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
叶海的声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可为什么又是他?
“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夏夷则先乐无异一步问道。他向声音的来源微微侧过头去,神色凛然而又暗含戒备。
“唔。”叶海朝他们走过来,看表情是颇为严肃,可一开口就又一次证明了他是个多么不着边际的人。
他居然朝夏夷则点了点头,笑道:“看上去你会是个不错的皇帝。”
“够了。”乐无异简直没法忍,干脆上前两步,径直挡在叶海身前,盯着他那双明亮而神秘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当然我知道你很不简单,但是!”他指了指床上沉睡着的偃甲谢衣,“但凡你还拿他当好友,我能不能求你别卖关子了?”
“年轻人,火太大可不好,不礼貌就更不好了。”叶海居然还是一派闲云淡月的样子,“不过你份这心意,我喜欢。”
乐无异无奈,深吸了一口气,用诚挚的语气重新问道:“对不起,叶前辈,可所谓昭明剑心的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沈夜?……还有,我师父,您这么神通,难道没办法……让他醒来么?”
“让他醒来的办法我当然有。”叶海终于端敛了形色,“如果你只是要他醒来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他醒来不等于使他无恙。”
“不,”乐无异立刻摇头道,“我当然是要他无恙——要他彻底好过来。”他试探地看着叶海,“……难道,您也是没有办法,只有沈夜可以么?可是,谁知道沈夜是什么居心。”
事实上,他连叶海是什么居心都拿不准。
沈夜,叶海,初七……一个比一个让他心里没底。他多想问问师父该怎么办,可师父偏又昏睡着……
面对乐无异的疑问,叶海稍作思量,嘴巴微张似要回答,最终却又选择了沉默。他的目光缓缓地飘移到初七的脸上。
“不必看我,也不必多费唇舌。”初七摇了摇头,想要提前阻止又一场故人相逢物是人非的重复扯皮,便简短地说,“我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记得你。”
“这个么,恐怕你是误会了。”叶海笑了一下,“事实上咱俩本就素不相识,所以对于你被洗去的记忆,我倒没什么可痛心疾首。”
是吗,那可太好了。初七想。
“不过,”然而叶海继续道,“自从与他结识,我就一直很想见见你。因为能制造那般优秀的偃甲的,必然也是一个优秀的人。”
与众不同的是,他说的是优秀的人,而非优秀的偃师。这让初七虽不喜这个话题,却仍对这番话若有所思。——思考的结果却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话题不喜更甚。
“……等一下!”乐无异忽然出言打断,“你是说,你一早就知道我师父是……偃甲之身?”
“比他自己知道得更早。”叶海坦白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呢?”乐无异有些急了,“说出来不就马上明白许多事都是误会了么?——还有,你既然知道是误会,为什么在广州,下海之前,你要帮我们,和他作对?”
“你是指制服他,交给你?”叶海轻声道,“我并不觉得,那是和他作对。”
“可是!”
“不要可是了。”叶海摆摆手,“你与其来好奇我的想法,倒不如探究一下,你师父的想法。”
说罢,他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到床沿,抬起偃甲谢衣一只手腕,闭目去感知灵力的微弱流动。
乐无异也便沉默了,无声站在旁边,看着师父过于平静的面容。
……师父的想法。
他脑海中回想起来太多,他们之间曾经的交流……
长安月下的,星罗岩的,桃源仙居里的,郊外农田边的,以及,偃甲船上最不愉快的那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也努力过太多回,可是,师父真正的想法……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反噬法咒……”那厢,叶海缓缓开口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们的破坏力了。”
低估破坏力,意思岂不就是早知道会有破坏力,却推波助澜,而在事后说未料到破坏力会这么高——乐无异这次却放弃了问他究竟是何居心,只急切地问:“那么,师父情况究竟如何?”
“比想象的糟啊。”叶海据实以告,眉头轻轻笼起来,“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暂时平稳住。”说着,他又看了初七一眼,“如果这位,还记得当年的偃术,也会好办一些……”
“我无能为力。”初七说。
乐无异心中莫名地难受,甚至不想再听见初七说话。
然而初七顿了顿,又道:“可是,我也不想他死。”
“嗯,我明白。”叶海点了点头,“你肯定不想,我懂。”
“……”
室内的气氛便在沉默中,愈发的凝重了。
叶海指尖凝聚出些许光芒,那些光芒沿着偃甲的皮肤流入谢衣体内,很快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叶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看上去你们陷入了一局死棋,唯一的破解之道,也许就在神女墓。”
“说到底,还是要我们帮沈夜找昭明剑心?”闻人羽问,“我们怎么相信,前辈你和沈夜不是同谋呢?”
“你们可以不信,但我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说罢,他拢了拢袖子:“还有其他事,先行告辞。”
便径直走出门外。
“……且慢!”乐无异追了出去。
他不过在叶海走出三五步后就跟上了,到门外却发现,叶海竟已在三五十丈远。好生厉害的轻功!
好在叶海及时停下,等他跑过来。
生怕叶海会眨眼就消失,乐无异跑得很急,停下来时喘了几口气,但就连喘气的时候,都紧紧盯着叶海。
“对不起……但我还是要问,您为什么知道有误会,在偃甲船上,还把师父交给我……让我害了他。”
“因为,乐小公子,我相信你啊。”叶海回答。
“为什么?”乐无异问得更加执着。
“现在我仍相信你。”
叶海给了个不像回答的回答,然后在乐无异问出下一句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
乐无异回到房间,初七已经独自离开了。
“夷则,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师父这边,我来守着。”
阿阮还想说什么,夏夷则却拦住了她。
“好。”他答道,“阿阮,闻人姑娘,这里的事就交给无异吧。明早,我们大概就要动身去神女墓了。”
两个姑娘不再有异议,与他一道走了出去。禺期落在最后面,看了看乐无异又看了看谢衣,最终长叹一声,也跟着离开,关好门。
乐无异坐到谢衣旁边,搭上他冰凉的手。
“又只剩我们两个了,师父……”他怅然道。
“叶海和初七,都在让我想,你是怎么想的……可是,你从来不肯对我说,现在连醒来都不肯……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寂漫的夜色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低语,却感受不到谢衣一丝的回应。
直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手心中师父的手指,缓缓地扣住了他。
一百零二.
虽想多半是幻觉,他还是急急地回应,握住那手指——依然冰凉。
但它们确实是弯曲了……而不是初时的平展。就是说,这只手分明……分明动过啊。
乐无异心下紧张又欢喜。
“师父……?”他轻声唤着。
室内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如飞尘般漂浮在无尽的虚空里。
他依然不肯放弃希望,轻轻抽出了手,拿出火石点亮桌上的油灯。
……他本是不想点灯的,因为不想看见谢衣睡得如此沉静,沉静得了无生气,倒不如在黑暗中,还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脉搏。但是此时,他仍不肯放弃希望。
求你……求你睁开眼,师父……
像是苍天动了怜悯之心,听到了他的祈唤,他看见谢衣眼睫微动。
乐无异急忙走近过去,甚至不敢去揉眼睛,生怕这只是一个幻想,眼一动就会消失……
好在这份欣喜终究并非幻象般脆弱,他看见谢衣徐徐睁开了眼。
眼神初时茫然而涣散,如混沌初生大梦刚醒,困惑地打量着昏暗的室内,直到看见乐无异,才慢慢凝到他的身上。
“无……无异……”
“师父,是我!……你醒了!”乐无异赶紧应道。他激动得颤抖,匆匆忙忙用双手捧起了谢衣的手,想要把它捂热。
……刚才,看到谢衣刚醒时候的表情,他心里蓦然抽紧。生怕师父会像初七一样遗失了记忆。想到这里他连心跳都暂停,就算像他先前担心的那样,谢衣醒后因为偃甲船内之事对他憎恶冷漠恩断义绝,也好过……不记得了。
还好,上天还是厚待了他。刚才师父眼中的茫然,只是刚从昏迷中恢复过来的症状。他还记得他。
而且,是叫的他的名字……而非“乐公子”。
“我在……”乐无异喃喃道。
谢衣的目光依然无甚神采,却紧紧盯着他:“你……你们,安全了?”
“嗯。”乐无异回答,把他手攥得更牢,“师父你放心……可是你呢?你身体怎么样?”
他眼睛有些酸胀,还心疼得不得了。
没有想到谢衣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惦念着丛极之渊的危局。还是在关心他。
他想以后的岁月里,他绝不要再让师父生气难过。
只求以后的岁月还能足够长……
然而谢衣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神沉沉恍恍,像是又记起了什么。
乐无异焦急地盼着他的回答,却又不想打断他的思绪。便只能殷殷地守着。
沉默片刻,谢衣开口道:“那他呢?”
“……他?”
乐无异愣了一下。为什么师父的手还是这么凉呢?
谢衣稍稍停顿,却还是继续问道:“谢衣……他还好么?”
“师父你是问,初七?”乐无异有点难受地问。
老实说,初七的情况似乎也并不是很好。但他不想再让师父担心下去。试图冲师父安慰地笑一下,却觉得自己脸部变得有点僵硬:“他刚才还过来看你了。……有沈夜,他应该没事吧。”
他发现师父的目光又沉了些。
“这么说……”谢衣道,“我和他的身世,你都知道了。”
“是。”乐无异坦白回答。他不想再欺骗他,并且觉得他们之间需要这样的坦白。“……对了,师父,光顾着说话……你渴么?我给你倒点热水来。”
“不必。”谢衣道。
乐无异感觉到,师父的声音比初醒之时冷淡了许多。而且,似乎是在确认他们安全、又想起来更多事之后,就越发冷淡了……
谢衣叹了口气,把手指从他手心里缓缓抽出。
“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不走?”
一百零三.
