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2.0]假作真时(未完结)

一.
无厌伽蓝百年如一日地安然伫立在北疆。
作为流月城秘密基地,经过七杀祭司层层咒法的防护,无论晴空万里,愁云惨淡,还是电闪雷鸣,它都静默而颓败地存在着,像是一块忠于职守又死气沉沉的墓碑。
少有人知道墓碑之下掩埋了什么,并将把什么永远封藏。

乐无异断断续续地做着梦。
捐毒他所见证的、和发生在他身上的,接二连三的变故,以及那场绝望的战斗,不断在眼前重现。
谢衣为他撑开防护,他爆破了防护……沈夜强大得不可战胜,周身黑色锦袍,就像是裹着汹涌的乌云压迫着他们,又把雷电的锋芒直指谢衣。
后来谢衣叫他们走……
他们走了,但还是被华月擒住……
谢衣那边却一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真的有脱离之策么?
梦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他,乐无异额上冷汗涔涔,却挣脱不开。
正纠结难解时,手心传来清凉泉水的触感。他终于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夏夷则的面孔。由于是鲛人的形态,那双瞳子显得格外清明而深邃,其中的担忧之色并没有被刻意隐藏。
闻人始终昏迷不醒。阿阮据说刚才醒了一阵,施法给夷则疗伤,如今又睡了过去。
他们被困在闻人一直想找的地方——无厌伽蓝的囚室里。
而他的师父谢衣,依然不知所踪。

二.
长而幽静的走廊里,只有空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瞳并不需要猜测来者是谁。他甚至没有说话,就转动机关,打开了这间暗室的房门。
沈夜的身影沉默着,从阴影里走到他身边。
“黑灯瞎火。”沈夜皱眉道,“瞳,你越来越像鬼魅了。”
“本来就差不多。”瞳安然道,几乎听不出语气,“再说,要节约物力。”
沈夜向来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无谓口角上的人,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了下一个问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唔。事实上很麻烦。”瞳的偃甲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谢衣似乎留给了那个偃甲人一个符咒,一旦落入我们手中,就会对外封闭记忆。所以,用蛊术或幻术都无法获取偃甲的记忆,如果你定要直到他到底在想什么——除非先把头颅砍下来,切断灵力流,再去读取。”
“不失为一种办法。”沈夜的反应倒是波澜不惊,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本座只是有些好奇,它以本座逆徒的身份,做过哪些有趣的事。它现在不肯安分守己,跳出来跟本座作对,又是……打着怎样的算盘。”
瞳沉默了一下:“刚才我窥探了乐无异的梦。这个‘谢衣’,最后对他说,拜托他帮忙寻找神剑昭明。”
沈夜目光猛然一凝。
“若我没有料错。那个绿衣裳小女孩身上的,就是昭明剑柄。”瞳继续说下去。
“……”
“所以,你是想用他们帮你找昭明,还是,一定要取下偃甲头颅,拿到记忆?”瞳加快了语速,紧紧地盯着沈夜的眼睛。
沈夜微微闭了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多了几分冷然杀伐之意:
“本座,要用他们帮找昭明。”他字字清楚地说,“但是,也绝不放过,任何背叛本座的人。”
“那是个偃甲。”瞳用淡然的声音在他旁边提醒。
沈夜没有接过话茬,却兀自继续说道:“带本座去见它。”

三.
这间密室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一直到瞳转着轮椅吱呀吱呀地走进来,才点亮了里侧墙上悬着的两盏光线极晦暗的壁灯。
谢衣就被缚在最里面的那根柱子上。——那显然不是一根普通的柱子。沈夜跟在瞳后面走进密室,他看得出来,瞳确确实实在用心试图获取和这个谢衣有关的各种信息。而瞳,如果想要拷问什么,显然是不需要用任何看上去血腥的方式的。
谢衣感受到了微弱的光,才睁开眼。沈夜的身形就这样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寂静而又缓慢地走近,放大。
“……大祭司。”谢衣开口道。
沈夜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他靠近,只有嘴角勾了一勾:“谢衣啊谢衣,能和本座在此重逢,你该没想到吧。”
谢衣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亦微微低了头:“大祭司,神机妙算。”
“不,”沈夜上前一步,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听着,不是本座神机妙算,是你自己太愚蠢,太老套。”他冷笑一声,“引爆偃甲蝎,你啊,一百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谢衣的表情。看到那眼神里闪过些许困惑,沈夜心下嘲讽意味更浓,果然,你连你是一尊偃甲都不知道。
“谢衣此生有负恩师良多。时至今日,任君处置,绝无怨言。”谢衣终于还是迎上了他的目光,“但与我同行的那四个孩子,只是无辜受累,还望大祭司……网开一面。”
“哦?”沈夜松开了手,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绕到了他的身后:“这几个孩子?他们知道了矩木的秘密,他们来到了无厌伽蓝,他们破坏了本座的计划,对了,他们还了解了你的存在。你倒是告诉本座,本座有什么理由放过他们?”
谢衣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去,恳然道:“他们并没有了解到流月城的核心秘密,也不可能阻挠大祭司的最终计划。将他们牵扯进来,全是谢某一人之罪。”
“就算他们确实无辜,”沈夜语气平淡,“是你说,本座所谋太深,本座惨刻寡恩,既如此,本座为什么留着他们,捣乱?”
“师尊……”

“呵。到这时候,管本座叫师尊了。”沈夜向前倾过身子,迫视着谢衣,“或者,你还可以试试,跪下来,求本座。”
话音甫落,他就向后走了几步,念出一个术咒,那束缚在谢衣身上的法阵便脱落了下来。
谢衣稳了稳身形,才勉强没有因为骤然失去平衡而跌倒在地。他强自站定,压抑住痛苦,凝视着沈夜,沈夜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松动。
谢衣默然跪了下去。
“你果然。”沈夜嘴角讽刺之意更加明显。
“求师尊开恩。”谢衣声音低沉。
“那么,”沈夜走了过去,俯下身,在他耳边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本座求情?流月城的叛逃祭司?本座的叛师弟子?还是——”
他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水到渠成地摘下了谢衣耳边那半边的镜框,放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
“或者本座应该问,你凭什么向本座求情?”沈夜继续逼问下去,另一只手的手指却沿着他的耳边向下滑落,一直落到他偃师长袍的领口之间。“嗯?”
“弟子万死。然——”
“然而,本座并没有说过,你跪下来求情,本座就会答应你。”
沈夜接道。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游移下去,停在谢衣腰间,轻轻一勾,有稍一用力,便把那衣带解开。
然后他轻轻地嘲笑了一声:“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座?莫非你忘了——一百一十多年前,你在流月城,也曾与本座,几次……共赴巫山?”
他听到瞳在他身后轻咳了两声,但没有在意。眼睛只盯着谢衣,并意料之中地看到眼前之人脸色一变,目光里分明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茫然。
果然,谢衣还是没有把流月城所有的记忆都给你。沈夜心情不免复杂地想。谢衣,你实在有趣。
然而他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十分利落地解下了那件长袍,并把它挎在臂弯里。他看到谢衣闭上眼去。
然后沈夜就背过了身:“违背师命,伤及他人者,杖二十,鸩杀。该来的还没有来,你怎么可以死。”
“弟子领罚。”谢衣镇定了心思,做下最后一次尝试,“只求师尊放过乐公子一行……”
“瞳,”沈夜直接用话语打断了他,“叫傀儡来,行杖刑。”

半个时辰后,沈夜与瞳一起走出了密室。
瞳摇着轮椅走在后面,似乎是故意走得比往常缓慢。
“七杀祭司,”沈夜唤道,却没有回头,反而是低头看着手臂上挂着的那件偃师长袍,“轮椅可是出了问题?”
“没有。”瞳回答,“只是在想,观赏傀儡打偃甲的‘好戏’也便罢了,还要鸩杀一个偃甲,大祭司当真奇思妙想。”
沈夜转过头:“说吧,那药会让它昏睡多久?”
“两整天。”瞳的目光也将将落到他黑衣前的那件白袍上,“够了么?”
“够了。”沈夜朝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望去,“瞳,刚才你的嗓子似乎也不大好。”
瞳笑了:“多劳惦记。我会记得吃药的。你也是。”
沈夜挑眉:“本座只是去拿这件衣服。难道你竟以为,本座会对,一堆材料,有什么想法?”
“哦,你对死人都想法不少。”瞳悠悠道。
沈夜瞅了他一眼,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四.
闻人羽和阿阮相继醒来之后,夏夷则终于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
对此接受得最快的是阿阮。在这个心思纯善又不谙世事的姑娘看来,妖与人都可一视同仁,皇帝的儿子和村口老王家的儿子自然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闻人则是吃了一惊。但细想起结识以来,夏夷则的言行举止,原来心头的疑惑也就都得到了合理的解答。
而反应最大的,便是乐无异了。身为定国公公子,和三皇子同行一路却一无所知,这件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他回想起自己幼时应该是见过各位皇子的,只是……看来不仅女大会十八变……
“夷则,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他抱怨了一句。
夏夷则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便让人琢磨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眼下他们谁都没有心思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从这里逃脱。
而对于乐无异,还有一桩事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就是谢衣生死未卜。
他跟着同伴们逃离的时候曾偷偷往回看过,但见身后一度绿光荧荧又一度火光闪烁。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无从得知。
……
囚室的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流月城标准装扮的人,面无表情地从门口法阵结界处,递了四份饭食进来,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站住。”闻人羽冲他叫道,“要战便战,要杀便杀,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说闻人并不是发动了邀战技能,而只是想从那人口中套出点信息来。然而那人平平稳稳地朝远处走着,置若罔闻。
”何必躲着不见?叫沈夜来!”闻人羽用更坚决的语气喊道。
那人却依然只走着自己的路,连头都没回。
“闻人姑娘,别费力气了。”夏夷则望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转头对闻人羽说,“那只是个被特定指令所控制的傀儡。”
“……什么!”闻人羽下意识地捂了捂嘴。
乐无异心里渐渐沉下去。夏夷则所说的,其实他刚才也发现了。只是他在出神。流月城竟是这样可怕的地方,投放断魂草,祭司妖化,屠戮追杀,……现在还有这无思想无意识冷冰冰的傀儡人。谢伯伯……师父,为什么会是这里的人?又还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发呆的功夫,夏夷则已从门口取回了那四份饭食。
——确实只是饭食,连菜和油都没有。
“我不吃。”阿阮背过了手,皱起一双柳眉,“沈夜他们的东西,我才不吃!”
“不吃饭,怎么有力气逃脱。”夏夷则淡然道。
闻人羽靠近过来:“这饭里,不会被下了手脚吧?”
夏夷则却依然很平静:“沈夜若想杀我们,何必这么麻烦;若想下药,我们现在毫无反抗能力,他大可直接灌进我们嘴里。”
“那夷则你说,”乐无异收回了思路,望向夏夷则的眼睛,“沈夜为什么不杀我们?我们对他有什么价值?还是说——他想用我们来胁迫师父做什么事?也就是说师父还没死对不对?”
“我不知道。”夏夷则实事求是。他低头拿起一个馒头,抿了抿嘴,就咬了下去。
……身为一个皇子,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吃下这个,乐无异忽然觉得,夏夷则的身上,也还有许多是自己不知道的……
“刚才那个傀儡来送饭的时候,”夏夷则很快把馒头吃完,抬起头来,慎重地说,“我注意到囚门的结界有所松动。我想,下次等他过来,结界松动之时,合我们四人之力,也许能冲脱出去。”
乐无异眼睛一亮,伸出手去,拾起了另一个馒头。

