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一二零.
乐无异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只能是自己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他脑子里热膨膨的,像是盛夏的午后池塘里的水。
对于谢衣,他深知自己早就埋下了强烈的守护欲望,然而此时,这种近乎于独占的冲动,却是清晰得前所未有。
这一瞬里的恍惚,真实地映在谢衣眼里。
“无异,”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看上去似乎太严肃,便微微一顿,让眉眼形成一个温和的弧度,才又缓缓开口,“刚才这样,你肯定没有经验吧,跟别人?”
虽然对效果如何并无把握,谢衣还是决定按原定的计划试一下,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不确定,他发觉自己的语序乱了。
“当然!当然没有。”乐无异眼睛不由瞪大了一点,“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样相对坐着让他觉得奇奇怪怪地有些拘束,便索性又上前几分,扶住谢衣的手臂,让他仰躺到地上,自己紧跟着压覆上去搂住他。
“你在意这个吗?就是说你在意我……?”
谢衣摇摇头,待要说话,又听乐无异接着问道:“那难道是刚才、刚才我表现得很好,你才怀疑我是不是……”
“无异。”谢衣打断了他越来越不着边际的猜测。
乐无异笑了一下,自己也意识到这话说得着实孟浪得紧。这当然不是他一贯的风格,可也不知怎么,在这个和暖的午后,在尚有疑惑和忧虞不时如夜晚的飞萤般游绕的心情里,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他竟有些莫名的……春心荡漾。
不过,既然已经是这样暧昧的姿势了,那么一两句暧昧的话语,大概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顺势抬起手,把谢衣头发上系得并不牢靠的发箍给褪了下来。
谢衣不急也没恼:“我的意思是,正因为你先前并没有类似的经验,所以不会知道,若是和真正的人在一起,会有什么不同。”
乐无异拿着发箍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下头去,看着谢衣的眼。
“如果你所面对的,是个活人的话,”谢衣继续道,“刚才,你会与他交换口中的空气,你能体会到水乳交融,你能得到的回应,也比我能给你的要生动和热情得多。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么?——而与我在一起,恐怕就连并卧入眠时,你都听不到我的呼吸。”
这是真的。乐无异想到以前,几次师父虚弱入睡或是昏迷的时候,自己在他身边,都几乎察觉不到呼吸。但当时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只是怕他不会再醒来而已,又怎么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呢?
“这都无所谓呀……”乐无异低声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若真的是情人的话,相处该是什么样子的。”
乐无异把手中的发箍放到一旁的地上,低下头:“所以又想说我是被迷惑了……”他把声音放轻,“被师父你么?”
这种近乎于调情的交流方式,让乐无异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陌生。——但似乎并无不妥,在这种情况下,本就该更主动,甚至更有侵略性才是……
“你这样认定了我,对你自己都是不公平的。”然而谢衣很有耐心,“在没有任何比较的前提下……”
“那师父你呢?”乐无异忽然打断了他,“难道你就有任何比较?”
谢衣想说这当然不一样,然而未及开口,无异俯下身,又一次吻上了他。
这一次是眼睛。很温柔也很固执地,迫使谢衣闭上眼去。他柔软的嘴唇一点点抚上同样柔软的眼睑和睫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一切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全都溶化而去。
四周很安静。可他眼睛忽然有点酸。
“你看,就是这样。”他的嘴唇依然贴在谢衣的眼睛上,“相处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为什么要管应该是什么样子。反正你只是我的,我只是你的……就应该是这样。”
他想他现在一定是个很不讲理的样子。但本来就没有什么理可讲。他的手珍惜地抚上谢衣的脸颊,带着细微的颤抖,滑过侧颈,停在素白的衣襟上。
“什么正常的,不正常的,什么活人不活人的……你别这么说了,我不想听你这么说。”他喃喃道,“你是我师父,可是,在这件事上,你不该给我说教的,你懂的又比我多到哪里去……不是吗?初七是初七……好吧,谢衣是谢衣,你是你……”
“无异。”谢衣叹口气,“你冷静一下,听我——”
“可我不想听你说下去了。”乐无异手指封到他的唇边,“我想要你了。”

一二一-一二二

5500

一二三.
后来的事在记忆中混乱不堪,谁也说不清怎样停了下来,又是怎样稀里糊涂连跌带抱地,到一旁的温泉水池里继续下去。
谢衣后背抵着坚硬的石壁,而乐无异抵着他的身子。温润的泉水浸润在两人之间稀少的空隙里。他看见无异脸色显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听到伴随着一次次进出响起的断续而细腻的水声。眼帘之内的世界颠倒沦陷迷离,连水中的倒影都模糊了。
乐无异额头贴着他的脸颊,嘴唇埋到他耳边,初时还在重复着的那些质问,渐渐地变成了低诉。
直到云销雨霁之后,谢衣侧过脸去,发现无异竟无声地哭了。
周围水汽缭绕,但他知道他在徒弟脸上看见的,不是泉水而是泪水。几乎可以想象无异的情绪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刺痛和跌宕……或许他终是残忍了些。
他想他认输了。
谢衣伸过手去,停在他脸颊上,眼角边。
不出意料地,这只手被乐无异牢牢地攥住。年少者的手心很烫。
“怪我吗?刚才……还有先前。”无异轻声问。
谢衣稍稍一愣,然后朝他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乐无异离他眼睛更近一些,“你为什么要……要那么说?”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谢衣几乎无法让自己移开视线。可是又该怎样回答呢?
“是我一厢情愿吗?”乐无异接着问。
片刻的缄默。谢衣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摇头。
“那你说什么重症什么猛药……什么何异于?”乐无异眼眶湿热,不肯放松,“为什么还是要让我退却?莫非你……还和,和他一样,对沈夜——”
“无异。”谢衣终于出言打断。可是乐无异这分明是委屈和不甘的眼神,让他又柔软下来。“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乐无异迫切地追问。
“我舍不得你。”谢衣说。
“……什么?”无异怔然,像是身边卷着忽冷忽热迷惘的风。
“我舍不得你。”谢衣看着他,重复道,“不舍得你难过……其实,也舍不得跟你分开。”
乐无异错愕的眼神让他有些愧疚。若早知无异是如此不肯回头,也许他会放弃这一番周折。然而似乎也就是在这番周折里,他终于把自己的真心看得更清。
“无异,起身来,”他平静地继续道,“我把我们要面对的,都告诉你。”