乐无异心下有些酸苦。
为何还不走……到底还是没有逃过这个逐客令么。
但他早已想好。便直视着谢衣的眼睛回答:“我不走而且也不会让你走,我要一直陪着师父你,直到你痊愈。——一定会的。”
“不走,还不让我走。”谢衣移开目光,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凉,“怎么,又要绑我么。”
乐无异愣了片刻,忽然就离开床沿,站起身,然后直棱棱地跪到地上。
他看见谢衣苍白沉冷的面容浮出一丝松动。
“是我的错,师父。是我心思太多反着了别人的道。我不该猜疑你与你为敌,不该自作聪明。我早该想到,你不对我说清真相,必有隐衷。你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我居然还伤了你,我后悔死了。”他一口气真情实意地说下来,把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头上,语气却是无比笃定,“你恨我怪我都是理所应当——但是现在我必须照顾你,等你身体好了以后,你责罚我,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恳切地望向谢衣的眸子。其间情绪隐绰沉浮,但谢衣一直在沉默着。
乐无异跪定不动,看见师父目光终究是一点点和软下来。心中更觉内疚地想,他已猜出,会是这样。师父对自己,到底还是太好,太狠不下心来。
……所以,绝不能负他。
“你起来。”谢衣终于开口了,“我没怪你,也不想责罚你。”
“师父……”
“我只是想让你走。”然而谢衣又道,“现在就出去。”
“不。”乐无异犯起拗来,除了摇头之外,身体一动不动,“师父无恙之前,我绝不走。……这是徒弟的本分。”
谢衣看着他,嘴角微微绷起来,脸色也变得更白了。他缓缓开口:“……乐公子,莫不是忘了,在深海之中,你这徒弟,我……便早已不认。”
明知谢衣是在故意放狠话,这句话还是像一记锤子,闷闷地敲在乐无异胸口。
乐公子……他肯定知道,自己不喜欢乐公子这个称呼啊。
心里难受,却急中生智:“不认,那便、也好。”说着就扬起脖子来,“既是不认,我就不用听你的。……也就别再抬出师父的架子,非命令我走不可了。”
谢衣瞅着他,眼神里含着几分惊讶,皱眉道:“很好……可这屋子,总是我的。请你出去。”
“这屋子……”乐无异横了心,“我想,是初七的。”
一百零四.
“……”
谢衣嘴角颤了一下,最终却没有说话。
生硬的静默像是一团冷天里的雾,迟迟缓缓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可是噎住了撵人的话,乐无异却反而觉得难受。明明都想好了,不要再惹师父生气,他还是在听到“乐公子”三字的时候,一时有点心堵又有点心急,话赶话地,就又说僵了。
“你,别生气啊,我……”
“你没说错。”谢衣打断了他,“它确实不是我的。”
许多曾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都原与自己无关。他倒没有什么看不开或放不下,只是,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总希望有些事有些人,能安顿好。
乐无异心里沉沉,冷不丁大声道:“一定要这样吗?”
谢衣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待要开口,一时却又不知有何可说。
但乐无异心里的话实在有太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好,如果真的是因为你讨厌我不想认我要跟我断绝师徒情义,是我的错,我除了弥补之外无话可说。可是,你刚醒来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什么乐公子……”
见谢衣对此要说什么,乐无异抢在前面,又道,“你意识还不清醒的时候,担心的也是我的安全。初醒的时候是最真实的……不是吗?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师父我不是傻子,我清楚得很啊,你对我太好,比该有的还好。可是,为什么还又要一张冷脸,不肯叫我近你分毫?——其实,说到底,还是不想让我牵涉进来,对不对?你觉得你要做的事是危险的,才一直在避着我,撵着我,对不对?是啊从很早以前你就一直在把我往这摊事外面推了,你想让我自己过好小日子——可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时至今日,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我是木石心肠吗?”
他一下说了这么多,脸颊和眼角都因为急切而有些红涨。
谢衣发现自己确实很难再对他冷声冷色,也不能再去纠正又一次恢复了原态的那声师父……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有些东西被这个孩子融化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你不是木石心肠。但我是。”
“……师父。”乐无异固执道,“你又何必……”
“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谢衣睁眼看他,“昭明碎片,不是也集齐了么。……你若还信我,就把手里的照明碎片,都交给……沈夜,一切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结束?——你的伤呢?”乐无异反驳。
“你不必管。”
“我怎么可能不管?!”乐无异急了,“你还在把我往外推。连沈夜都已经把一切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还在把我往外推?”
“……你说什么?”谢衣轻声道,“……他告诉你?”
“是。他都对我讲了。”乐无异决定撒下这个谎,“我都知道了。他还要我帮他取昭明剑心。”
一百零五.
“……剑心?”谢衣重复道,有些心不在焉。
——这又算什么。
当初特地用偃甲鸟传信,又几次派初七威胁,不得让无异等人得悉流月城机密,不得让他们对寻昭明之事参与太多……如今却又亲自告诉无异,还让无异去取所谓的剑心。他相信以沈夜的本事,若是说出什么事,必是主动。
……那么之前那些,又算是什么。
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一颗用过便可弃置的棋子。于沈夜而言,这大约是理所应当。但是让他去取的,他都取了;三番五次干涉,给他增加做事的难度,他都忍了;有意无意在他们师徒之间制造矛盾,一切也都过去了……为什么,到底还是又把无异拉进来?
大祭司啊……究竟是所谋太深,还是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般了解他?如果换做是……真正的谢衣呢?
乐无异见他出神,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答道:“是,他说要去神女墓中取。大概要有剑心,才能达到更强的威力。我已经打算答应了。”
谢衣皱了皱眉。
乐无异继续道:“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我想到,师父你也答应过他……所以,我相信,真相,终不该是我曾经误解的那样,伤天害理吧?”
“既然他已经对你说了,”谢衣叹了口气,“是的,我相信,即使是今日的沈夜,所作所为,也都是为流月城……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生存。但是,我依旧不认为,这是你该涉足的。”
他的语气终于温和下来,态度却还是触手可及的坚硬。
事已至此,他仍坚信,沈夜只是手段多端,风格狠辣,目的却是始终不会变的。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这个假徒弟已经做了棋子;假徒弟的徒弟,又怎能保证,不会是另一枚呢?
“可是我也并不认为,师父你能替我做决定。”乐无异低声道。
……所以,这是又绕回原点了么。
“……你扶我起来。”谢衣忽然说。
乐无异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迟疑。
“扶我坐起来。”谢衣摇了摇头,又道,“我与你好好说。”虽然伤没有好,但他意识到,这样躺着的姿势,实在是有碍于在交流中说服对方。
原来只是坐起来而已吗……
乐无异这才放了心,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手拉着他的小臂,一手扶在他背后,扶着他慢慢坐好,又把枕头轻轻垫在床头,让他靠好。
这个过程中他几乎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一直就贴在自己的脸上。温温的,还有点烧。
“……师父?”
“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你要找的谢衣。”他的师父说,“若非你一时少年心性,气血来潮,听些传闻,便来这里寻我,又阴错阳差在静水湖见面,你我本不会相遇,也不该相遇。”
“可是——”
“所以无异,”谢衣压下声音,“莫要偏执,你不该再和流月城搅在一起。大祭司让你做的,你交给我;取了的昭明,也一并交还。然后回长安去。一个偃师,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你就全当这个月来的事,是个少年的冒险,是场梦。醒来了,也就该回到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轨迹里。”
乐无异向来觉得谢衣的声音醇和好听,百听不厌,此时却是一个字也不想他多说了。——明知自己不可能听进去,也明知师父需要休息。
“为什么你始终觉得是你在连累我?”他反问,“为什么不这样想,若我当初不执意找你,你就不会去捐毒。不去捐毒就不会遇到沈夜。不遇到沈夜就不会有这一堆的事,就一切都平静!”
“不,与你无关。”谢衣平静地说,“为了流月城,我是自愿。”
“为了你,我也是自愿!”
“你……”
乐无异低下头,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却还继续说下去:“所以你看,这一切也是因我而起,我根本摘不出去了。说什么我的人生,我的轨迹……师父,它们早就跟你的纠缠到一起了啊。”
谢衣一时失语,抽回的手腕再一次被乐无异攥住。
“去神女墓,也是因为沈夜说这样他能帮你治伤。……师父,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端详着谢衣的面容,却觉得面色竟是比起刚醒来时还要差了些。手也依然冰冰凉凉的。他用两只手捧住捂暖,心中仍是惴惴。……莫非是因为刚才和自己争辩,说了太多话,过于费神么……还是……?
“师父,怎么回事……你还是喝点热水吧?”他试探着问。
谢衣又一次拒绝:“你的金刚力士,需要喝水么。”
“……这怎么能比?!”乐无异甚至有点憋屈,“你别这么说……除非你还是厌恶我,想让我难受。”
谢衣摇了摇头,终是没有再说话。
乐无异用偃甲引了些灵火,散布在屋内,希望能暖和一点。
可他自己是暖了,谢衣那边却仍不见起色。呼吸凉而弱,甚至让乐无异觉得,他还会随时再昏睡过去。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从咱们离开长安,到现在,已是两天了啊。……我竟差点忘了。”
他说着,松开手,弯下腰,除去靴子,便爬到床榻上。
“……你做什么?”谢衣蹙眉问。
他看到乐无异从床尾绕到里侧,又坐到他身边来。
乐无异揽住他的腰。
“师父,对不起……你现在肯定还怪我,肯定不想,但是……”
“荒唐。”谢衣打断了他,“你下去。”
边说着,边去推他的手。可是这副身躯此时实在是乏力,乐无异反而轻缓地把他整个搂住。
“忍一下……”乐无异低声说,“我们明天就去神女墓,一定要让你好过来。但是这之前……”
“你!……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
“那又怎样?!”
“住手。”感觉到无异已经开始小心地解自己的衣带,谢衣罕见地有些急了,“我叫你住手。”
“师父。不是你说的吗,叶海说过,必须……”乐无异只得暂且收了动作,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然而谢衣侧过头,在昏昏黄黄的火光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敢。”
一百零六.
“我……!”
乐无异焦虑又无可奈何。好不容易平心静气说几句话,就又让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咱们……又不是,没有过……”
他小声道。可即使小声了,也还是小心地看着谢衣,怕惹他生气。他想要劝动他,可是这样的身体状况下,若情绪激动,肯定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
谢衣似乎没有动气,可说出的话却还是像冰碴子撒过来。
“长安之事……算我不自重。错不可再犯,你下去吧。”
“什么不自重!……你在说什么啊……!”乐无异真心急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如果不是他师父,便简直恨不得要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了。
“前次,是需要稳定的灵力,下海取昭明。”谢衣继续道,“如今不需要了,也不必再提。”
“为什么不需要?如今更需要啊,需要你好好活下去!”
“无异。”谢衣定定道,“我不答应,你还要迫我不成。”
……师父还重伤着,若他说什么也不愿,那么自己,总不能用强吧……
可是……
僵持了一阵,乐无异仍是不甘。
“只是为了你好起来而已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排斥和我在一起?”
谢衣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便听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可是,已经是午夜了啊。
“谁?”