五.
一身黑衣的暗杀者悄无声息地走进厅堂时,沈夜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初七没有迟疑,单膝跪地:
“属下来迟,向主人请罪。”
沈夜没有转身,也没有让他起身。倒似乎也没有怪罪的意思,语气平淡地问:
“因何事耽搁?”
“属下去下层民居执行主人之命,意外在几处角落里,发现了砺罂布下的魔眼和魔触手。”杀手用恭敬的语调回答。
“哦?”沈夜转过身来,蹙着眉,“它们发现你了?”
“属下并不确定。”初七把身子伏得更低,挺拔的脊背偏偏展现出温顺的线条,“属下猜测,它们是试图监视和影响那里的居民。”
“然后呢?”沈夜走近他,沉声问,“你怎么做的?”
“属下除去了它们。”初七回答,“主人有命,不得让任何人得知属下行踪。因此,属下除去了它们。”
“所以,你未经本座下令,就擅自除去了砺罂的耳目。”
“……是的,主人。”初七俯首道,“请主人责罚。”
“你为什么不跟本座解释,若不除去它们,砺罂就会察觉你的存在,这样一来,同样是违背了本座命令?”沈夜缓缓绕到他的身侧,“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属下先斩后奏,确实有罪。”初七声音里没有起伏,“至于是非对错,全凭主人明鉴。”
沈夜低笑了一声:“起来吧。你没做错什么。”
初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沈夜会毫不追究。——只是由于面具的缘故,沈夜也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初七。”沈夜平静地看着他站起身,笔直地立在自己身边,“你对砺罂此举怎么看。”
初七侧了侧头。他直觉今天的沈夜有些反常。往日里,他只是被要求执行命令,却很少被要求思考、并把思考的内容说出。于是他安静地想了想:
“属下以为,心魔阴险乖张,虽离他不得,却不可宠纵于他。”
“说下去。”
“因此,既是心魔违背约定在先,予以惩戒,未尝不可。毕竟,心魔也有赖于流月城,应该……不会撕破脸面。”
“不错。”沈夜眉梢挑了挑,“为自己辩解得也很不错。”
“……属下不敢。”初七垂下眼去。
“——你有什么不敢的?”
“……”
听到这一句,初七便知道沈夜又进入了自己所不了解也永远搞不明白的那个思路里。这一百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带来的总伤害最小的做法就是沉默。
然而这一次,沈夜却只说了这一句,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还要更亲和一些。
“是辩解,却也说得很好。”这应该可以说是一句赞扬。“既是违背本座在先,本座便不必顾及颜面——亦不必留情。不如此,如何立威。你说是不是?”
“是,主人。”
“那本座再问你——”沈夜离他更近了一步,让初七不由身子微微后倾,“本座有个叛师弟子,本座对他倾注无数心血,爱护有加……他却一朝弃本座而去,旧情尽数捐弃。……他甚至为了报复本座,自断生路……”
如果有种东西可以被矛盾地比作冰冷的火焰,也许就是现在沈夜的目光。初七在这目光之下有些轻微的、无来由的心慌。
“多年后,他竟然,又擅自收了个爱徒……呵,还带着他的小徒弟,一同和本座作对。你说,本座该怎样报答于他?”
“……”初七后退了一步。显然这是一个伤主人极深的人。但该怎样‘报答’,他提不出方案,也觉得不该是自己去提。但沈夜为什么要问他?最终他低下眉眼,谨慎而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主人有何吩咐,属下必尽全力以报。”
“好。”沈夜缓缓答道。
却在半晌之后都没了下文。
直到听到脚步往边上走去,初七才略带困惑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沈夜走到房间一角,取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和沈夜、和这流月城的色调都格格不入的白色衣袍,又走回到他的面前。
沈夜径直看向他:“本座要让他也尝尝,被爱徒背弃,是什么滋味。”

六.
沈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袍偃师。
“长身玉立,不错。”他似笑非笑,“现在,来,把面具摘下。”
初七闻言,无声地照做了。便又听到沈夜的命令:“抬起头来。”
然而他刚刚动了一下,便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抚上了他面颊上的魔纹。
是沈夜的手指。他所熟悉的触感,清冷而刚韧,还有上面那层薄茧。这两只手指缓缓地在魔纹上擦过,浮上浅淡的一波白光。
然后沈夜拉过他那宽大的袍袖,带着他来到一台穿衣镜前。初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宁静地站立在对面,一身白衣,洁亮得耀眼又耀眼得讽刺。而眼底的魔纹,已消失不见。
他知道沈夜每看到自己的面孔,都会产生一些奇怪的、称不上激烈但绝对是不快的情绪。也许正是因此,他时常被要求带着面具,有时即使到了床榻上也并不例外。沈夜对那魔纹更是十分明显的不悦。但即使这样,也从没有施法去遮掩它。
因此,初七更加确定,今天的沈夜很是不同寻常。
他正分着神的时候,沈夜的手臂从他身后绕到面前来,将一支单边的黑色镜框,架到了他右眼一侧。
初七微微侧过头去,想要去看沈夜,却被沈夜阻止住,让他转回脸,正对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这样一来,”沈夜轻声道,“你果然很像他。……不,它果然很像你。”
初七不明所以,也便不再接话。只是安静地,与“自己”对望着。
一直到沈夜的声音再一次在身后响起:“果然,换一件衣服就换一个气质。初七啊,这一百年来那身黑的,你可穿厌了?这身新的,你又可喜欢?”
初七沉下目光,无悲无喜:“属下但听主人心意。”
“……罢了。”沈夜似乎是自觉无趣,“跟本座过来。”

却是向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夜坐到床边,又随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过来。到这儿。”
初七依然是照办了。沈夜的脸庞就在自己一侧,他们居然是这样安静地挨着、坐在床上……而没有别的,这让初七反而觉得有些不安。然而长久以来沉静如水的性子,还有仿佛是身上这件衣裳所带来的镇定与从容,他便只端方地坐着,等待着沈夜今天那比往常都慢了半拍的指令。
“你知道神剑昭明么?”沈夜提出的问题有些出乎意外。
“知道。”初七诚实地回答。
“从何处知道。”
“书房。”
“哦,”沈夜半是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本座不在时,那些书快被你看了遍了。那依你之见,用昭明除去砺罂,胜算几何?”
“……!”初七没想到沈夜会对他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重大的问题。他略作沉吟之后答道,“属下以为,若古书记载属实,完好的昭明除去心魔应无问题。但如今昭明已成碎片,即使能拼接起来,也不知威力还剩几成,故不敢断言。”
“是啊。”沈夜重复了一遍,“即使能找到那些碎片拼起来,也不知还剩几成威力。又谈何把握。那你可知,心魔砺罂,最喜爱吸食的,是什么情绪?”
初七认真思考了片刻:“憎恨,怨怼……爱慕,尤其是这些相交织。”
“观察得很细。”沈夜身子又朝他倾了倾,像是个循循善诱的模样,“那你又是否知道,和心魔比起来,昭明可以无觉亦无损地,感受和吸收周围的情绪?”
“……主人是说,让昭明吸收和心魔所摄取的相似的情绪,对付心魔,便可加强威力?”
“哦?”沈夜用某种微妙的目光瞅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么多,在本座把话说完之前,就揣度本座的意思了?”
“……属下冒昧。请主人息怒。”初七低下头。他想沈夜自不会知道,那么多独自留在黑暗的空间里的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修习身法剑术之余,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也就唯有去想、去揣度沈夜说过的每一句话了。
“本座什么时候生气了?”沈夜挑了挑眉稍,“你没说错,本座正有这个意图。”
初七抬眼看他,若有所思。只是这次没有再开口。
“听我说,现在本座打算用一些人去找那昭明。于此同时,借他们产生的情绪,来强化昭明的力量。”
初七缓缓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了?”沈夜问。
“………………”初七嘴角绷了绷,“主人,是要属下暗中跟随他们,……并制造不良情绪?”
他试探着问道。但说实话,他自认掌握了杀手所该掌握的一切技能,却对人心所知甚浅,更不必提如何控制与玩弄人的情绪。——这一百年来,他连沈夜一人的心思和情绪,都无法琢磨透彻。
“比那还要麻烦一些。”沈夜深深地看着他,“要更苦你一些。”
也许换一个人,会被沈夜这样的目光盯得发毛。但初七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被莫名地感染了,便真诚地答道:“属下,不惜此命。
沈夜从没有……不,应该说是极少,对他说过“苦你”这样的话。再者,这千千万万个日夜,他就在沈夜身边,亲眼目睹这人为流月城操劳,为心魔苦恼,望着远方背手而立,为这个部族的未来苦心经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想若真能帮助沈夜达成心愿,那么自己这条命,确是分分毫毫不必顾惜。
“谁让你死了。”然而沈夜清淡地说,抚上他白色的肩领,又揽着他躺下,压住他的腰,然后在他耳边低声道,“听本座安排……”

七.
第二天,在傀儡人照例来往囚室送饭食的时候,夏夷则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四人便合动灵力,趁结界松动之时,抓住破绽,将它撕开。
那傀儡人依旧两眼无神,浑若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乐无异上前一步,把他敲晕,便跟着走出囚室。
然而,本来为一路逃一路战而积蓄了充足的体力灵力与精神,现在却发现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曲曲折折的砖瓦回廊,竟是连几个护卫也没有。
“时间紧急,流月城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知道我们逃走了。”夏夷则注意到殿后的乐无异一边紧跟着队伍,一边朝四处张望,就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
乐无异拿定了主意:“夷则,等找到了出口,你能不能先带闻人和阿阮离开?我放心不下师父,我要去找他,不能让他在沈夜手里……”
“岂有留下你一个人的道理?”夏夷则还没顾上说话,闻人羽就打断了他,“无异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极想找到我的师父,但是在捐毒都没办法,何况在他们的地盘?即使能找到谢前辈,又怎么救他?”
“闻人姑娘说得对。我们先设法出去,再为谢前辈的事想办法。”夏夷则断然道,“但是乐兄,我们四人今日必同进退。若你执意要找谢前辈,在下唯有舍命陪同。”
阿阮有些紧张地拧了拧裙子,一时说不上话。
乐无异朝他们三个看去。夏夷则拿到了他的软肋,他不可能让三个伙伴都陪着他犯险。他咬了咬牙:“我们走!”

