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流年 番外二 秘密
1.
檀木匣上锁匙转动,卡啦一声轻响,盖子弹开了,匣里垫着一层红绒,绒布上躺着一只偃甲鸟。
豆黑的眼珠,雪白的头颈,棕褐的身体。
无异小心翼翼地取出偃甲鸟,一点点展开它的翅膀,拿起油壶,给它的关节上油。
这是长安初遇时,师父送给他的偃甲鸟。
鸟儿陪伴他度过了大段少年时光,驱使他不断研习偃术,探究这鸟儿能飞能跳的秘密,直到他能造出类似的偃甲,而它余下的灵力只够微微扇动翅膀。
后来师父在捐毒遇难,他就给这鸟儿强行填了一点灵力,让它带着录入了自己声音的凝音石去找主人,陪伴他,别让他寂寞。
鸟儿回来过一次,从他手上叼走了忘川残片。他站在码头边,看着它在海面上越飞越远,消失在月光下。
后来,他再去神女墓,在紧闭的石门前又与它重逢。鸟儿的灵力已经耗尽,再也不能动,身体还和忘川紧紧挨在一起,贴着石门。它履行了使命,在离主人最近的地方陪着他。
他把鸟儿和残片一起带了回来,尝试着修复,但它毕竟是师父的作品,他还摸不透它的全部秘密,无法再给它填入灵力,只能把它仔细收好,定期保养每一个部件,希望有朝一日偃术精进,能让它重新动起来。
这一收,就是十年。
“鸟儿,现在师父回来了,你说我该不该去找他,让他把你修好?”无异将细长的壶嘴探到偃甲鸟的木头羽毛下,滴上油珠。
鸟儿扇了扇翅膀,“没出息!主人把我送给你,你都没本事保管好!”无异给它配音。
“那我去请教诀窍,总可以吧?”无异又问。
“这个可以,”鸟儿在桌上跳了跳,“快点把我修好!”
对自己的双簧感到满意,无异把偃甲鸟放进随身的偃甲盒,去找师父。
谢衣正在案前绘图,修长的手指握住墨笔,在牛皮纸上流利划动。
他不用尺矩,就能把线条画得笔直,不用曲规,就能把圆弧画得精准。
他画得那样专注,身上好像散发着一层结界,和周围隔离开来。
无异站在门口,不好进去打扰他,虽然看不到他在画什么,但那一定是个新的奇思妙想,一个即将被实现的奇思妙想。而他本身就是神明的奇思妙想,那样的形貌,气质,智慧,心灵……融合在一起,叫人看他一眼,就不会忘记他,跟他说几句话,就会喜欢上他。
无异心想,自己看了他太多眼,又跟他说了太多话,就沉入了一个名为“谢衣”的深海,变成了海里的一条鱼,再不能被捞出来。
笔下的墨线渐渐变淡,谢衣侧身蘸墨,头一转,看见了徒弟。
“无异,你来啦,”他笑吟吟地放下笔,“正好,为师有事和你商议。”
无异很高兴能引起他的注意,“师父要和我一起做新偃甲?”他走到案台前,瞅那图纸。那是一只船的构造,好像既能飞,又能潜水。
“这船真了不起!”无异啧啧赞道。
谢衣让出地方,方便他仔细观看,“造船自然需要你帮忙,不过为师所说并非此事。”
“那是什么事?”
“为师想去龙兵屿。”
无异的目光从图纸上转开,“这么快就要去吗?”