乐无异没有动,对着门外唤道。
“我。初七。”初七应声回答。
“……是他。”乐无异心中顿生警惕,低声对师父说,“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然而谢衣似乎并没有任何犹豫:“去开门吧。”
乐无异犹疑了一下,终是照做。毕竟说到底,和师父渊源最深的,就是这个人吧。所以,他对初七怀着莫大的担忧,也抱着莫大的希望。‘
他下了床,穿上靴子,然后快步走到门前。
初七立在门外,装扮冷淡而肃穆,一开口也极尽精简。
“他醒了?”
“……是。”乐无异欠了欠身,把他让进屋子来。“你……您怎么知道?”
“有所感应。”
初七回答,然后径自走到床边。
偃甲谢衣目光始终凝在他的脸上,从远望到仰视,却也始终沉默不语。
“我师父他情况很不好……你真的没有办法么?”乐无异还是不肯放弃希望。
“……你曾应允过,事成之后,要去龙兵屿。”初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看着偃甲谢衣。
“是。”对方不辨情绪地答道。
“你要食言么?”
“我不想食言。”偃甲谢衣回答,“尤其不想对你。只是世事未必尽如人意,就像你……”
初七低下眼,沉默片刻,然后说:“主人早已为你备下一记后着。本是为你去龙兵屿一事。但依现下情形,你先服下,或许更好。”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赤红色莹亮的丹药。
这丹药看上去可疑,乐无异警惕陡生,很怕师父会本能地听从此人所说的一切。但他发现是自己多心了。他的师父甚至没有伸出手来。
“此为何物?”他问初七。
初七道:“我虽不懂偃术,却也知道,你如此反应,不算本分吧。”
“丛极之渊,出现在你面前之前,已对自己有所……处理,以免受你牵制过多。”偃甲谢衣安静地回答,“十分抱歉……这确非本分。只是目前,我尚不能允许自己,完全听命于你。”
“没什么可抱歉的。”初七说。如果可以他宁愿和眼前这人——不,确切一点说,是和谢衣这个身份,毫无关联。“但药你最好吃下。它能消减你灵体与身躯之间的联系。你身体损伤太多,蔓延到灵体,就再来不及。”
“可是恕难从命。”偃甲谢衣断然回绝。
“为何?”不仅初七皱起了眉,就连乐无异也担心地看着他。
“因为若无料错……这药,是从夏公子处窃得。”
一百零七.
“没错。”初七点头。看上去竟是坦坦荡荡,并没有做出任何隐瞒的打算。
“……什么?!”乐无异讶然,“是说这是夷则的赤雪丹?”
初七没有理会,手里拿着丹药一动不动,只待偃甲谢衣取过。没有额外的表示,但眼神之中,催促的意思已是非常明显。
谢衣却还是摇了摇头,看向乐无异:“所以,这药不能要。”
乐无异隐隐感觉到了,师父现在需要自己的声援。于是他上前一步:“对,既是夷则的,就该物归原主,岂能这样就吃掉?”
初七冷笑一声,对偃甲谢衣道:“还给他,你自己就危险了。”
“那也不能盗用他人之物。”乐无异抬了抬声音,“何况是夷则是朋友。”
“分明是上古神物,流落人界皇家。怎么就成归属于他?”初七反问。
“夏公子需要它祛除妖性。”谢衣态度坚决,“无论如何,此事绝不从命。”
“是么。”初七目光直逼着他,“可是,你的命和我一样归属于流月城。你凭什么觉得,这种会影响生死的选择,你该自己做决定?”
“……”
偃甲谢衣还沉默着,乐无异却是不能忍了:“凭什么?你们流月城才是凭什么——他当然该自己做决定,他的命也当然不是你们的!”
“哦,”初七挑眉反嘲道,“不是我们流月城的,还是你的不成?”
“当然是他自己的!”
乐无异知道初七的身份,也因此尊敬着他;可是此时闪着怒火的目光与他相对,竟是没有一点憷意。情绪激动之间,竟连他的师父倚在榻上、于恍恍烛光中凝视着他的侧脸,也未曾察觉。
“就是说你赞同他拒绝这个药,选择死路了?”初七瞅着他,有点不耐。
“我不信这就是死路。”乐无异咬牙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要说没有呢?你怎么办?你宁愿你师父死,也不要对不起你朋友?”
“当然不是!”乐无异急了,“但是这种手段——”
“……你又何必逼他。”偃甲谢衣看向初七。
“你们师徒俩,这一唱一和,也够磨蹭。”初七目光在他俩之间打量了一个圈,语速偏缓,却在最后一字落下之时陡然出手,一招把乐无异封定在原处。
乐无异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本就没有拿着武器,更没想到初七带着内伤,竟也快如鬼魅。一个躲避不及,便已是动不得,也说不得话了。
“好了,你徒弟安生了。”初七用两只手指把丹药从锦盒里夹出来。“也许刚才与你商量,才是多此一举。”
偃甲谢衣眼睁睁地他朝自己靠近过来。
“看来你我之间,还是原本就不适合交流。”初七直接伸出一只手,强制掰开他的下颌,“直接叫你吞下,才最是省事。”
他想要抵抗。可是在这种状态下,面对这个人,却占不得丝毫上风。
初七把丹药塞在他舌下,扬起他的头,指尖一用力,这赤雪丹便被畅通无阻地吞入腹中。
“好了。”初七退开两步,稍稍打量了他一下,“别这样看着我。事已做成,吃进去了,你又吐不出来。现在只要等待,天亮时分,就能发挥作用。”
说到这里,他眉梢忽然一皱,迈步朝外走。猛一开房门,便见夏夷则站在门口。
一百零八.
“哦?”初七挑了挑眉。
他不是个喜欢相信巧合的人,所以也就不会倾向于认为,夏夷则是正好走到门口。
“你是等在外面。”初七道。
夏夷则点了点头:“是的,从你刚进屋开始。”
“所以我们刚说的话,你是听见了?”
既然是一直守在门口,就必然是想了办法偷听。
可初七说得平淡,心里却在着恼。作为一个杀手,他认为门口有人而自己未能察觉,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若是放在以前,这种事断然不会发生。而现在,到底还是被反噬造成的内伤,影响到原本敏锐的感知了么?
“对。”夏夷则回答。说罢便要进屋,然而初七伸臂拦在他的身前。他眉梢扬了扬。
在这段功夫里,初七脑子飞速地转了几个弯,然后皱眉道:“药是假的。”
不然,这个精明的皇子,怎么会无声无息又如此平静地站在门外,任他把这枚如此重要的丹药喂给别人。
“所以,可以让我进屋了吧。”夏夷则微微一笑。
初七放下手臂,侧身放他进去。
既是假的,就说明此人早有防备,提前掉了包;那么刚才他喂给偃甲谢衣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只有此人才知晓了。
可恶……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死床榻上的谢衣;其中缘由,也不全是为了不让沈夜失望。
乐无异听了他俩先前的对话,早就急得想要开口,无奈自己全身被封定,半点也动不得,又不会腹语的本事……而初七,不知为何竟是半点要给他解封的意图也没有。
他看着夏夷则走到师父的床边:“谢前辈,您受如此重伤,还为在下着想,不肯服药,在下心中实为敬佩感激。”
“夏公子能否告知,我服下的……却是何物?”偃甲谢衣抬眼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还带着几分虚弱,似乎倒也没有别的异常。
“不过是面粉所制,在下稍施幻法,才使它拥有与原物相同的色泽。”夏夷则目光真诚地回答,“在下先前早有怀疑,沈夜和初七……前辈,对赤雪丹有所图谋,所以提前就做了调换。调换之物无毒无害,乃是因为——谢前辈勿怪,但在下当时怀疑,您出于种种原因,与他们是同谋。不知盗丹是为何用,但万一对您造成伤害,亦非我所愿。在下想要的,毕竟只是保护自己和朋友而已。”
乐无异松了口气,谢衣亦道:“如此,多谢你当时手下留情。”
“太见外了。即便真是有毒,我刚才也会阻止的。”夏夷则朝初七善意地笑了笑,“只是初七前辈如此警惕小心之人,打开锦盒时,也未察觉这实为面粉,让在下稍感惊讶。”
“……”
看上去初七并没有任何回答的兴趣,于是偃甲谢衣替他对夏夷则解释说:“我想,面粉之物,他本就并不熟悉。流月城人不饮不食而活,又地处苦寒之地……纵然曾经下界二十二年,记忆也已散失。”
“够了。”初七说。侧过头,又看向夏夷则:“所以,真正的丹药你必已藏好。此时出面道破——谈什么条件,你开口,但我未必会应。”
“不。”夏夷则说,“真药就在我的身上。而我此来,也只有一个目的,”说着他把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取出,“就是把它赠予谢前辈。”
此语使初七大为意外;谢衣亦是愣了一下。
“那你自己……没有赤雪丹,如何剥离妖性?”
……不去除妖性,作为一个皇子,又当如何自处?——更别说,夏公子似乎是志在天下的。
夏夷则道:“我已决定,此间事了,便去求恩师易骨。”
“太华山易骨之术,我亦有所耳闻……岂非九死一生?”
夏夷则微微一笑:“那九死的,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体弱志软之徒。而我夏夷则,若连这‘一生’都争取不到,又谈何谋图大事。”
“夏公子。生命攸关,终不该意气用事……”谢衣道,“你这赌局,风险太大了。”
“也不仅仅因此。”夏夷则却是早把主意打定,“我不久之前,才从师尊之处听得一桩古事。以易骨之法完全去除妖质还好,可若只是分离,便会遗下诸多隐患。听闻当年曾有一狼妖,被女娲后人以秘法,割裂成一个常人与一只妖兽。后来妖兽不仅杀死了那个常人,还波及许多无辜。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即便防患于未然,忍心杀死作为妖的那一部分自己,亦不知是否会因此减弱灵力。所以谢前辈,不必劝我。这场赌局,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
“易骨之术,万一失败……”偃甲谢衣缓缓说,“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有仇要报,有愿要偿。”夏夷则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寒星寥落的夜空,“所以不会失败的。”
说罢,他把锦盒稳稳当当地放在床头:“若以赤雪丹分离妖体与人身,需旁人协助,且需时较久,所以我没有当即服用,原是想等取昭明之事结束。但用它分离灵体和器物,却是快得多,也容易得多。阴错阳差,能帮上前辈,也是乐事。……好了,药留在这里,在下告辞。”
夏夷则转身离开。乐无异看着他擦肩而过的身影,十分想说夷则你就不管我被定在这里吗……我有话要说呀!可是夏夷则的背影走出门外,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那现在就服下。”初七打开锦盒,取出药丸来,递到偃甲谢衣嘴边。“至少先保你灵体无虞。”
偃甲谢衣稍作思量之后,终究是把丹药咽了下去。
“那我也走了。”初七接着说,塞了一串刻着流月城叶子标记的链子在他手里,“有事可以叫我。”
看到偃甲谢衣点了点头,他便往外走去,依然冷冷淡淡的样子,关好门。
“…………”乐无异不知他是忘了自己还被定着,还是故意如此。可师父为什么也不提醒他呢?于是看向师父,希望自己目光足以表达解封的愿望,希望师父能把初七叫回来,让他给自己解开……还好,师父在初七走后就把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无异,”谢衣蹙了蹙眉,“这样定着,是不是很辛苦?”