然而又往前逃出一段之后,他们发现之前的争论也许并无意义。这个鬼地方虽空旷却危险重重,岔路也不通向别的囚室,而是设着各种机关。多亏乐无异偃术了得,才免于其害。
难怪这里并没有设立太多的守卫……
乐无异猜想,也许囚禁他们的这个地方,对于流月城内部,都是一处隐秘的所在。
现在他们走在一条逼仄幽长的通道里,宽度仅够两人并排同行。通道的尽头有微弱的暗黄色光茫。想着那里也许就是出口,他们都加快了脚步。然而一直走到终点才发现,那里只有一扇坚实的墙壁,墙壁很靠上的位置开着个小窗,许是通风之用。光却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这窗子也许是我们逃走的唯一通路了……”夏夷则单手摸了摸下巴,稍作沉思,“乐兄,在下用法阵抬你到空中。你当心了,仔细看看那窗上是否有机关,有何破解之法。”
“好的。”乐无异点头,“只是夷则你辛苦了,我可能有点儿沉。”
“……”夏夷则嘴角动了动。这是报纪山机关处取笑之仇么。乐天派就是这点好,这种情况下也开得起玩笑。换作自己,怕是即使心情再好一点,也没有这种雅兴。
只是嘴上说着心里想着,他们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下一刻,夏夷则已经把乐无异传送到了空中。
乐无异凝神观察着那扇小窗,并无甚异样之处,也容不下偃甲机关,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窗子。于是他又向前一跃,将手搭在那凸起的窗檐上,试图设法把它打开。
然而就在碰到窗檐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窗子另一边的景象。一惊一喜之下,差一点就要跌落下去。
……是谢衣。

乐无异紧紧扒住窗檐,看到谢衣坐在另一边屋室里,床一侧的桌子旁边。
另一侧的屋子地面比这边要高上不少,于是从这窗口,刚好能平视着看到他的侧脸。
与原来所料想的不同的是,屋中只有谢衣一人,还穿着惯常的那件白色的偃师长袍,没有镣铐绳索,看上去并不像是被刑囚于此……
莫非是软禁?然而在捐毒,沈夜口口声声让那个叫风琊的祭司杀了他……
谢衣独自坐在那里,手里还在摆弄着什么。乐无异不由又向前倾了倾身子,仔细去看,却是一只偃甲鸟。——与当初在长安送给自己的那只看上去并无二致。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谢衣颈边露出的皮肤处,若隐若现地伏着一道红痕,一直向下延伸到被衣服遮掩住的地方。
……沈夜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乐无异来不及细想,已先冲着谢衣叫出声来:“师父!”
然而,谢衣依然不紧不慢地修理着那只木鸟,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样。
“……师父?师父!……谢伯伯!”他加大了声音。
可是谢衣仍旧自顾自地做着手头的事。
倒是下方的同伴们先惊讶地朝他问了起来:
“对面是谢前辈?”“谢衣哥哥怎么了?”
乐无异摇了摇头:“是师父。但是我叫他,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凉。该不会是沈夜让师父……听不见了?
“乐兄别急。”夏夷则眯了眯眼,抬头朝上看着,“我隐约感觉到这里有单方向的隔绝结界,我们的声音应该只是传不过去。”
“有办法打破吗?”乐无异急忙问。
然而在夏夷则做出回答之前,窗子另一面传来的“吱呀”推门声,又让他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就让他呼吸一滞。
沈夜。面如冰霜,又悠然从容地,推门进来,走到谢衣身边。
而谢衣也听到了声音,转头望向他,却没有一丝惊讶或慌张的表情。
……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表情,那也应该是敬畏……和顺从。
然后谢衣朝沈夜单膝跪下,手里捧着那只偃甲鸟,低声道:“弟子已将偃甲鸟已修好,请师尊过目。”

八.
乐无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他所看到的,当真是沈夜……和谢衣,自己的师父?
但他的师父,在捐毒面对流月城,分明是清冷皎洁,不卑不亢,为了保护他们而将剑尖径直指向沈夜背后……
又怎么会在沈夜面前,呈现出这样谦卑温顺的姿态?
——可是这分明就是谢衣啊。穿着,身形,样貌,无不一致;就连修复偃甲鸟时候那些灵巧的动作,都是谢衣所特有的偃术习惯。旁人决计模仿不得,也学习不到。
乐无异脑子正一团乱着,就见沈夜上前一步,把谢衣扶了起来,然后才接过那只偃甲,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沈夜面色依旧冷淡,声音却比之宽和一些:“不错。往后用它来传信,应比原来那只快上许多。”
谢衣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目光:“师尊满意便好。”
“看来你在下界这些年,”沈夜竟露出一个满意——而非讽刺的笑,“不仅演术有精进,偃术也未曾荒废。”
谢衣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师尊莫要取笑。”
乐无异头皮已然发麻,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两个听上去一模一样的“偃术”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沈夜将那偃甲鸟放回桌上,而后手指就从谢衣身子一侧,停在了那道不明的红痕上。
“伤好些了?”
“无碍。”谢衣声音很平静,甚至动都没有动,就好像对两人间这样的距离和姿势已经习以为常。
“为取得那几个小鬼的信任,你下手杀了雩风。此事虽是为师暗许,但雩风毕竟是城主堂弟,而他的下属又看到和认出了你。”沈夜顿了一顿,“既如此,本座就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谢衣微微闭了眼,再睁开时,目光却是清明坚定:“弟子明白。”
“不愧是本座的……得意弟子。”沈夜嘴角极不明显地弯起个暧昧的弧度,手指也在那伤痕上微微用力,语气却夹带着几分难辨的微妙,“果然,你从未让本座失望过。”
谢衣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眼神回答,唯大祭司之命是从。
沈夜绕到了他的身后:“此后,流月城众便只当那个叛逃的破军祭司,被本座处死了。你既本来便是本座在下界的一招暗棋,实质上也不会受太大影响。只是以后,务必要避着其他人——尤其是风琊的人,来行事。”
“是。”谢衣道。
“接下来,你要在下界继续为本座寻找神剑昭明的其他碎片。”
“是。”谢衣重复着,停了一下,又转过头去请示:“敢问师尊,乐无异等人,当如何处置?他们于取昭明,或有助益;只是,他们似乎知道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事。”
乐无异想,这时候也许他本该把心一下子提起来之类,却完全没有了力气。他双手冷汗涔涔,似乎所能做的就只是拿湿滑的手,去抓紧窗子的边缘,木然地看下去。
“哦……他们啊。”沈夜做出了一个不太用心地思考的样子,“你把他们带走,假装是放了他们。人情便送你了。——你在捐毒,不是表现得很好么。为师若是乐无异,只怕都要……被你感动哭了……”
沈夜的声音又变得奇妙而危险起来。
“弟子在捐毒救下他们性命,是为昭明。但他们若有碍师尊大业,便必不留情。”谢衣依然沉着。
乐无异舌下一腥,竟是不小心咬破了嘴唇的内侧。
血的味道冰冰麻麻。
“不必担心。”沈夜挥了挥手,“无非是太华山,百草谷,和长安公侯么。本座都已设下内应,他们生不出事端。”
“……师尊英明。”
“你小心也是好事。”沈夜语气忽然郑重了起来,“记着,本座欲成大业,必须要依靠昭明;你要用他们可以,但昭明,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这几个小鬼手里。你要让他们尽量少地了解昭明的信息,——可以装作不想让他们牵连过深。只有在必要时刻利用他们的能力。再具体的,你应该都懂,随机应变即可。”
谢衣后退一步跪下:“弟子谢衣,领命。”

九.
震惊、愤怒、讽刺、惶然……
乐无异心中乱成一团,时而又觉空白一片。
这一幕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他而言,以最真实的感观,把最荒谬的秘密暴露给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离奇噩梦……
一直到身后少女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这不可能,谢衣哥哥怎么会……”
阿阮一脸的不可置信,轻轻捂住了嘴。
对面的场景只有他一人能看到,但沈夜和谢衣对话的声音,却是其他人也依稀能闻。乐无异平息了一下情绪,转过身看向同伴们。
他的想法是夏夷则法阵也撑得久了,恐怕灵力消耗不少。然而夏夷则见他脸色苍白地回头,竟又拈了个法诀,加固了法阵。
“既然他们现在没打算杀我们……乐兄,继续看下去。”他低声说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多掌握一些流月城的线索才好。”
“好。”乐无异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即使像在雷雨里赤足走了很远,又冷又累又身体发麻,集中不起精神;即使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出家门以来一腔热忱去寻访谢衣,到头来像个笑话,却也断然没有就此自暴自弃,再把这个笑话续写下去的道理。

他铁下心,透过窗子向屋内望去。
沈夜已令谢衣起身,然后没有再做出任何指令或吩咐,而是面对面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沈夜终于开口了,说出的话却是极轻的:
“在下界这么久,你可有思念本座?”
乐无异对此倒是并不觉得太过惊讶,早在刚才,甚至在捐毒,他就发现了沈夜对谢衣的某些举动暧昧得隐隐不同寻常。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衣闻听此言,没有用语言来回答,却是执起沈夜的左手来,低下头,将他的手指送入自己唇中,细细吮吸。
乐无异只感觉头脑轰地一声,就像要炸开一样。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几个同伴都在下面抬头看着他,神情俱是关心而迷惑,显然不知所以。
“乐兄,怎么了?”
撑着法阵的夏夷则问道。
……怎么了?这可该如何去说。乐无异心下踌躇,摇了摇头,假意无事,转回身去。
他看到沈夜按住了谢衣的肩,让他停下动作。之后他就像是拉开粽叶上的绳一样,一把抽出了谢衣的衣带。而谢衣微微低下头,竟是自己褪下了偃师外袍。
沈夜凑过去,在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兀自慵懒地坐到了床上。
谢衣走到一边,垂下了床帷……
乐无异觉得自己像是被玄冰冻在了那里一样,手僵得动不了,连头脑都无法思考。
他看见那帷幔在晃动——他也只能看到那帷幔在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帷幔忽然拉开一个缝,却是谢衣向前倾身,伸出一只手臂,去从那桌上拾了方才解下的衣带。那整只臂膀都是光裸的,白得晃眼,只有手上还留着偃师的指套。
床帏又重新拉上了。乐无异突然从一片混沌中醒悟过来,意识到他明明是可以把视线移开的。
于是他急忙这样做了。
刚才那比雷击还难受百倍的感觉他没法拿语言来形容。他只能说他此生从未在以前体验过,也绝不想在以后体验第二次。
……简直是乱透了糟透了。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偏偏阿阮问了一句,“怎么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在这里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乐无异费了点劲儿才把这句话说出来,“夷则,撤销法阵把我放下来,我们还是走吧。”
“究竟发生了何事?”连闻人羽也开口问道。
“……没什么。他们没说话,在……修偃甲。没什么可看的了,找别的路吧。”乐无异只好搪塞道。
只有夏夷则没说话,无声地迁移法阵。
然而但从夏夷则的目光里,乐无异能确定,至少他是没打算相信自己的说辞的。
法阵缓缓降落到了地上。沈夜那低哑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谢衣,有没有感觉到,外面好像有灵力流动?”
四人脸色俱是一变。
“快来。”夏夷则拽过乐无异,祭起另一个传送法阵。
下一刻,他们回到了最初那间囚室里。

十.
乐无异一向有着赖以为傲的恢复力。无论遭受了多么惨烈的打击,他总能说服自己自我调整,按捺不良情绪,尽可能快地恢复到正常状态。
比如虽然刚刚被迫接受如此难以接受的事,回到囚室之后他依然能够思考,既然夏夷则的传送术能够让他们回到囚室,为什么当初还要费劲地逃亡,而不是直接靠传送离开?
于是他当下便把他的疑问向夏夷则提了出来。
“这传送一术,只能抵达不是很远处的、在下特意留下过印记的处所。”夏夷则似乎也有些讶异他居然会在此关头提出这样的疑问,但还是平静地回答道,“先前逃出这里的时候,在下便曾在此留下传送印记,万一遇险,多条后路而已。”
“原来如此。”闻人羽闻言轻叹,“不然,我们也能回到长安、江陵……或是别的安全的处所了。”
夏夷则看不出任何情绪地笑了笑:“若传送术当真能去留如意,往来随心,在下又岂会时至今日,都不知母妃去向。”
乐无异心有所触,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夷则,你总会找到她的。……都会过去的。”他想他们一行,最初相约结伴,只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找到谢衣。
寻找谢衣的目的,他自己原本是最单纯的那一个——仅仅为了长久以来的,一腔热烈而愚蠢的孺慕。到头来,他自己也落到了最可笑的那一个。……当真是少年心性,不知深浅。闻人扛担着寻师的使命,夷则承受着身世的悲哀,而他自己,经此一事之后,才是真的应该长大、应该肩负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沉重的责任了。
“乐兄不必安慰在下。”夏夷则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乐无异苦笑一声,“他们都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只管等着……来被‘救’就是。”
“乐兄的意思是,”夏夷则忽略了他的语气,直奔重心,“将计就计?”
“是。既然按他们的计划,以后还要利用我们来寻找昭明。那我们也可以假意不知情,却在暗里留心……谢衣。”
乐无异闭了闭眼,他想不出还能对那个人用怎样的称呼,师父?谢伯伯?简直都是讽刺至极。但很快他又把眼睛睁开,目光更坚决了一些:
“最后,要趁他不备,再把昭明夺回来。……沈夜不是说,只有昭明能助他达成阴谋吗?那就把昭明夺回来!总之,绝不能让沈夜得逞,让捐毒和朗德寨的事扩大。”
闻人羽刚才一直细心听着,现在却插了句话进来:“而且,跟着谢……谢衣,可能比回门派更好。沈夜说,百草谷太华山和长安都已经布下他的耳目,虽不知真实性如何,但……”
“但他这话若是跟我们说,倒有七成是假;跟他的暗棋说,就不得不防了。”乐无异表达了赞同。
“……其他地方不好说,但长安向来鱼龙混杂。至于太华山的眼线,当今圣人的、两位皇兄的,都有,再混进沈夜的,也不足为奇。”夏夷则向来有用极平淡的语气叙说极嘲讽的物事的本领,这次也并不例外。
“那么……就只好按无异说的了。”闻人羽总结道。说到这里她突然转过头,有些担心地看着脸色纸白、从一回来就没有说过话的阿阮,“阮妹妹,你……”
乐无异也是这才忽然意识到,被今天的事残酷地袭击和伤害的,不止自己一个。
“……我不傻。”阿阮说,“我明白发生了什么。闻人姐姐,小叶子,夷则,我帮你们。”