小乖和鹿瑄离开不过半月,经历那一番折腾,他不知道师父的身体彻底好了没。虽然料到师父一定会去看望族人,但没想到这么快,看来,那船也是为族人设计的。其实,在师父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师父,我早就写信给夷则了,他已经让修仙门派的人撤去龙兵屿的结界,现在烈山部的人可以自由生活了。”
“为师知道,也不胜感激,”谢衣说得恳切,“但心中难免牵挂,要亲眼看看才好。”
“可是……你的伤真的没问题了吗?”无异还是担忧。
“疤痕褪尽,已然痊愈。”谢衣笃定道。
无异心里有点怀疑,上回和师父亲热时,那伤处明明还有红痕……夷则给的那个雪露生肌膏到底灵不灵啊……
“那我也要亲眼看看才好。”无异引用谢衣的话,提出要求。
“这……”谢衣有些迟疑。
“师父,你要不给我看,我是不会把馋鸡借给你的。”无异坚持,并且小小威胁,师父有隐瞒伤势的先例,为了早点去看族人,说不定又逞强,必须亲眼查看才行。
没有鲲鹏,需多花十几日才能到龙兵屿,而伤处,只要无异不过度较真,应该能够过关。谢衣沉吟一下,点头。
“那我替师父宽衣。”无异殷勤道。
“不必,我自己来。”光天化日,不宜暧昧。
谢衣脱去外袍,摘下腰间用于悬挂偃甲工具的佩带,松开宽阔的腰封,又一圈一圈地解腰封下缠绕的腰带。
衣带悉悉索索地轻响。
真慢……无异看着师父的手指,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他穿得这样多,又解得这样慢,简直是……磨人……要是自己,几下就弄开了,然后……打住!无异喝止脑子里发散的想法,现在只是给师父验伤!
谢衣把腰带放到桌上,一手掀起中衣下摆,一手抓住长裤褪下一点,露出腰腹,平声道,“你且验视。”
无异尽量端正坦然地取出单片眼镜, 戴上。
“这还需要觑微?”谢衣被徒弟这寻瑕索瘢的态度震到。
“当然,既然师父说让我验视,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看。”
无异弯下腰,凑近去看,原本凸起的伤疤已经平复,红痕也淡入了肌肤,如果不戴眼镜,确实难以发现。
“几乎看不出来了!”无异高兴道,“夷则的药果然管用!”
谢衣心里一稳,看来徒弟满意了。
“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太好了!”无异触摸那片平滑的肌肤。
“呵……”谢衣轻笑,腰间抖了一下。
看到师父痊愈,无异紧张了多日的心放松下来,起了玩闹的心思。
“师父,原来你也怕痒啊。”无异伸出双手去掐他的腰。
“哈……哈哈……”谢衣身体反射性地蜷起,笑个不停,“……哈哈……别……闹……哈哈……”
“师父既然好了,就和我一起笑笑嘛。”无异偏要闹。
“哈哈……快……放……啊……哈哈……”谢衣被他堵在桌前,进退不得,躲闪不及,笑得脸发红。
“不放,就是不放……”无异觉得师父笑到脸红的样子太可爱了,要多看一会。
“放……啊……哈哈……”谢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师……要……哈哈……生气了……”
“生气?师父明明在笑啊。”无异更起劲了。
“……你……哈哈……”谢衣笑得腰腹发酸,眼角都有湿意,实在受不了了,两手一松,去推无异。
这一松,手上抓的东西就往下掉。
长裤直接滑至脚踝。
光裸的双腿暴露在空气里。
中衣的衣摆垂下了,但是太短,将那里遮住了一些,却遮不住全部。
无异愣住了,谢衣止住了笑。
“师父……我……我……”这回真的闹过了。
谢衣面颊似火,他这状态,比鹿瑄那日还要尴尬。
“我……我……”无异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更不知道要不要去捡那掉在地上的长裤,也许捡了他更生气……
“你先出去。”谢衣转过身。
无异站着动不了,目光不住往下,心里胀胀的,师父,你背面看着也很那个啊……我好想……
“怎么还不走!”谢衣感到背后目光灼灼,沉下声音。
无异拖着步子走出来,唉,他活该被赶!师父没追着他打就不错了!不过……师父要是那个样子追着他打……无异想象了一下,被脑内的场景逗得笑起来,那样的话,被打死也也值了!他心情上上下下,一会叹气,一会傻笑,进屋都忘了跨门槛,啪地摔了一跤。
“师父,老天爷帮你罚我了……”
无异在地上趴了一会,又翻身傻笑了一会,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高挺鼻梁,起身去收拾东西。赶紧收拾吧,说不定师父明天一早就要启程。
他跑前跑后忙碌起来,有件事情就被忘记了……
行礼都收拾齐备,可以出发了,无异去找谢衣。他走进偃甲房,屋里漆黑一片。
奇怪,外面明明是白天啊,难道师父又布了什么奇怪的阵法?