是有一点,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就辛苦一点吧。”然而谢衣继续道,“免得你能动了……又打别的主意。”
一百零九.
“…………”
乐无异觉得,即便自己这时候可以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往好里想,师父在初七走后主动跟自己搭话,而且是带着些许关心,还似乎有几分揶揄。这至少说明,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而太过生气吧?可是往坏里想,丛极之渊里师父与初七的对抗如此激烈,灵力必然耗费过甚,尔后又受了那么重的内伤,按先前的说法……若他就这样干坐着,什么也不做,真的可以无碍么?
谢衣好像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无异,你也不必担心我。既是已经服下,赤雪丹既已服下,所谓灵体,便已无忧虞。先前在长安……我利用你,也只是为了顺利取到最后一片昭明……以及当时正在赶制的一件偃甲。如今偃甲已成,昭明已齐,这样的事情便再也不该发生了。”
不说还罢,这样一说,乐无异反倒更急着要与他分辨了。几乎就想要扣住他的肩,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长安那几个夜晚的事,怎么就能说到“利用”上去。
让乐无异更不安的是,为什么觉得师父的话,到了后面会让他觉得“该做的事已做完,不再有所牵挂”的隐约意味……还有所谓赶制的偃甲,他直觉,便是那神神秘秘的、补给他的见面礼,在丛极之渊里,似也一度提到……
想到这里,他怎能不心惊!
也便愈发地觉得,谢衣与其说是不想让自己轻举妄动,不如说,是更不想让自己开口、不想争吵。或者说……师父心里已经另打定了一个主意,想好了一条路,但他不打算再跟自己商量:或许是不想多费口舌,又或许,是怕说不过自己?
但愿是后者。——且乐无异自己隐隐感觉是后者。若如此,是不是说明,自己其实还是能够影响他的?
好在丹药已经服下,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乐无异看见谢衣在榻上躺好,阖了眼,虽知只是在假寐,到底还是看着安心了些。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从两天前夜里醒来发现师父不告而别,就提心吊胆再没有睡过了。浓厚的睡意袭来,虽然定着身子睁着眼,他的神思也渐入昏昏。
最后一点清楚活泛的意识却是在想,等明天初七来解了封,便要问问师父,自己在他心里,除却添了不少乱的徒弟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分量……
他自己想,是有的。
然而乐无异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遥远的长安城皇宫里,他们高高在上的国君圣元帝,嘴角正浮上一勾森森的笑。
焱儿,精明反被精明误,你便是忘了,你流的是谁的血……想要跟朕玩心眼,终究也只有反落入圈套一途。
朕岂能不知,你那些天,跟乐无异混在一起?请那偃甲大师谢衣入宫,本就是为了钓你,你还真当朕老糊涂了,去向他求什么长生不老之道么?——可这世间,又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比得上身为自己亲生骨肉、又灵力高强的半妖呢?
你想要的赤雪丹,早已被提前换走。被换成的是,朕请高人下的蛊。它已被服下,这里感应到了……只需再过几个时辰,很快……很快就会生效。
为帝王者,至亲可杀。所以焱儿,勿怪为父心狠手辣。
你的力量、寿命,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转移到朕这里,长伴帝王的荣光……
不知是什么鸟儿的鸣唱唤醒了清晨。
乐无异看到窗外已是蒙蒙亮色,暗自祈求,在这新的一天里,一切都会有好的发展。
……要是能忽略这定得久了之后浑身酸麻的感觉,就更好了。
“无异醉心偃术,怕是疏于习武锻炼。用这种方法,磨砺筋骨,也是不错。”偏生他的师父也醒来了,带着和淡的笑意说。
你怎知我没有好好习武锻炼身体……乐无异心下有些不服。不过说来,自己身体怎么样,师父还真的是……知道的吧。
他明知自己想歪了,还是不由多想了一下。
要是你能安然无恙,我可以早起绕着长安城跑圈!……乐无异忽然很想这么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嘴恰到好处地张不开了。
正当此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几声脚步声之后,眼角的余光终于瞥到初七暗黑色的衣角。
初七在他身上随手点了几下,然后问偃甲谢衣道:“感觉如何?赤雪丹可生效了?”
“还没有。”谢衣答道,“尚无特殊感觉。不过应该快了,不必担心。”
“我并无担心。”初七沉冷冷地说,又稍稍一顿,“只是在关心。”
偃甲谢衣微微笑了。
笑意却因看见新进来的那个人,而缓滞了一下。
一百一拾.
乐无异拧过发酸的脖子回过头,便看见叶海一张无辜的脸。他不是说有要事要离开么?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吾友啊,你也太不给面子。我大半夜地给你寻治疗之法,又大清早地赶过来,你就给我这么张冷脸?”叶海走上前来,嘴里是抱怨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些许调侃,“你该不会是,还在气我把你绑了,交到你徒弟手里的事?”
“叶前辈!”乐无异小声阻止道。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哦。”叶海于是闭嘴,又转过头来打量了打量乐无异,“难怪乐小公子你被定了半夜,有人报私仇的吧?哈,你们师徒俩还真有意思……”
乐无异有点紧张地朝谢衣瞥了一眼,见师父倒是没有恼,却看着叶海若有所思。
“乐无异是我定住的。”初七忽然开口。可乐无异刚对他帮忙解围有点感激,就听他又说,“因为他话太多。”
“……”
“现在你话也不少。”初七接着又对叶海说。
叶海咧嘴笑了。
然而偃甲谢衣丝毫没有被他轻松情绪感染的样子:“……叶海,你在广州,为什么与我作对?”
“为了你好。”叶海回答。
“是吗。”初七在一边,冷冷插了一句。
“你们俩……”叶海左右看了看,“说话都越来越默契了啊?——不过咱们还是说重点吧。在去神女墓之前,为了防止内伤侵染到灵体更深,我打算施个法……”
“等一下。”初七道,“分离灵体的赤雪丹,我已经给他服下了。”
“哦?”叶海有点诧异地挑起了眉毛,“你怎会有此物?”
“李焱拿来的。”初七不信任地瞅着他,“你竟不知?”
画外音是,你不是看上去什么都知道吗。
叶海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还真不知。……看来,事情的发展已经比原来变了不少。”
“原来?”谢衣问。
“哦,没什么。”叶海摆了摆手,走近一点,端详着他,“我昨晚想的办法,原本也和服下赤雪丹差不多。既然你已经服下,也好,等药效发挥出来,就可以动身去神女墓了。”
谢衣点了点头,闭目稍作修养。
看着叶海随便找了个角落,抱臂靠墙站着,乐无异沉了沉思路,走到他旁边:
“叶前辈,你们先前一直说分离灵体……我师父,他当真是偃甲化出了灵体?”
“是。”这一次叶海终于没有再卖关子,“自我与你师父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他不是单纯由偃术控制,而是有自己一套想法了。”说到这里,他笑着看向初七,作了一揖:“谢大师的偃术确实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初七一直沉默着。乐无异忍不住又问:“这灵体,是依附在偃甲躯壳上的,对吧?现在为了避免灵体与躯壳一道受到伤害,才要把它们分离开,对吗?——可是分离开之后,灵体……会是什么样子的?”
还会是师父原来的样子么?——还是说,会变幻成另一个他所陌生的面容与形态?乐无异确定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任何外壳,而是内在的那一部分,让他觉得早已与自己密不可分的精神和灵魂。可是如果真的变了样子,他担心师父会更容易离开他。
这时他发现榻上的偃甲谢衣睁开眼,看着自己。——刚才这番话,他会怎么想呢。然而也就在此时,乐无异忽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流月城会这么早就想要偷取赤雪丹?”他猛然转头,问初七。“沈夜为什么会早就预料到?”
“预料到的是你们会想尽办法对付他。”初七回答。
“……”乐无异一时无话可讲。沈夜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也布置好了一切,自以为是对抗,实际却是陷入圈套最深。
“但是赤雪丹在手,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就算搞垮了偃甲躯壳,灵体还是归我流月城所有。”
“凭什么?”乐无异脱口而出,快步走到偃甲谢衣与初七之间。下意识地觉得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阻止初七代表流月城做的一些事,“你们凭什么这样算计他、利用他,还想再带走他?”
初七回答得很快,而且依然冷冷地:“不关你事。”
偃甲谢衣始终未发一言。叶海看这俩人眼看又要闹僵,便及时摆了摆手:“别吵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为什么这反噬法咒会是现在的作用方式?”
此语一出,乐无异和初七都安静下来,连偃甲谢衣也把目光重新凝在了他的脸上。
“我思来想去,应该是这样的。”叶海说,“乐小公子,你不妨先说,你是拿什么做了反噬法阵的凭借?没有猜错的话,是头发吧。”
“……是。”乐无异点头道。
“烈山部的人,头发不会自己落下。”初七说,“偃甲就更不会。”
“我剪下的。在星罗岩……”乐无异说到这里,心头又涌上些难言的滋味。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谢衣的样子,记得真真切切,“师父,对不起。
一一一.
