本座要了也没用,你还回去就是。”
“……还回去?”初七看上去有些疑惑,不自主地重复了一遍。这一刻他差点忘了,作为听命行事的属下,他本不需要有太多思考。
“还回去。”沈夜扬了扬眉,“有什么问题?”
“属下僭越。”初七把头伏得更低,“……但如此一来,谢衣岂不是知道了,主人另外还有所动作?以他的性格,若是直接……将此事坦白讲给乐无异,岂不是……”
“他的性格?”沈夜身子略微前倾,端详着初七的脸,挑起个冷淡的声音,“他的性格是什么样,你倒了解?”
初七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却又似乎仍想坚持,只低头沉默着。
气氛一时便寂静得有些让人窒息。片顷之后,沈夜兴味索然地摆了摆手:“不是让你还给谢衣。是让你还给乐无异。不是直接交给他,是掉落给他。明白了?”
“明白了。”初七道。又微微抬了眼,打量了一瞬沈夜那不辨喜怒的面容。然后,却是大胆地又说了一句,“主人恕罪,但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哦?”沈夜似乎反倒起了兴趣,嘴角微扬,却是带起个讥讽的意味,“今天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说吧。”
“……是。主人何故半途补了一道命令,让属下把那个皇子困在慈恩寺?他们既是寻找昭明的助力,困住他,有什么好处?而且属下担心,谢衣他们还要耽搁时间去营救他。”
初七一口气把心下困惑说完。
沈夜却没有马上给出回应。直到初七忍不住抬头看他的表情,才点了点头:“有此疑问,也算应当。本座自有思量,告诉你却也无妨。”
“……望主人示下。”
“华月的下属原先跟踪乐无异一行的时候,就发现另有两个势力,在暗中追踪夏夷则,一方是追捕,另一方却是暗中回护。本座猜想,这应与皇位争夺有关。你在慈恩寺应该也能觉察,有的人想要保护夏夷则。”
初七思考了片刻:“确如主人所言。”
“神农神上,当年曾以神血,造出几枚珍贵灵药,名分妖逐灵丹。其作用是,将妖性化为灵体,与本体分离;若本身便是灵体附着在人畜、器物上,也可以用此丹,将其与寄主分裂开来。据本座所知,这神丹如今只余一颗,被献与了人界的皇帝。那皇帝本人,不通道法,自然不懂其中妙用。但是应该有人,想为他们的三皇子,谋到这颗丹药吧。”
初七专注地听着,点了一下头,似有所悟。
“不错。”沈夜说,“本座并不知皇帝把它收藏于何处,但他身边之人,应该有人能知道。本座想借这些人之手找到它,然后,本座另有所用。”
“……主人想借它,让砺罂,不再依附于矩木么?”
“魔气岂可与妖灵混为一谈。”沈夜忽然就些不耐烦地阴下了脸,“初七,你不觉得,你今天的好奇心,过剩了么?”
“……觉得。”初七想了想之后答道。

只是,即使这样觉得,对沈夜的计划有所疑问的地方,初七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虽然自知沈夜深谋远虑,也自知己身并不需要、也并无权力去承担参谋的责任,甚至也自知问得多了反而多说多错,可他对这件事还是难以自制地上了心。
然而沈夜并未费心去探究他内心所想。听到这个“觉得”,心下似乎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却也索性由他去了。
“天亮之前,你便下界,继续按部署行事即可。”
“是,主人。”初七领命。
然而过了好久,却没见沈夜继续说话。
初七便继续跪着,眼睛的余光只能瞥到沈夜那拖曳在地上的,大祭司黑色长袍的一角。
如此这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一百年来已是司空见惯。
于是初七安静地等待,一直到沈夜走到他身边来,伸过手:
“你下界之前,本座让你顺便带回的东西呢?”
“在。”初七低下头,从身侧取出那一袋辣椒来,递到沈夜手中。
“你可有好奇,它是什么味道。”沈夜接过便转回身去,走回他的桌案旁。
“属下在下界已经尝过了。”初七实情以告。
“哦,是么。”沈夜的话里带着点似乎是嗤笑的意味,却只是一带而过。
初七既如此承认,沈夜反倒没有了在究竟是什么味道上多谈一分的兴致。
“初七,”最终他吩咐道,“你取一些辣椒,泡到热水里,煮上一锅,再拿给本座来。”
“是。”初七应道。心下却免不了疑惑更甚。
……辣椒水?
但他的行动并没有犹豫。起身,走到桌边,就去拾取那些火红的小辣椒。
“……慢着。”沈夜忽然有点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不信任。煮东西这种事……“还是本座自己来吧。”

二十八.
沈夜煮着这锅辣椒水的时候,心里发酵着的却是对瞳的怨怼之情。
当初,谢衣重伤罔治,沈夜令瞳为他用偃甲蛊虫续命的时候,洗去了他的记忆,只保留法术和少许偃术——却不知瞳是怎么搞的,居然把他那比法术和偃术更为神奇的厨艺,也一道保留了下来。
后来瞳却表示,自己着实被冤了。之所以洗不掉,是因为它已经穿透骨髓,流遍血液,深入本性。
好一个深入本性——流月城可以洗掉,本座可以洗掉,这倒洗不掉了。沈夜一手持勺,搅着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汤,那浓烈的热辣气息直冲入眉间和眼内。
因为高端的煮汤技术而被晾在一边的下属,看着大祭司亲自动手,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可奈何。初七盯着沈夜的背影,心里默默猜测着这么多辣椒可能的用途。
辣不是味觉而是痛觉。
但事实上,如今的初七,对于痛觉已无甚恐惧。也许是因为他本就是傀儡之身,但更多的,是作为至为锋利的杀手而后天习成。
常人那般深刻而强烈的痛觉,对于一个行走在刀尖的暗杀者来说,是多余的,甚至有时会成为致命的拖累;但是,他又必须有比常人更加敏感的痛觉,如此方能预知危险,敏捷应对。
也正是因此,这一百年来,沈夜没有少对他进行训练,让他对痛觉的感知是敏锐的,反应却是轻微的。
——对痛觉灵敏、却又耐得住痛觉的躯体,练就的过程不须细说,但就结果而言,可谓相当成功。作为一个杀手,初七几乎已经无可挑剔。
而如今,是要用这些,来进行……新的训练么?
初七尝过那些辣椒的味道。很难吃——尤其是对于原本不饮不食、口味也一向清淡的烈山部族人来说。但是对如今的自己来说,把这些一口灌下去的话,应该也不会……忍受不了吧。
只是他还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让沈夜又一次动了这样的念头。
——莫非又与那个谢衣,有关?
想到这里,他心头竟没来由地,像是突然被一根细针刺入,然后拨乱了本来简单而平稳的情绪。
这个与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的谢衣,之于沈夜,究竟是什么?与自己又有着怎样的干系?
初七想知道。却不想问。
只有锅中汤水那又浓又辣的味道愈发强烈。热气弥漫在这间本来是书房的砖室里,连这里长年积生的湿冷都像是被熏干了一般。
先前,初七曾在书中读到,在下界,物品是要用金银铜来交换的。沈夜并没有给他这些东西,但以他的能耐,搞到这些再容易不过。他潜入了一个看上去富贵堂皇的宅邸,后来才知道那宅子的主人是当朝的什么部的侍郎大人。至于这位侍郎大人,无论宅子还是肚子,看上去都油水不少。
他潜伏在屋顶上,看到另一个富贵打扮的人,带着家仆从后门走入,还运进好大一个箱子,说是孝敬侍郎大人望日后提携云云。初七似乎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就顺手,人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两锭金子带走了。
初七对金钱并没有太多概念,即使有了概念也不会贪多。这一百年前,他跟在沈夜身边,早已深知紫微祭司所谋之艰。钱之一物,就算能给世人带来万般欢愉,也无法为流月城谋得三尺出路。
到头来倒是便宜了那售卖辣椒的小贩。还剩下一锭,则是回城前随手丢给了一对遇上麻烦的爷孙,——既无积德之意,也无行善之心,只是随手罢了。对方有什么想法他根本不在意,只是……
初七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了沈夜身上。
那锅辣椒水似乎是煮好了。他想上前去帮忙,沈夜却挥手制止了他。
沈夜拿出两只备好的青翠色玉杯,之后舀了一勺热汤——还有几只辣椒浮在表面上,再之后,把那辣椒水,细细地倒入翠玉杯中。
这两只杯子,看上去分明本是极其精美的酒杯。而沈夜的动作,竟也细致优雅地如同斟酒一般。
沈夜给那锅辣椒水施加了一个保温的法术,自己则一手执起一只杯子,缓缓站起身来。
初七暗自咬了一下牙关,想要迎上去接过,并服从料想中的沈夜的指令。
然而,沈夜却如未看见他一般,未理会他微微伸出的小臂,绕过了他,径直独自坐回到书案边。
初七便只好安分守己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精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却只见,沈夜掐了掐眉心,然后执起翠玉杯,像独酌一般,把那杯中滚烫、火辣的液体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初七看得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一杯饮毕,沈夜也渐渐舒缓开紧蹙的眉头,略作平复,就要去喝第二杯。
“……主人!”初七终于惊呼出声。
“哦?”沈夜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攥着那翠玉杯子,微微侧过头来,淡然的神情中含着薄薄一层讽刺,“为何大惊小怪?”
为何……大惊、小怪……?
“主人,何故……自苦至此……”初七跪下身去,低声道。
“自苦?”沈夜冷冷地笑了,“你不是偷吃过了么?辣的,哪里苦了。”
“…………”初七胆大地抬起头,望着他,没有说话,却用眼神分明传递着不解和阻拦。
“呵。”沈夜目光望向远处,“本座借此提神而已。与你何干?”
初七抿了抿薄唇。他明白“提神”的含义——流月城人多患疾病,沈夜也不例外,病发之时其中一个症状就是手足发麻,意识恍惚。他平日与沈夜至近至密,自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这病发作得愈发厉害起来。
然而,沈夜肩负着一城的命运,当此至关重要的时局,便容不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神智和决断,出一分一毫的差错。
想来,这猛烈的辣椒水,就是暂时缓解这种症状的“解药”了。
只是……
“主人何不用醒神术?”初七不甘心地追问道。
“你岂不知,醒神术是水系法术,本座体内所持神血,却是火属。”沈夜冷静地说,“本座岂可任体内水火相交,扰乱内息?”
初七沉默了。是啊,他岂不知,沈夜所选择的,一定是最有利的方法。——尽管,也可能是最痛苦的。
辣椒的味道他已有所体会,何况制成热汤,又何况,沈夜本就忍受着神血灼烧之苦,再喝下这个,是何感受,可想而知。
沈夜忽然收敛了目光。
——初七这个表情,应该叫做……心疼吧。
可笑。心疼……本座?当真可笑。
连心都没有,又哪里懂得心疼。
何况有心的时候,不也是心硬如铁,一走了之么?
他扬起第二杯辣椒水,这次却是仰过头,一饮而尽。