一二四.
桃源仙居图是百余年前破军祭司下界之后偶然所得。就连谢衣自己也不明晓,这里的山灵野怪已在世所不知之际繁衍了多少世代,花草树木又在寂寂无人之时枯荣了多少轮回。
两人一起走过一棵高大的老树时,谢衣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里说吧。”
原想带乐无异到偃甲房,细细道来之后,再交给他一件偃甲。然而不需要转头去看,就能感受到无异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以及目光中所隐抑的种种情绪。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心软了——如果心软这个说法适合这样一具偃甲躯体的话。
乐无异自无异议,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几间木屋还在远处,眼前是披拂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斑驳的树影映在地上就像水面泛起的破碎粼光。此情此景,柔软地绰约着,让人恍恍生出幻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想扶谢衣坐下,谢衣转过脸来,挑了挑眉梢看向他,却并没有将手递过去。显然师父并不觉得需要……想到这里,他脸上又是一烫。谢衣摇了摇头,心想无异对自己实在是过分地在意了。
“我……”感觉到了蔓延开的尴尬,乐无异却还是问下去,“刚才,是不是让你很难受?我根本没想这样的……”
“分明是你自己更难受一些。”谢衣道,“我能感觉到。况且,我当时,确是有意刺激你在先。我希望能让你放弃……是我想错了。”他与乐无异的目光短暂地对视了片刻,“但以现下的光阴,过去的就过去吧,你也别再为此事介怀,好么?”
“嗯……所以到底怎么了?”乐无异上前一步,“师父,你在纪山,明明是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你说过是真的。”
谢衣沉默片刻,点头道:“当时禺期前辈刚刚……消散了灵体,我看你伤心难抑,故而——”
“可我更不想你为安慰我而骗我啊!”乐无异忽然就着急地打断,“你难道还是要离开……去流月城?龙兵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不。”谢衣稳住他微颤的肩,“我并非骗你,也不想骗你。龙兵屿之类的地方,我不会去,我会陪着你……在有生之年。”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团棉花,皱皱地丢到水中,然后迅速地膨胀开,堵到乐无异的心口。他呆呆地看着谢衣,心想自己一定是想岔了。
……一定要,是想岔了。
“什么意思?”他嗓子发干。
“日子屈指可数。”谢衣打定主意说下去,“所以我忧心这段日子结束之后,你会怎样。”
乐无异后退了半步,嘴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来。
“也并非你想的那么糟。无异,你知道冥思盒,也应当知道,若一具偃甲能有幸拥有灵识、甚至形成可以类比魂魄的灵体的话,其栖息之所,亦是冥思盒。”谢衣用本是最让人安心的音调,继续对乐无异讲下去,“叶海离开纪山之前,已对我讲明,禺期前辈舍弃了自己,终止掉反噬法咒,终于使冥思盒免于蒙受大损,否则,我怕要形神俱灭——可即使如此,之前累积下来的种种,也让这外在的躯壳损耗了太多,支撑不了多久了。”
“……”乐无异的头脑艰涩地运转着,“但,那只是躯壳啊。你还在的,对吧……”
“存在。但也只是存在而已……赤雪丹是假的,灵体无法与躯壳分离。当外在的维系枯竭,冥思盒内的神识,也将陷入沉眠,直到有新的机缘复苏。可无异,那也许是三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甚至超出凡人的一生。……无异,你可当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二五.
……这意味着什么?
乐无异定了定神。有两只不知名的鸟雀从头顶的枝桠上扬起翅膀结伴飞走。周围很静,他能听清十分细微的声响,眼前模糊的风景也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所以……就是这样,而已么?”乐无异轻声问。
他的嗓子依然是干哑的,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说者虽算不上消沉,听者却难免揪心了。
“莫要逞强。”谢衣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瞳。
“是可以保全的,不是吗?”乐无异径直对上目光,“辛苦,周折,麻烦,或是别的什么,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无能为力啊,就像是捐毒和丛极之渊那样,我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困受伤,我怕你要离我越来越远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是不一样的。还有的去把握。只要我潜心研习偃术,总能找到办法的。……对吧?”
他是对着谢衣在说,可越说下去越像是在自语,仿佛要给自己多几分的信心和勉励一般。谢衣看在眼里,自是明了,却只有在心中暗自叹息。
然而乐无异期待着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话,甚至一个能表明态度的眼神。
“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不信我吗?”
“信。你的用心,你的决意,还有你在偃术上的天赋和勤奋,这些我都相信。”谢衣看着他,缓声道,“只是再造一个偃甲躯壳殊为不易。他并没有给我留下关于……我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这方面的记忆。我虽推敲过,却也最多只能猜出大概。而他……初七,又已不复记忆。”
“这,一定可以解决的。”乐无异嘴角微微绷紧,“既然当年他的确做到了,我将来也能行的,最多就是再多花些功夫去探考研习,但只要是为了师父你——”
“即使如此,有些材料也许已经在世间轶失了。”
“但是总可以找到替代的,不是吗?”
“就算找到了,甚至就算真的造出偃甲形体,我并不认为它可以轻易唤醒冥思盒中的记忆与意识,要与冥思盒配合成一个整体就更难了。”
看着乐无异眉峰随着自己继续说下去而一点点蹙起来,谢衣低了声音:“所以我方才狠心说了重话,就是不想你把这些都扛到肩上,也不想耽误你将来的生活。可你偏偏就是放不下啊。”
“我也不打算放下。”无异执拗的劲头又上来了,“师父,我说了再难我都不怕。只要你肯为我留下,我就一定,一定能等到你回来。”
他们离得很近,谢衣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他眼角到鬓梢的碎发还湿润着,空气中有微咸的味道。
谢衣叹口气,帮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你何苦……”
乐无异伸出手,搂住谢衣的肩,不算用力,却牢牢稳稳。他没有回答,这番静寂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只有间或几片叶子被风刮离树梢,盘旋着落到袖口或是肩头,才让乐无异意识到外界的存在和时间的流淌。
可是,多么希望时间能不再流淌啊……
谢衣背靠在古老的树干上,由他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心想自己这些天来,好像也已经变得和当初越来越不同了。