“师父,你在吗?”无异听到里间好像有呼吸的声音。
他取出水精,走了进去。
当!水精摔到了地上。
无异不敢置信,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衣坐在宽大的绘图桌上,背靠窗棂,头无力地垂着,看不清神情,他上身只穿着中衣,下身未着寸缕,笔直修长的双腿大敞着,左右分开,平搁在桌面上。胸膛起伏喘息。
衣服腰带散了一地。
这!无异的心擂得比最激烈的战鼓还快。
白皙的身体与黑色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整个人像水精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
双腿间的神秘之处偏偏被垂下的衣摆遮住了,诱惑得人口干舌燥。
“无异……”谢衣的声音像柔软缠绵的丝线,“救我……”
无异的脑子被搅得像浆糊一样,“师,师,师父……我要……怎……怎么救你?”
“你……过来……”谢衣好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无异如同踩在云上,飘一般地走了过去。
“为师……那里……好难受……”谢衣的眸子水光盈盈,“你……帮我……看看……”
“真……真的吗?”无异呼吸不稳,心里发胀,哪里都发胀。
这样无助的师父,这样要求他的师父,无异激动地攥紧拳头,怕自己一碰,就把他弄坏。
谢衣微微点头,比平时红润的嘴唇吐出断续的声音,“快……救……我……”
无异倒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去掀他的衣摆……
才撩起一点点……
“等等……”谢衣的双手虚虚压住了衣摆。
“怎么了,师父?”无异心里已经火烧火燎。
“你……想看吗?”谢衣的神情迷离又诱人。
“当然想……”
“那么馋鸡……”
“随时借给师父!”无异把装着馋鸡的偃甲盒拍到桌上。
谢衣的手慢慢移开了,“那你……温柔点……”
“师父,我一定……”无异恨不得发誓。
衣摆终于被掀起了一角……
“起床啦!起床啦!”报时偃甲鹦鹉大叫起来。
一道白光刺入,绮丽的梦境像琉璃片片一样碎了。
“啊啊啊!我还没看清!”无异不肯睁眼,把枕头蒙到脑袋上,想抓住一点余味再回到梦里。
“快起来!快起来!”偃甲鹦鹉又叫又跳。
一点余味也被震走,“你这个坏鸟!”无异甩开枕头,弹出一道指风,射向它。
偃甲鹦鹉灵活飞起,躲开袭击,直接落到无异脸上,蹦跳踩他,“你才坏!你才坏!”
“师父,你做的鸟都戏弄我!”无异护住眼睛,鹦鹉就去挠他鼻孔。
“好啦,好啦,我起来啦!”无异无可奈何地坐起,眼睛往下一扫,他胯下的帐篷高高支起,可怜的小兄弟一柱擎天。
刚刚的梦境太超出了,太诱惑了……他伸手想安抚一下自己的小兄弟。
“快起来,快起来!”偃甲鹦鹉竟然跳到了帐篷顶上。
“喂!你也太过分了!”无异一手护住小兄弟,一手撵它,“做梦而已,也要惩罚吗?”
无异满腹苦水,算了……还是去冲个冷水澡吧,昨天收拾到太晚,今天醒得也晚了……小兄弟,你再委屈委屈吧……
吃早饭的时候,无异根本不敢看谢衣的脸,师父的神情如此端整,和他的梦里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还总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陷入入荒诞的梦境,想把他这样那样……
谢衣看无异一直低头扒饭,以为他还在为昨日的事情难堪,柔声劝道,“无异,你不必过度介怀,以后莫要胡闹就好。”
“师父,我……”无异对上了谢衣的目光,又心虚地转开眼睛,“师父,到底哪种算胡闹,哪种不算胡闹啊?”
“这……”谢衣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不可人前失仪。”
“哦……不可人前失仪……”无异脑子里反复解析这句话,感觉还是有极大空间,照这个标准,那个梦也可以被原谅了,他立刻做出心领神会状,“徒儿知道了。”
早饭吃在嘴里,变得津津有味。
太阳爬到树梢。
无异又清点了一遍该带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他锁上院子的偃甲门,“师父,我们走吧,去龙兵屿!”