……
初七到过长安。见了朱门酒肉,五陵奢华。
那位侍郎大人也许风风光光浑浑噩噩,根本不会发现贿礼中少了两锭金子;而沈夜,流月城的大祭司,他的主人,却在为了给命途多舛的族人谋划的时候保持清醒,而独自选择忍受辛热穿肠。
这一瞬间,初七忽然产生了一个愿望,愿望自己自己除了做一柄利剑,也真的能成为他的护盾,或者——至少,能为他把这辛辣,分担一二。
他忽然有些不受心念控制,自己站起身来,朝沈夜走过去。
他看见沈夜嘴边还留着几滴淡红的汤液,那通常是紧抿着的、威严的双唇,也因沾了辣椒,而显得与平日……有几分不同。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走上前,然后不知是用心还是忘心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想要吸去那些辣人的液体。
沈夜一向镇定自持,却因初七的这一次主动的……违命,而不由一震。
他如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由着初七一点一点地、几乎连情色意味都没有地,为他把那些辣椒水舐去。忽而眸色一黯,揽住初七的腰,压迫着他微微向后倾去,让两人之间那个吻更深。
……
也许是初七此行去长安,在树上栖得太久了,连身上都沾了点木叶的味道。沈夜发现他闻上去,就像是自己一百多年前那个,总和矩木偃甲打交道的……顽徒。
流月城大祭司凉下了目光,把属下推开身边寸许,然后背过身去。
“时候不早了,你下界去,把东西还给乐无异吧。”

二十九.
“不行。”乐无异想了一会儿之后,摇头道。
“小叶子……你说什么?”阿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夷则被他皇帝老爹的手下抓走了,我们得去救他啊!”
“阮姑娘,你别急。”谢衣在一边劝道,“听无异说。”
“嗯。”乐无异又强调了一次,“我们不能现在去慈恩寺救夷则。”
“你在说什么呀小叶子!”阿阮着急了,“他的皇帝老爹拿他和他娘亲当妖怪,他不会放过夷则的!”
乐无异微微低了头,目光却是坚定的:“听我说,我们现在去救夷则,才是害了他……”
“……你是,什么意思?”阿阮看上去更茫然了。
“仙女妹妹,你刚才说,那个黑衣人带你走的时候,你看到了禁卫们出现,围住了夷则,是么?”
“……是啊,所以他现在很危险!”
“所以那些人应该也知道你逃走了。所以现在慈恩寺很可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咱们过去自投罗网,好去捕获夷则的‘同党’……”乐无异说着,看向谢衣,“师父,你觉得呢?”
“以阮姑娘所言,现在慈恩寺确实不宜妄行。”谢衣点头道。
“可是,我怎么能看着夷则……”阿阮突然哽住了。
“夏公子他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生骨肉,以谢某看来,他暂时可保无虞。不如明天请定国公利用人脉,先做探听,再行打算。无异,你可愿明日找定国公求助?”
——向老爹求助么?以现在而言,他们的父子关系确实比较微妙;另一方面,他知道老爹是个厌倦了朝堂纷争的人,本不希望再把他老人家卷入这样的事件中。
这个时候乐无异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长这么大以来,一直不愿同权贵子弟交往,以至于此时,几乎没有官宦家的朋友可以求援。真的要论起交情最深的,恐怕……还要算是夷则本人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岂能坐看夷则陷于危险之中……
“我愿意。”于是乐无异暗中咬了咬牙,“明天一早,我就去求老爹。一定要想尽办法,帮夷则逃出来。”
“好孩子。”谢衣微微点了点头,“也借此机会,和定国公和解吧。”
“……嗯。”
乐无异看着谢衣的侧脸,心想,他看上去,多么像是真情实意地在为自己考虑啊。

“对了,师父,”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的样子,岔开了话题,“仙女妹妹说夷则猜测那个黑衣人是流月城的,你看……”
谢衣闭目想了想,然后还是摇了摇头:“流月城中,从来只有大祭司一人穿扮如此服色。但那个人,显然不会是大祭司本人。至于说他身法诡谲,行动如风,谢某记忆中,便更无此号人物。是否流月城人,我倾向于——不是。”
“既然师父你说不是,那应该是夷则想偏了吧……”乐无异慢慢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铜大人呢?”阿阮忽然又想起一茬,插话进来。
“……什么?”谢衣脸色微变。
“嗯,刚才我忘了,那个黑衣人说过,给夷则和我下的,是个什么铜大人造的虫子。”
“……瞳?”
“怎么?”乐无异盯着谢衣的眼睛,“师父,您听说过什么姓佟的人?”
谢衣没有马上回答。
瞳?莫非真的是瞳插手此事了么?这么说,流月城还另有动作?……瞳和师尊定然是同一条心。可是师尊为何要为难夏公子?那个黑衣人,又是怎么……
在这短短的功夫里,谢衣的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念头,它们交缠在一起,令他额头隐隐作痛。
“不,”最终他缓缓开口,“应该与此事无关……希望是我想岔了。”
阿阮见他说得含糊,还想再问,乐无异却暗暗拦住了她。
“我想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流月城的人要是找麻烦,也不该找到夷则头上。师父,您是累了吧。内伤还没好,……徒儿送您去休息?”
“不必了。”谢衣冲他微微笑道,“为师自回屋去就是。无异,阿阮,你们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谋划夏公子的事。”
“好……”

看着谢衣那白色长袍的背影越走越远,乐无异觉得心里有块空白却在蔓延开。
“小叶子……”阿阮在一边轻轻地问,“你……相信谢衣哥哥的话吗?”
乐无异愣了一下,然后却是意味不明地慢慢摇了摇头。“我很想——相信啊……”
阿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衣往远处走的身影,最终还是看向自己的脚尖。
“……仙女妹妹,我问你,”乐无异却忽然又开口了,“那个萌面黑衣人,他的身形和师父比,如何?”

三十.
乐无异终于回到自己的卧房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疲累透了。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面对了太多,也不得不接受了太多。思路几经回转,最终还是与愿望越来越背道而驰。这样看来,反倒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奢望。
算来离天亮也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虽诸事绕心,但身心已是困倦不已,再加上还要为明天想方设法营救夷则的事养精蓄锐,他稍作洗漱,就仰面躺倒在床上。竟是连外衣也不想脱,连被子也不想盖了。
却模模糊糊地记起,白天的时候谢衣也是在这张床上,甚至也同样是和衣而卧……当时的情景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谢衣的目光看上去仿佛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温润,像是阳春拂过湖水的风。即使是受伤……或者说假装受伤时,也是如此,甚至那看向他的目光中,还含着淡暖的关怀之意。
可是——
他不想再想下去,却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的手腕来。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着它微微发怔。
他还记得白天的时候,他伸手为谢衣擦拭掉嘴角的“血迹”,那时虽也是疑窦未消,此举却实实在在是发乎真心的自然反应。有一些“血”沾到了他的袖子上,但手腕接触到谢衣嘴角时候的柔软、微温的触感,他还分明记得真切。
……天啊,这究竟在……想些什么。
乐无异从飘得无边的思绪把自己拉回来,他想他只是心太乱了,但无论如何,凡事总要往前看的,为了明天夷则的事,他必须休息了。
他放下手腕,命令自己静下心来,终于在疲困和意念的作用下睡着了。
然而尚未睡沉,他就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家门外的那个街角。
分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哭泣的孩童,梦里的他,却像当初一样,沿着长长的围墙,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和生命中过去的那十多个春天一样,家里的桃花开得正浓,还有几枝探到墙外来。在风吹过的时候,会飘下纷纷扬扬的花瓣,有如落雨。
就在这桃花树下,他看到了一个并不算是陌生的白色背影。
那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他不由自主地走得更近,才缓缓地回过头来。
一如十来年前长安初见,他的脸上戴着神秘的面具,嘴角微微含笑。
梦境与记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谢衣,手中并没有拿着那只曾让年少的他向往不已的偃甲鸟。
乐无异站在他的面前停下。
他已不用再像儿时那般,抬头用憧憬的目光仰望着这个人。
然而隔着面具,他看不到对方真实的面容。
然后,谢衣抬起手来,却是折下了一枝鲜妍的桃花,递到乐无异的面前。
梦境往往是无法预知,亦无法控制的。乐无异看见自己懵懵懂懂地接过那枝桃花,谢衣那面具下的笑容,却反而像是更加模糊了。
一切声音都像是被春风融化掉了。谢衣转过身去,缓缓迈步离开,乐无异像是忘了思考一样地,跟了上去。荒谬的是,他连他们两个的脚步都听不到。
他就这样在谢衣身后走着。
他们走出长安城,路过了纪山、静水湖,又穿过了捐毒的风沙。这好像是一段很长的路,但在梦中,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疲累,就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什么都不要讲,也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谢衣带着他,来到一座废弃的、墓碑一般的古庙前。
谢衣驾轻就熟地转动机关,那门便无声地打开,谢衣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乐无异跟着走进那扇门,却不见了谢衣的身影。
眼前却只有幽长而暗沉的甬道,灰败的墙壁,和冰凉的石砖。
他在黑暗中走了下去。走了不知多久。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扇半掩的房门。
他意识到,打开它,也许就会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永久地破碎了。却又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手掌,在上面轻轻一推。
门开了。乐无异看见这房子的布置,正是无厌伽蓝他看见谢衣所在的那间。
屋里不见人影。
只是他推开门的瞬间,一小阵阴恻的风钻了进来,吹动了里面的床帷。
一只手从床帷中伸了出来,徐徐地向他招了招。
他当然认得出,那是谢衣的手。
冷风还在吹着。更让他心下发凉的是,这样的图景,与当日无言伽蓝所看到的,有些微妙地重合了。
不行……
乐无异想要后退一步,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却见到自己缓缓地,像是被那修长的手指钩着一般地,朝那里走了过去。
他知道这是梦。他比任何时候都盼着醒来。梦却继续了下去。
他拉开床帷。
谢衣依然带着那件面具,端然齐整地坐在那里。嘴角,似乎还有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还好,沈夜并不在。……不,见鬼,这到底是在想什么……
“你来了,无异。”这么久以来,谢衣终于开口了,“你看着为师……”
说罢,他把手指搭在自己的领口,竟是……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衣襟、衣带,褪去那件偃师长袍。
乐无异先是一愣,然后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和沉静。他听得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然而沉寂得太久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缓慢地睁开双眸。
映入眼帘的却是谢衣的一身黑衣。
……原来竟是藏在长袍……
他没来得及想完,就感觉到凉飕飕一阵凌厉的刀风。
猝不及防地,谢衣将一把尖刀,直插入了他的心口。