“无异。”终于谢衣开口道,“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补个见面礼吧?”
乐无异抬起眼来,恍惚地想,难道它要变成临别的赠物了么……
那他宁愿不要。
谢衣接着说:“我心中所记,毕生所学——”
“我不要听。”然而乐无异任性了一次,打断道,“别再说以后的事了。就现在,陪我在这儿多待会儿,好吗?”
他这样说了,谢衣还怎忍坚持原意。可是就这样留在仙居图里默然相对,恐怕反而徒增伤感情绪。
于是点了点头,又道:“我虽已在世间百年,多数时光却只在避世隐居。这一带还是第一次来……久闻白帝城风景壮阔,无异,愿意跟我出去走走么?”
“好。”乐无异回答。

只是这白帝城风光虽壮阔,却又自古是飒沓离别之所。
山崖峭立,风高水急。云和天都仿佛很遥远。
谢衣在乐无异的身旁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乐无异看见了初七的侧影。一身黑衣,独自立在江边,对着滔滔流逝的江水。黄昏的光晕里,平静到冷峻的脸上似乎无喜无悲。
“师父。”乐无异下意识地握住偃甲谢衣的手,转过脸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谢衣望着站在不远处、却又仿佛很遥远的初七:“我在想,此时此刻,他又在想什么。”

一二六.
他……
初七……
乐无异愣了一愣,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初七是怎样的人,也从来没认真琢磨过自己对初七该怎样看。
当初七还是个诡秘凶狠的黑衣杀手时,他生怕他是谢衣;
当面具落下,最怕的情景发生在眼前,他想不通他为什么偏偏是谢衣;
当师父现身,黑白两道身影在刀光中对峙得惊险万分时,他哪还顾得上庆幸他并不是谢衣;
然而当他再一次被真相捉弄,知道这人才是原本意义上的谢衣时……他已不知该如何去想。
如果不是这个人奉命搅局,他和师父本不会经历这些痛苦和别离;
可若没有这个人,他的师父甚至不会存在……
更何况,那是从小就崇拜的人啊;百年前谢大师的事迹,凡是人间流传的,乐无异自诩能倒背如流。所以,怎么可能让自己去恨他,或是怪他……
却又真的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即使知道了真相,依然站在沈夜这一边,为什么对这个百年前明明背道而驰的人,那样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但话又说回来,或许初七本来也不指望自己理解,甚至不屑让自己理解吧。
乐无异看着初七的方向,低声问身边的偃甲谢衣:“师父,你说他还能恢复记忆么?”
他的师父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吧。”
“不想……”乐无异低下头,声音被江风吞没。
“当年变成初七,定然是违背了他的意愿。可如今若向要他当回谢衣,又何尝不是违背了初七的意愿。”偃甲谢衣望着初七,又好像是越过初七,望向江水云天和更远的虚空,“他是个如此骄傲的人,却变得这么……身不由己。”
片刻的寂静之后,乐无异忽然说:“如果我是沈夜,绝不会这么做。”
“可无异,你并不是他。”谢衣侧过头来看他,“当一个人背负起全族的命运的时候,他要思量的就必须不同于旁人。毕竟身份决定责任,责任决定立场。而旁人,可以评议臧否,却无从代替。”
“我并不是说流月城。”乐无异并没有花时间去迟疑,“我是说,如果我是沈夜,一定不会这样对谢衣。怎么可以这样不尊重他的意愿呢?哪怕是杀了他……都不该这样对他。他本人,想必也是宁愿死,都不想……这样……”
然而往后说下去,他的声音到底还是沉了下去。
偃甲谢衣沉默了,摇了摇头,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松动,却到底没有开口。
可正当乐无异想要补充一点什么的时候,脸色却猛然一变。
——他甚至不知道,初七是怎样在一瞬间移动到他的眼前的。简直就像是一道黑色的电光。