吃饱喝足的馋鸡摇身一变,化作蓝色的大鸟,振翅飞起。
院落,静水湖,朗德……在他们脚下越变越小,慢慢被白云掩盖。
风吹起谢衣的鬓发和衣袍,把无限的未来推向他。
他的心也变得像风一样自由,翱翔在广袤天地间。
有人从背后圈住了他的腰,“师父……”
哦,他还有这个小徒儿,时时刻刻追着赶着,变成了他最甜蜜的拘束和牵挂,变成了他流连世间的最大理由……
“无异……”谢衣想转身看看他。
无异却以为他要挣开,连忙道,“师父,这里没人,不算人前失仪!”
谢衣迎着风展开笑容,“那好,望你到了龙兵屿也记得为师的话。”
2.
从空中俯瞰,碧蓝的海面上出现了月牙形的岛屿轮廓。盘横多年的黑雾消散后,龙兵屿终于显出了本来的面貌。
鲲鹏越飞越低,临近岛岸,谢衣取出面具覆住眉眼。
“师父,你特地回来看族人,为啥还要戴面具?”无异问道。
谢衣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岛屿,语气带上了一丝叹息,“为师终究是个叛逃之人,近乡情怯啊……”
无异摇头道,“师父,我不知道烈山部怎么讲这叛逃二字,在我看来,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族人,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解救他们,虽然方法和太师父不一样,但你做到了,就能够堂堂正正地回来看他们,不需要戴面具。”
海风把无异的话吹进谢衣的耳窝。
简简单单的句子,磊落坦荡的语气,却四两拨千斤,须臾间搬开了他心里压了多年的一块巨石。
这感觉很奇妙。说不上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轻松了。
“无异,你说得对,我应当该堂堂正正看望他们。”谢衣释怀一笑,摘下面具,扬手就往海里扔。
“哎,别扔!别扔!”刚刚还一派稳重的青年跳起来,抢下面具,“师父,你不要,就送给我吧!”他最近正在收集师父的各种面具,这个恰好是他没有的款式。
无异把面具扣到自己脸上,“师父,我戴着帅吗?”
“帅。”谢衣笑道。
踏上龙兵屿,这里的风景与数月前相比已大不相同。树木抽出新叶,绿草涌出地面,繁花点点,蜂飞蝶舞,一派生机盎然。
“师父,龙兵屿焕然一新啊!”无异高兴道。
谢衣也为这青葱景象欣喜,“我们快进去看看。“
师徒二人加快脚步往前走。
出了码头,转过一个弯。
嗖!一根木法杖飞来,插入地面。
“什么人!擅闯我龙兵屿!”路边跳出一个姑娘。
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土黄布裙,凶巴巴地叉腰站着。
她脸蛋红扑扑的,稚气未脱,虽然做出了瞪眼竖眉的凶恶表情,但怎么看也缺乏气势。
“哎呀!好厉害的小姑娘!”无异看她虚张声势的模样,笑道,“姑娘你的灵力太强啦,强到我都没发现!”
“你!”小姑娘拔出法杖,指向无异,“我是故意收敛灵力的!怕释放出来吓死你!”
“哎呀!我好怕!”无异做了个抹额擦汗的动作,“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你!”小姑娘一跺脚,还真结出个光灿灿的阵法,罩向无异。
谢衣指尖一点,收了那个阵法,上前行礼道,“姑娘莫要生气,在下谢衣,也是烈山部人,与徒弟乐无异前来探视族人,还请你通报一声。”
“你是谢衣,谢前辈?”小姑娘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谢衣,眼睛忽然开始发光。
“姑娘认识我?”谢衣自忖从未见过这个姑娘,依她的年纪,自己离开流月城的时候,她应该还未出生。
“我听离尧叔叔说,是你救了我们!”小姑娘放下法杖,双手交叠胸前,向谢衣深深鞠躬,这是烈山部人最高的礼仪。
“姑娘不必行此大礼,谢某只是做了份类之事,”谢衣扶起她,又问,“姑娘,你是哪家的?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谢欣儿!也是谢家的!”小姑娘一脸兴奋,满眼仰慕。
“你是谢家人?”谢衣喜道,想不到这么快就遇见了本家,“谢家还有多少人?”
一听这个问题,小姑娘的神情黯淡了几分,“除了我,还有姆妈和菀奶奶……”
“……没别人了吗?”