乐无异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用了好久才平息了梦中的惊悸。
然后他双手轻轻搭在眼上。……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这样可怕、难以启齿又不堪回想的梦。
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坐起身来,想要点燃床边的蜡烛。
却是这时才猛然发现,床边竟站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不知打量了他多久时间。

三十一.
“谁?!”乐无异大声喝道。
真的到了紧要关头,他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喊出了这一声,对方反而像是有点措手不及的样子。于是趁这功夫,乐无异翻了个身,抓过一侧的昭明剑柄和松轮剑,一跃而起。
昭明剑柄仍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从这个角度他便刚好能看见,这个黑影,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应该就是夷则和阿阮在慈恩寺遇到的那个。然而令他心里咯噔一声的是,这人的样子,竟与他梦中那人几乎完全一样。
但如此情势已不容他多想下去。他舞起松轮剑,使出自己最熟悉的流影剑的招数,甩出虚招光影无数,最实最核心的那一击却是直向那人脸上的面具挑了过去。
那个黑衣人看上去武功高强,尤其是轻功极其出色,几次却都是只有躲闪而未曾出击。当乐无异以迅疾的速度把关键的那一剑刺去的时候,那人却好像有点慌了,抬起左手手臂格挡,松轮剑锋因此而划破了他手上拿着的那个行囊。
面具没有挑落,然而嘶啦一声布帛破裂,咣咣当当地有一些物件坠落到了地上,四下滚开。
打斗略微停顿了一下,那黑衣人却几乎在一个瞬间,就影子一晃,移动到了门外。
乐无异跟了上去,追到门口,却见那人已在极短的时间内逃了很远,那黑影的移动方向……却不像是大门或后门,而是——院中的客房。
他稍作镇定后,回到屋里,先把那人掉落的东西捡起来。是他给夏夷则做的行囊。散落的除了药品、食物,还有一只华丽的发钗,以及一枚偃甲蛋。
……
这个黑衣人,半夜潜入自己房中,所为者何?而且,以阿阮的复述和自己亲身所见,这个黑衣人实力绝对很强。那么他被自己发现之后,为什么反而会有点慌张呢。他怕自己发现什么?
乐无异一边把行囊中的物品收好锁起来,一边快速地思考着。最终他决定亲身去验证一次。
他出门,朝客房所在的偏院走去。

初七察觉到一柄长剑的剑尖,正稳稳地指向他的背后。
“阁下何人?”
谢衣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初七轻轻笑了笑,转回身去,与谢衣迎面而视。
“这样一来,你果然很像他。……不,他果然很像你。”
几天前沈夜的话突然又一次飘到了他的脑海里。
初七还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谢衣。
他们极为相似又极为迥异:除了眼角那两点魔纹之外,外貌就像是复刻一般;除了外貌像是复刻一般之外,他们几乎再无一点相同。
而谢衣,也在初七回过头来之后,心中产生了一种怪诞的感觉。
在直觉里,他觉得他见过这个人,甚至也许不仅仅是见过。对方戴着面具,不知真面目如何,但是他有一种也许他曾经跟这个人很熟悉的感觉——却又完全唤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
谢衣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乱嗡嗡的声音,他强制自己把它们压了下去。
“看来,你警觉性也不是那么低。”初七掸了掸袖口。
谢衣把剑又向前递了一寸,剑尖隐现灵力,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阁下深夜潜入乐公宅邸,意欲何为?”
初七伸出两只手指,掐住剑尖,同时也便感知到了,谢衣剑中并无几分战意。他波澜不惊地说:“当然是奉主人之命,来帮你。”
“主人?”谢衣目光下移几分,打量着初七的衣饰,眼神又沉了沉,“请你转告大祭司,此事谢某一人承担即可。请大祭司,勿再插手。”
“你一人承担?”初七反问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四散的通天之器都在什么地方了么?”
谢衣脸色一冷,稍作沉默后说道:“你如何知道通天之器?”
“有什么事瞒得过流月城大祭司?”初七侧了侧头。
“……”
谢衣想,在这一点上,这个黑衣人确实没有说错。本来他也没敢指望沈夜不插手此事。只是这样一来,他更加不能让乐无异牵涉在危险里了。“那么阁下想要对谢某说什么,还请明示。”
“另一枚偃甲组件在乐无异的娘那里,但她不打算把它给你所以把它藏到了她自己房间东边那面墙上右手边的山水画下面的暗格里。”于是初七明示了。
“你说——什么?”
“你要找的东西在乐无异的娘的房间东边那面墙上右手边的山水画下面的暗格里。”初七一板一眼又快速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大偃师吗,那个机关难不住你。我说完了。”
言罢他转过身去,好像完全不顾谢衣的剑尖还正指向自己的后背。而谢衣却也的确没有再把剑尖向前递上几分。
“多谢告知。”谢衣声音低沉,“但是,不管足下是何来历有何目的,请立即停止介入此事。”
初七连思考的时间都未曾花出,回答道:“我只听命于大祭司一人,对你的态度毫无兴趣。”
“你有没有兴趣并不重要。”谢衣用少见的强硬态度说道,“重要的是,若有伤害乐公子、夏公子或其他无辜人的事发生,谢某绝不退让。”
“你随意。”初七说,“我走了。”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听到谢衣又一次从背后唤住了他。
“你究竟是什么人?”谢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说你是大祭司的人,为何我毫无印象?”
却又感觉那么熟悉……
初七回过头来:“那你,又究竟是什么人?”
他并没有给谢衣留下时间去消化他话中的意思。甚至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未曾去深想。
一片叶绿色的光束闪过,初七消失了。

谢衣看着黑衣人曾经站立在的那块石砖,微微出神。
他从未在面对任何一个人的时候产生过这样奇特的感觉。明明理智上对这个人甚是提防,且心存敌意,却不知为何,从肢体到发肤到筋络到血液乃至骨髓,都难以对此人做出丝毫对抗的动作。他甚至在一瞬间产生过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偃甲鸟、偃甲蝎一样,身体不完全被自己的意识所控制,反而被另一股神秘的,像是蛊术……不,更像是偃术的力量所操控一样。
如果是蛊术,他可能反倒会觉得好一些。毕竟他对蛊术并不算精通,而以瞳的本领,搞出这样的蛊虫也许也并非不可能,只要以后小心防备就是。但如果是偃术……作为一个偃师,这岂不是……
不,谢衣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偃术是绝不可能用来操纵活人的,刚才的,只是一时错觉吧。
但他当时又确是拿意志强制自己对那黑衣人做出强硬表态的。而现在,周身也泛上一种疲惫和空虚的感觉,体内灵力运转也似有不畅。
所料不错,清姣那里有另一枚留在采薇处的偃甲蛋,但是……她故意藏起来?
但他完全不想采取黑衣人的建议,更不想强迫清姣交出来。
正在思考对策,却听到拱门之外有一阵脚步声走近。

三十二.
乐无异赶到客房所在侧院的时候,看见谢衣穿着和白日一样的偃师长袍,独自站在院子里。
很快,谢衣也意识到了他的到来。
“无异?”谢衣转过头来,神情有点意料之外的样子,他望了望远处那零零落落的残星,以及天边熹微的晨光,“你没睡着?还是起得早?”
“惦记着夷则的事,睡不安稳。”乐无异按他事先想好的说法回答道,“师父你呢,一直没睡?不要紧么?”
他的目光向下,凝聚在谢衣手中持着的那把长剑上。他记得那个不知用什么手段潜入自己屋子里的黑衣人,腰间也是有一把剑的,只是那时他并没有看清楚。而且那个黑衣人身法虽好,却只是躲闪,并没有出手攻击他。而现在的问题是,谢衣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在房间里,却是拿着一把剑站在院落中。
谢衣摇了摇头:“无碍。为师体质异于常人,便是几夜不睡,也不会有大恙。”
“那师父你手中拿着剑……是发生什么了吗?”乐无异看着谢衣的眼睛。
“哦,是的。”谢衣点头道,“我刚才察觉,有黑影潜入院内。如果没有错,应该就是在慈恩寺外暗算夏公子和阮姑娘的黑衣人。”
“……啊?”乐无异小吃了一惊。由于早先已经知道,所以黑衣人本身没有太让他意外;但他没想到谢衣竟会坦然以实情相告。
然而思考片刻后他意识到,如果谢衣本人就……和那个黑衣人有关的话,那么谢衣就应该已经知道了黑衣人曾到过自己卧房、并被自己发现了踪迹之事。既然如此,直接向自己说出黑衣人,恐怕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解释,以及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这还是什么也说明不了,不是么……
“师父,你与他交锋了?”乐无异试探着问。“他……人在何处?”
“我试图拦截他,但没拦住。”谢衣说,“他的身手很快,武艺很高,而且会瞬移之术。”
“嗯,我明白。而且阿阮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这个人很强,但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乐无异略作沉吟,头脑中飞快地运转着,却是在思考别的问题:
如果确如自己所见以及谢衣所说,这个黑衣人无心恋战,目的只是为了脱身,又为什么要取道客房所在的偏院呢?明明自己卧房的近处就可以翻墙而出,大门也不在这个方向。他非来客房不可的理由是什么?