“你妄自说了太多话。”初七语调依然冷冰冰的,似乎还透着一点不耐烦。
可他看上去并没有初时那般森森凛凛地难以接近。或许是摘掉了面具的原因……这面具已无必要再戴,但不戴,此情此景又让无异觉得从骨缝里生出荒诞之感。
随后初七转身面对偃甲谢衣:“跟我来,有事问你。”未等后者做出反应,又补充一句,“我是说你一个人。”
“不行。”乐无异上前一步,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说,“我不知道你们又想做什么,我要跟着。”
你“们”?初七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只是我自己。”
偃甲谢衣点了点头,但乐无异依然不肯让步。
“无异,你且稍等。”
“不用。”——这一句却是初七所说,“我没事了。”
“……?”
“两位自便,别忘明早去神女墓。”
初七说完就闪身离开,留着乐无异一头雾水。
“他这是怎么了?”半晌之后无异才轻声问道,“忽然要找你,又忽然说不要。”
“……不知。”偃甲谢衣回答。刚才那一刻,脑海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初七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心有灵犀,或许,只是刹那错觉罢了。
而初七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一二七.
直到谢衣收回目光,才听到乐无异在他身边问道:
“师父,你刚才说谢衣成为初七……身不由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你自己?”
“为什么这样问?”
“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那样想,毕竟那么多不属于你又强加给你的东西……还有,你会不会觉得,我干扰了你的计划,也扰乱了你的平静?我并不想你不开心……”
“记忆非我所有,选择却都是我自己所做。”谢衣朝他笑了笑,“因此,并不会有什么遗憾或是怨怼。”
“……你跟他真像啊。”
“嗯?”谢衣微微一愣,“你指什么?”
此时他们已继续沿着江岸向前走去,湍急的流水晃碎了夕阳,嘹亮的川江号子穿透层云飞到远方。风景很美,也很壮阔。
“我记得也听他说过,不复怨怼之类的话。”
“哦……”谢衣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打开通天之器以后,你果然是一道跟了过去。”
“是。”乐无异承认。
“隐蛊么?”
“是的。闻人百草谷的前辈给她的,对不起,当时我们……”
“你们会怀疑也正常,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难道百草谷也牵扯到这些事里来了?”
“恐怕是的。”乐无异看他面色沉下来,不由也跟着有些紧张,“有什么不妥吗?”
谢衣摇头:“百草谷介入了,太华山是否也有可能?夏公子的师尊应该是知道他近来在做何事的。毕竟万千无辜人命在,下界这些势力,插手自然是师出有名。不知大祭司是否知道……又或者,这也在他的筹谋之内?”
“……师父,现在流月城对你来说依然至关重要,是吗?”
“大祭司和流月城所做之事我不能苟同,但回护之心,不敢一日或忘。即使知道这些记忆情感本非我有,而是被植入,悠悠百年之后,也已是再难放下。”
“嗯,我明白……”乐无异轻声说。
“而且,这些记忆情感,是他留给我,托付我保存下来……若我放下它们,或是我不在了,这一部分的他,是否也就永远消失了?”
乐无异停下脚步,伸过手去,捂住他的手心:“不会的。一切都会好好的。”
“无异,”谢衣也站定了下来,“我想嘱托你一件事。待风波了结,若有人想对龙兵屿,追究流月城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希望你能让他们知道,流月城虽罪孽深重,但大多数平民是不知情的。……至于沈夜,我想,他已经做好为这一切承担责任的准备了吧。”
“我会的。”乐无异允诺,“可是,要是由你去说,岂不更好……你是大偃师谢衣啊……为人们做了那么多事,你来说,他们更会相信的……”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身也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意承认,他将在不久之后经历一场不知会旷时多久的别离。
谢衣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苦笑,把话题岔过去:“还或许,是我一厢情愿想多了。以大祭司的作风,想必龙兵屿的后路,他早已安排妥当。”
“师父。”
“……什么?”
“既然需要昭明剑心来终结流月城的争端,无论是为了捐毒的族人,还是为了你的愿望,我都会尽全力。然后……”
谢衣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沉默之后乐无异深吸了口气:“只是忽然理解了,想与另一人游遍大好山河,是种怎样的心情。”
看这光景苍茫,山高水长。还有许多他未曾亲临的险峻清秀与瑰丽,若能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与师父同看,该是多好的事……春雨秋风,朝阳夕露……他们可以一路游历,一路研习偃术,绘制图纸,采集材料,还可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一定可以让偃术传播得更广……
江风吹散了他的幻想。
但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来的吧……

流月城。
紫微祭司殿。
“瞳,你变得越来越懒了。”
沈夜闭目掐了掐眉心,然后睁开眼,对着桌案上的一杯清水说道。
这些天下来他似乎很累,嗓音也很沉。
清水在杯中摇了摇,发出个并不积极的声音:“偷懒的机会并不多了,不是吗?”
“可本座希望,你还能做更多。”沈夜站起身来。
“但愿如此……”瞳顿了一顿,“还有,心魔的那位伙伴——她已经下界了。”
“嗯。”沈夜点头,没说更多的话。
“我想是去了神女墓,而你算计好了。”
“嗯。”沈夜回应。这次甚至没有点头。
清水在杯中继续说着话,水面却更为平静:“所以,你没指望初七回来。”
“砺罂的注意力需要被牵制。”沈夜简短地说,“百草谷的棋子,也该起作用了。”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不错。”瞳评价道,声音还是寡寡淡淡的。
“因为不容有失。再者,他不是早就背弃本座了么?帮他实现百年前的愿望,给他自由,有何不好?”
“你真是这么想吗。”
“本座要去寂静之间。”沈夜背过身去,冷静地说,“瞳,你好好休息。”