十一.
谢衣从一片混沌中缓缓苏醒过来。眼前依然是一片昏沉迷暗,正如他此时的意识一般。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渐渐想起来先前发生的事,心也随之沉凉了下去。
“本座看你修为是退步了不少。”沈夜的声音突兀地,就在左侧耳边响了起来,“醒来这么久,竟没能感觉到本座就站在你旁边。当真,令人失望。”
谢衣并没有转过头去。散落的头发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却很是和淡:“感觉到了又如何。谢某生死,都在大祭司手中。”
——只是担心乐无异他们罢了。
“那么,起死回生的感觉,如何?”沈夜挪了挪步子,来到他的眼前,正对着他。
谢衣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意欲何为,不妨明说。”
“有趣。”沈夜嘴角带起一抹冷笑,“你总是强硬得不合时宜。你很在意你认的那个小徒弟么?你既委屈自己假意求全,跪了本座认了错,现在做出这种姿态,不怕本座杀了他?”
“谢某认罪,但自认无错。”谢衣摇头道,“亦并非假意。弟子有负恩师多年教导和错爱,一跪谢罪,原是应当。至于乐公子四人,谢某万死不愿他们无辜受累,大祭司所憎所恨亦是谢某一人,但该说的,能说的,谢某尽已说过。时至今日,只愿大祭司不忘初心。”
他说的尽是真心话。只隐藏了一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沈夜没有杀死他。这就意味着沈夜必然另有打算,也就意味着乐无异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但他想让沈夜自己把这个打算说出来。要在与沈夜对话的时候心生算计,谢衣想,一百多年前那个天天缠在师尊身边的自己,定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

“你说完了?”沈夜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才漫不经心地,缓缓挑起了眉。谢衣说的,与他先前所猜的,几无分别,这让他觉得一举一动间更像是在演戏。“那听本座说。逆徒谢衣所犯罪愆,本座已依师则严惩。侥幸免死,是他命大。自即日起,本座与他再无任何师徒之分,也不想再在他口中,听到师尊二字。”
谢衣内心暗起波澜。他并不觉得沈夜会这样放过自己,但耳中所听到的话,却分明是情义两断、但还要有往来之意。他眉梢轻轻皱起。
与沈夜距离不远,但谢衣分明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他,而是在望着。
没想到,沈夜下一句,就径直说到正题。
“本座从乐无异那里得知,你要寻找神剑昭明。”
谢衣对此,并非全然意料之外。然而“从乐无异那里得知”几个字,还是让他心头隐隐一颤。流月城有太多种“得知”信息的手段。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的。”他答道。沈夜既已获知,就没了隐藏的必要。
“那么,本座要你继续去找。找到以后,把昭明交给本座。”沈夜继续说。说得理所当然,并且不容拒绝。
谢衣向后倾了倾身子,看向沈夜眼睛里。
“目的和你一样。用昭明除去砺罂。”沈夜走上前一步。“流月城不能永远被心魔胁迫。”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着。沈夜的神情,竟是多年未曾重见的开诚布公、坦坦荡荡。就像是很久远以前,紫微祭司跟新上任的破军祭司,讨论烈山部的出路时一样。看上去很遥远,却又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永不肯熄灭的、热烈而执着的火焰。
“从来只有你对本座背信弃义。本座未曾欺骗过你。”沈夜没有马上要他给出答复的意思,却兀自说下去。
不,谢衣想。他并不是怀疑沈夜在欺骗他。
相反,他相信沈夜。
他相信沈夜要昭明,确实是要为了流月城,为了除去心魔。正如他相信沈夜在他心中始终是那轮高天孤月,照彻寒夜。
他们师徒反目,背道而驰,走到今天这个无解之局,从来都是同样为了流月城,从来都与私欲无关。
但也正是如此,他必须格外谨慎。
“大祭司若拿到昭明,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除去心魔?”
“马上。”沈夜当即回答,“谢衣,本座实情告诉你,五色石即将燃尽,矩木也已有枯落之兆,流月城支撑不太久。但本座绝不容忍,族人下界之后,仍受砺罂牵制威胁。”
“明白了。”谢衣抬起头来,“我答应。”
“一言为定。”

接下来,似乎是过了好久,沈夜走到谢衣身前半尺处,为他解开了身上的束缚,又给他把身上那件白色偃师长袍的领子整好。
“去吧。”他用他所特有的声线说,“带上你的人,趁早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谢衣反应,竟自己先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步子:“谢衣,从今以后,你与本座,便只是为了流月城而合作的,陌路——不,仇雠。所以,你找到昭明之后,若遇到不幸,溯求原因,可算上本座一个。”
他这样说着,没有回头,就一挥袖子,消失在深紫色的法阵里。

十二.
“这个傀儡人昏厥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回去,流月城的人不会疑心么?”闻人羽背靠在囚室的墙上,有些不安地问。
回到囚室之后,他们把傀儡人拖到了门外墙跟处,夏夷则又使结界恢复如初,但那个傀儡一直就那么倒在那里,竟然一直没醒来。
“也许他们一开始就没对这里的监守上心。”乐无异想了想,“因为我们总是要被救出去的。”这间囚室很冷,他抱膝坐着,头埋在双臂间,仍抵不住寒意。饥饿的感觉也渐渐爬了上来。
他不禁想,谢衣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还和沈夜在一起么?他知道不该去想这个,也本不愿去想,却还是无法阻止这些念头像云彩一样缭绕在脑海里。。
正出神间,一道色泽柔和的绿光从远处投来,门口的结界随之融化消散。乐无异心情凌乱地抬起头,就看到谢衣朝他们走过来。这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从很小时候起就对他有着独特的意义。然而现在,他却恨不得时光回到一个月前,让自己不再见过这个人。

谢衣进这间囚室之前就觉得情形有些异样。
首先是门口那个昏迷的傀儡人。其次,这四个孩子都坐在地上,望到自己走过来,没有出声,没有站起,甚至连欣喜之色都看不出。
谢衣的第一反应是莫非他们受到了什么看不到的折磨。于是他快步走到他们中间:“你们还好么?”
他的目光在四人之间关切地打量着,最后停在乐无异的身上。他注意到,自己这个徒儿看上去像是情况最不好的一个。
“……并无大碍,”回答他的是夏夷则,身体向来不算强壮的他此时尤其显得有点虚弱,但脸上还是流露出似乎是慢了半拍的惊喜和关心,“谢前辈,您怎么——”
“说来话长,以后再讲。”谢衣道,“流月城内部有变,大祭司回城,你们抓紧时间,快跟我走。”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自从他过来就一直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那里的乐无异:“……乐公子?无异?”
他一边说着,一边担忧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乐无异的额头。接触到头发和额上皮肤的那一刹那,感觉到徒弟明显地震了一下。
“……师父。”乐无异愣愣的,说话的音色都带着几分空洞,“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谢衣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你不知道,现在眼前这一切,我就觉得……像做梦一样。”乐无异缓缓地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攥住他的小臂,确认这并非是梦,却又停在空中。
乐无异想,他自己也并非全然是为遮掩刚才的冷淡反应而做戏。这声“师父”在此时叫出来,内心里虽酸苦讽涩,却竟然并没有多么拗口。他理不清自己心里最实在的想法是怎样,只觉得这做梦般的感受是真切的,他也多么希望这仅仅是一场梦。
只是他伸过手去,想做出一个师徒患难重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靠触觉说服自己的样子来,却终究难以更进一步。
他能去抓住哪里呢?掌心?手腕?衣袖?可是隔着窗子看到的,沈夜和这双手的主人的对话与相处的情景,已经像烧疤一样刻在了记忆里。他哪里都不想碰,他会想到这双手的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沈夜效力,他也会想到沈夜的手一定也曾在那里抚摩逡巡……
他心中有如车轮辗转,正茫然间,悬在空中的那只手边忽然被一股暖和的力道包裹住。
却是谢衣握住了他。
“好了好了。”谢衣看着乐无异这有点呆滞的反应,只当他受了辛苦,尚未恢复精神,不由有些心疼,“为师害你们遇险了。先跟我离开这儿。”
说罢,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乐无异拉了起来。
阿阮见状,也帮着把使用过禁术后仍很虚弱的闻人羽扶起。夏夷则站到了两个姑娘身后。而谢衣一直拉着乐无异的手没有放,带着他走在最前面。
——若是换作几天前,被谢衣这样攥着手,乐无异想,自己心里定会小鹿乱撞,欢喜雀跃得一塌糊涂。
而如今,却只能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不要挣开它。他走在谢衣身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谢衣颈上那道红痕。而且比起隔着窗子所望见的,还要更加明晰可感。
那是一道新添的划伤。像是鞭痕。
至此,乐无异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若是幻术,怎会连这么新的一道伤痕都仿制出来;
若是幻术,怎会连修理偃甲鸟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若是幻术,以他捐毒所见和谢衣静水湖所言,沈夜的高傲,又怎么会让他目睹到那般……私密的场景。
而他,竟然还抱着侥幸,徒劳地期待原先所看到的并非真实。
真是自欺欺人得可笑,又可怜。
“谢前辈,在下看您脚步虚浮,莫非有伤在身?”夏夷则在他们身后,忽然发问。
“……没什么。一点小伤,有劳夏公子担心。”谢衣步子没停,但乐无异也注意到了,身侧之人的脚步,确实一直不太稳。
——他一直盯着谢衣不放,也便自然没有错过,夏夷则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谢衣脸上并不明显且一闪而过的尴尬,回避和遮掩。
夏夷则没再问下去,乐无异却几乎想要冷笑出声。
他十七岁,生于王侯之家,读书不少,对世事亦非懵懂无知,自然能猜出其中关窍。
他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好在谢衣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无厌伽蓝又光线灰败。
于是这一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谢衣领着他们,走到一扇巨大而陈旧的石门前。
谢衣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默念了一个法咒,而后转动门边的机关。那门便缓慢地自下而上地打开,把外面旷野上那如水的月色展现在五人面前。
乐无异无声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没有了黑暗的掩饰,……师父,我该怎样面对你呢?