“无异,”谢衣在一边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形势很凶险。而且牵扯进来越多,对你们来说就越是危险。待集齐散落的偃甲组件,为师便要暂别一阵。你切记万事小心,不要再卷到相关事中。”
无论听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多么像是发自内心啊。可是乐无异偏偏就又记起沈夜的声音:
“你要让他们尽量少地了解昭明的信息,——可以装作不想让他们牵连过深。只有在必要时刻利用他们的能力……”
不。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寻找昭明之事,他都要跟着谢衣一直到最后的清算。
“就算确有危险,作为弟子,也当追随师父……”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到身后又有轻微的声音传来。
回头去看,却马上睁大了眼睛。
“……夷则?!”

三十三.
不知道那半夜里发生了什么,让夏夷则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那本来就比常人少几分血色的面容上更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看上去,他也是偷偷潜入乐宅,护院和家仆等人都未被惊动。
“夷则!”乐无异心中惊喜,唤出声来,“你逃出来了?阿阮已经回来了,我们正发愁该怎么救你……”
“幸得高人相助。”夏夷则面色虽让人担心,神情却还是十分平静。“说来话长……乐兄,你家中可有隐蔽之所?我身份特殊,若让他人知道我来到乐府,就怕会拖累定国公前辈。”
眼看天就要亮了,洗扫庭院的家仆可能很快就要出来,于是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在眉睫。
乐无异皱眉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家并没有密室之类。要不……你去我房间里?那里应该比较安全,不会有人贸然进去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也好跟我慢慢说。”
夏夷则稍作思量之后点头同意:“只要不给你带来麻烦就好。”
乐无异摆了摆手,有点不满的样子:“夷则你又见外了。快点跟我过去吧……”随即他又看向谢衣,“师父你……同去?”
“不了。”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无论是夏公子家事,还是朝堂国事,我都是外人,不便参与。而且稍后,我还有事想和清姣商量。……无异,你快带夏公子走吧。”
“哦……也好。”不知为什么,乐无异暗中松了口气。
从儿时起,谢衣身上就有一种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气质。直到此时也依然如此。但是如今跟谢衣在一起会让他觉得心神疲累。
好在……终究该有个了结了。

一路没有遇到旁人,乐无异带着夏夷则来到自己的房间,又谨慎地把门锁上。
屋外天色还只是蒙蒙发亮,室内光线更显昏暗。乐无异取出火折点燃桌上的烛灯,然后抽出一把木椅,请夏夷则坐下。
说来奇怪,他自己也是公卿子弟,在知道夏夷则皇子的身份之后,原也该有点特别的敬畏或是疏离。可是类似的情感他好像从来没有感觉到。夷则的皇室地位对于自己来说,居然比起阿狸又和馋鸡争烤肉了这类事也并无太大不同。
也许自己注定就适合做个闲散于江湖与世无争的偃师,而没有半点和庙堂权斗有关的头脑吧,乐无异有点自嘲地想。
“对了,夷则,这是你的吧?”他取出那个行囊来,交给夏夷则。
“……是的。”夏夷则低头看了一眼便确定道,“它怎会在你这里?”
“那个黑衣人掉的。”乐无异把当夜发生的事对他复述了一遍。
“这却有些奇了。以那人的本领,何至于慌张逃身?除非……他有目的不想伤你,也不想让你看到真实面目。”夏夷则微微抬眼,并从乐无异的表情中看出,对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担心。
“不管怎么说,夷则你先看看,东西没有丢失吧?”
“重要的都在。”片刻之后夏夷则回答道,然后他取出其中那枚偃甲蛋,“这个偃甲,是我从桃园仙居图中那个偃甲房的架子里取来的。抱歉我一开始对没有对你讲明,因为对谢衣心存疑虑,而你对他又满是敬信,还有阿阮……”
“我明白你的顾虑的,夷则。”乐无异想了想后说道,“不过,我们现在还是还给他吧,既然我们也要去找昭明。”
“按你的打算就是。”夏夷则回答。
此时的夏夷则显得比以往更加安静,好像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情感,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以前那些偶尔风趣的谈吐更像是遁形了一般。
乐无异注意到他的目光此时凝视着那只瑰丽的发钗,又好像透过它,看向更远的虚空,便想到了阿阮提起,圣人已处死了夷则的母亲淑妃,这只发钗便多半是他母妃的遗物。
“夷则,”乐无异轻轻把手搭在夏夷则的肩膀上,低声安慰道,“你母亲的事……节哀吧。”
夏夷则沉默了片刻,闭上了眼睛,他的神情有着极为克制的波动,然而再睁开双目时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很伤心。母妃魂归大海,也算终于挣脱了牢笼。只是我不会再有分毫躲避,此仇,夏夷则非报不可。”
乐无异嘴角动了动,可是一时想不到安慰的话语。
夏夷则却忽然侧过了头去:“无异,我刚才感觉到,你屋子里有……残留的乱心尘的味道。”
“啊?乱心尘?”乐无异下意识地重复道。
乱心尘是何物,他当然清楚的很。作为一种不算罕见的暗器,它的作用是让敌人在战斗中陷入短暂的混乱。他原也在江陵买过一些,可是到了实战中,就发现此物甚是鸡肋,对强敌经常无效,对弱怪又根本用不着……
可是,它怎么会被撒到自己屋子里呢?
乐无异忽然想到了自己不久前的那个梦,心里也便随着咯噔一声。

“无异,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夏夷则问道。他注意到了乐无异神色的异常,却没留心,自己口中叫出来的称呼已经不再是曾经惯常的“乐兄”。
乐无异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夷则,你在这方面应该比我了解得多一些。这乱心尘除了战斗中使敌人混乱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比如它能不能影响梦境?”
“梦境?”夏夷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吗?”
“是啊,很怪诞的梦。那个梦里,明明我意识是清醒的,可是一点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而且,我根本不能想象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事。”
夏夷则想了想,从记忆中找到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曾经见过乱心尘让人连续产生怪梦的记载。”
“……还好。”
“但是很少听说有人这么做,毕竟并无实际用途……嗯?什么叫还好?”
“因为我梦到的那些……如果是受乱心尘影响,总好过真的是出于梦里的潜意识。”
——比如梦中他会跟着谢衣一路走下去,比如明知危险他还在向谢衣靠近,再比如,谢衣在他的梦里,竟意味不明地给他攀折了一枝明艳的桃花。
夏夷则注意到他神色有异,却也并没有询问梦里的具体情境。也许是少时养成的性格使然,即使为数不多的亲近要好之人,对于他们的私事,他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但他还是出言宽释道:“梦大多荒诞不经,你不必介怀太过。我昨天夜里在百草谷还梦到少年时景,父母和融,然而多日以前,母妃就已经被‘赐死’了。”
“夷则……”乐无异顿了顿,他来是想安慰夏夷则的,现在却反倒成了被劝慰的那一个,真不知该说“谢谢”还是该说“抱歉”了。再转念一想,他与夏夷则平素往来爽快,如今也算渐为知交,有些话也许就不必说出口了。
接下来乐无异又把这一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大致向夏夷则做了概括,然后他们一起留在房间里,讨论了一番接下来的计划。夏夷则说,在短期内,至少在找到隐藏妖性的方法前,他还要继续逃亡,左右无处可去,不如就在昭明一事上做个助力。这让乐无异沉郁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许好转。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阿阮找过来了。”乐无异说着,站起身要去开门。
“你如何得知?”夏夷则稍稍有点惊讶。房门明明关得紧紧的,而乐无异跟阿阮也没有熟悉到能从敲门声判断出来人的地步吧?
乐无异指了指桌角一个小型偃甲。夏夷则这才发现它那微小的水精平板上映出门外阿阮那张带着点不安神色的俏脸。
“灵通居士二号。”乐无异回过头微微笑了笑,然后打开房门。
跟那个金刚力士三号听上去倒像是一对。……等等我这是在想什么。夏夷则也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阮一进门就看到夏夷则坐在里面,面容也立即来了一个阴转晴。
“夷则!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好担心你会被你的坏蛋老爹欺负。”
并不善于掩藏情绪的姑娘顿时喜上眉梢,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轻言快语地说道。乐无异在后面重新锁上了门。
“仙女妹妹,你也坐下,让夷则慢慢跟你说。”
“嗯,好……咦,这是什么?”阿阮正要坐下,裙边却扫过了椅子边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物件,只听得几声细碎的轻响。
阿阮好奇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却是一个暗黄色的小瓷瓶。因为颜色和地面以及屋中昏黄的烛光很像,之前竟没人注意到它。
乐无异凑了过来,细细看了一小会儿。“这里面装的就是……乱心尘啊……”
“乐兄。”夏夷则忽然正色道,“我知道你屋子里的乱心尘是哪里来的了。”
“……哪里?”
“这小瓶是我行囊里装的。咱们在江陵买来的,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派上用场,也便忘了。就连刚才清点的时候都没有想起。”
“啊,对,我记起来了……”乐无异点了点头,然而马上他就愣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乱心尘是方才我与那黑衣人打斗的时候掉下来的……也就是说,它和我之前的梦,并无关系。不过……还好。”
“怎么又还好?”夏夷则挑了挑眉梢。
“还好,”乐无异苦笑了一下,“不是什么人之前故意留在这里的。”
毕竟在今天,除了他自己以外,到过他房间里来的,也就只有一人了。但他还是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会如此对他。
所以……还好。
但同时,那个梦,便又一次无从解释了。
真是一个讽刺的悖论……
“对了,”阿阮忽然提起,“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谢衣哥哥,和小叶子你娘……应该是她吧,在院子里说话。”
“他们已经聊上了?”乐无异冷静想了一下,果断道,“你们就在屋里等着我,别离开。我出去看看。”