“无异,你不必再这样想……从你的立场讲,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偃甲谢衣缓缓摇了摇头,“而且当初在星罗岩,你做这件事,我也知道。”
“……知道?”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
“当时我醒着。只是虽然知道,却没有料到是做此用。所以你不必再自责……我也有疏忽之处。”
“可是你这么说,他会更自责呀。”叶海笑道,“吾友,我看你对于人情,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
“……”
“好了言归正传。”叶海发现话题被又一次带偏,赶紧正了回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想根源就在于这头发,是当初,制作你的人,剪下了自己的,用在了你的身上。”
由于沈夜先前已经有所透露,所以初七并没有吃惊。可是由于偃甲谢衣和乐无异都因为这个真相出乎意料而把目光转到他的身上,他还是微妙地感到不快。他想沈夜果然是不会说错的,谢衣——当初的那个谢衣,实在是有够奇思妙想,以及没事找事。
“然后,”叶海倒是一直看着偃甲谢衣,继续道,“在丛极之渊底,你想了方法挣脱束缚,自己下了船,对吧。——怎样做到的不是重点,但重点是,这时候你感到初七会对乐小公子他们出手,所以你就决定,不得已时也要对初七出手。但此时你已隐隐预感到初七的身份,所以你在现身之前,先用偃师控制偃甲的方法,尽量削弱了你与你的缔造者之间的牵连。我应该没有料错。”
“确实如此。”偃甲谢衣点头承认。
“你肯定知道,这样做对自己身体也是有很大损害的。”叶海特别指出,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乐无异一眼。
“……你继续说你的猜测。”谢衣道。无论是愧疚还是担心,他都不希望再被加到乐无异的心上了。
“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头发虽原本取自于他,这百年来,这偃甲躯壳却也是你灵体的寄身之所。所以乐小公子所取下的发丝,就同时与你二人都有牵连。但是他开启反噬法阵的时候,是冲着初七去的,可你已施法抑制了你和初七之间的牵系……”
“所以当时,法阵才一时间没有生效?”乐无异问。
他清楚地记起丛极之渊中,发动反噬法阵那一刻自己心中的百般滋味,以及发现法阵并没有失效时候的复杂心情。……现在回忆起来,本就是庆幸更多一些。
“对。”叶海说,“直到这个‘抑制’不能再维持下去,你们两个之间的牵连恢复,那个反噬的作用才延迟显现出来。”他目光在三人之间各自停留了一会儿,“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打破了抑制,就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了。”
“你所指的应该是,”初七不带什么情绪地回答,“他让乐无异带着昭明逃走,自己与我对抗,不肯退下,我就捅了他一刀。”
“这就是了,”叶海说,“我想,沈夜暗示过你,杀他也无妨,正是仗着赤雪丹已经到手,只是杀死躯壳,照样可以利用灵体。但是,血从伤口淌出来,你俩的联系自然恢复,反噬法阵也就在同时起了效果,反伤及你自身……看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初七皱了皱眉,默然不语。
“但往好里说,这反噬法术委实强大。若非多一人分担,单应到任何一个人头上,只怕也神仙难救……”叶海忽然又笑了一下,“看吧,这天道命运,祸福相倚,岂不神奇?”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一时间只有空气在缄默着流动。
“……我明白了。”乐无异说,“千错万错,这反噬法阵,我过于草率。……可为什么,不能让我早些明白……”说到这里,他愣了愣,又道,“现在,只求赤雪丹,能帮师父度过这个困境……”
“我想会的。”叶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应该马上就发挥作用了。”
然而乐无异又忽然想起什么,虽难免尴尬,但拿不定事态轻重,他毕竟不敢大意:“对了,叶前辈,当初你对师父说,血液中承载的灵力亏空,所以要每过两天就,那什么……”
“哪什么?”叶海一头雾水。
乐无异还待再说,却已经感觉到师父带着强烈制止意味的眼神朝自己投过来。是啊初七还在……但初七应该听不懂吧。可是叶海为什么要装糊涂?
“不是你说的么?就是那个那个方法——”乐无异盯着叶海,有点急了。
叶海眼睛转了转,才忽然想明白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啊你是说那个……那我骗他的,一点用都没有。”
“——你说什么?”这一回,却是问自偃甲谢衣之口。
叶海理亏似的压低了声音,脸上却还带着点笑意:“就是说,那几天你维持灵力,是因为我之前设法给你输了一些嘛,让你每过两天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准,不过这个法子也维持不了太久,而且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所以我们还要去神女墓,看看有没有转机。”
“……我是问,你为何骗我。”
“为了制造机会,让你们师徒俩关系缓和一下、亲近一点嘛。”叶海居然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吾友,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可是用心良苦——”
“……叶前辈你……”这样的“良苦用心”连乐无异也一时无法接受,“你这也太过分了!”
“诶?你师父有意见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有意见?”叶海挑眉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全然云里雾里的初七,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一转头,却忽然发现偃甲谢衣脸色变得很不正常,“——你怎么?”
乐无异和叶海也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异状。乐无异起先以为师父是在气恼叶海,再定睛一看,也就知道情况要复杂得多……
叶海露出个十分罕见的肃敛形色,倒吸了一口冷气,才低声道:“这症状——怎么回事?!他服下的,这根本不是赤雪丹啊。”
一一二.
乐无异脸色大变: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不是赤雪丹,是……”叶海紧紧盯着偃甲谢衣的脸,声音少见地端不住了,“这夺命啊……”
谢衣想开口说什么,却好像已经做不到,昏昏绵绵地闭上眼。乐无异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臂,背后急出一身的汗:“怎么会这样?!”
初七不发一言地看着,忽然转过身往门口走。没走出几步门先被推开了。只见阿阮一手拉着闻人羽,一手拉着夏夷则,正站在门外。
“听夷则说谢衣……哥哥醒了,我们想过来看看。”阿阮一脸茫然,忽又有些慌了,“这是怎么了?”
初七全然不理会她,刷地抽出一把短匕,架在夏夷则颈前。
夏夷则一愣,却还保持着镇静。阿阮和闻人见状想要亮出武器,却发现在这门口,全然施展不开。
“前辈何意?”夏夷则皱眉道,想要越过初七,探望屋内的情形。
“你使阴的。”初七声音像块冰。
“在下不解。”
“拿出毒药骗他服下,你意欲何为?”初七把匕首向前递进半寸,“想活命,就立刻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毒药?”夏夷则惊讶道,“你说赤雪丹有问题?”
乐无异反应过来门口的混乱局面,又不敢放开手离开谢衣太远,便只能在原地转过头,急切道:“你别这样!夷则不可能是故意的。”
“你们从皇宫里取出来的,就是假的吧。”叶海也在这时开口,“……这是种蛊药,西域那边的。”
初七凛冽目光稍稍收敛,然后放下匕首。夏夷则确实没有动机去害乐无异的师父,何况太华山学的是阵法剑术,与蛊毒之类,实不搭边。
夏夷则走到再次陷入昏迷的偃甲谢衣身边,端详着他的面孔,又从指尖凝出一道蓝光,探查灵力的流动,片刻之后,脸色更加凝重。
“叶前辈,若在下没有看错,这蛊术,内含阴毒的抽空转调之法……”
叶海点点头,表情始终没有放松下来:“应该没错。”
“在下法术低微,无路可解。家师又远在千里之外……”夏夷则看着叶海,“前辈可有办法?”
“我还没摸清具体的作用方式,——恐怕要先知道目的才行。”叶海施法,帮谢衣暂时抵御住,稍作沉吟之后问道,“这赤雪丹,本来该是给你的?”
“……是。所以,应是……家父,在谢前辈帮在下取到赤雪丹之前,就掉了包。他想算计的是我。”夏夷则回答。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堂堂陛下,早就为自己设好了局,专等自己入套。自己把丹药让给了偃甲谢衣,才阴错阳差,反连累了他——若自己昨夜没有留心,而是由着初七把经过自己二次掉包的假药喂给他的话,想来事情还不会有这么糟……
“夷则,你别难过。”阿阮走过来对他说,目光又转而看向昏迷的谢衣,脸上露出本不该出现在她天真容貌上的焦虑和忧愁。
“令尊,你是说今上。”叶海眉头皱得更紧,“那我大概明白了。夏公子你是妖身,又与今上是骨肉至亲,他是想取你寿数,榨干你的灵性与力量,为他所用。……虎毒不食子,这也太阴狠。”
“可是谢前辈与陛下并无亲缘。那会如何?”闻人羽问。
“陛下算盘怕要落空了。既无亲缘,寿数自是要不来。反噬之类的,倒是有可能转移……可是……”
“反噬转移给夷则的坏蛋爹?那不是正好嘛!”阿阮眼睛亮了亮,却被闻人拉住小臂。
“会天下大乱啊……”年轻的天罡忧心地说。
乐无异恍恍惚惚抬起头来:“那我师父呢?”
“更糟。这蛊厉害得很,会吞噬灵体。就算那反噬转移掉,自身灵体也是要散灭的啊……”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乐无异紧紧盯着他,“你不是神通广大的样子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救他,是不是?!比如——比如把这个蛊祛除出去?”
“强行祛除蛊药,本来是个方法。”叶海道,“可是现在他身体衰弱,反噬又没有除去,用凶猛的法术,是直接要命啊……我现在帮他暂时把蛊封住,可最多也就坚持半个时辰,”他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后来干脆锤了捶额头,“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乐无异颓然。失神半晌,又猛地清醒过来:“不行!这蛊绝对不能留!要是陛下突然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局势混乱……夷则他大哥二哥那两派……非打起来不可!”
“若真如此……朝廷动荡,生灵涂炭,如何避免?”就连夏夷则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茫然。
“……”叶海长长叹了口气。
“办法还有啊。”一片寂静之中,突兀地听到有个突兀的声音。
乐无异回过头,看见晗光剑微微发亮,禺期身体盘坐,半悬在剑柄上。
从来到这纪山故居以来,禺期不是回到剑里,就是兀自沉默。种种变故之下,自己都差点忽略掉剑灵的存在……
“你有什么办法?”乐无异心头重新冒出一点希望。
“很简单。不是说蛊药可以祛除,只是在反噬存在的情况下,祛除不了么?”禺期看上去很是冷静,“那停止反噬,不就得了。”
“停止?——怎么停止?”乐无异愣了。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如果有办法停止,早不用这般大费周章啊!……不,且慢。他忽然想起,早就被排除掉、也几乎遗忘掉的,那个“停止”的办法……
“禺期,你……?”
禺期笑了笑,飘到他旁边来。
“反噬之法,是吾之提议。如今搞成这样,吾始料未及,但吾,岂是逃避责任、贪生怕死之辈!”
沉默之中,就连阿阮也明白过来。“老头子你别呀……”
“不要啰嗦。”禺期神情肃穆,“你们都是好孩子。吾也早已想定。身为剑灵,吾理应护主。谢衣的祸患,吾理应消弭。皇帝老儿吾不管,但山河百姓无辜——你们保重。”
说罢,未等众人再做反应,一道红光炸开,禺期身影消失不见。只有晗光古剑,瞬间里零落成一地碎片。
一一三.
“老头子!”“禺期!”“禺期前辈……!”