十三.
沈夜回到流月城的时候,夕阳最后几缕光芒正在老旧的墙根和疏离的植被间流连。
他来到矩木下,和砺罂就矩木枝之事周旋良久之后,暗夜已经侵占了这座孤独的城池。
他折往自己的宫室时,就觉得有些疲了。
回到大殿,有些意外地发现初七并没有在那里等候自己。转向书房,依然没有人影。卧室里也不见踪迹。
沈夜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绕到床后,推开屏风,终于在里间的浴池里见到初七,坐在池子里靠边的位置,曲着一臂搭在池沿,头枕在臂上,竟是睡着了。
但顶尖的杀手毕竟有着独特的敏锐。沈夜刚一走进里间,初七便猛然睁开眼睛,见是沈夜,虽无惊色,却还是连忙回过身,说了一声“属下知罪”就要站起。
沈夜却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动,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初七心下有些不安。
原本只是稍作清洗,竟会沉到睡梦里,这对他来说,委实不可原谅。
只是,无厌伽蓝的那个窗子,所谓的隔绝结界,只是灵力流动相似的伪制。——若非如此,沈夜和他也无法及时了解到对面的状况。然而这也就意味着,从那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喊出第一声“师父”开始,他就对那边的动静了解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装作不知,按沈夜的吩咐,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他应该是没有愿望,没有悲喜,也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想法的。只是那几声师父,叫得他心头无来由地,有些乱。
随后他就在自省。作为沈夜最锋锐的武器和最坚韧的守护,他怎能心生旁骛,哪怕一时一刻,因无关之事而波动了情绪。
这样想着,他居然就睡着了去。
再醒来时,沈夜便已出现在了近前。

沈夜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初七安静地望回去,虔心等待着命令。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带着面具,右眼下的那惹眼的魔纹也已失去了遮掩。
那么沈夜这样冷、这样沉地看着他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他本不想在这种时候过多地揣测沈夜的心思,因为这样做会扰乱他自己的心神。但沈夜这样看了他太久,久到他难以装作自己不会思考。
好一会儿之后,沈夜面对着他,蹲下身来。
乌黑长袍曳地,只是地面一向洁净,连最纤细的尘埃都未曾沾染。
然后沈夜伸出手,捞起初七散开在水中的长发。
指尖接触到池水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微皱起。
“你一直在用冷水?”沈夜问。
“……是的,主人。”初七低眉答道。
“为何。”
“为节约物力。城中五色石已经稀缺,属下不想多增消耗。”
——所以你就把自己在冷水里泡到深夜?
沈夜默然。他想如果眼前的是一百多年前的谢衣,在冷水里冻着还对自己说什么见鬼的节约物力,那他必会认定,这个被自己惯坏了的徒弟是在为什么事而赌气。
但是这是初七啊。
赌气,初七又怎会有那种鲜活的情绪。
“属下傀儡之身,不惧寒冷——”就像是为了打破什么无边又无益的联想、并证明自己真的只为节约物力一样,初七继续解释道。
“不必说了。”沈夜径直打断。一股无名之火窜上胸腔,让他不想再在水的冷热这类无聊问题上多做一句话的纠缠。
“是。”初七回答。他自认现在这样跟沈夜对话十分失礼,……似乎还有几分危险。想要走出池子穿上外衣,却又看到沈夜的位置正挡在衣架之前。他若要披上衣服,就先要站起来,走出去,绕过沈夜……
正犹豫着,沈夜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在怪本座么?”
初七惊讶地看着他。
……怪?这又是一种……怎样稀少的情绪。
然而沈夜似乎本来就没有期待着他的答案,自己说了下去:“你不必多想。挡着桌子,乐无异什么也看不见。”
不。初七想。他看见与否,与我无关。
“本座这样安排,是为让他相信,他所见皆是事实。”沈夜眼睛微微眯起,“凡人愈是认定本座不会做给人看的事,本座……便愈是要做。”
初七安静地凝视着他。
“为了流月城的出路,本座没什么不可以做。……无论利用谁。无论放弃谁。”沈夜的目光像是要把初七钉死在池壁,“这,便是本座和谢衣最大的不同。”
说完这些,他竟又忽然敛了戾气,手指滑过初七的鼻梁,落到眼下那亮点艳红的魔纹上:“可笑,本座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初七被他弄得发懵,下意识地就要回答“是的,主人”,话到嘴边才觉得哪里不对。便又沉默了。
沈夜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你是否想问本座,有关谢衣的事。”
初七在水下攥紧了手:“属下不想。”
虽然很难说出具体的原因,但这是实话,至少对于这个时刻而言。
“嗯?”
“……若是主人想让属下想,那属下就,想。”
……
有些时候沈夜会怀疑,初七是谢衣派来折磨自己的。比如现在。
于是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的下摆,准备离开。
“那便罢了。别在水里泡着。本座要你去趟长安。……具体的,你穿好衣服,出来找本座。”
“是。”初七领命道。
沈夜往外走出几步,又加了一句:“以后少用冷水。你是不怕,可本座不想你出了问题,还要麻烦瞳。”
——只是这个“以后”,应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吧。

十四.
走出无厌伽蓝没有几步,乐无异一行五人,就看到前面路上站着一位一身戎装的年轻男子。
闻人羽脸色一变:
“……!!怎……怎么是你?”
然后在其余几人做出反应之前,闻人上前几步,抱拳低头道:“……属下……属下知道错了,等脱离险境,请百将大人责罚。”
一番解释之后,众人方知来者是闻人羽的师兄,百草谷任职百将的秦炀。原来是几日前闻人羽在捐毒所发出的求援信号,百草谷已接到,并派人搜寻,所来的亦不止来了秦炀一个,还有苏琼、司马卓等,打通了道路,在外接应。
不愧是百草谷,行事效率竟如此之高。夏夷则心里暗暗赞叹。从刚才对话来看,捐毒与这无厌伽蓝相距不止千里,百草谷的人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无厌伽蓝的方位,并排除障碍,在门口接应……
秦炀吩咐苏琼回禀将军,留了司马卓殿后,自己则要带闻人回谷:“事不宜迟,我们走。”
夏夷则却把目光转向谢衣。百草谷多忠臣良将、智士高人,而谢衣身上又充满了秘密和诡计。带着这样一个谢衣去百草谷,再向百草谷高层求助,是不是能多一些把握阻止沈夜的阴谋?只是沈夜说过百草谷中有他布下的眼线;何况不止谢衣,自己也有着特殊的不欲人知的身份,万一大哥和二哥……
所以即使要提醒百草谷,也既不能暴露自己,又不能做得过于明显……
他的目光离开谢衣,向上游移,却看到那蓝得深沉的夜空中,竟赫然悬着两轮明月。
“……稍等,你们看。”他朝上指去。
“那是……两个月亮?而且有一个是红色的?”阿阮瞪大了眼睛。
乐无异、闻人、甚至包括秦炀,也都是虽未说话,却表现出了相当的惊异。
然而夏夷则却拿余光打量着谢衣。
——谢衣和他们一样,同朝那个红色的“月亮”望去,神情却复杂得多,隐藏着某种经年累月的眷恋,和深思熟虑的决绝。
这让夏夷则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红色的并非月亮。你们仔细看,月影中影影绰绰,有一些楼宇的轮廓。若所料不错,那也许就是流月城。”
“流月城……原来在这里……”闻人羽闻言自语道,说着又转向谢衣,“是这里么,谢前辈?”
秦炀正想催促一句“勿要耽搁我们走”,听到这声“谢前辈”,也不由瞳色一深,多朝谢衣看了几眼。
“是的。”谢衣轻淡地回答,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秦炀发话了:“师妹,先回百草谷,再从长计议。——还有,几位朋友能否同行?此事想必非同小可,各位都是见证,能一同回谷自是最好。”
乐无异自是愿意帮闻人,又念及狼王不至于那么快到达长安,还想着不能让事情按照谢衣预定的方向走,多点变数也好,便慨然应允。夏阮二人亦无异议。
注意到谢衣面上似有豫色,乐无异打定主意,做出个尽量自然的表情,避重就轻地向谢衣请求道:“师父,咱们就一道过去,帮闻人解释一下吧?”
他想这样一来,于情于理,都可以逼得谢衣无法拒绝和躲避。
未料谢衣后退一步,却是对秦炀行了个郑重的见面礼:“在下偃师谢衣,求谒千方墨者,烦请秦百将引见。”

十五.
同一片月,在捐毒显得空旷孤独,到了百草谷,就柔和动人得多。
月色动人如此,乐无异却宁愿时间停留在从捐毒地宫回来、遇到沈夜前的那个晚上。那时他刚被从小就仰慕的大偃师谢衣收为徒弟,满心欢喜,对即将来临的变故一无所知……
此时闻人羽已被秦炀叫走细细询问;谢衣则是一到百草谷,就由秦炀找好了的人,领着去见那墨者,至今未回,有何图谋亦无从知晓。
百草谷兵家之地,不知是对外人防范甚严,还是于待客一道不拘小节,抑或兼而有之,领他们到了休息之地,留了几道野味,就请他们留在远处勿要走远其他“自便”了。于是乐无异身边只剩下夏夷则,和在远一点的地方揪着草叶发呆的阿阮。
“乐兄。”夏夷则从他左侧递过来一串烤野兔,“来吃点东西。离开捐毒以后,还一直没正经吃过什么。”
“嗯,多谢。”乐无异接过来,稍稍转移了注意力,“夷则,你做的?”
夏夷则点头道:“是。手艺虽不及乐兄,但在下自量水平还是比阿阮好些。哦,不过柴火是赤豹和文狸它们捡的。”
“夷则,谢谢你。”乐无异笑了笑。
“你我相交不深时,乐兄尚不认生;如今生死患难一道闯过,又何必言谢。”夏夷则摇了摇头,“趁热吃吧。”
乐无异咬了一口。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比自己惯做的口味要清淡些。“我原先觉得夷则你性子有些……凉,现在看,只是你比我们都更早更多地经受了那些利益纠葛,尔虞我诈,以及亲近之人的盘剥算计。”
夏夷则抬头看了看夜空:“倒不如说,在下有一半是鱼,血本来就凉。”
乐无异听着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他甚至不确定,夏夷则这样说话,是不是本身就有点想惹他笑一笑放松一下心情的意图。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现在的对话,确实是在有意无意地避着一个缠在心底、让他无法展颜的话题:谢衣和流月城。

“对了。”乐无异拍拍脑袋,忽然想起另一桩事,“馋鸡一直在桃园仙居图里。”
捐毒那一夜馋鸡本来就挺早回仙居图里去睡了。然而无厌伽蓝中他们四人一直怕被流月城的人察觉仙居图的存在,便一直未曾把它打开。因此馋鸡也就一直没能出来。
虽然它自己以鲲的姿态去湖里抓鱼吃,不至于饿着,但乐无异想到,馋鸡看上去极通人性,几天没见面,说不准会担心挂念……
果然,一进仙居图,便看到馋鸡在法阵入口处苦恼地徘徊着乱转着,见了他就一下蹦到他肩头,急切地唧唧叫了起来。
乐无异心里有点愧疚,忙带着它出来,请它尝尝它一向最爱的烤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馋鸡大快朵颐之后所做的,竟是拍了拍自己撑得圆滚滚的小肚子,然后打开他腰上的偃甲盒,把里面那只偃甲鸟拽了出来,左边翅膀抱着偃甲鸟,右边靠着乐无异,看起了月亮。
乐无异想起馋鸡自打跟了他,就有了两个玩伴,一个是自己头上的呆毛,另一个就是这只偃甲鸟。不知道一个生灵和一只偃甲怎么就成了好伙伴,但馋鸡看上去显然乐在其中。

——只是这只偃甲鸟……谢衣送给小时候的自己的偃甲鸟……
他竟几乎忘了,谢衣对于自己而言,不只是自打学习偃术起就敬仰向往的大师,不只是静水湖畔危难之时出手援助的高人,也不只是那几日相处中让他如沐春风的……师父,而且是在长安的那个街角,点亮了他心中烛光的那个人啊。
无言伽蓝他所看到的一切,可以让他就此幻灭那个被他景仰的谢衣,可以让他重新审视那个给他援手的谢衣,可以让他试图遗忘那个渐生情愫的谢衣,但是,他如何否认最初那个温柔的、和蔼的、坚定的,将他引上偃术之途,教他懂得回护,令他毕生求索的谢衣呢?
……
所以说,男子汉立身于世,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
修习偃术……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可不许反悔。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竟从一开始,就是流月城沈夜的……
乐无异只觉得,刚刚铁下了的心,又被这只沉默的偃甲鸟,搅乱了。