三十四.
“幼时就常听家师提起谢大师,偃术已臻极致,为人更是光风霁月。今日得见,果真是真名士自风流啊。”傅清姣客客气气地称赞道。
她原先便料到,谢衣会在今天找她,却没有想到,一早起来去侍弄她那些心爱的盆栽的时候,就在院子里见到了谢衣本人。
昨日只是远远瞥见乐无异扶他进了屋,但毕竟看得不算真切。直到今天临近目睹阵容,才不由暗自惊叹,这谢衣看上去当真是年轻啊,也怪不得自己昨天错把他当成了异儿传音中曾提到的那位夏夷则。
同时她也陡然发现,这谢衣的装扮,竟与当年乐无异向她转述的那个借他偃甲鸟的“大哥哥”一般无二。
莫非这人与异儿之间的渊源远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深?虽说按当年无异的叙述,那个将他引向偃术一途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有恶意,但昨天的种种疑点,以及母性中自带的警惕,还是让她希望,无异能与此人撇得越清越好。
于是她与谢衣攀谈起来。从昨天事情的始末,到感谢他对无异的帮助和救护,再到先师呼延采薇。在谈话的同时她也几番暗中试探,然而谢衣不知是没读出她话语中试探的意味,还是城府太深,神情是坦然无疑,回答得不慌不忙,又应对得自如自恰。
因此,她才有了这番感慨。

谢衣微微欠了欠身,笑着答道:“清姣你过奖了。你我虽素未谋面,但谢某当年便听闻,你小小年纪便被采薇收为单传弟子。以采薇的性格,能得她青眼的,定是极为聪敏、灵秀过人。”
“谢前辈谬赞……”傅清姣觉得管这样一个看上去比自己丈夫年轻多了的人叫前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但表面上还是平淡不惊,假作无意想到,“说到素未谋面,不知这些年来,为何大师你会杳无音讯?不仅我久仰声名却无缘一见,家师也念挂得紧啊。”
“谢某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避世而居,与采薇睽违多年也未能见最后一面,心中也甚是愧疚。”谢衣缓缓答道,“只是如今又有要紧事,来到乐府也是想请你帮忙。”
来了,傅清姣想。
“大师请说。”
“百年前,我曾把两枚偃甲蛋,交与采薇代为保管。后来,采薇是把它们托付给你了吧现在我对这两枚偃甲有急用,其中一个在无异手上,还请淸姣你把另一枚还给我。谢某感激不尽。”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谢衣的话还是让傅清姣稍稍有点惊讶。谢衣说的不是“却不知另一枚在何处,清姣你能否告知”,甚至也不是“想来另一枚也在清姣手上”,而是径直一句“请把另一枚还给我”……
谢衣既是一贯谦谦君子,言谈举止也端重有礼,为何在这件事上,敢一口咬定另一枚偃甲就在自己手里不说,态度还如此的……直接、坚硬、没有回转余地?
她原先本想说,一枚是在先师临终前交给了自己,但另一枚却不在自己手中,自己也不知它现在何处。这不是个谎言,而是文字游戏——另一枚不在自己手里而在无异那里,不知现在何处是因为不知现在无异在不在房中。然而既见谢衣如此发问,便又临时换了说辞:
“十分抱歉,谢前辈。先师弥留之际,是把它们交给了我,但她也不知它们的用处。我不知这两个偃甲蛋如此重要,也更没有想到谢大师你……还有回来的一天。只当它们是新巧玩意。无异小时候见了要拿去玩,我也允了。那另一枚……大概,也在那个时候被遗失了。是我保管不善……”
谢衣眉梢微微蹙起,沉默了一下之后,叹了口气道:“我不擅迂回,索性就直说吧。我知道,它现在就在你手中。”
傅清姣保持着平静,内心却不由倒吸了口冷气。这位前朝大偃师,果然深不可测。自己明明已经把那偃甲藏得妥当,谢衣又如何知道它就在自己手里?明明连无异都不知道另一枚偃甲蛋的存在啊……莫非,这只是谢衣之计,在言语中故意设下陷阱?
“谢前辈何出此言?”她决定还是再装一次傻。“你难道知道另一枚,它遗失在哪里?”
“这……”谢衣顿了顿,“清姣,这两枚偃甲蛋是我亲手所制。我自有办法得知它们的去向,另一枚已经被你藏起。不知清姣你是何考虑,不愿让我拿回来。但是,它对于我、它对于我、对于我族、对于天下苍生都十分紧要,把它还给我,可好?”
傅清姣一向爽利机智,也算当世女中豪杰,然而此时面对谢衣这样一番话,这样直率到理所应当的态度,还有这样酷似要求的请求,却也不由片刻哑然。
她想也许自己确实是有失考量,太冒失也太轻视他了。毕竟这偃甲蛋确实是他亲手做成,在制作的同时,在其中设置一些机关,让它能向他反映出它的位置所在,也是有可能的。这种功能的偃甲她自己早先也曾设法制作过,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然而她做不到的事,不代表谢衣也做不到。
何况看来这偃甲对于谢衣来说,又如此重要……
然而,即使到了这一步,事关无异,她也不想妥协。
于是傅清姣稍微扬了扬头:“好吧。既然谢前辈你已经明说了,我也不好再做隐瞒。另一枚偃甲蛋确实在我手里。我知道按理按义,我都应该原物奉还,我也知道,以谢前辈你的法术和偃术,若是硬要来夺,只怕我阻拦不住。但是,要我主动交出,却是不能。”
“清姣你,究竟有何顾虑?”
谢衣看上去还没有丝毫的不耐心,也没有急躁或恼怒。这让傅清姣暗生佩服的时候,也发现了对手比自己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那么,虽然我本没有立场去问,但是谢大师您能否告诉我,它究竟如何对你族人、对天下苍生,都至关重要?”
“不能。”谢衣摇了摇头,“此事极为机密,若说出来,危险只会更大,请恕谢某万难从命。不知你误会了什么,但是希望你相信,我找齐这些偃甲,不会做任何有负公理正义、伤害无辜之事。”
“谢前辈不愿说出缘由,也是我本不该问。”傅清姣点头说,“不过我的理由,可以说与您听。是为了无异。我只有异儿这一个孩子,虽非己出,却与亲生无异。但他自从一心一意去找您,到找到您,自作主张跟着您去捐毒,一路所遇险状不断。如今前辈所图,恐怕又是凶险艰难之事。请原谅我短视,但作为一个母亲,我不能再让异儿涉入这样的情境。”
“原来是这样。”谢衣了然道,“乐夫人,我理解你的想法。无异也是我亲手收下的爱徒,我和你一样,不希望他陷入危险。我也已经想好,找齐四枚偃甲之后的路程,我将自己去走,不会再带着无异。”
“哦……?”傅清姣看向他的眼镜,似是确认他所言非虚。谢衣当初在朗德,去西域捐毒都要带上结识不久的无异,如今,却要为了保护无异,而自己走下面的路程?
然而,看谢衣郑重的表情,又不像有假。……不,此人的真伪,也许从表面当真看不出来。
只是若他真能保证从此让无异离开他,自己就确实没有理由再不把偃甲还给他——何况他已经脾气克制得那么好了。但是,无异也曾说过,“如果他向你问什么机密之事,或者是索要什么重要物什,不要轻易答应他,对了还有告诉我,他在问什么找什么,想要做什么”……
还是不能给他。至少不能现在给他。
傅清姣正犹豫着该如何施一个缓兵之计,就见乐无异从一边赶了过来。看了看谢衣,又来到她的面前:
“娘亲,我刚才听你们说……你那里真的还有一枚偃甲蛋吗?那就快把它还给师父啊。”