乐无异、夏夷则、闻人和阿阮几乎是一齐呼唤他的名字,可是为时晚矣。就连对旁人之事向来风雨不动的初七,也露出一个错愕失神的表情。相比之下叶海倒是最为镇定的,只向前走了一步,就没有了别的表示。
这削金断玉的上古宝剑,以外力极难摧毁,从内部离析却是如此轻巧、又
如此迅速……迅速得来不及阻止,更来不及道别。
乐无异怔怔望着地上的碎屑……
禺期永远是这样风风火火,果敢专断又决绝。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以至于他就这样消失了再也不见……
从此只能出现在记忆里。可是记忆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浅的……
这就是彻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么?
“现在,你们都出去吧。”叶海在此时开口道,“我留在这屋子里,给他把假的赤雪丹逼出体内。”
“我留在这里。”初七站在原地不动。
叶海摇头:“不行。不能有其他人打扰。你们都出去吧,快点。抵挡蛊药最多半个时辰,祛除它还需要时间——别延误了。”
乐无异在悲恸之中,强迫自己去理解他的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还可以信任你?”
叶海点了点头,没有出声。这一次他的眼里已经褪去了常见的戏谑。
“请您千万小心。”乐无异说罢,又深深向榻上的师父看了一眼,“千万,别有任何差错。”
说完,他朝同伴们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其他几人也相继走出,初七走在最后,把门关好。
再往前走几步,看见夏夷则站在前面,好像专门在等他:“初七前辈,反噬既解,您身体想来也无恙了?”
“是。”初七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夏夷则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只是想说无恙便好,这样禺期的牺牲能更有价值。希望大家都好,也希望一切结束以后,可以一笑泯恩仇。”
“……”
初七自是听出了话外之意。可即使心中有所思、有所感,他每一步的选择也从来不该由这些因素决定。既然来纪山这一天以来说过的话,已经多过了平常的一整月,此时保持缄默,又有何不可。
大约两刻功夫之后,偃甲谢衣终于缓缓睁了眼。可身边只看到叶海一人。
“赤雪丹……”谢衣想起刚才的事来,“发生了什么?我突然就觉得眩晕,然后……无异他们呢?”
“他们在外面,”叶海平心静气地回答,“你别急。”
“怎么回事?”谢衣追问。
“唔……你试试起身?”叶海道。
谢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把手撑到床上,试着去坐起来,结果并没有遇到多大困难。“身体轻便了许多,难道……?”
“赤雪丹是假的,现在已经除去。”叶海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反噬也彻底消失了,所以当下而言,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反噬消失?”谢衣惊讶道,“……哪里来的破解之法?”
叶海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子一角的晗光碎屑。
“禺期……?”谢衣失语片刻,“禺期他,毁了晗光——那他自己,岂不……”
“晗光是反噬之法的媒介。禺期他一点都没有变啊,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叶海说,“当年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他复活,现在又来。”
“当年?你们……早就认识?可他不像识得你的样子。”
“我们啊,何止认识。”叶海摆了摆手,“好了,现在你坐好,听我说。这事不太愉快,但你是时候决定了。”
“你说吧……”
……
纪山别墅之外的树荫里,夏夷则安慰了阿阮好一会儿,才让她止住眼泪。如此突兀的生死离别,对于简单而快乐的阿阮来说,到底还是太沉重了。
然后他走到独自站着发呆的乐无异身边。
“夷则,”乐无异转过头来,“你说,禺期,这就是再也回不来了吗?”
“……剑之不存,灵将安附。”
“我明白了。”乐无异苦笑一下,“放心,我会打起精神来的。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做……现在,只是想自己平静一下。”
“我理解。”夏夷则回答。
于是乐无异绕到屋后,靠墙坐在草地上。
此时此刻,闻人应该是在静悄悄地画画;夷则大概还在陪着阿阮;初七,却不知独自一人在哪里,做什么。
从日出到现在已过了一个多时辰,阳光尚算不得刺眼,身边花叶上沾着的晨露却已近晒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他记得自己很小很小、也许是比遇到谢衣更早的时候,就会背这首诗了。今天却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他回忆起自己那个可怕的梦境,爆炸的火光亮起的时候,那呼吸都瞬间停止的感觉。他绝不,绝不允许……
身后传来从远到近的脚步声。
熟悉得像是幻觉……乐无异回过头去,看清来人的衣着和面容,便觉心跳都漏了几拍。他一下子站起来,差点因情绪的激动而跌倒:“师父……你,你身体没事了?你可以走路了?”他顾不得失礼,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谢衣。师父的脸色看上去也好了许多。
“没事了。”谢衣停在他对面,就像长安初遇时那样,“不要担心。”
“……我不是做梦?”乐无异恍恍惚惚。
“当然不是。”谢衣说着,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暖而明晰的触觉向乐无异证明了眼前的真实。然后他忽然就扑到谢衣的怀里,谢衣稍稍僵了一下,却伸出另一只手来,轻缓地搂住他的后背。
“无异,禺期不在了,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乐无异刚刚平复了心绪,听他这样一说,声音又是一哽,“我在静水湖对你说过,想要强大起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是……我根本没有做到……”
“天意难问。”谢衣柔声说,“无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不好。”乐无异兀自道,下意识地抓紧谢衣,眼眶也热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该更加强大,可是这一瞬间的脆弱,却怎么也掩饰不了。无欲则刚,可此时的他,太害怕失去了……
“师父,答应我,不要让我再失去你了,好不好?”
“……好。”谢衣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还能做到的时候。
一一四.
听谢衣这样说,乐无异觉得眼前迷糊一片,就像是忽然跌入白茫茫的梦境里。
明明是自己最期待最渴望听到的话,真真实实地飘入耳中,却反而不敢相信了。或许是因为矛盾过太多次也痛苦过太多次,在真相大白之后,又被冷淡地往外推过太多次……
“师父你……再说一遍?”乐无异轻声说。
——他说的甚至不是“你说什么”,而是“再说一遍”。这潜意识里生怕听到的内容会变化的心情,大概只有自己一人可以体会。
谢衣揉了揉他的头发,重复道:“我不会跟流月城的人离开了。会一直陪着你。”
“……是,真的吗。”
乐无异当然愿意这是真的,但他挥不开心头的犹豫和疑问。他知道师父对流月城的感情可以说是山高海深,与初七之间的牵系更是旁人所无法涉足——对自己,却是在刻意地疏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师父的意向会发生这样的转变?该不会只是因为见到他在为禺期的事伤心,才这样安慰他?
……而他自己又是怎么了,莫非是这些天里忧虑已经成了习惯,于是就连听到好消息,都还是一直在惴惴不安。
谢衣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安抚道:“无异,你不要沮丧。只是太短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对你的年纪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然而这句话恰恰戳中了乐无异心里最敏感的一块。他一下子就抬起眼来:“师父,能不能别再拿我当小孩子了?”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情绪太激动,却又收不回来,只能越往后说越小声,听上去竟有些滑稽。
谢衣也愣了片刻。他已经发现,跟乐无异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有时候会有无力感,或者说,是意识到,无异的执着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容易应对。大概是要反思,经过这么多事以后,自己似乎确实还是在把无异当作需要照顾和保护的小辈,相处中对等的思考却少了些。——只是,原先他也并不觉得,他们二人还有必要去“相处”。
“我,我也并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见谢衣出神,乐无异又补了一句。
谢衣笑了:“还说不是孩子,你看你,这么紧张的样子。拽着我不放,也不怕人笑话。”
……多久啊,没有看到师父这样自然的笑容了。乐无异恍了恍神,阳光正好。
于是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你不笑话就好,至于旁人,管他们——”
“呢”字没有说出口。
因为越过偃甲谢衣的肩膀,他看见初七从远处向他们走过来。
乐无异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和谢衣分开一点距离。
然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这是一种怎样微妙的心情……为什么会弄得像偷情一样,明明只是初七在走近而已,又明明,他只是跟自己的师父站得稍稍亲密一些。
身边的偃甲谢衣倒是沉静自若,初七面色更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就好像摘了面罩之后,脸上还蒙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画皮一般。
直到初七走得很近了,乐无异看到师父平静而郑重地弯了上身向他一拜,心下就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你没事了?”初七道,“很好。”
“多谢。”偃甲谢衣回答。
“准备动身去神女墓。”初七又说。
然后他目光直接转向乐无异,等着乐无异又一次的反驳抬杠。让他没想到的是,乐无异点头道:“好,我也去。”
初七挑起半边眉梢:“你不说凭什么了?”
“不说了。”乐无异轻松地呼了口气,“也不问了。”
“我以为你答应同去,是为了给你师父疗伤的条件。现在不需要了,你反热忱起来?”
“因为师父一定挂系流月城的事,想与你同去。”乐无异侧过脸,看着谢衣,“既然要一直陪着我,我肯定也是该去的,对吧师父?”
谢衣神色微动,尚未开口,乐无异又道:“我生父和族人被断魂草害死,前因后果,我自己有责任探明;闻人要找她的师父;夷则志在天下,对此也不会袖手;阿阮自然跟着我们……事已至此,计划不会变了。”
“看来不用多费唇舌,很好。”初七冷淡地回答,又道,“你们要坐那只鸟去?”
“你说馋鸡吗?它是鲲鹏。……唔,它应该不介意多搭你一个。”
初七脸色微沉。本来自己有更快的方法到达,可转念再想,还是留在这些人身边,时刻观察着比较好。毕竟这一百年来,除了沈夜和瞳,他谁也不信。
“该带的东西,可已备齐?”
“在丛极之渊,跟蚌精打完了又跟你打,都快耗没了。”乐无异回答,接下来他原本想说,好在桃园仙居图中还有存货,可心思忽然一动,想到自己好容易可以和师父在一起呆一会儿,神女墓又不知会有什么事,灵机一动,就临时改了口风,“夷则的剑也要换一把,而且,我昨天被你定了多半宿,加起来两三天都没有睡好……实在是有点……”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谢衣神色有微妙的变化。桃源仙居图中丰富的各式储备,师父自然是知道的——却没有揭穿他,意识到这一点的乐无异,轻喜掠上心头。
“简而言之,就是你还想再休息一天。”初七打量了打量乐无异,稍作盘算。既然身体已经无碍,料来时间还算得宽绰。“那么明日清早准时去巫山。至于采办,这附近就是江陵——不,先飞去白帝城。那里离巫山更近。”
乐无异见好就收,点头答应。他觉得第一次学会通融的初七仿佛也变得可爱起来。可惜旋即又意识到初七原本的身份:这一切,又变得多么荒唐啊。
一一五.