而闻人羽,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回来。她强打着精神,步子却有些沉重。
“无异,师兄已经答应我了,放我出谷,可以随你们去长安。”
只是一百日为期,回谷之后接受任何处罚,这后半句她却留在了腹里。
“那太好了。”乐无异心情总算好了些,“对了,这是不是说,闻人你身体也无大碍了?那个禁术……”
“……嗯,是的。”闻人羽点了点头,却没在这话题上深入说下去,“……对了,还有一件事。师兄告诉我,当年百草谷的墨者,曾发现谢衣身上带有魔气,……很可能是魔。后来追踪他,他却失去了形迹。直到后来,捐毒一战神秘植株现世,而近来海市流出的断魂草重新提供了线索,就是那些植株很可能来自流月城。”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才以比平常略沉一些的语气继续下去,“而我一直在找的师父,他,失踪前领受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查明谢衣与流月城有何干系。”
乐无异沉默良久:“也就是说,你的师父……他很可能是查到了真相之后,被流月城……或是被谢衣察觉,才落入险境?”
“很可能是这样。”闻人羽咬了咬牙,“甚至,可能正是师父打草惊蛇,谢衣才开始接近我们。”
“……我明白了。”乐无异低声说。
霜雪一样洁白的月光洒落到他的身上,他却觉得月光比霜雪更冷。

十六.
“墨者,就这么放谢衣走么?”
直到谢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苍髯老者身旁侍立的弟子装扮的少年才开口道。
老者长眉微垂,颔首不语。
“当初千方尊长暗中下令追缉此人……”那少年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师尊曾下令追缉此人,是因他似为魔族,又做出古怪预言。”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但如今,预言已悉数成真。”
“正因如此,不是更应该留下他么?”少年面带不解。
老者以固有的音调说下去:“以老朽观之,今日谢衣身上没有丝毫魔气。不仅如此,连人气也没有。”
“这……怎会……”
“老朽无法参透。纵使师尊在世,亦未必说出所以然来。”老迈的墨者坦然说道,“对于尚未参透之事,最合适的应对,便是勿做应对。”
“您的意思是……放任这个谢衣,去做他要做的事?”
“暂不插手,静观其变。”老人徐徐说道,“老朽亦未告知他,他所寻之物的去向。”
那少年独自思忖了一刻,忽而笑了起来:“墨者,我看您倒是越来越老庄了。”
“休要胡言。”墨者摇了摇手指,稍作沉默,又微微侧过头去,“天罡闻人羽,动用了禁术……并且要与他同行?”
“是的。”
“让她在谷中多留七天。”墨者言毕,就重新合上了眼睛,亦即终止了对话。
“是。”

另一边。乐无异、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四个人,坐在火堆边开始一起梳理线索的时候,秦炀走了过来。
询问了他们此行一些细节之后,秦炀竟直接向夏夷则行了礼,认出了他皇子的身份,并为他提供了“淑妃因罪失宠,于慈恩寺修行忏悔”的线索。这使得长安之行更加紧迫。
“但是师妹,”他看向闻人羽,“刚才上面新传下指令,你使用禁术,必须留在谷中休养,接受疗伤。既有令传下,我就不能放行。”
“师兄,”闻人羽恳求道,“无异他们身边危险重重,我自己留在这里,肯定不能心安。”
秦炀摇头:“你必须留下,不得违令。……只消七日。”
“闻人,你留下吧,不然我们也不放心。”乐无异在一边劝了起来,“七天以后,你可以来长安找我们。”
“……好吧。”闻人羽最终还是接了令,秦炀也就此离开。
而乐无异正想与同伴们继续商量此后的行事计划,便看到谢衣独自走了过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高低不平的草叶地上,显得长而隐绰。

“……师父。”乐无异站起身来,暗暗调整了情绪,匆忙迎了上去,“你去那个千方墨者那里,是为了什么事?还顺利吗?”
事实上他也确实猜不出谢衣主动求见百草谷的墨者所为何事。按理说这种时候的谢衣,不是该跟墨者高人之流躲得越远越好么?然而再想一想,谢衣身上的费解之事难解之谜,本就层层叠叠。无论重识他面目之前之后,想不出的事,都太多了。
而他自己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装作毫不知情,并用真诚的表情给谢衣递了一串烤兔,仿佛孝敬他辛苦,怕他饿到累到一般。
谢衣接过那一串来,却只是攥在手里,看上去没有分毫的食欲:“千方墨者已经仙去。我所遇到的是他的亲传弟子。至于所求何事……是为了我早先留在百草谷的一枚偃甲。”
“一枚偃甲?”乐无异重复了一遍,“很重要么?”
谢衣跟着他,走到火堆旁,又被他拉着坐了下去:“若所料无错,对于寻找昭明,至关重要。”
“……是什么偃甲?”乐无异紧跟着问道。
然而谢衣却是沉默了一刻之后,才给出了回答——答得还甚是飘忽:“无异,在静水湖,你曾拿给我看了一枚偃甲蛋,问我可有特殊之处。能否再拿给为师一观?”
“好的。”乐无异答应得很痛快,转身就去偃甲盒中翻找。
然而也就是在转过身后,他的表情仿佛冻结住了一瞬。
师父您难道忘记了,当初对着这偃甲蛋,口口声声说只是游戏之作罢了的人,是谁呢。
乐无异从盒里把那枚偃甲蛋掏出来,递到谢衣手里。
谢衣全然未曾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接过来,便静心观察着这件偃甲,似乎是感受着其间的灵力流动,又不时调动术法细细查究。
夏夷则和闻人羽安静地挪了过来,等待着谢衣开口。乐无异却盯着那枚偃甲蛋看。
小时候他只当这是个新奇玩件,年纪渐长之后已隐约感觉到它的不同寻常。见到谢衣本人时,谢衣却用“游戏之作”四个字一言带过,不再提起,他还曾经煞是失望。
而如今,他不知是该为自己当时直觉的正确而喜悦,还是该为自己被随口玩弄于股掌之上,而感到嘲讽。
细细回想,谢衣当年在静水湖,本就有不少言辞含糊不清,又有不少举止充满疑点……
比如他说这偃甲蛋只是游戏之作,可像谢衣这样的大偃师,怎会出于游戏心态,耗费时间做出一模一样的两个偃甲。
比如他初一见面就问他们“怎么得罪了流月城的人”,却又自称对流月城并不熟悉。——然而捐毒一夜,他和沈夜的对话,已经证明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再比如,他对闻人说并不知无厌伽蓝是何地。现在看来,显然也多半是假的。他带领他们逃脱无厌伽蓝的时候,可是流畅得很……
甚至还有,现在想起雩风的死。雩风死前一直盯着谢衣,用惊惧和不甘的声音说“你……你是……”。现在重新看这件事,雩风其实很可能是在获知真相之后被灭口,因为这个巨门祭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沈夜安排成了谢衣赢取他们信任的一枚弃棋……
他越想越细,也越想越远,一直到谢衣的声音把他的联想打断。
“无异,我要去桃源仙居一下。”
“……嗯。”乐无异如他所言,把桃源仙居图展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师父要去找什么东西么?我陪你。”
“好。”谢衣没有拒绝。

谢衣带着乐无异,一进桃源仙居图,就径直走向那间偃甲房。
乐无异跟着他,脑子里还萦绕着见到谢衣以来的桩桩件件真真假假,一时就落后了几步。
谢衣回过头来,拉住他的手,才发现乐无异的手心里竟沁满了冷汗。
“无异,可是还有不适?”他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脱力。”乐无异回答。一边说一边想,谢衣这关切的表情,可当真是……装得如真的一样。“师父你不必惦记。”
“那等回到长安,可要多歇息几日。”谢衣点了点头。
乐无异不禁想,自己从无厌伽蓝出来到现在,细节之处只怕多有失态。以谢衣的身份,感受必当极其敏锐,难道会真的毫无察觉?
若是察觉了,还假作如初,只怕还更为可怕吧?
心里不由有些忐忑。不觉间就跟着谢衣来到了那间偃甲房里。
却见谢衣停在一个木架边,静静站了一会儿,面含困惑之色。
“师父,怎么了?”他走上前去问道。
谢衣掐了掐紧蹙的眉心:“我分明记得,另有一个偃甲蛋,留在此处。”
“……有么?”乐无异四下看了看,“我也曾往来这里几次,从未见过。”
“这样么……”谢衣低声道,“那许是为师记错了。以后再想,我们先出去吧,你需要休息。”
“嗯,好。”乐无异依然顺从。
“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去长安吧。”谢衣继续道。“我也正想借此拜会清姣夫妇。”
“师父同去我家?……那太好了。”乐无异毫无异议。

离开桃源仙居之后,没有人再多说什么,经过几天的折腾,所有人都累了,便各自歇息。而闻人羽已先一步离开,去见百草谷的墨者。
乐无异只是假寐。明明极累极乏,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
谢衣在几尺之外,倚树而坐。目光却凝在乐无异侧身躺着的背影上。
记忆也许确实因久远而模糊。可即使记忆有错,桃源仙居的那个架子上,空无一物的那一层,有一处尘埃都比其他地方略浅。
——那分明是曾长期摆放物品的痕迹。
也就是说,一定是最近才有人,把那个偃甲蛋拿走了……

十七.
“这位客人,您要买点什么吗?”
菜市的小贩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胆战心惊地问道。
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还带着面具的人,已经在他的摊前,盯着摊上的菜看了良久。看的是菜不是他,但那冷峻怪异的装扮和默不出声又一动不动的言止,已足够让他心里发毛。
按理说这国都长安,是诸多集会之所在,海纳沙聚,送往迎来,长居长安集市之人,对那些黑白两路大小门派三道九流,时间一长也就都见识了。所以面具和黑衣什么的,本不足为怪。
只是这位客人,周身都散发出让人遍体生寒的气质……但是他祖上三代卖调料为生,怎么会招惹上这样一位主?
“辣椒,哪些是最辣的?”
什么?小贩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真的只是来买辣椒的?
他小心翼翼地指向最右边红彤彤的一摊,然后堆出个笑脸,口齿伶俐地说:“客人您看这个,绝对是长安城里最劲辣的!我家向来是极有口碑的……”
那黑衣客人不甚耐心地听他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撂在他摊子前,声音依然冷得跟冰一样:“从这里面,挑最辣的。”
这次小贩连眼睛也不敢相信了。——拿金锭子买辣椒?他没看错吧?
这位客人到底是钱袋烧了还是脑袋烧了……
然而看到那嘴角一扯,他就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呵呵称是。
但是从一堆辣椒里挑最辣的?用眼睛挑?这还是他人生以来第一遭。于是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这堆红的里面,再挑深红的。
正硬着头皮挑着,那奇怪的客人忽然又发话了:“慢着。我不信你。我来。”
说完,那客人竟然从不同种的几堆里,各挑出几个,然后亲自吃下去,比较了起来。
……干嚼辣椒?为了比较?那吃到最后除了辣还是辣,还能比较出什么?更神奇的是,虽隔着面具,却能感觉到这人这样给自己塞着辣椒,却站得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是味觉缺失还是忍功太好?
小贩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合上下巴,看着这个身形挺拔的黑衣客,一丝不苟地挑选了一大袋辣椒,而后留下这个金锭,一言不发地离去。
……
怪人。
但不管怎么说,飞来横财到手,正好够娶李家的英妹了。小贩心情大好。