三十五.
“异儿?”傅清姣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乐无异挠了挠头:“刚到不久,正好听到你们说话。娘,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安全着想,但是你放心吧,我已经可以为自己负责了。那个偃甲蛋既然是师父的,他又找得辛苦,你就还给他吧!”
傅清姣仔细看着乐无异的眼睛。以她对养子的了解,他刚才的话倒是没有另含深意,是真的让她把偃甲交给谢衣。可是,这和昨晚说的不大一样啊……
然而于情于理,那偃甲是谢衣寄存在先师那里,他要求物归原主是天经地义,而且它在自己手中这一事实也已确凿无疑,如今乐无异都已站出来请她拿出偃甲,她也实在没有办法再拒绝下去。
于是傅清姣微微苦笑,对谢衣做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罢了,谢前辈,原本就该完璧归赵,是我思虑不周了,还请见谅。”
谢衣摇了摇头:“爱子心切,谢某自能理解。还要多谢清姣这些年的妥善保管……”
“大师客气了,请稍等。”傅清姣说着,转而看向乐无异,“异儿,跟为娘去屋里,为谢前辈取出偃甲。”
一走回房间里,傅清姣就把房门掩好,脸色也沉了下来。
“异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谢大偃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变了主意要帮他?你不知道他很危险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而来的几个疑问,乐无异只能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其实,也算不上变了主意。只是经过昨夜后来发生的事,我想明白了,再逃避下去总不是办法。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害人的事,这样躲着拖着,也无济于事,夷则昨晚就被暗算了,虽然不知是什么人,但我总觉得跟他也有关系。与其我们在明处,他人在暗处,不如迎上去,欲擒故纵,先顺着他,然后,阻止他们。”
傅清姣细细听他说着,眉头却渐渐越皱越深:“什么叫迎上去?谢衣都答允了,以后的事不再带你在身边,难道你还硬要往火坑里跳不成?异儿啊,你可是……”
“娘。”乐无异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却只是摇头说,“我不能置身事外。我已经亲眼目睹朗德镇的村民是怎样受害了,这件事还关乎我的故乡捐毒,关乎我的生父和同族那么多人的枉死。我学偃术,本来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得更好,若是这个时候,不尽我所能去阻止流月城的阴谋,岂不是白做一个偃师?”
乐无异这样说着的时候,语气十分坚定,心下却不由隐生悲凉之感。说起来,他走上偃师之路,探问偃术之道,都是拜谢衣所赐。直到如今,他对谢衣之人纠结万分,对谢衣所授之道却依然深信不疑。可是,在秉承一人之道的同时,却与其人背道而驰,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傅清姣沉默良久,最终却是一声轻叹:“你啊……傻孩子。”
“娘,这件事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呀。”乐无异劝她说,“还有晗光的剑灵在帮我们,他精通各界之事,我们也寻了办法,把握还是不小的。”
傅清姣没有直接回应他说的话,却敛了形容,正色问道:“异儿,你可当真笃定了心志,明白自己决定,以及可能的后果?”
“是的。”乐无异点头回答。他并没有再花费时间去思考。
“唉,异儿,你这一行,果然比以前变了很多……也许这变化本身是可喜的,你长大了,娘不能代替你决定你以后的路。”
“这么说,娘你不阻拦我了?”乐无异眼中的光芒亮了些。
“不了。”傅清姣摇了摇头,转过身,打开那暗格的层层机关,将那偃甲蛋取了出来,郑重地交到乐无异手里。
“万事小心。”她说。
“会的。”乐无异眼眶微微发热,回答得格外用心。

紧接着乐无异就回到了自己房间,把自己的以及夏夷则的那两枚偃甲蛋也取了出来。
夏夷则和阿阮和他一起看着并排摆在桌上、一模一样的三枚偃甲,心中都不禁暗生感慨。他们离寻找神剑昭明之路,又近了一步。
“禺期,我知道你醒着,出来吧。”乐无异对空气说道。
禺期的身形很快便显现在他们眼前,却似乎依然对乐无异保持着不满:“小子,不要以为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禺期大人。”乐无异好脾气地改口道,“我请你出来,是想说,那个反噬的法术,请你……开始准备吧。”
“你决定了?”禺期那不羁的头发在空中细微地摇晃着,“这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决定了。”
除了已经想好不能再犹豫再逃避之外,昨晚那个多半是流月城来的、并与谢衣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或者根本就是谢衣本人的黑衣人,也是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还有那个梦,那个梦让他认清自己的潜意识里对谢衣是多么依赖和倾慕,也意识到了,如果就这样由着自己被这种依赖所支配,将可能面对怎样残酷的后果……
何况,这件事所关乎的,是那么多冤死的、以及还活着的人的性命。他不能再放任流月城和谢衣,也不能再放纵自己……
“好。”禺期果断说,“小子终于够爽快,可担大任。”
“等一下,”乐无异注意到禺期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绷了绷,却还是说了下去,“我还想问,那将来如果他罢手了,这法术的作用……还能消失吧?”
“让它消失比把它开启还要费事。”禺期据实以告,“可是,小子,你觉得,谢衣这种人要做什么事,会罢手吗?”
“……你说得对。”乐无异低下头。他原本也几乎没有抱什么希望。这么问,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只是想再宽慰一下自己而已。随即他又抬了眉眼:“开启这个法术,需要我做什么吗?”
“吾自去准备即可。只是法术开启之后,要生效,还需一样东西,要你为吾去取。”
“什么?”
“头发。”禺期回答道,“受术者的头发。”

三十六.
“头发?你是说,我师父的头发?”
乐无异看上去相当诧异。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当然。”禺期挑了挑眉梢。“只要你认他是你师父,那自然就是。”
“不,不,”乐无异明白禺期会错意了,“我是说……你施法必须要他的头发?这听上去很奇怪……好吧好吧别这样看我,你要多少?”
“以他头发的正常长度来说,五六根就够。”禺期稍作思索之后答道。
“五六根……就够?”乐无异把“就”字咬得挺重。他原希望一根就可以,或者最多两三根,这样也许还能偶然蹭到或是拾到,可是要五六根的话,就很难在谢衣不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了……吧?
“五六根就够。”禺期重复了一遍。“数量又不多,你从谢衣头上取了就是,皱什么眉头?”
乐无异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夏夷则,然后伸出手去,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中抽出一缕,然后指尖微微用力。
夏夷则微愠:“乐兄你做什么?”
于是乐无异摊了摊手,朝禺期说道:“看到人被‘取’头发时候的反应了吧。你说我怎么一下从他那里‘取’五六根头发,还不惊动他?”
“孺子还是不可教也!”禺期做了个跺脚的动作,只是踩在空气里,没有声音。“谁让你直接去取了?你不会从他那里骗吗?”
“……骗头发?”乐无异只好苦笑,“禺期前辈,我仰慕您很久了,能送给我您五根秀发作纪念吗?——像这样?”
“你!……你、自己、去、想办法!然后!趁早、把头发交给吾!”禺期没说完就扭过头去,红光一闪,消失掉了。
“老头子……发火了呢……”阿阮轻轻说。
“乐兄,你把他惹恼了。”夏夷则换了一种更准确的说法,提醒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刚才被乐无异弄乱了的那缕头发。
然后乐无异跟他对着笑了起来。
……也算是苦中作乐一次吧。自从捐毒那个夜晚之后,从无厌伽蓝到百草谷再回到长安,好像都还没有发自真心地笑过。
——虽说这一次,也因为有心事而笑得略有勉强。
只是笑过之后,难题就又一次摆在了面前。
究竟该如何从谢衣那里拿到头发……
沉默了一会儿,乐无异讪笑一声:“夷则,我明天早起给你梳头可好?”
“啊?小叶子你——给夷则……?”阿阮听得呆住了。
夏夷则却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想都不要想。只有馋鸡会无缘无故同意让你梳头,阿狸都不会,更别提谢衣了。”
“……唉,我知道啊。所以不知如何是好……”乐无异慢下语速来,“说起来,其实人的头发也是会自然掉落的,他的床上枕头上也许能找到一两根……趁他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去找找看……”
“这方法还算稍微靠谱。”夏夷则做出了客观评价。
“……只是若是被他发现,我就更说不清了。”乐无异苦笑了一下。
“但是如今也考虑不了那许多,不是么?”夏夷则顿了顿,“……此外,闻人回来之前这几天,你还可以多跟他处在一起,比如——留他在偃甲房里指导你的偃术之类,这理由总算合理吧?然后再趁机看看有没有他落下的头发。”
多跟他处在一起?
乐无异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同意了夏夷则的建议。
他想他这几天应该不会太好受了。

三十七.
乐无异来到客房,把三个一模一样的偃甲蛋交到谢衣手中。
“这里面可是有原来在桃园仙居中那枚?”谢衣小心地收起来,然后问道。
“嗯,是的。师父,是夷则拿走了。他当时只是觉得新奇,想拿回去研看一番……后来他自己也就忘了,没能跟您说一声,我替道声歉。”
“不必了。”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毕竟一开始都不知道这偃甲有重要用途,就连为师自己早先都记不真切了。”
“那师父,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乐无异给谢衣沏了杯茶,眼角的余光却往那床榻上瞥去。作为一个偃师,他向来眼尖,只是时间太短,心里又有点发慌,到底还是又匆匆挪了目光,没能看真切。
“这偃甲一共有相同的四个,要把它们四个拼接重组起来才能为我所用,缺一不可。既然最后那一枚在闻人姑娘手中,就只有等她从百草谷中回来了。”谢衣答道,“这事却也急不得。这几天我打算就在长安等闻人姑娘回来……叨扰之处,无异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乐无异急忙摇了摇头,“师父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就好。对了,趁闻人回来之前,您去我的偃甲房里,看看我做的偃甲们吧?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什么的……”
“好啊。”谢衣答应得很爽快,“既是收了徒弟,总要传道授业,尽为师之分才好。”
他这样笑着的时候,眉眼微弯,本是很温暖,也很……好看的,却让乐无异觉得心口一阵发虚。
但明明,该心虚的那个,并不是他啊。
“无异,”谢衣挑了挑眉,“你今天过来,怎么一直在往我床上看?”
被发现了么……
乐无异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却见谢衣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黑眼圈,然后了然而笑,“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在发困么?”
“啊……是有一点,不过不碍……”
“别硬撑着,”谢衣摇了摇头,温和地说,“困就回去补个觉吧。醒了再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好。”
乐无异为他掩上屋门,转头离开的时候眼前却有种微微发懵的眩晕感——并不完全是因为缺觉。
一个多么体贴和爱护他的师父啊,温和宽容,又处处为他考虑。如果没有无厌伽蓝,没有那假血,又或者,如果他能短暂地忘记这些……