一二八.
听到窗外鸟鸣声的时候,乐无异知道新一天的清晨来了。
他不甚情愿地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谢衣的睡颜,想着时光若能暂时停驻该有多好。
他并不是畏惧未来的人,此时此刻却只想把光阴拉长一些,再长一些……好在其他人尚没有动静,他也许还能等一等再把师父叫醒。
可是人想等,时间却不想等。窗外白昼如洗,前路却渺茫难测……
“在想什么?”身旁谢衣的声音问道。
乐无异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师父不知何时醒了,而自己发呆的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
“师父……睡得好么?”
“精神好多了。”谢衣说,“但这话该问你自己,很多天都没好好休息了吧?”
“我没事的。”乐无异忙说。看着谢衣的侧脸他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在。”
“看你有些心神不定,”谢衣观察着他,“可时至今日,我也知道没法再劝你什么。”
“我只是心里有点慌,并没什么。”乐无异笑了笑,努力轻松下来,“你终于放弃阻止我,也算我修成正果了……”
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总觉得神女墓这名字,听上去就让人难过。
就像是已经渗入血肉和记忆的那种酸楚——已经远远胜过了一般意义上的不安。乐无异并没有讲出来,他在潜意识里担心预感中的隐忧一旦说出来,就会成真。
“放宽心。”谢衣眉目柔和,“我至少也能再撑四五日。直到尘埃落定。”
乐无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却闭上眼去,吻了吻谢衣的眼角。
“……好了,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去,看见初七已经等在外面。
依旧只有一个背影,即使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也未曾回头。
夏夷则在几尺之外背手而立。明明已是同行,却与初七无话可讲。然而乐无异暗想,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夷则而是自己,与初七……又能说什么呢?
很快闻人羽也到了。阿阮却是最后一个出现。她秀丽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说昨晚不知为何做了一整夜的梦,便没有及时醒来。
说到梦的时候,阿阮小心地瞄了初七一眼,然后失望地低下头。
“人都齐了。”初七转回头来,“出发。”

路程并不长,因为初七的缘故,却甚是沉闷压抑。
阿阮依然很失落的样子,然而六人沉默了大半路之后,最先打破寂静的依然是阿阮。
“谢……”她看着初七,吞掉了下面三个字,“你连这里也不记得了吗?”
这里?无非是一片山清水秀草木葱茏。
“你与谢衣在此相遇?”初七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这一发话,几个人都把惊奇的目光投向他。有人一霎惊喜,心想他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也有人,纯粹是惊讶初七竟然选择了回答。
“是呀!”阿阮脸色亮起来,“你想起来啦?!”
“没有。”
“……那你……”
尽管已经经历了很多波折,少女的情绪到底还是变得太快。
“随便猜的。”初七回答。
“……哦。”阿阮低头看着脚尖,眼眶有些发热。
“神女墓入口就在前面,”初七自顾自说下去,“有封印。你应该知道如何打开。”
“……我没试过。”阿阮轻声说。
“那就试一试。”
“去吧,阿阮。”夏夷则也道,“我想你昨夜频频做梦,大概就是因为你和巫山神女有莫大关联……回到这里,冥冥之中心有所感。封印应该不难解决。”
“嗯……”阿阮点点头,走到最前面去。
初七的漠然已经被大家习以为常。所以除了偃甲谢衣以外,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眼角一丝细微的叹息。

一二九.
事实证明,有阿阮同行,进入神女墓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神女墓的内部比它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并无墓塚的死寂阴森之感,只显得深邃清幽。藤蔓在湿润的石壁上缠缠绕绕,枝叶堪称青翠欲滴,奇特的果实静默地悬挂生长,闪烁出细弱的荧光……没有一枝枯藤,没有一片败叶,就连栖生在这里的野怪妖灵,都有不少是公子佳人的模样,显得比别处清秀很多……好吧,品评外貌也许有些失礼,但直觉已经让乐无异明白,这神女墓深处必然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无声无息地滋养着这里的生灵。
然而眼前的清景并没有勾起他继续前行的兴致。恰恰相反,他觉得脊背发凉,幽寒渗骨。明明从没有来过这里,却偏偏有一种让人内心生畏的熟悉……
“无异,怎么了?”他听到师父轻声问他,这才意识到对方一直在细致地留心着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挺好的。”乐无异含混地回答,“这里看上去并不凶险。应该会很顺利吧……”
他到底还是有些迷信了。毕竟如今已无回转可能,总还是说得吉利一些更好。
“凶险与否,岂可以眼见而论。”初七在一旁说。
乐无异一噎,却听阿阮小声嘟囔道:“是呀,你看上去就一点也不凶险……”
“……”初七看着前方曲曲折折的路,“小心为上。”
无异直觉今天的初七很反常——或者从昨天黄昏开始就在反常。这更加剧了他的不安。
“你也小心。”他对初七说道。
初七奇怪地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奇诡。忽然听得夏夷则压低的声音:“小心!前面有人。”
然而,夏夷则所见的人影并没有向他们走近,而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们存在一般,端然持着拂尘,朝着另一个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
朝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瘦弱的孩子朝他跪下,还有一个女子,衣着华贵,神情忧切,她看上去那样孤独。
是他的师尊清和……幼时的他自己,还有,他已故的母亲。
逝者逝矣……
他的不平却只会沉得更深。
夏夷则错过目光,静神片刻,才重新去看同行的伙伴们。
不出意外,他们也都在凝视着前方的石壁。他知道他们看到的内容会各不相同。想要开口提醒,稍一犹豫又作罢了。
他不想沉湎于自己的过去,并不等于其他人不想了解他们的过去。
特别是阿阮……
也许还有初七,也许没有。