初七把这袋辣椒收好,就继续栖身暗处,等待着乐无异一行的归来。
当真是……磨蹭。他心里暗暗想。
他低下头,看向手心里一只半截的红辣椒。
之所以半截——只是因为他等待的过程颇感无聊,便把它从尖上开始,一点点地抠碎揉开。于是连指缝里都是那刺激的涩辣。
原来所谓的辛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人间五味,甘苦酸辛咸。只是流月城人可以不饮不食而活,他又身为傀儡,自然本是不需要知道这些的。
只是前段时间的某次,送几个罪人给瞳的时候,碰巧看到瞳正在调试着新的作品。瞳一边探入那傀儡的口腔,一边状似无意地对他讲道,其实人的舌头所能感知的,只有四种味道,酸甜苦咸。没有辣。因为辣,其实根本不是味觉,而是痛觉。
当时的初七本并没有多加留心。因为他认为这与自己无关。
然而这一次沈夜叫他下界,来长安,除了跟着谢衣、并按沈夜提前定好的部署行事之外,沈夜还在最后加了一句,“对了,你顺道给本座带些辣椒回来。越辣越好。”
初七俯首领命。
他知道苦寒的流月城是不会长出这种火辣的植物的,只有人间才有;、
但他想不出,沈夜要辣椒来,却为何用。
——但他只是领命,并无多言一字。正如这一百年来所惯常的那样。
只是在事后,自己一人独处的时候,才像一点一点碾碎手心里的辣椒一样,把当时的情景重新细细琢磨。同样,也正如这一百年来所惯常的那样。
直到白衣的谢衣,终于带着乐无异、夏夷则和阿阮,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到达长安城中,夏夷则便提出,乐兄家事要紧,还请先回家探望;至于他自己,去慈恩寺,人手多了反而不便,独自前往即可。然而阿阮极力要与他同去,说她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定要尽自己一份力量;又说阿狸正好可以帮忙探路。
然而夏夷则回到长安就显得思虑重重。他看了看谢衣,又把目光转向乐无异。
乐无异知他意指何事,摆了摆手:“夷则,你带阿阮去吧。多个同伴总有个照应。我跟师父一道回府,没问题的。”
——沈夜既和谢衣有要利用他们找昭明之意,想来在短期就不会对他不利。装总还是要装下去的,乐无异认定这一点,并把这个意思传递给夏夷则。
“……好。乐兄,谢前辈,你们保重。明天辰时我们在长安书院碰头,有事以烟花为号。”夏夷则也不再犹豫,带上阿阮一道离开。
看着二人身影离开,乐无异转过头对谢衣笑了笑:“师父,跟我来吧。娘亲一向对您心存敬仰,若回去以后,她要揍我,您可要为我说情。”
“自然。”谢衣点头道。
乐无异走在前面带路。他收回了笑容。
眼看就要面对另一桩难以面对之事,另一个难以面对之人。
乐无异自嘲地想,从小以来,自己至亲至敬的两个人,至亲者老爹,至敬者谢衣。如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得知,老爹竟是杀父仇人,而谢衣……
“无异。”谢衣在身后的一声低唤打断了他的思路,“你看左边,是不是捐毒所见狼王的属下?”
乐无异如言转过头去,愣了一下,旋即一惊:
不好,乐府有危险……!

十八.
乐无异一路没再耽搁,领着谢衣直奔定国公府。
得知老爹岳绍成竟是杀父仇人之后,若说没有难受没有怨怒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狼王要对乐府不利,他的第一反应和最深最真的反应却还是,定要尽全力去阻止。
那如果换做是谢衣呢?如果现在有人想要伤害谢衣……他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到了定国公府门外,却见大门紧闭。呼叫两声,依然无人应答。
“看来只有翻墙进去了”他自语道,又忍不住转头去看谢衣。以谢衣这身装扮,还有谢衣一贯的风格,他有点怀疑谢衣会不会翻过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谢衣微微笑了笑,然后拉过他一只臂膀,脚下起了一个绿色法阵。下一瞬,他们就一起到了府院内部。
……是了,他差点忘记,谢衣身上本就有那么多本领和“秘密”,是他所不知道,以及谢衣所不打算让他知道的。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该担心。真是多此一举。
而谢衣也在带着他刚一落到地上的时候,就松开了攥住他右臂的手。
乐无异顾不上出神想太多,便朝四下望去,偌大的外院里竟空无一人。
“师父,我们去里面看看。”他急切地对谢衣说道。

刚一迈进里院的拱门,就看到了两拨人紧张地对峙着。一边是乐老爹和乐府的家丁们,另一边则是黑衣装扮,狼王安尼瓦尔站在他们前面中央的位置。
眼看着一名家丁愤怒地上前说了什么,就被狼王捅了一刀。乐绍成忙叫人带去救治,同时怒火也窜了上来,冲狼王喝道:“混账!冤有头债有主,怎可伤及无辜!”
狼王冷笑一声:“无辜?当年定国公将捐毒屠得鸡犬不留时,可曾问过捐毒人是否无辜啊?”
捐……毒……乐绍成愣住了。
而乐无异也正是趁着这个间隙,留下谢衣在后面,冲到了他们两个之间。
乐绍成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稳住了心神,吩咐家丁退后,又镇定地叫乐无异也退到一边。
然而,这个时候的乐无异,已经不是他一句话所能使动的了。
乐无异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朝狼王走近了一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我家做什么?!”
狼王倒很是坦荡:“原本想赶在你回来之前了事,不过既然你来了,也不妨就让你当场做个决断。”
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开始就当年捐毒之事,向乐绍成质问——或者说逼问起来。

乐无异没有想到的是乐绍成竟然对那些指控,全都承认了。
“皆是事实”,乐绍成说。
害他生父兀火罗,是事实;掳走年幼的他,是事实;害他们兄弟分别十七年,是事实;还对他蓄意隐瞒,也是事实……
……好一个“皆是事实”!
乐无异竟想起,他是第二次听到这四个字了。上一次是在捐毒,谢衣对他说,沈夜所说的,皆是事实……
这样的“事实”,他简直不想再接受第二次……
他摇了摇头:“爹,你……”
“你可有受人逼迫、必不得已?”狼王替他问了出来。
但乐绍成沉下嗓音回答,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待乐无异再颤声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误会,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并渴切地希望乐绍成能给出一个哪怕是让他能短暂自欺的答复之时,乐绍成又摇了摇头,说,他无话可说。
“皆是事实”,“无话可说”……
……不知将来,自己终于与谢衣把一切摊开,像今天这样对峙的时候,谢衣能给他的解释,是否也是“无话可说”?
然而乐绍成又说,于私,愧对无异;于公,却问心无愧。
——也许就是这个“问心无愧”,彻底激恼了狼王。
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吼一声“混账!”,便拔出那柄锋利无比的金刀,径直向乐绍成胸口扎了过去。
乐无异冲过去,挡在了乐绍成面前。

事后回想,当时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惊呼。他连这样做的原因都说不清,就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挡到了前面。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蠢蛋,太不想失去,太想要保护……
狼王看到他挡了上来,急忙敛力,然而饶是体迅力强身手敏捷,那柄刀的强狠攻势,也已非人力所能撤回。
正如覆水难收。
这把宝刀削铁如泥,会在胸膛里刺入多深呢——
然而就在刀锋触到他左胸的那一瞬间,一道浅绿的光胄忽然在他面前撑开,竟生生挡住了那宝刀的力道。
安尼瓦尔虎口被震得一麻。又听咣当一声,却是那宝刀被光胄震得弹到了地上。
“你——你没事吧!”他一把拉过乐无异,既是吃惊又是后怕。
乐无异稳了稳身子,摇头说:“……没事。”
他知道,刚才那是谢衣的舜华之胄。在捐毒就曾经见过……守护之力极为强韧。刀锋并没有掠进他的身体,只是那刀口卷起的风,还有舜华之胄带来的那一瞬间的冲力,让他胸口一闷,几个趔趄之后才将将站稳。
乐绍成深深地看着他,却后退了一步,喃喃道:“无异,你何必为杀父仇人……做到这般境地……”
乐无异心中尚是嗡嗡直响,他不知怎么回答,就下意识地看向一丈之外站着的谢衣。
这才发现谢衣施展那舜华之胄之后,脸色就苍白得吓人,神情看上去也颇为痛苦。他一手按着心口,另一手却是捂在嘴前,一阵闷咳。
“……师父,你……”乐无异失声道,下意识地就朝谢衣走了几步。
这时那些遵命退下的家丁们见到这般状况,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我没事。”谢衣轻声说,“只是……没有积蓄灵力,骤然催动舜华之胄,有些不……”
他一开口说话,体内灵力流转仿佛更加不畅了,于是那个“适”字还没出口,他就又是一阵低头猛咳。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气色恢复了些,然而乐无异看到,竟有血迹从他指缝间流了出来。
“快!快找医师来!”乐绍成急忙吩咐道。
“……不必了。”谢衣低声阻止,“在下自己稍作休息,调息理气……即可无事。”
狼王见这情景,知乐无异必不会允许自己再做出有害于乐绍成之事,又见乐无异此时方寸似乎已有所乱,便也不想再强求于一时,挥手说了一声“兄弟们走”,就离去了。
乐无异快速上前,扶住了谢衣,自己内心却早已起了阵阵波涛,许久不能平静。

十九.
乐无异在一侧扶住谢衣,手上却下意识地没有附着上多大的力气。仿佛如果用力抓住谢衣的手臂,就会和他的身体多一些接触,就会让自己的心里更乱一些。
他带着谢衣到了自己的卧房。虽说定国公的宅邸并不缺乏客房,但去客房还要穿过两个院子三道拱门,而且屋里说不准还要再找人收拾打扫;而离出事的地方最近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屋子了。然而除此以外有没有别的原因,他判断不出,也不想再去判断。
乐绍成又一次提出要请人医治,谢衣却依然谢绝,说自己体质特殊,非医师可治,只需静养即可。乐无异想到谢衣的确是流月城人,也就帮着推辞了乐绍成的好意,请他不必多此一举。乐绍成见帮不上忙,此时又与爱子相对尴尬,也就只好离开,叫下人自去准备药膳不提。
走进自己卧房,乐无异见屋里四处都与自己离家前一样,干净整洁可见家仆时常打扫,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肉包四仰八叉地霸在床上睡觉。
“肉包,起来啦!”乐无异叫它。
肉包毫不理会,心安理得地睡下去。
乐无异无奈伸出另一只手去,捅了捅肉包的肚皮:“肉包?让一让。”
肉包一爪子把他的手打开,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衣看到这情景却微微笑了:“这只猫,叫肉包?”
“是啊。”乐无异哭笑不得地回答,“……别笑话我啊。我家这猫,除了好事什么都做,除了老鼠什么都不怕……”
有种错觉,好像开着这样没心没肺的玩笑,就可以短暂地忘记一些不太想面对的问题。他转头看谢衣还显得有些虚弱,却露出一个近乎温柔和宠溺的表情,心中竟有种秘密的愿望,如果时间不再流淌下去……
但这所谓的愿望,或许他自己还未曾留心,就已经悄然隐没了。最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肉包从床上拽起来。
“师父,你……不会嫌弃吧?”乐无异有点担心地问。
“怎么会。”谢衣笑了笑说道。
随后乐无异在一旁帮着他,和衣躺下。
“好了无异,我自己调运一下气血就可以了。你……”
“……师父,您真的不严重么?”乐无异目光凝在他的脸上,“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真的没事。”谢衣摇了摇头,“……看上去你也累了,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有时间不妨和定国公谈谈,这件事上,也许还有误会……”
听到“定国公”又听到“误会”,乐无异心里不由又有些发堵似的难受。
“徒儿放心不下,还是留下来照顾师父吧……”他用了“徒儿”做自称,但自己也辨不清其中有几分真情。
谢衣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望向一旁:“若是因为占了无异你的房间……不如我去客房,如何……”
“师父你……”乐无异没想到他会拿这种话来堵自己,但既已到了这一步,也就没了再延留的理由,“既是这样,我就先出去……师父你有事就叫我啊,我就在外面。就算有事离开,也会让吉祥如意他们守着。”
“不必如此麻烦……”谢衣说道,却也没打算再花时间和力气去坚持。
乐无异准备离开,转眼又见谢衣嘴角还沾着咳出来的血,红得扎眼。想要把它擦去,可自己屋里并无手帕之类物件。
于是没多想,便伸出手臂,用自己的袖口为谢衣把那血痕拭净。
直到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许外人看上去弟子如此侍奉师父也无甚不妥,但对于自己当前对谢衣这复杂的心境……这样的做法简直就像鬼使神差一样。
好在谢衣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乐无异也不想等到谢衣有什么反应,就匆匆告退离去。