说是补觉,却也完全没有睡实。
在某种半是清醒半是模糊的状态中,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又沉到了梦境中。
依然是在乐府围墙外那长长的小路上,依然是在桃花树下,谢衣也依然安静地站在树下。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戴着面具,手中也没有拿着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朝他微微地笑着,眉眼弯出一个耐看的弧度,就像刚才在房间里那样。
然而乐无异发现,这次自己的注意力,完全凝聚在他的头发上。
春风徐柔地拂过,谢衣额前和耳边便有几缕黑发轻轻扬起。
乐无异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听谢衣开口,用和风一样和缓的声音问道:“无异,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乐无异从梦里醒来,迅速地爬起身,洗了把脸。
要做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部分时间乐无异都是和谢衣在偃甲房中度过。
只是,和他原先所预料的不一样的是,这几天其实过得很快,远远算不上难熬。
他把金刚力士家族都摆到了谢衣面前,一一给谢衣看,又一一听了谢衣的意见去改进。之后,他又就着静水湖中看到的那些图谱研究和试验了起来,谢衣则时不时在边上指点几句。
乐无异在偃术上天分很高,心灵手巧,而谢衣作为一代宗师,答疑解惑亦是精准绝妙。这师徒两个,便达成了一种几乎是一点即透的默契。
这让乐无异觉得,他这短短几天在偃术上的收获,也许比以前自己在偃甲房里鼓捣和看娘亲的书的几个月还要多。
却又紧接着恍然意识到,其实自己这几天的首要任务,根本不是学习偃术。只是,一旦跟儿时最景仰的谢衣共处一室,对着散落满地的偃甲材料和图纸,他就很容易沉浸在偃师的世界里……
但不能沉迷。
事实上,他也没有一天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每天天黑之后,他会借口要留下收拾打扫而送谢衣先行离开,自己则留在偃甲房中,仔细查找谢衣所坐的附近,是否有落下的头发。
按理说,总是该能找到的。可是奇怪的是,他竟一根也没有发现。确切一点说倒是找到过两根,可是根据色泽和长短,都可以判断:那是自己的。
三四天下来,谢衣竟连头发都没有掉落一根。也许这是巧合,但还是让乐无异觉得有些挫败。

然而更让他心里不安和难受的,却是另一件事。就像是雾霾一样,要说晦暗的程度,也许只是隐隐的,可是悬在那里,就抬头便能看见。
这件事就是,谢衣除了为他指点迷津之外,得了闲暇,也在自己制作另一件偃甲。乐无异在一边,只能看出是个有着奇妙的灵力流转方式的偃甲盒,可是未能窥出其中奥秘,也不知用途。他终于出于好奇,向谢衣问了,得到的答复却是,“这就是在捐毒的时候,为师向你许下的见面礼啊。”

三十八.
乐无异也曾问过,那是个什么样的见面礼,谢衣却笑了笑说,秘密。
这样的回答让乐无异短促地愣了一下。这让他又一次想到小时候那个街角,谢衣的偃甲鸟、面具、微笑、长袍,以及那句“不告诉你,秘密”。就是这个人,把一个奇幻缤纷的偃术世界为他撕开一角,他走了进去,并迷恋上了它。
如今他却要来想方设法算计这个人,为了让自己和朋友们不被这个人算计……
和谢衣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能醉心在偃甲的制作和修改中,暂时忘记这些。然而每当独自相处,静下来思量,就终究免不了有些苦闷。

此时他坐在庭院一个角落的石椅上,一手拄着那汉白玉桌,一手拿着个精巧的酒壶,却是仰着头,隔空对着那纤细的壶嘴,就直把酒往自己口中灌去。
作为一个经常猫在偃甲房里的长安公子,乐无异对于饮酒并没有刻意训练过,只是也许是因为捐毒血统的缘故,他酒量算不上浅,在纪山跟夏夷则拼酒的时候他也未曾落败。只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不过几口下肚,眼前的星月花树就带了重影。
于是乐无异朝天上那两个月亮敬了一杯酒。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他想李太白这句诗其实是写错了吧,分明该是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才对。
诶,这又是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再然后,他一回头,就看见谢衣朝他走了过来。奇怪的是谢衣在他眼中只是比平时模糊一些,而并没有出现重合晃动的虚影。
谢衣越走越近,终于停在他身前一臂之外,微微俯下身子。
“无异,你小小年纪,为何在此独酌?”
这话外之意,倒像是在说独酌的多是满眼沧桑、满怀愁索的离人骚客一般了。
“唔……有点心事。”醉中的乐无异舌头有点打结。
“有心事?难道是在喝闷酒。”谢衣缓缓笑了。
“那师父你来一起喝,酒就不闷了啊……”舌头打了结,心思却好像比平常还要更活络一些……只是活络得有些过头,以至于几乎可以说是胆大妄言了。
而谢衣,竟没有拒绝他的邀请,而是走到他对面,安静地坐下。
乐无异把桌上空着的夜光杯递到谢衣跟前,为他斟满。谢衣举起杯来,像他刚才那样,一口喝了下去,还微微笑着,向他亮了亮杯底。
乐无异很快又为他满上一杯。谢衣依然没有多说任何话,就把它喝下。
那动作自然潇洒,果真自成一派风流。乐无异觉得,今夜的谢衣,眼睛好像比以往还要更明亮,也更清润一些。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灵光一动冒出的计划,竟进行得这么顺利,不过是又喝了五六杯之后,谢衣似乎就有些酒力不支了,用右手支住额头,渐渐醉得闭上眼睡了去。
他的师父,竟连醉酒之后都是这么安静,不仔细去听的话,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感觉不到。
乐无异没有再想下去,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走到谢衣身边。
他将终于,可以做成这几天一直要做却没做到的事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抚上谢衣鬓角,拈起一缕柔顺的长发来。
这样剪下去的话……他醒来也应该不会察觉吧?
乐无异手指微颤,行动却是果决的。
他把剪刀向前递过去,锋利的刀刃卡准位置,然后……极轻的咔嚓一声。
谢衣却几乎在同时挑起眉梢,睁开眼。
“无异,你要做什么。”
又是这一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像三月的春风,却如十月的寒潭。
乐无异被冷得一个激灵,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这才又一次摆脱了梦境。
如果不早些想到合适的办法搞到谢衣的头发,恐怕自己就要被这些接二连三的怪梦搞疯了……乐无异自嘲地想。
几根头发而已,禺期说得也对,本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却不知为什么,发生在他和谢衣之间,就变得这么棘手……

第二天清早醒来,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去偃甲房找谢衣,就先一步见到了拜访定国公府的闻人羽。
“闻人,你来啦?”乐无异心中惊喜,然而算了算日子,离上次分开,却也确实是整整七日。
这么说来,时间果然是过得好快……
“是。”这次的闻人羽看上去相当健康,面色也是红润的,好像擅用禁术所带来的不良影响已经消除了一样。只是这次来乐府的时候,乐绍成已经去南方奔一桩生意了。没能顺道见到定国公,她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你们也都还好吧?”
“还好……对了闻人,你手里是有个和我一样的偃甲蛋,把它还给我师父吧?”
闻人眼睛一亮,低声问道:“怎么?谢前辈之事,另有隐情?”
乐无异摇了摇头,带她到僻静无人之处,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他们的计划一一向闻人讲明。
闻人稍假思索后,把收藏得妥帖的偃甲交到了他的手里。
乐无异朝她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既然谢衣已经知道这枚在闻人手里,闻人又已经回来,这枚偃甲自然是越早交给谢衣越有诚意。
至于头发的事,却要另谋手段了。

三十九.
乐无异把那偃甲送还给谢衣之后,又回到了自己屋里。其他三个同伴连带禺期都已到齐,是时候讨论新的对策和行动计划了。
对于这几日都未能取到头发之事,禺期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不说,反倒让乐无异心中类似“有负组织重托”的愧疚感更加强烈了。他自然不能说他连梦里都在试图把谢衣的头发弄到手可是就连在梦里都失败了……
“无异,”闻人羽忽然开口道,“也许我有个办法。”
“闻人?”
闻人羽从包裹中取出一只外表漆黑的小瓶来:“这里面是隐蛊,我离开百草谷之前,墨者让我拿上三只,以备不时之需的。”
“隐蛊?”乐无异有点惊讶,他在书上见过隐蛊的记载,但一直以为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真的有这种能让人隐身的东西?”
“是。不仅能隐褪形体,而且能消去声音,可以完全匿迹,就连体内灵力的流动,除非对方特别留心,否则都感觉不到。只是,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半个时辰之内才有效果。”闻人羽答道。
“这已经足够神奇了!”乐无异道,“我以前曾经想过造出能帮人隐形的偃甲,但完全找不到门路……难道你们百草谷的墨者还精通蛊术?”
“并不是我们谷中养成的,只是墨者从别处收集而来。”
“这么说来它一定很贵重了,拿来做这种事……是不是……暴殄天物?”乐无异始终还是觉得,取头发本是小事,屡次失手——他把梦里的也算了进去——已经够说不过去了,若是还要奢侈地动用隐蛊,那自己就实在是,太惹人耻笑了……
“乐兄,此言差矣。”夏夷则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出言道,“在做这种决定的时候,事无大小之分,只有急缓之别。何况谢前辈本来就不是可以轻易应对之人,用隐蛊倒是不失为一种办法。”
“而且总共不是有三只呢吗?小叶子,以后再省着用也可以。”阿阮也在边上帮腔道。
乐无异左右看了看,拿定主意:“好,那就这样吧。这次一定要成功。”

当日中午,他们四人叫上了谢衣一起吃乐无异亲手制作的美食,饭后,谢衣道了个别,往客房回返。乐无异则在谢衣走后抓紧时间取出一只隐蛊,按闻人羽说的方法催动它生效,然后跟了上去。
这隐蛊果然是奇物。他尾随在谢衣身后,谢衣却完全没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只是移动之中不好出手,乐无异便决定,跟他回客房,等他站定或是坐下来不动的时候,再去谋取。即使到时候谢衣已经把门锁上了也不要紧,夏夷则已在外面布好一个临时的传送点,他只需默念教好的口诀,就自可以出来。
夷则果然心思缜密。正如他所料,自己紧跟在谢衣后面闪身进屋之后,谢衣就反手把客房的房门从里面紧紧锁上,甚至还又下了一个加固之咒。
看来,他这是要做一件十分机密的事了。乐无异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却见谢衣小心取出一个端正的立方型的偃甲盒子,乍一看有点像之前他在偃甲房中为自己制的那个“见面礼”,仔细看去却又不同。这盒子四面都镶嵌着晶亮莹润的宝石,色泽和质地十分眼熟……等一下,这不就是自己那偃甲蛋上的么!
乐无异以前也去拆过那个偃甲蛋,结合当时的一些猜想,他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明白,这件偃甲,原来是那四个偃甲蛋拼接重组而成。就像他的三个金刚力士合体一样。
原来师父这几天大费周折去寻那些散落的偃甲蛋,就是为了这个么……乐无异的注意力被这个新建的偃甲吸引了去。