乐无异初时并没有看到人影,却敏锐地感知到存放偃甲的痕迹。然后他听到谢衣的声音,问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哭了。
他诧异地看了身边的师父一眼,发现谢衣也在专心看着前面……这声音并不是来自于师父,而是来自前方的石头。
石壁上浮现出模糊的映像,在他眼前渐渐凝聚。他又一次看到熟悉的长安街角。看到他的师父戴着面具,半蹲下身,用柔和的声音跟他说话,把偃甲鸟送给他……
这场景在他脑海中实在是重复过太多次,他几乎可以清楚地说出每一个细枝末节来。这些曾经是他温暖的回忆,也曾是困惑和痛苦的根源……现在他却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块石头上看到这些。
然而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更多景象在眼前飞滑而过。朗德寨师父现身出手相助,静水湖夜里的谈心,捐毒地宫的种种险情,还有沈夜,像一朵黑云压迫而来。谢衣撑开舜华之胄,强令他们撤离,然后……然后他看见,自己在远处仓促回头,望见火光和血光一起喷溅——
他分明就看见沈夜,斩下了师父的头颅……
“……啊!”乐无异惊呼一声,两眼放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肩膀被谢衣稳稳地扶住,他仍在失神。
“无异?”谢衣唤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乐无异惊魂甫定,一时还说不出话来,只定定地盯着谢衣,“你……”
师父明明就在眼前,看上去好好的。那么在石头上看到的是什么?幻象?——可他之前所看到的分明是真实的回忆;幻象怎么会如此真切,又怎么会和他在星罗岩所做的那个噩梦,分毫不差呢?
何况,他现在的感受,就像是真的经历过那件事一样……
乐无异心下惶惶。
然而更多他所从未见过的情境,开始在眼帘里飘飘忽忽地浮荡,唤醒了更多、也更汹涌的……记忆么?
他看到他们四人被困在无厌伽蓝,梦见谢衣提着灯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向他走来。他们说了很多话但他听不清。他看见禺期设法让他们脱困,他们离开无厌伽蓝,遇到秦炀去了百草谷,同行的却没有他的师父。
他看见他们回到长安,看见闻人换了很漂亮的衣裳,他合成了通天之器,与闻人一起进入仙居图,却也只是目睹了师父……不,谢衣当年的,幻影,化作星星点点,无法挽留地破碎暗淡。然后狼王来了又走了,那个本该在他身边、正让他若即若离、矛盾不已的师父,却从未得见。
再然后,他看见他们去星罗岩取得剑影,去丛极之渊取得剑光,除了中间去了一趟太华山为夷则易骨、而不是回到长安之外,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没有谢衣以外。
他又看见广州的夜晚,他们从海底归来,遇到了初七的阻拦。之后面具掉落,他看到自己有多么的不可置信……不,他不只是看到了,他觉得自己分明就是曾经亲身体会过。
乐无异终于意识到,在他见到的这段与实际相悖、又仿佛并行的经历里,他仿佛是真的、永远的,失去他的师父了……

阿阮看得十分入神,夏夷则转过头来,注意到乐无异神色不对,稍作思索,终于还是走近说道:“我师尊有一面三世镜,透过它,可以窥见今生记忆,甚至前世因果。依我来看,这石中也有相近之物。”
“今生……不可能,”乐无异自语道,“……可是前世?”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已是积尘很久的事了,何必介怀。”
“可是为什么……”乐无异忽然收了声。因为在他所“看见”的这段不同的经历里,他、闻人、夏夷则和阿阮,也出现在了神女墓中。初七再一次出现,索要昭明。他们争论,对峙,最终却只能以武力相抗。凭借昭明的力量他占了上风,神女墓却经不住灵力的冲击,而塌陷……
当他看到初七用法力强行支撑让他先走、看到一柄飞剑把自己顶出门外、看到自己绝望而声嘶力竭地敲打石门的时候……只觉得血都凉了。他再也不想去品尝失去的滋味,却只能麻木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伙伴带着昭明,飞去流月城,会沈夜,除砺罂……
他知晓了流月城所作所为的因由却依旧不能原谅。
但他更不明白的是,他到底为什么会看到这些。这明明该是“未来”,为何却属于可见的“过去”……?
之后他看见自己回到长安,又去往捐毒。日子平静充实,然而每想起一些人,又会是满满的哀伤。时间并没有冲淡他的回忆,反而令思念愈深。后来机缘巧合,他在流月城的废墟里,寻找到了偃甲谢衣的冥思盒。
这心情是怎样激动,他简直无法言喻。他推掉了一切杂事,返回静水湖,想要设法,借助冥思盒中储存的记忆和灵识,让谢衣重回人世……
然而,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最终却只是一声颓然长叹。冥思盒已然受损,那些至为珍贵的一切,已流失散佚太多。他所能捕捉和挽留的,实在过于微弱……
为什么要给他重逢希望的机会?又为什么,他的希望刚刚燃起,便又一次破灭?
然而正当此时,一个陌生人闯入了静水湖的重重结界。
——更确切一点说,这个人对于那时的乐无异是陌生的。对于此刻旁观着这段莫名往事的乐无异来说,却一点也不陌生。
是叶海。

一三零.
乐无异不由屏息。
叶海……
他也许并不该太惊讶。毕竟早就觉得这个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
和叶海相关的诸多记忆片段,就像是雨天地面的水泡一样,从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迫切寻求注目一般地发出声响。乐无异的思维变得极为活跃,却还是苦于找不到一条线索,将所有四散的珠子穿连起来。
他不由又向那石壁走近几步……