“没了。”
谢衣默然,谢家在烈山部本来就是小族,经历这番劫难,能余有人在,已是上天恩惠,但乍一听这屈指可数的人数,他心中还是泛起波澜。
“师父,这不还有你吗!”无异的声音保持着积极。
“是啊,谢前辈,还有你!”小姑娘拉住谢衣的衣袖,摇了摇,“你能回来太好了!欣儿又多了个亲人!我能叫你谢伯伯吗?”
亲人……这个词如一股暖流,融入谢衣的心海,平定了波澜……往昔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收起哀思,亲切笑道,“能,当然能!”
“谢伯伯!”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哎!”谢衣应道,他这百余年的努力,在这小姑娘的一声呼唤里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一切都值得,不能更值得。
三人一同前行,边走边聊。
“欣儿姑娘,你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子,为何会在码头守卫?”谢衣问道。
“谢伯伯,你就叫我欣儿吧,”小姑娘一边走,一边摘路边的野花,“现在大家都得下地干活,码头这里就派一个人看守,其实也没什么人上岛,谁守都差不多,大家都把守值这天当休息呢,今天正好轮到我。”
“哦?那现在谁是城主?谁是大祭司?”谢衣又问。
“岛上没有城主,也没有大祭司了,离尧叔叔阶位最高,他在管事。上回祭祀是菀奶奶主持的,因为谢伯伯救了我们,所以菀奶奶也恢复了天梁祭司的身份,大家还特地推举她主持祭祀!欣儿小的时候连神殿都不能进,现在也可以拿法杖,学法术了!”
听到这里,谢衣心里不禁辛酸歉疚,“欣儿,都是我不好,那么多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如果没有谢伯伯,欣儿活不到今天!”说话这会,她手里已经编出了一个小小花环,她停下脚步,仰起脸,“谢伯伯,你能弯下腰么?”
谢衣依言俯下身子。
小姑娘踮起脚夹,把花环戴到他头上,“谢伯伯,欣儿没有别的东西,只能编个花环谢你,你别嫌弃……”
“怎么会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美丽的礼物。”
谢衣带着花环站在那里,自然疏朗,宁静洒逸,他天生就与这些纯净美好的东西相契合,像是步入人间的上古仙人,笑容又那样和蔼可亲,让人觉得什么话都能告诉他,什么事都可以请他帮忙。
欣儿盯着他了看一会,脸上的两块红团有点扩大,“菀奶奶说,谢伯伯是天下最聪明最温柔的人,我觉得,谢伯伯还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咳咳,”无异打了个岔,头一回遇到比他还会哄师父开心的人,而且嘴甜到肉麻,他心里隐隐有点危机,“欣儿,天下很大,你出过岛没?改天乐大哥带你去广州玩玩。”他试图转移欣儿的注意力。
“广州?”欣儿眼里光芒闪了闪,又撅嘴道,“你别乱给人当大哥,我跟你不熟,谢伯伯带我去还差不多。”
“我们都刚见到你,你跟我不熟,跟我师父就熟?”无异觉得待遇差别有点大。
“我听菀奶奶说过很多谢伯伯的事情,我对他就是熟,怎样,你有意见?”欣儿对无异做了个鬼脸。
“没有!不敢有!”无异吃瘪。这个欣儿真是牙尖嘴利,她是师父的族人,还是本家,师父肯定疼爱她,还是赶紧搞好关系比较好,于是生生转折道,“欣儿,你才开始学习术法,就能结阵,真是太厉害了。”
欣儿没料到他忽然就夸奖自己,语气还挺诚恳,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问谢伯伯!”
“欣儿确实颇有天赋。”谢衣附应。
欣儿笑得跟花一样,“乐大哥,你肯定也很有天赋,要不谢伯伯不会收你做徒弟。”
“哈,欣儿你好眼光!”无异听到欣儿改口叫自己大哥,还说出这么动听的话,立刻把对她的印象从“牙尖嘴利”升为“伶牙俐齿”,心中得意道,这世上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村子里,石板路干干净净,一些房屋明显被修葺过了,门都是新的,有人院子里还码着木柴,透出烟火的气息
欣儿把谢衣和无异引进一个小院,倒了两杯水,“谢伯伯,乐大哥,你们在这歇歇,我去叫离尧叔叔。”
坐了一会,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青衣男子走了进来,“谢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他紧紧握住谢衣的手,激动难言。
“离尧,我回来了!”谢衣向他点头微笑。
无异又被打发了出来,他跟欣儿在外面转悠,“欣儿,你们烈山部人都有很多秘密吗?怎么一见面就要关门聊天啊?”