待亲眼看着乐无异把门掩好,谢衣才缓缓闭上眼睛。
他默念法诀,运起真气,使其在周身流转,身体终于渐渐恢复。
其间,谢衣想起,他记忆里有一个声音,记不得是从何时开始存在地,对他讲,昔年为求偃术极致,曾走遍天下,修习各派秘法,其中有个奇妙的法门,修习之时不知算是走火入魔还是跳入奇境,竟使他自身气血自成循环,不败不灭,亦不再依靠外界。
如此一来,一方面,竟得以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而另一方面,身体若有创伤,将只能靠自己修复。无论如何进食,都不能在体内重新生成血液,予以滋养。
也正是因此,无论做什么,都要尽力保护自己,避免受伤;一旦受伤,也要及时止血。否则,纵有长生不老之资,待血液耗尽之日,也便是油枯灯尽之时。
好在……这次虽有损伤,但咳血毕竟不多;修复受损的内脏,要消耗再多一些,想来也不至于过于严重。
只是情形想起来有些凶险罢了……
不管怎么说,在找到昭明之前,定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然而心口还在闷疼。
看来这瞬华之胄,若蓄灵不足,猝然使出,反伤之力果然不小。
但当时事出意外,他委实未曾有所准备……既这样做了,也断然不会后悔。只怕若是做得晚了半步,都有可能抱憾终生。
原来也没有想到,与乐无异相交不过数日,自己内心对他的珍重,竟已如此之深了。在捐毒与无厌伽蓝,尚可以说,是不想让这几个孩子因自己而被连累受到伤害;今天之事,却是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印证内心了。
想来也并不奇怪。他所见的,乐无异对偃术的热爱、对生命的珍重,都像是注定要成为一个偃师,又让他从内心里喜爱,他甚至几次从这个少年人身上看到了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年轻时候的自己。
只是……他也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捐毒一事之后,乐无异待自己,态度似乎有些奇怪。不是生疏,也谈不上明显的隔阂,有的时候甚至看上去还比以前更近热了些……只是,总觉得不像原先那样天然了。也许是他自己,这些年来,对人情始终谈不上通透……
但是,桃源仙居的那个偃甲蛋……也许不是乐无异带走,而是其他三人之一拿的,但乐无异当真一无所知么?就算对桃源仙居里那个并不知情,但闻人姑娘手中的那个呢……
是啊,闻人姑娘手中那个。谢衣是在离开百草谷,回长安的路上才想起来的。他想起初一见面,乐无异就对他提到过,闻人手里还有一个一样的偃甲。
只是那几天他经历了太多事,夏夷则的求助、阿阮的出现、捐毒的往事……脑中仿佛一时装不下、思考不来一样,便把这句偶然提到的话,一时忘了。直到见到昭明剑柄,头脑中一些记忆才渐渐明晰起来。比如当年寻找墨者、比如捐毒之行、比如制作通天之器,再比如流月城更古老的一些事。也正是因此,他离开无厌伽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墨者。然后,就是向乐无异他们提到偃甲蛋,并寻找其他三枚的下落。
——却没有一个人再提醒他,还有一个偃甲蛋,在闻人姑娘手里。
甚至几乎可以断定,闻人姑娘手里的那个,应该就是留在墨者那里的那一枚。
谢衣觉得有点冷,不仅仅是内伤修复过程中,身体发热所致。
他想,也许是时候,和乐无异好好聊一聊了。

二十.
乐无异走出房间后,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中年美妇人,站在不远处的正前方。
“……娘。”他不禁开口唤道,脚下却有些犹豫。
“异儿,来娘亲身边。”傅清姣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笑容中还隐含着关心的神色,就像清风明月一般爽朗自然。
乐无异觉得心中块垒顿时消去不少。他快步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傅清姣便拉过他来,上下前后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好孩子,你没受伤吧?”
“没有。”乐无异说,“娘亲不必担心,狼王那刀没伤到我……”
“就算没伤到,也让你受惊了。”傅清姣仍没完全放下心,“娘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四宝鸽子羹,等炖好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十七年来,这个如今不知该说是继母还是养母的女子,对他向来是严厉中包裹着亲切和关爱。但如今天这般细碎甚至絮叨的关怀,却是极少有的。这让乐无异心中先是一暖,又是一涩:“娘,你不怪我……不追究么?”
“傻孩子!”傅清姣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儿子有情有义有担当,有啥好追究的?”
“我……其实,这些年来,娘跟老爹对我有多好,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
“娘明白。”傅清姣顿了一顿,沉下声来,“异儿,你的身世,娘也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娘要向你赔个不是。”
“……娘,你别这么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
傅清皎看着他,似有动容:“傻孩子……即使这个时候,还在为别人考虑。个中细节,待娘慢慢跟你言明……来,换个地方说吧。”

乐无异留下了吉祥和如意在房间门外,时刻留心屋里的动静,才跟着傅清姣走到了主厅中。乐绍成不在,不知是不是觉得见面尴尬。傅清姣叫他坐下,然后把十七年前捐毒发生的事款款向他叙述而来。
原来……又是断魂草。乐无异心中越听越惊。傅清姣所转述的捐毒人的异变,跟郎德镇他亲眼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相对照,在这件事上,流月城绝对又脱不了干系……
看来世人所知的,狼王所见的,甚至乐绍成所亲口承认的,都未必构成真相。
……那么谢衣呢?
他原来以为谢衣是在骗他们……
但是不是有另一种可能的真相,比如……
他灵机一动——
比如,谢衣其实不是在骗他们,而是在骗沈夜?
从头到尾地,假意为沈夜卖命,但实际……却是在暗中与沈夜对抗,而对他们,反而是真心相助?
毕竟在刚才那么危急的时刻,几乎容不得思考的关头,出手救了自己却反伤及自身的……正是谢衣啊。
然而,能支持这个可能性的,也就只有谢衣这一个反应,以及自己关于谢衣的一些奢望了。可与之相矛盾的,却是亲眼所见的,谢衣的太多言行。
所以,这与其说是种可能,倒不如说是个妄想……
傅清姣见他这样发了好一阵子呆,也并无打断他思考之意,只转身到侧间柜里,取出一个卷轴,待乐无异回过神来,才递到他眼前:“这是当年捐毒事变后,娘调动天玄教人手暗查所得。你得空了看看,也许会有助益。”
“嗯,好,谢谢娘。”乐无异接过它来,有点心不在焉。
“异儿呀。”傅清姣坐到他身边来,话里颇含着几分语重心长,“这次你离家,时日要说也不算长,可娘能感觉到,你长大了很多。但是,娘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比如这一次,虽说你一直仰慕谢大师,但亲涉险地,就未免不知深浅。还有,不知谢大师对你说了什么,但念头一起,就前往西域虎狼之地,也实在失之鲁莽……好在没有出事,否则,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都会难过终生。”
“是。”乐无异神色也郑重起来,点头道,“孩儿记下了。以后做事,待人,都会更加谨慎。”
“好……这样娘就放心了。”傅清姣略作沉吟,“还有,今天与你同来的后生……”
“……后生?”乐无异愣了一下,“啊,娘你……”
“是啊我看见他了。”傅清姣似乎是因为正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便没等他说完,“娘回家的时候,那些捐毒人正好出去。娘赶过来,就看见你扶着他进了你的屋子。然后才听你爹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她犹豫了一下,“他既出手救你,看来与你情义不浅。娘看你待他很不一般,但是……娘先前不放心,特意留意了一番,在太华山修行的,年轻一辈的翘楚中,只有当今三皇子,字夷则。而他的生母淑妃娘娘,刚好姓夏。所以,若没有猜错……你与此人相交,可要慎之再慎。”
“是,夷则已经跟孩儿都说了……”乐无异忽然反应过来了点什么,“等一下,娘……您以为他是夷则?”
如果是十天前遇到这种事,也许他能笑出声来。
“啊?他不是夏夷则么?你传音提起过的那个新结交的朋友……”傅清姣也云里雾里了。她还记得乐无异传信的偃甲鸟提起过,那个夏夷则体质特殊……而刚才乐绍成干站在那里,也是因为那人体质特殊,请医者来了也没用……
“他……老爹没跟您说么,我叫他师父啊。”
“师父?”傅清姣愣了一下。那人的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比前些天到访的那位萧鸿渐还显得年轻。无异又一向心气高得很,怎会轻易拜人为师。啊呀,竟没想到,莫非那人便是……
“……他是,谢衣啊。”
乐无异证实了她的猜想,却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可即使如此,说到“谢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依然没法平静如常。
“谢衣……是先师百年前结交的好友。之后一百年,就不知所踪。可他不仅活着,还这么年轻,当真出乎意料。”傅清姣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那以娘的了解,他……为人如何?”乐无异问。
“我对谢大师所知不多。想来与先师交好的人,当是君子之风。只是他形迹成谜,身上有不少秘密。其人如何,委实难料。”
“……娘,”乐无异咬了咬牙,“他之前说想要见你,但是请你先……防着他些。如果他向你问什么机密之事,或者是索要什么重要物什,不要轻易答应他,对了还有告诉我,他在问什么找什么,想要做什么。”
“什么意思?”傅清姣柳眉蹙起,“你信不过他?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拜他为师?异儿,跟娘说,你跟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乐无异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痛苦的表情:“不,我没法说,我也还没想明白……”
傅清姣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点头:“好吧,娘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但是答应娘,不要做冒险的事。”
“孩儿会格外小心。”乐无异意识到这已经是傅清姣第二次说“不要冒险”,故而答得更加认真。

——正当此时,门外响起了侍女唤“夫人,少爷”的声音。
傅清姣还没说话,乐无异就马上起身,打开了门:“怎么了?我师父那边有什么事么?”
侍女反而被他吓了一跳,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少爷,不由脸一红,差点抖洒了手里的四宝鸽子羹。
“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乐无异摸了摸头,同样有点尴尬地说。
傅清姣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下某种隐约的担忧不由又重了几分。
“是我叫她送来的,异儿,你趁热喝了吧。”她不动声色地说。
之后,她微微笑着,亲眼看着乐无异带着心事地把羹一勺一勺喝下,只在末了才补了一句,袖子上沾了血,换一件吧。翠香,等一下去洗了它。
一直到乐无异离开,她的脸色才渐渐沉郁了下去。
异儿,娘知道你是好孩子。重情重义,总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重要——正因如此,才格外担心你。
娘不能替你做决定。也不能改变你的决定。
但如果谢衣意味着危险,娘只能尽力,在确认安全之前,帮你远离危险。
她这样想着,走到内间,从储物柜中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枚偃甲蛋。然后,打开墙壁上一道重重机关的暗格,把它放了进去。
栖在几丈外的初七收回传象蛊,灵巧地翻了个身,不为人知地隐没在院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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