正如他所看到的,叶海也正朝另一个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
“阁下是?”
乐无异看见年长几岁的自己放下手中的偃甲工具和材料,站起身来,警惕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小子又是谁?”叶海一步迈进屋子,四下里来回打量,“谢衣人呢?”
“……”再次听到师父的名字让乐无异心里一紧。他仔细端详着来人,原封不动再次问道:“阁下是……?”
意料之外,对方回答得很干脆:“我叫叶海。”
乐无异稍稍一愣。遥远的记忆里是有这样一个名字。“……您是竹笋包子号的前团长?”
“这你都知道?小子不简单呀。”叶海赞道,说着眼珠又转了转,“谢衣告诉你的?你他什么人啊?哈,他该不会是收了个徒弟吧……”
看着他笑呵呵,对师父的事完全不知情,乐无异心里却更加难过起来,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我听师父说起过您……也见过熊猫团子,所以知道您是师父的好友……可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叶海眉毛皱起来,“什么叫不在了?”
“……”乐无异低下眉,抿了抿唇。这个问题他实在不想回答。
“——怎么可能?!”半晌的静寂之后叶海忽然道,“他是……会长生的啊。怎么会……不在?”
因为他遇到了我。乐无异在心里痛苦地想。
如果他们没有执意去他,师父就不会被卷进来,现在应该就还在静水湖过着平静的日子……如果他们没有去朗德,没有偶遇,沈夜也许就不会知道师父的存在……就不会有捐毒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
一切由他自己而起……他却无能为力。
然而既然叶海也是一名偃师,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有可能帮自己做到么?
像是冬天的寒夜里看到微弱的火光,哪怕只是一星一点,乐无异也要抓住这希望。于是他打起精神来,把自己与偃甲谢衣、初七和流月城相关的一切阅历,都向叶海复述了一遍。
叶海听得很是唏嘘。乐无异却觉得更加奇怪:“叶……前辈,就算您游历多年,在别处也该听说过流月城的事吧?”
然而叶海摇头:“我所‘游历’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那么,您是偃师,又是师父的好友,偃术想必十分高超。”乐无异恳切地看着他,“我现在终于找到了师父的冥思盒……您有没有办法,借助它……来让师父复生呢?我自己怎么都做不到。”
叶海接过盒子,细细观察。他施展法术,掌中发出奇异的光来,让冥思盒笼罩其中,荧荧发亮。乐无异刚觉得有些欣喜,就像是希望之光被一并点亮一般,就看到那光又自己黯淡下去,终至消失。
“……叶前辈?”乐无异有些惶惶。
“这冥思盒中,曾栖息过一个温暖的灵魂。”叶海看着乐无异,“……然而现在,它已经散去了。”
“补救的办法呢?哪怕一点……”乐无异仍不肯死心。
“散去,就是归于天地之间了。”叶海缓声说,“这样,即使你有办法复原如初,灵魂不在了,还是你要寻找的师父吗?”
“……”乐无异又一次陷入沉默。
道理他都懂,现实也已然接受。浓重的不甘,却怎么也排解不开。
“唉……你看你。”恍恍惚惚听到叶海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乐小公子啊,你熬了很久没休息吧……本来就已经是黑眼圈了,再红个眼眶,可简直没法看了。”

一三一.
这个人方才对着冥思盒,分明是很细致也很认真的模样。现在评论起他的黑眼圈来,竟又是这般轻松调侃的口吻。
一个人处事过于洒脱的原因,可能是世路已惯、到处悠然,却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没心没肺。叶海到底属于哪一种,静水湖上的那个乐无异尚不清楚——就连此时神女墓中的乐无异也没有搞清。
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兴致去深思琢磨这个人,而沉浸在自己绝望的情绪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掠过湖面的水鸟的影子。
意料之外的是,然后叶海直接坐到了他旁边的地上。
“……?”乐无异诧异地看着他。
“……唔。”这个怪人盯着那些四零八落的偃甲材料说,“我想起来,我还欠着他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三十根毕方翎……”
乐无异低下眼,拾起偃甲刀,没什么目的地攥住它,又松开。
“嗯,看来我记性还是不错的。”叶海接着说。
“……”
“通常来讲我的信用也不错。并不想欠他的。”叶海眼睛眯成一条缝,“年轻人,用偃术,恐怕救不了你师父。但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
乐无异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前辈请讲!”
“让时光倒流。”
乐无异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方法……可真是绝妙。”他讽刺地轻声道。
“妙归妙。”叶海好像全然没有听出他的语气一般,“可我从没带人试过,不知效果如何……风险也未免大了些。”
无异皱眉看他。……莫非这叶海是认真的?
虽然从记忆中的团子辟尘包括馋鸡来看,他们的团长未必有多靠谱。但他毕竟是师父的好友啊……
可是时光倒流这种事……
“闻所未闻,对吧。”叶海知他心中所想,“这种事如果发生得多了,那天地之间,岂不是要乱套?所以我说,风险很大啊。”
然而乐无异还是紧紧看着他:“真的,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我并不是人类。”叶海说,“很久以前,偶然得到过在不同时间里穿梭的能力……”他又笑道,“大概也是因此,与令师约到某处相聚时,总是一不小心就失了约。既然心中有愧,就更希望能有机会把欠下的材料还给他了。”
难怪叶海并未听说传遍天下的流月城之战。乐无异心中这倒有了三四分的相信。只是把生死大事在叶海说来也未免太过云淡风轻。
“若真能让师父活下来,我愿与前辈一试。”乐无异道。
“你答应得太过爽快了,乐小公子。”叶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如果你真回到过去,你打算怎样让你师父活下来?”
乐无异愣了愣:“捐毒之行,不让师父涉险。”
这是他最直接的反应。
“哦。他不去捐毒,沈夜就不会在别的地方杀他了么?”
“……你说的是。沈夜一直有派人跟踪我们。是因为我们到了静水湖,所以他才发现了师父。要想让师父安全,除非我们不去朗德寨。这样——”
就不会与谢衣相见。也不再相识……
叶海开始认真地打量他。
“然而,你若不遇到谢衣,就学不到他的偃术。”叶海的目光看上去很精明,“谢衣既肯收你为徒,想必,你对偃术的热爱,当与他相仿。不会觉得可惜么?”
“可惜。”乐无异字字清晰地回答,“但跟师父本人比起来,不算什么。”他说着,脑海中忽又灵光一闪,“而且,我可以等流月城的事解决之后,再去找他啊。”
“你还打算去解决流月城的事?”叶海问。
“我是捐毒人,而且是谢衣之徒,这不会更改。所以用昭明除掉心魔,是我的责任。……也是师父的愿望。”
“好,很好。”叶海终于点了点头,“可是,你若回到过去,为流月城的事奔走,就必然遇到很多麻烦——如你已经遇到过的那些。然而,这次你涉险渡过的那些难关,再重来一次,就未必那么好运,能安然无恙了。”
“我相信我自己。”
“意念坚定。不错。”叶海向他靠近一些,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刚才问的毫无意义。因为你无从选择。”
“无从选择?……什么意思?”
“你可以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但一旦你回去,就会失去任何从那个时间直到现在的记忆。”
乐无异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细细咀嚼了几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的意思是……”
“能让你回去,已是逆时逆天。记忆,会在你回去的那一刻自然消失。如果你强行记录下来,或是我强行告诉你,恐怕你我二人都会受天谴了。”
“……这,”乐无异摇了摇头,“失去现有的能力,我可以接受;但如果这些记忆全都失去,只不过是回到过去,就只不过是一切重来一遍。我毫无预知,又怎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叶海微微沉吟:“我想,我可以设法给沈夜看一些东西,让他改变主意,在捐毒,不取你师性命……只做这样一个小手脚的话,天罚总不至于太重——而且你放心,这事算到我上。但接下来的事,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叶前辈……”乐无异看着他,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叶海摆摆手:“我说过,不想欠你师父债……我吧,做事儿不算认真,但我说的话,全都是认真的。”