欣儿用法杖扑腾草丛里的蝴蝶,“我没有什么秘密,离尧叔叔和谢伯伯都是高阶祭司,可能有很多秘密吧,他们一定在谈族中大事。”
“……所以,吃饱饭,就是当前的头等大事。”离尧说得嗓子冒烟,端起水喝了一口,“如今族人身上魔气退去,变得和常人无异,身体也能够适应人间的浊气。但是,没有神血散发的生命之力,就得吃饭喝水才能活下去,要吃饭,就得从事生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成天祭祀,指望神恩生活了。族里就剩下这九十六人,也没什么可争斗的了,大家都得去渔猎耕种,重建家园。”
“那现在粮食够吃么?”谢衣问道。
离尧叹气,“暮春赶种的稻米尚未成熟,菜蔬杂粮也缺乏种子,现在还靠修仙门派送来的粮食支撑……想我烈山部曾高居九天之上,睥睨苍生,如今竟要靠下界人救济……”
谢衣听他此番感慨,缓缓道,“高高在上,未必是好事,我等经年所求,不过一处适宜生息之地。如今历劫重生,扎根这龙兵屿,你且多看好处。再者,世间众生平等,互帮互助,本是美事,困顿之中,接受救济,并不有损颜面,待日后族中生活改善,我等再行报答便是。”
离尧见着谢衣,如见兄长,一个下午,把平日不能倒的苦水都倒了出来,被他温言劝慰,心里畅快了很多,肩上的重担也卸去了些,“反正我们想早日自力更生,不愿再向修仙门派的人开口了……”
“此事……我来想想法子……”谢衣又给他倒了杯水,继续听他滔滔不绝。
3.
无异脱下短褂,包住头,举起笤帚,去扫屋角上的蜘蛛网。灰尘簌簌地落下,直往人眼鼻里钻。
“阿嚏——”无异被激得鼻子痒痒,连打了几个喷嚏。
“乐大哥,岛上这么多空屋子,为什么偏要住这里?灰都有一尺厚!”帮忙清理的欣儿眼睛也被灰迷得睁不开。
“就是喜欢呗!”无异咳出嗓子里的灰,又继续扫蛛网。下午的时候,师父说要在龙兵屿住一段时间,交待他找个住处,他建议直接住进仙居图,但师父不肯,说要与族人同甘共苦,执意让他清理一处废屋,他和欣儿兜兜转转,就到了这里。
“为什么喜欢啊?”欣儿实在看不出这房子有什么好,一间不大的堂屋连着两间小小内室,连个院子都没有,又脏又破,家具也少得可怜。
“这是乐大哥的秘密!”无异神秘一笑。他身中魔气时,师父把他背到这里,在那暴雨之夜,打破了禁忌,舍身相救。在他心里,这就是岛上最好的地方。
“哦?”欣儿皱了皱鼻子,“那我去问谢伯伯!”
“去问,去问,看他告不告诉你。”无异偷笑,师父会说才怪。
扫过灰尘,无异翻出工具修缮了门窗屋顶,又从别的废屋搬来几件过得去的家具,左调右整地摆好,还让欣儿摘了几支花插到捡来的瓷瓶里,两个时辰后,一切总算像个样子。
“乐大哥,这屋子能住人了!”看到破旧的石屋变得干净温馨,欣儿的嘴巴张成一个圆,没想到这个少爷样的大哥竟然这么能干。
无异满意地拍了拍手,“估计师父那边也聊得差不多了,走,我们去找他。”
谢衣与离尧所在的院子房门敞开,两人所谈的话题早转向一些琐事。
谢衣见无异与欣儿走进院子,起身道,“阿尧,我想与徒儿去看望菀姨,可否请你引路?”