朝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坐在馋鸡背上,乐无异被困意时疏时密地包裹着,这句诗忽忽悠悠就飘进脑子里。
现在他们在相反的方向,从江陵到白帝,所乘并非也轻舟。然而在湛蓝中穿梭、任清风吹过面庞的体验,却该是相似的吧……
乐无异看见闻人和阿阮坐在一起聊天。夏夷则挨着阿阮,却没有参与到姑娘们的话题里,独自沉思着,面色冷冷,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想陛下的毒计;初七一个人站在鲲鹏的尾部——是站着,在风中云里,站得稳稳。尽管乐无异光是看着他,就觉得他随时可能被一阵强风吹下去。叶海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还把晗光的碎屑也一并带走。乐无异想起,以前乘坐馋鸡飞行之时,禺期大多时候会在剑里睡觉,可一旦出来,就必然要坐在最前面……如今向前看去,却再也没有了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
心里正难过时,他听见谢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异,这几天你太累了,在路上就先歇会儿吧。”
这样说来,他确实感到从里到外地乏力,很累也很疲。只是……“师父,能不能借你肩膀一靠?”
也许是有点得寸进尺了。但谢衣没有犹豫,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无异于是大大方方地枕上谢衣一侧的肩膀,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又摸到一只宽大柔软的衣袖,拽住了它、又搂住那只臂膀,困倦弥漫中,就像是虚虚荡荡地在水中漂游,抓紧一支可靠的藤蔓……
夷则闻人他们应该不会笑话自己吧?——笑话也不管了。乐无异稀里糊涂地想着,就沉入了梦乡。
再睁开眼的时候,鲲鹏已经停到了地面上。视线尚且朦胧,就看见几个伙伴都围在自己旁边,只有初七依然事不关己地抱臂立在一丈开外。……不对,师父呢?乐无异心里一慌,而后才感觉到身后一直枕靠着的还在,回过头看见谢衣的脸,这才放下心来。尽管暗中鄙视了一番自己的不镇定,可这心情的一空一实,却是真真切切的。他实在是太在乎了。
“我睡了多久?你没有……被我压麻吧?”他忙坐直了身体。
“自然不会。”谢衣摇头道。
“自然不会”而非“自然没有”,其间微妙的差别,乐无异觉得自己体会到了。
“小叶子,你也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不用紧张的。”阿阮说,“我们正想叫醒你,你就自己醒了。”
乐无异看看天,已是午后未申时分。“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汹涌的江水拍打岸崖的声音。“……这里是白帝城郊?”
“对。”夏夷则回答,“谢前辈身上毕竟旧伤,乐兄你先陪他找家客栈歇息便好。给我们三个也订上房间。我们去街上走走,顺便采买物什。至于——”他的目光转到初七身上。
“我自便。”初七回答。
乐无异眨了眨眼。“自便”这词这么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是想到初七这些年来,跟沈夜以外的人,恐怕打交道最习惯的方式就是挥刀抹对方的脖子——这样一来,在客套词汇这一方面无甚研究,也就不足为怪了。思及此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师父的手腕。
乐无异出游在外,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他打听到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就径直带着谢衣进去,一上来就要了三间最上等的客房。
谢衣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望着他一路张罗。
还有不到五天的时间……
回过神来的时候,店小二已经殷勤地带二人上楼。结果刚一进屋,乐无异就把小二拦到了门外:“不用你殷勤周至,保证房间安静没人打扰就行!”说着又往小二手里塞了一块银子。年轻的伙计喜笑颜开,大概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阔绰又省心的客人。
“无异你啊,”谢衣眉宇间有几分无奈,“明明有仙居图,何必如此破费。”
“仙居图的话,总要有个人守在图的外面呀。那就休息不好了。”乐无异理由找得很充分,“再者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
谢衣笑了,往屋子里面走,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
乐无异跟上,脑子一热,就走到他身后,煞有介事地为他揉了揉肩。心情一好,被闻人美誉为一百只鸭子的话唠本性也就藏不住了:“师父啊,以后呢你想要什么偃甲材料,就跟我说。价钱不是问题,只要你喜欢就行——也就不用总惦记着叶海欠你的那些了。我看他根本没打算还你,他还坑你……”
说到“坑”字的时候谢衣脸色变了变,乐无异也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一半的话,一下子就收住了。
“那个……我是说……”
他的双手停在谢衣的肩膀上。
一一六.
上等客房果然安静,屋外半点喧嚣声都传不进来。
“你是说什么?”谢衣转过头去看着他。乐无异本就半弯着腰,这让两人的眼睛一下子离得很近。
这倒让乐无异一时有点无措。但既然谢衣真的追问了……
“我是说,虽然我不知道叶海当初在那件事上为什么要骗你,但是,希望师父你……不要太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谢衣微微皱了皱眉,“你是说叫我不要怪他。”
“不不,当然可以怪他,我只是说,长安那几次,咱们之间发生的事,师父你不要总觉得有违师徒之分,或者对我不好什么的——我没有觉得不好,”乐无异索性豁出去,“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开始是仰慕,后来觉得距离没有那么远了,再后来因为误会所以……当时我很难受但还是很喜欢你——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它变得不是原来那么单纯,但我自己的心意我是清楚的。”
他把这些话说下来,并非原来准备过的话语,但既然谢衣这一次没有打断,他就干脆不作修辞也去掉任何顾虑,怎么想就怎么说出来。
他想谢衣没有阻止,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也许他若不全都讲出,才反而会后悔。
说完之后,是片刻的沉默。
“无异,你何时开始变得这样离经叛道?”谢衣问。
乐无异想,这大抵算不上太过严厉的指责,所以,也许自己再胆大一些也无妨。
“为什么不能离经叛道?”他回答,“在世人看来,偃术本身不就是木头成精,离经叛道吗?不然偃术这么兴世利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普罗于大众?再者说,谢……我是说原来的初七,他自己,不算离经叛道么?师父,你知道我是在说什么——”
偃甲谢衣竟微微笑了,“是,我知道。我没有立场,也没有打算说你这样不对。不要这样急着反驳,像个竖毛的刺猬。”
他态度如此温和,让乐无异反倒愣了一下。可是这表情,这语意,还有这含着调侃的比喻……莫非……
于是乐无异顺势就搂住他的脖子:“那太好了!”
“这么多天来,都没见你笑这样开心。”
“那当然,”乐无异忽而又警惕起来,“可是师父你,为什么态度忽然就变了……?”
“……劫后余生吧。”谢衣想了片刻之后回答,“你不要紧张。”
乐无异眼底的期待,他总还是不忍心去打碎。
何况他已经发现,这个徒弟一旦固执起来,已经不是自己能用言语劝回去的了。但总该有别的办法,让他以后不至太过难过……
乐无异闻言,总算又释然:“看来老子说福祸相倚,果然是没有错的。师父你这么好,本来就该……嗯,就该好好的。”
这话听上去有点傻,却也完全可以不必再管。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脸颊发烫,想必看上去也是通红的——原因却与羞窘丝毫无关。就像是一场漫长而疲累的跋涉之后歇下来,反倒发了场烧,有种飘飘忽忽浮在云端的感觉。
谢衣在心里默默叹息。当初说真话,你种种思量之后不信;如今种种思量之后有意瞒你,你却反而如此欣然地接受。这可真是阴错阳差不由人。
“还有一件事。”于是谢衣又道,“叶海把晗光碎片包起来收走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这样做了,就应该是有可能,可以让禺期前辈复原。”
“……真的吗!”乐无异眉眼都舒展开。
“但我想只是可能而已,如果有把握,他就会说出来了。世事大多如此,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你不困么?躺下睡会儿吧。”谢衣看着他。
“嗯?不困,一点都不困,我在馋鸡背上已经睡熟了。”乐无异赶紧说。这种时候睡觉可简直是浪费好心情。
“那看来,是年轻人精力旺盛了。”谢衣微微眯起眼。
“师父又哪里老了!”乐无异道,“师父是永远都不会老。”
“……你不困,也不饿么?”
“唔?”乐无异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你想吃什么?我去叫店小二送上来。”
“在我想来,无异的手艺比这里最好的大厨都要高明许多。既然不困,何不亲为?”
“……啊?”
谢衣这句话,明显让乐无异吃了一惊。对于师父开始要求他做事,他倒是隐隐有些高兴;可这要求本身又有些莫名。而且,他虽不是不想下厨,但比起准备饭菜,他还是更想跟谢衣好好说会儿话。
“无异似不情愿,”谢衣想了想,“但我不想吃外人做的东西。若你不去,就我来好了。”
“!”乐无异当即站直了身子,“好好好,我去……我当然去!”
一一七.
然而乐无异下一瞬就看到师父脸上似乎浮起一个不甚明朗的笑。
——这笑本身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只是夕照从窗格里斜斜地映进来,让他的表情在昏红的柔光里反而显得模糊。
“不过师父你跟我一起去吧……”乐无异于是加了一句,“我是说在边上看着我就好。”
谢衣眼睛微微弯起来:“可是为师今天,想坐享其成一次。”
乐无异心下有些犯难了。他禁不住怀疑谢衣是有意把他支开,可又不想让历尽千波百折才建立起来的信任看起来有丝毫动摇……
这为难的神色表露在脸上,谢衣对他的顾虑也便了然:“我不走远,只想自己休整一下。这样,我跟你一起去仙居,在温泉边等你。”
温泉边上有块平整的空地,在那里吃饭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尽管乐无异还是没有摸清师父的想法——他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衣面色平静,“不会的,放心吧。”
“好。”乐无异说着展开桃源仙居图,又挠了挠头发,“师父,你看我是不是太小心翼翼了?”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小心?你分明一直都很胆大妄为。”
乐无异闻言愣了一下,谢衣便先一步走进仙居图里。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样的事,桃源图中永远是和平宁静,草木欣荣。
乐无异蓦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句诗。
江南海北长相忆,浅水深山独掩扉。……重见太平身已老,桃源久住不能归。
于是他忽然很想问师父,这诗是他写的,还是当年初七写的。正待开口,辈辈猴们便蹦蹦哒哒地,捧着许多新鲜的食材冒到他眼前来邀功,这问题便被岔过去了。
直到后来,乐无异再想起这个疑问时,眼前却只有初七可问。于是他问了。而初七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很简单也很干脆——刘长卿写的。
于是乐无异再次确定与初七沟通是件殊为不易的事。这是后话了。
眼下他带着猴子们到厨房里忙活,谢衣却独自走去了温泉的方向。
谢衣回头看了一下他的背影,心想如果抛开对自己的依恋的话,无异举手投足之间,已经越来越像个成熟的大人了。
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个出众的偃师——当初自己在捐毒的评断,料来是不会有错的吧。真希望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可是眼下……
接下来这剑走偏锋的一招,也许本该算是下下之策。
说实话,这样做效果如何,甚至会不会适得其反,他心里都没底,可面对真诚又执拗的乐无异,既然在口头上劝说不了……那么,似乎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谢衣伸手到温泉水里,感受着水的温度,却有些心不在焉。温而柔的水细细地淌过皮肤,触感是如此清晰和生动,让他不禁困惑当初谢衣是用怎样的手段才给自己制造出如此精细又与常人无异的触觉。
……不,自己不是常人,又怎知是否与常人无异呢?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只属于自己,旁人纵然关系再亲密,也无法互通的。比如五感,比如记忆。如此残酷又如此有趣的生命规则。
想到这些独一无二,还真是让人对这世间多生出几分眷恋……
乐无异端着饭菜走到温泉边的时候,不由呆了一下。
他看见谢衣没再穿着那件装饰繁琐的偃师外衣,而是换了件柔软宽松的白色长袍,长发在身后,看上去还微微有些湿润。
“师父你是……泡了个温泉?”