谢衣缓缓伸出手,指尖覆上这个盒子的顶部。起初那盒子并没有反应,然后才慢慢地,有些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内而外地发散出来,笼罩住谢衣的身形。乐无异不知这是什么状况,凑近去看,那金光却忽然大胜,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然而睁开眼、移开手臂之时,却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另一方天地。
还好,谢衣跟他在一起,就在他前面……只是,眼前这景物……这分明就是在桃园仙居图中啊。
难道师父费这么多周折搞出的偃甲,竟只是桃园仙居图的另一个入口?
带着疑惑,乐无异侧头看向谢衣。然而,他看到谢衣站在原地,眉梢微蹙,脸上竟也同样是不解之色……
怎会如此。这偃甲的制作者谢衣本人,居然也不清楚它会把人带入桃园仙居图?
谢衣的静默却让乐无异念起自己这一趟最要紧的任务来了。不管这偃甲是什么玄机,他要先把头发取到手……
想到这里,乐无异拿出怀中那把刃锋又薄又利的小剪子来。
完全没有必要像梦中那样先拈出一缕来,只要直接在他身后垂下来的发辫上,轻轻划下几根,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乐无异如此做了之后,却没有看到一根头发被剪断而掉落……具体一点说,他的剪子所划破的,似乎只是空气……
这……?
片刻之后,乐无异才意识到,这个仙居,与原先图中那个并不相同。在这里,人的形态成了幻影,并无实体。要想剪下头发,自然也就不可能了……
可是,若谢衣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时辰,隐蛊的效果失去,自己又该怎么办?不仅没法拿到头发,而且,该怎么……向谢衣解释啊……
他正在暗道不妙,就见谢衣开始在这仙居中,向前走去。
乐无异只好跟上。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穿过田地,路过池塘,沿着荷叶小桥,走向湖心亭。
那亭中好像有一个人的背影。不是阿阮,是白色的……
走得再近一些,乐无异却呆住了。
他看清了,这个人影,是谢衣。
亭中的那个谢衣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看向乐无异身前的那个谢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讶之色。
——反而是从容一笑:“劳烦远道而来,谢某惭愧。”

四十.
这次重组通天之器后,谢衣就以偃术探查到了,这偃甲会把第一个打开它的人引入一处幻境——虽然他已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它设置了这样一道功能。他甚至记不太清这通天之器的运转原理,不过也许诸多谜团就要在这幻境中解开。
然而,他未曾想到,这偃甲所置的幻境,便是桃源仙居。
要说桃源仙居图,谢衣本觉得自己对它而言并无太深感情。这一百年来它常年被六子连环锁安安稳稳地封着,被尘埃覆盖着,在纪山收拾旧物的时候他虽曾几次踏足,但毕竟并没逗留太久。——若是常年旅行,乘风踏月奔波劳碌,随身携带着它倒是方便;可既然在纪山、静水湖就已经是安定地避世而居,也就没有必要再寻一处桃花源了。
然而这次,自从踏入这里,他就觉得处处透着一种哀伤的熟稔。就好像一百年前,自己曾经长久地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这让他头脑中一阵恍惚,一些模糊的虚影在记忆中晃过,却是灵飚一转,不暇端详。
……可是如果这忽然出现的记忆是真的,那么当年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身边就时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只是他完全看不清那个人影的形貌……
谢衣就是怀着这样的疑惑,在这幻境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不,也许其实不是他自己漫无目的,而是冥冥之中有某种灵力在牵引着他,让他在那永恒不变的明媚阳光下,走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走到那湖心亭中。
却在亭中之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他自己,在笑着问候他……远道而来,谢某惭愧……

即使明知这是幻象,即使身为偃师目睹过太多常人未曾见到过的幻景奇观,在这一瞬间,谢衣也顿时失去了一切表情。
他所看到的明明就是自己,可是这熟悉的陌生感,又是怎么回事……
谢衣发觉自己头又开始隐隐疼了起来,思路变得很乱,记忆开始摇摇晃晃,这种感觉就与那晚遇到那个黑衣人一样。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知何故遗失了部分记忆。却在此时无来由却又无比鲜明地感觉到,他所失去那一部分回忆,对他而言可能极为重要。
“实不相瞒,此处乃一幻境。”对面的自己继续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并适时地做了停顿。就好像完全能感受到踏入幻境的他的心情一样,这个谢衣露出一个了然而歉意的微笑:“请不必惊慌。此地种种皆为虚幻,我自也不例外。”
此地种种,皆为虚幻……这一点,谢衣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让他心意混沌的并非环境本身,而是幻境中这个像自己、甚至明明就是自己、却让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人。他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叩响了自己心中一根藏得很深的弦,却偏偏辨不出任何曲调。
幻象谢衣则仍在继续。
“既有人入此幻境,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来人纵非采薇,也当是一名出色偃师,想必知晓我名讳生平。我半生倥偬,毁誉加身,徒负无数虚名罪名。生前我不敢有一字自辩,身后……但愿世间能有哪怕一人,解我毕生隐衷。”
不在人世……不敢一字自辩……毕生隐衷。谢衣微微闭上了眼睛。听着自己从不在人前言起的心事,就这样被自己的幻象展现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也当真是……一言难尽了。
“布设此幻境时,我即将前往捐毒。此去凶多吉少,故此,我将生平经历写入一卷帛书,留予后人。至于我身后诸事……中夜反躬,我已尽我所能。既已非人力所能及,便交由天意裁决吧。”
“然而……通天之器已拆解四份、散布各处,重组之机极其渺茫,想来若这段幻象竟能得见天日,必定是冥冥中上天有意成全。”
这应该……算是一份遗言了吧,谢衣静默地想。如此一来,前后因果倒是串联得通了。大概百年前的自己也未曾料到,自己并未在捐毒遇险,而是活了下来,却又偏偏遗失了部分记忆。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此生未尝虚掷一日,余心已足,不复怨怼。所愧疚者……余力绵薄,终究难以回报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这数十年人世嬉游……实在太短、太短了……”
以上种种,均是剖心之语,谢衣听在耳中,却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也许是被对面的自己那淡然微笑的面容所传染,又也许是因为这一番剖白,反而理清了他心中一些深埋的思绪。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隐匿了形迹的少年。他与自己一样听到了这一番话,内心却已掀起阵阵波澜。

只是,与谢衣不同的是,牵动着乐无异的心绪的,不只是幻境中这个谢衣的话语,还有他所跟随着的、他的师父的每一个动作与表情。
他一直携带着隐蛊,也就是说谢衣始终是不知道他的存在的。那么,他在幻境中所看到的,必然就是谢衣的真实感情。
如他所见,这处幻境,对谢衣自己而言,都是意料之外的……也就是说,谢衣确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看来在这件事上,谢衣并没有有意欺瞒。
而依谢衣所言,他现在所看到的,实际是谢衣百年前前往捐毒之前、料定凶多吉少而为后代偃师所留下的幻境。——也许谢衣自己都没有想到,打开这个幻境的,会是不知何故遗失了部分记忆之后的自己……
但是谢衣所说的,“半生倥偬,毁誉加身,徒负无数虚名罪名”,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是有名的大偃师,民间流传的故事,也都是他偃术高超、造福民生,何来毁、又何来罪名?莫非……这些所谓的罪名,是他在流月城中?
可是谢衣又说,“难以回报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还说得如此真诚而坦白。乐无异忽然又想到当日在静水湖,他在一本图谱中看到的那句“余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之途,以回护一人一城。惜而天意弄人,终究事与愿违,如之奈何……”
这两句话,似乎可以相互印证。也就是说谢衣百年前,就在为流月城和……应该是沈夜,做些什么。但他对流月城而言,却是……有罪?并有毁谤加身?
难道说,谢衣内心始终跟沈夜站在一边,但为了做这颗暗棋,便把声名也置之一边,让流月城的人都以为他与沈夜反目,实际却是下界来为沈夜奔走,甚至不惜在明知凶多吉少的情况下,冒险往捐毒一行……
若是这样,他对沈夜,可当真是……用心至深了。乐无异心下微苦的想。
可这样便还有一事解释不通。如果谢衣真的是为了沈夜而不择手段的话,百年前,他又为什么会为了保护阿阮的安全而把她用岩心玉诀封印起来。多一个阿阮总是多一些助力啊……
不,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按捐毒当夜谢衣所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正是因此师父会对流月城故人和沈夜有所愧疚,所以才会觉得难以回报。
——可是,无厌伽蓝的种种,都说明在捐毒那只是一次逢场作戏啊……现在的谢衣,不是还在想方设法为沈夜找着昭明么?
以上种种,在乐无异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却也只是多了一些猜测,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也没有找到另一种解释,甚至可以说,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之后,乐无异看到对面的谢衣把那个自叙生平的帛书,交到了师父手中。
这让他极想走近去打开那帛书中,看看其中究竟是怎么写的。但它现在被他的师父攥在手里……他什么也不能做。
而对面那个谢衣的身形,已经渐渐变淡。
“当世偃师奉我为圭臬,只因为我造的鸟雀会飞翔,牛马会奔跑,行动俱如活物。”
“然而,我很清楚……它们堪称完美,只是没有生命。”
谢衣的幻象淡得就像马上要消失一样。
“等等……别走。”
乐无异看见自己的师父,右手手指微微向前,触到那幻象,就像是要留住自己的幻影一样。只是那修长的手指穿过幻影,透明的,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乐无异忽然一阵恍惚,他感觉不知在何处,自己好像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只是那个伸出手去,阻止谢衣的幻影消失的人,似乎本该是自己……
不……何其荒谬……
对面的谢衣却浑然不觉,仍如初次见面一般地笑着:“……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那个白色的身影已彻底融化在了泛着朦胧水汽的日光之下。
如这湖中光影一般捉不住又化不开的怅然,便晃上了乐无异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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