离尧道,“你们谢家人团聚,我就不打扰了,还是让欣儿带你去吧。明早的集会,你一定要来,族里认识你的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大家都想见见你。”
“一定。”谢衣应承。
离尧又吩咐了欣儿几句照顾好谢衣无异的话,离开了院子。
“师父,那个菀姨,是你很近的亲戚吗?”无异问道。
“按族谱推衍,是远房堂亲。为师幼时,得她照顾良多,感情亲厚,如今,她是我谢家唯一长者,待会相见,你需尊重。”谢衣见徒弟满身灰尘,拍了拍他肩头后背,“你怎么弄得如此灰头土脸?快去洗洗。”
“是!师父稍等,徒儿即刻恢复英俊潇洒,跟师父去见长辈!”无异做了个招牌的并指点额动作,跳进了桃源仙居图。
欣儿看无异嗖地消失在一张水墨画里,嘴巴又张成了一个圆。
无异仔细洗脸,重新梳头,换了一身自认为最帅的衣服,精神抖擞地从仙居图里跑出来,站到谢衣面前,抬头挺胸地展示了一下,又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说,“师父,这是不是丑媳妇见公婆啊?”
“贫嘴!”谢衣被他的低语吹得耳根发烫,立刻拉开了距离。
“乐大哥,你这身衣服和谢伯伯的有些像!”欣儿评价道,“穿着挺好看的!”
“那是,我这叫偃甲大师装!和我师父的衣裳是配套定制的!”无异洋洋得意。
“哦,那就是一对衣服罗!”
“对,是一对!就是一对!”无异笑得脸上放光。
谢衣眼角跳了一下,“我们快走吧。”
村北的一间石屋前,一个穿着浅绿祭司装的女子正在翘首张望。
“菀姨!”谢衣远远就看见了她,快步走了过去。
女子看清了谢衣的脸庞,霎时泪盈于睫,“阿衣,真的是你!”
“是我,阿衣回来了!”一如天下归乡游子,谢衣的声音带上了乍见到亲人的激动。
“让菀姨好好看看,”女子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拉着谢衣上看下看,“一百年不见,阿衣更加风采翩翩了。”
“菀姨,你容颜未改,还是谢家最美丽的女子。”在她面前,谢衣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语气神情都少了几分老成。
“什么未改呀,菀姨有白头发了,藏着梳在里面呢,”谢菀拢了拢鬓角,“阿衣还是这样会哄人开心。”
两人又说了会话,谢菀才注意到站在谢衣身后的青年,惊喜道,“阿衣,这是你儿子?”
咣!无异觉得被砸了一下,“我,我不是——”
“菀姨,这是我徒弟,叫做乐无异。”谢衣连忙引见。
“哦,我看他穿得和你差不多,还以为是你儿子,原来是徒弟啊,也好也好,”谢菀流露出一副慈爱的表情,“小异,乖!”
啊?儿子,小异……无异受到的打击有点重,这和他期望获得的定位大大不符啊,“那个……菀姨……我不小了……”
“哎呀,这孩子还托大呢,”谢菀努力够着无异的头,摸了摸,“小异长得真俊!不过你才多大?我都快两百岁了,你师父叫我姨,你得叫我奶奶!”
无异哀叹,这分明是把他当小孩子哄啊,他想要的认同似乎无望……“唉,前辈,你看着太年轻了,我实在没法叫你奶奶!”就跟他看到师父摘下面具,没法叫他爷爷一样。
谢菀噗嗤一笑,“小异真会说话,菀姨就菀姨吧,进屋再说。”
谢菀把谢衣和无异留下来吃晚饭,还让欣儿把她姆妈也叫了过来,说是谢家人的团圆饭。
食物非常简单,众人却吃得香甜热闹。
饭桌上聊的都是流月城的过往,无异竖起耳朵听,虽然那些人和事他都不熟,但是不想错过任何和师父有关的部分。
“你这孩子倒是听得认真,”谢菀也没冷落无异,“是不是想知道你师父以前的事情?”