一三二.
既然谢衣说过生命不可复制,永不重来。那他现在所经历的“重来”,该算是什么?
既然沈夜说过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那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他在短时间里想起了太多东西,记忆混杂,思绪缠绕,头脑也发痛。
“无异,你没事吧?……无异?”
他忽而听到闻人在边上叫他,声音里带着十分明显的担心。
无异被拉回现实里,这才重新凝神,目光落在同行的每一个人身上,最后却还是微微发怔地望向偃甲谢衣。
他对着这块石头的时间,或许是有些长了,长到让同伴们忧虑——可比起他所回忆起的,那漫漫岁月里的生离与死别、希望和绝望,又短得似乎不值一提。
“我没事,只是……看到了太多。”乐无异因为犹豫而压低了声音。他想起叶海所谓的逆时逆天之言。时光倒转这等秘辛,连起初的自己都不能记得,能在三世镜中得窥往事,已属侥幸,恐怕就更不该让他人知晓了。
“你看到了什么?”夏夷则问。
“……”乐无异沉默了一下,“在前世,看到了一段很艰难的路程。还有一位……和师父一样的人。”
他并不想欺骗同伴,这话也算说得半假半真。“……师父,你看到了什么吗?”
“只是些旧事。百年前的,还有不久以前的。”他的师父回答,“我料想,人在三世镜中看到的,都是曾经意义深刻的事。但我并没有什么前生。”
“这样吗……”乐无异有些恍惚。
“如果你说在前世遇到和我一样的人,那你看到的,也许是百年前,下界的……”偃甲谢衣说着,目光缓缓移到初七身上。然而初七面沉如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乐无异心知并非如此,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再说更多。
所以,果然是他一个人才有过的经历么?像一段湮没在黑暗中的路……
“……那你们三个呢,都看到了什么?”
“师父和小时候的我。”闻人回答,眉微微蹙起来,“还有不认识的人。也许是上辈子吧。但看前世的事,总像隔岸观火,没什么真切的感觉。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还能不能找到师父……”
乐无异忆起了程庭钧悲壮的死。这个可敬的百草谷前辈,被改造成傀儡武器,意识能有半分清明,也唯有选择死亡作为归宿。
而且,只要成为“十一”已经无法逆转,那么死亡就无法挽救——但即使如此,这次他也希望能避免让闻人亲手杀死她的师父。这太残忍了。
瞳和沈夜是相似的人……
他们为了他们的守护和理想,耗尽一生,把性命与声名都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可对自己残忍,并不能让对别人也残忍变得理所应当。当他们用平静、嘲讽和高高在上的语调,把给别人带来的苦痛说得云淡风轻,他知道自己与他们永远成不了一路人。
“前世种种,已随烟散,与今生无干。”夏夷则说,“所以师尊的三世镜,我也从未想过去看。”
夷则向来活得清楚……
阿阮看上去却有些戚然:“我看到了巫山神女,看到司幽……看到我自己。”
“你明白你的身世了?”闻人问。
乐无异想起自己见到叶海的时候,阿阮已经变回了露草,想到她化草之前,看着夏夷则说,不怕他老去,只希望还能再见到他……然而世间多少事,单是一个“再见”,就要祈求天意成全。
“嗯。当年,是神农神上,向伏羲索取昭明剑心,以神力将其拼合,置入巫山神女体内。神女死去,归葬巫山,剑心也随神女葬入神女墓……后来昭明剑心碎裂,散出无数残片。其中有些落地生根,变成了露草;露草吸纳天地灵气,多年以后,渐渐化为人形……”
“这些话,你们到前面路上再说。”
初七一直静寂无声,这时却忽然开口:“时间紧迫,取昭明,不容有失。”
说罢,他自己率先前方走去。
“等一下!”乐无异不自禁地叫住了他。
初七回过头来,看着他。
对上目光,乐无异却又一时不知怎样讲了。
“我只是说,你能不能……慢点走。”他定定神,快步追上去,“让我来领头。”

【正文未完结】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