好吧似乎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可乐无异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点奇特的感觉。
“这几天下来乏得很。”谢衣回答,“所以我刚说了,想自己歇一下。”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心头明朗起来,看来先前是自己瞎担心了?
“只是也许是身体材质的原因,在热水里泡久了,又总会觉得气闷。”谢衣继续道。
乐无异隐约觉得他似乎是在有意地提醒自己他的偃甲身份,却只装作没有听出来:“师父,来尝尝我做的饭吧。”
他不想把时间拖得太久所以把样式尽量做得新奇而简单,然而对口味却是足够自信的。谢衣的表情印证了他的自信。
“师父,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做给你好不好?”乐无异想了想,“我可以保证,连样式都不会重复。”
“还好……”
“嗯?”还好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啊,”谢衣道,“还好,我虽不觉得自己做得难吃,却还能体会到你手艺的美味。不然,可就太糟糕了。”
“诶……?”乐无异嗖地感到一丝意外的惊悚,“师父你是说……你不觉得你的厨艺……呃,有哪里不对?”
“不觉得。”谢衣轻松地笑了,“现在回想大概是味觉校准出了问题。我想,他是对他自己,太过自信了吧。”
乐无异跟着笑了,半晌又默然。
“对了——”
“什么?”谢衣侧过头。
“我是想起来——以前总是迷迷糊糊的时候有点印象,清醒了就忘了。……唔,不介意我唐突吧?”
说着,他抓住谢衣左臂的袖口,向上挽去。
“……果然。”
那个铜钱形状的伤痕历历在目。
“明明是有印象的……别的事来了就忽略了。”乐无异喃喃自语,“不然我早该想起,无厌伽蓝我是没有看到它的。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无异,”谢衣看着他,“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不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疤痕?”
“没什么特别的,以前做偃甲的时候不小心伤到自己。”
“……以前,是多久以前?”
“嗯?十七八年前吧……”
然后乐无异忽然就笑了:“那不就正好是我出生的时候吗?师父你还记不记得在捐毒看到过我的胎记,和它形状这么像,你说,这算不算……咱们两个冥冥之中,有上苍注定的缘分?”
一一八.
谢衣听罢,微微出神。
然而无异很执着地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难道不是么?”
这样问着,他心想要是得到一个“牵强附会”或是“胡思乱想”之类的评价,也没什么挫败的。没有多余的思量,只是自己灵光一闪想到了,就觉得一定要说出来——仅此而已。他发现这么多风波下来,自己的想法竟已变得再简单不过。
然而谢衣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要是没有缘分,十几年前我在长安街角等叶海的时候,又怎么会遇到你呢?”
“师父,你……”
“当成上天注定的也好。只是天意从来高难问。”
“……还有什么?”
“嗯?”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乐无异向前倾了倾身子,直视着他,“现在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师父你还有心事,告诉我。”
他眼看着谢衣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到紧挨着温泉的岩石边上,又坐下。这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
“无异,我从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现在这样做,会对你有怎样的影响。如果不好——”
“怎么会呢!”乐无异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就不自知地跟着站了起来,“你想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只要让我知道就好。”
谢衣沉了沉目光:“那么无异,你过来。”
乐无异朝他走过去——事实上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感觉起来却要长得多。然后面对着他,蹲跪下去:“师父?”
“你坐下。”谢衣道,“……再近一点,看着我。”
乐无异照做了,心中乍一觉得思绪乱乱满满,下一刻又好像一座面临着未知大军的空城。
他看到谢衣伸出手,向他身后捏了个法诀,便有一道隔绝结界封堵住了通路。乐无异知道这不是什么厉害的结界,至少比起从极之渊那个,简直就是小把戏——只是制止外面的生物进入而已。可是……这样就更奇怪了不是么?
谢衣并没有有意给他时间去思考,道:“此间除水石你我之外,再无他物。敞开来讲,刚才你在屋里说的,逾于师徒本分之外的话。”
刚才说过的话……那离经叛道的话……乐无异一下子觉得心跳紧促起来。却也是怪,方才说的时候还是一气呵出,现在重新拎出来,反倒脸红心跳起来。——这甚至不是因为四周蒸腾的水汽。
“我知道你是出于肺腑,无需多言。但我们都必须先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叫为什么?”乐无异深缓慢地、试探似的问。
“我的意思是,”谢衣也很耐心,“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绪又有这么多的起伏,这很容易让你产生错觉。又或许,几次荒唐的肌肤之亲,让你加深了这种错觉。”
他似乎和乐无异一样,刻意放缓了语调,目的却显然是让对方充分理解自己话中之意。
“错觉?你说……这是错觉?你……”乐无异深吸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师父,你一定知道,子非鱼。”
“……”谢衣凝视着他。
“恕弟子不敬,可你不是我,怎能断言这是错觉?”
“无异,口舌之辩,非我所愿。既然你坚持,”谢衣微阖双目,“那我们不妨,再试一次。”
“试?……什么?”乐无异先是一愣,片刻之后又愕然。
然而谢衣点了点头:“为了认清一些事,就在此时此地,你可愿意?”
“我……”
氤着温泉水汽的暖风拂过脸庞,些许惶惑随之而来,在无异的心头漫漫而生。但怎么可能,再有什么,能改变他的心意呢?
“当然。”乐无异于是回答。
一一九.
乐无异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莫名地发展到这个方向。
疏疏淡淡的困惑气息依然萦绕在潮湿的空气中,他虽然心下不解,意念上却并无犹疑。
无异转过身去,靠得与他更近了些,双手搂住他的肩,然后索性头也枕上去,埋到颈间。没有任何试探意味的亲昵,既然已经有了许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有恃无恐,然而并没看出谢衣有拒绝或不喜的意思。他的嘴唇触碰到谢衣侧颈的皮肤,湿润而温暖,自然是方才浸热在泉水里的缘故。
这样的身体接触让他心跳蓦地咚咚加快起来,却与紧张无关。事实上他不仅不觉得紧张,反而有一种安定的感觉——这跟他此时几乎自己都能听见的心跳相比,是一种多么微妙而神奇的矛盾啊……
“可是,究竟为什么?”
乐无异到底还是问出口。
“你指什么?”
“我是说,咱们之间这些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只是阴错阳差,形势迫人……”无异小心地措辞,“可是现在,姑且算是,都过去了吧?所以,肯定是另有原因的。”
“原因,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谢衣轻声道,依然缓和而平静,“以前种种,你我都知道,它发生的环境多少是昏暗和浑噩的。而当下既然你清醒,我认为有必要帮你把幻觉破除掉。”
乐无异沉默片刻:“……不可理喻。”
“哦……?你说我什么?”谢衣反问,语气里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他说话的时候挑了挑眉,脖颈也微微一侧,滑过乐无异的嘴唇。
无异并没有慌张,只是向后挪了挪身子,让自己能在一个依然很近的距离内,直视着谢衣的眼睛:“我当然不是顶撞你的意思,”他一字一顿地,“——但是,我也可以向你证明,根本不是幻觉吧?”
谢衣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口型,没有马上回答。
然而乐无异更进一步:“师父你说,我该怎样证明,你才相信……?”
虽是这样问道,可他这句话并没有带上任何疑问的语调,甚至没有等谢衣回应,就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该当做是考验还是较量?——好,不管你想的是什么,我要提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公平。”乐无异道,“如果一定要由师父你来裁断我有没有被什么幻觉蒙蔽的话,我请你对我公平一点。”
“……”
“只要你公平一点……”无异笃定地,“这一路都是你在替我做选择,你跟他真像……就像他当年把阿阮用岩心玉诀封起来,一封就是一百年,不也是自作主张地替阿阮做选择吗?所以,你要是真的想让我看明白自己的内心,就至少,要让我能主导……”
“这个自然。”谢衣点头。
“那么你也就可以知道,我是真的——”乐无异一点一点靠近他,“真的爱你……”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消融在湿暖的空气里,他闭上眼,贴上的谢衣侧脸,缓缓向唇边滑蹭过去,直到吻吮上那片意料之中的柔软。他把舌头探进去,一寸寸地舔舐过谢衣的牙齿和口腔,毫无经验却也毫不畏缩。或许是刚才的对话让他积存了些许委屈和不甘,他变得比往常更有压迫性,也更加细致和真切。
无异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似乎也是第一次,染上情爱和欲念的色彩。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涨涨满满,眼眶也润润热热,有点酸疼。
幻觉……如果说有什么幻觉的话,他似乎闻到了檀木的气息,很淡也很清。像是要分辨什么,又像要证明什么,他加深了这个吻,又下意识地加大了扶在谢衣肩上的手的劲道。谢衣脊背抵着石头,一只手在身侧撑住地面,他们离得太近了,以至于他看不清乐无异的脸。
好一会儿之后乐无异才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个相当别扭的姿势,至少对谢衣来说定然如此。他稍稍离开一点,低声道:“咱们……还是回屋去吧?”
无异想,现在自己眼角一定罩着层薄雾,也许还已经被血脉里蹿腾的莫名情绪染得发红。
然而谢衣坐直身子,拢了拢乱开的头发:“里面阳光不好。”
“……阳光?”
无异觉得更加困惑起来,没头没尾的。他的目光游离到谢衣微抿的薄唇上,在阳光底下泛着些许水润的光,他意识到这是自己沾上的唾液之后,忽然觉得周遭安静得连呼吸都轻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