“确实想。”无异朗朗落落地承认。
“那我就讲一点给你听,”谢菀的神情还真像个讲故事的老奶奶,“别看你师父现在这样沉稳持重,小时候可闯过不少祸。有一次,他为了做一个隐形药水,把某位祭司的隐蛊都抓去榨了汁,涂到身上,结果不但没隐身,还全身发光,被那祭司的偃甲追得到处逃。”
“哈哈哈,”无异大笑,“师父小时候这样调皮啊。”
“还有一次,他做偃甲时,缺一种富含灵力的丝状材料,就趁机他师尊午睡,剪了他一根辫子……”
“哈哈哈!”想到那个威严的大祭司鬓边只有一根辫子的模样,无异乐不可支。
“菀姨,还请在徒儿面前为我留几分颜面……”谢衣被无异的笑震得有些尴尬。
“哎呀,阿衣脸红了,不说了,不说了,”谢菀掩嘴轻笑,她从谢衣还是个奶娃娃开始就喜欢逗他,“那么我们聊点别的,”谢菀正了正神色,“如今烈山部最重要的就是繁衍生息,开枝散叶,阿衣你是谢家唯一的男子,延续香火全靠你了,在下界这么多年,成亲了没有?”
“这……”谢衣一时愣住。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
谢衣不知如何回答,踟蹰难言。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还不好说?”谢菀催促。
谢衣一贯平和的神情竟然有了一丝不知所措。
无异看着谢衣的目光最为复杂,师父一定很为难吧,当日他与自己拜天地,不过是生死离别之际赠送的一个安慰,多半不能当真,如今面对族人的期盼,他如何能承认这颠覆伦常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否认……光是想,无异就开始难过,心上像吊着个铁块,而谢衣的沉默是灼烧吊绳的火,随时会把那绳子烧断,让铁块把心砸出个窟窿。
沉默拉长,无异的心被扯得生疼……不如自己在绳子上割一刀算了,砸个窟窿就砸个窟窿吧,至少还能帮师父解围,“菀姨,我师父他——”
“我成亲了。”谢衣忽然截住无异的话,给出了回答。
就这一瞬,无异心里的铁块变成了鞭炮,开始噼里啪啦地放,扬起的喜悦震得他眩晕。
“阿衣竟然成亲了!”谢菀惊叹,“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有这样的福气,能嫁给我家阿衣!”
“菀姨,请恕我有些苦衷,不能相告。”谢衣挤出个笑容。
“苦衷?莫非阿衣娶了个妖女?魔女?”谢菀更感兴趣了,“只要本性不坏,能够生养,菀姨都能接受!”
谢衣随她想象猜测,只是缄口不言。
谢菀见套不出话,笑意盈盈先退一步,“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早点带回来让菀姨看看。”
无异真想大声说,看我,快看我!
吃过晚饭,将欣儿母女送回家,谢衣和无异往住处走。
谢衣一路无话,无异在前面带路,兀自沉浸于“亲事”被师父承认的喜悦中,在星光下哼着长安小调。
走到石屋前,谢衣顿住了脚步,“这是你找的住处?”
“是啊,”夜色中,无异看不清谢衣神色,如献宝一般,“这是我和师父第一次那啥啥的地方嘛,我很喜欢……”
谢衣也没多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无异紧随其后。
一进屋,无异的热情就如山洪放闸,顷刻爆发,他使劲一拽,把谢衣扯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了下去。
谢衣吃了一惊,直往后退。
无异步步紧跟,直把谢衣逼到墙角,“师父……我真的好高兴……”,他火热的吻在谢衣的脸上乱点。
“别……”谢衣一张口,无异立刻封住了他的唇,探进去翻搅寻找。
谢衣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收着舌头躲避。
无异摩挲谢衣后颈的手一个用力,把他压向自己,蛮横地找到了他的舌头,挑起来,使劲吮吸,索取他口中甜蜜的津液。
“唔……”谢衣所有的挣扎都被制住,困在这爆发的吻里,几乎窒息。
无异一边吻,一边去扯他的衣带。
趁着无异松手的空隙,谢衣飞快结了个法阵,将徒弟弹了出去。
“师父……”无异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住,师父从来没对他用过这种防御的术法,他有些不敢相信。
“无异,今晚为师想静一静。”谢衣一抖袖袍,径直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无异怔怔没有回过神来,师父怎么忽然就冷了下来?不是才承认过与自己的亲事吗?
他心中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