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借流年

第二十六章
青年站在鲲鹏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发被迎面的风吹得向后飞扬,看着远处海面上逐渐显现的岛屿轮廓,他握住了挂在腰侧的昭明。忽然,脚下一震,鲲鹏发出一声长长嘶鸣,身体略偏,向旁侧飞行。
“怎么了,馋鸡?”无异动了一步,站稳,抬起手掌放到眉头上方,遮去一些刺目的日光,往馋鸡偏转的方向看去,一个小点相向而来,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竟然也是一只鲲鹏,怪不得馋鸡要靠过去。想不到这里也会有鲲鹏,无异摸了摸馋鸡的羽毛,“你再送我一程,然后就去找同族团聚吧。”那鲲鹏离得更近了,比馋鸡更大,颜色更深,看起来挺像竹笋包子号的那只,它也发出长长一嘶鸣,似乎在回应馋鸡,与他们擦身而过。

无异停在了码头,他驱动符咒,穿过了龙兵屿的结界,外面明明是白昼,而结界之内却暗无天日。光明似乎已经把这里抛弃,只剩下满地阴寒,干枯的树木在黑雾中伸出枝桠,如鬼爪一般,幽青的石板路上衰草倒在缝隙里,压着一块一块暗色的干涸斑渍。走到村中,无异绕过几个如同游魂般的烈山部人,径直向神殿走去,“你们很快就能恢复了,”他心中默道。
踩上通向密室的石阶,无异滑了一下,他低头细看,上次来时,这石阶上就有血污积垢,现在竟然已经渗出了汩汩的血液,汇成一条条细流沿阶而下。无异心中思量,不知道心魔的力量已经积累到什么程度,但是,只要龙兵屿结界还在,他的本体就没那么容易离开,看这里诡异的情境,自己做出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心魔本体还在密室之中。他放慢脚步,悄然无声地向下走去,石阶的血渐渐浸透了鞋底,漫上鞋面,他每往下一步,周围就更暗一些,到了密室入口,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了,只剩死寂的黑暗和浓重的血腥味,无异又往前走了两步,不得不掏出了水精。
水精被这里粘稠厚重的黑暗压迫着,竟然没有立刻发光,无异不断加强驱动的灵力,水精和黑暗又胶着斗争了片刻,才一点点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费力地透出,把密室照了个模模糊糊。无异循着微光看去,巨大的血池中,暗红的血液无声翻腾,起起落落,血池中间的石台上,没有聚团涌动的黑气,但是,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而那个背影融在他血骨之中,他绝对不可能忘记,或者认错。
“师父!”无异喊了出来,心中惊疑不定,龙兵屿与长安相隔数千里,师父昨天还在长安,今天怎么就到了这里!
“无异,你来啦?”那人缓缓转过身,侧着头,眸光擦过颊边垂下的黑发,轻睨着他,“我等你很久了,看到我高兴吗?”
“你——”黑暗凝结成巨大的压迫感,让无异呼吸骤停,师父是不会用这样的神情跟他说话的,“你是谁!”
“明知故问,我是你师父——谢衣啊!”那人笑了起来,他晃动宽大的衣袖,血池中的血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股一股扭动着爬上了密室的石墙。
“你不是!”
“我怎么就不是?声音是他,样子是他,身体也是他!”血藤爬到了屋顶,“或者,你更愿意叫我——心魔?”
“不!不可能!”这冲击太大了,青年抗拒地向后退了一步。
“哦?你不信?还是不愿意信?要不要看清楚一些?”那人一步一步走了上来,站定到他面前,屋顶上的血藤跟着他,忽然一松,哗地洒下,淋在他的发上,脸上,脖颈上……一道道滚落,玷染了他的白袍和躯体。
无异僵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无法动弹。
满是血污的脸凑了上来,那人嘴角扯起诡谲的微笑,双瞳都是血色,“啊……不好意思,把你师父弄脏了呢。”
“不——!”无异转身狂奔,这是幻境,这一定是心魔制造的幻境!用来动摇他的意识,他必须赶紧从这里离开,找到心魔的本体!
他一口气跑到神殿外的枯树下,一拳击向树干,枯木断做两截,轰然倒下,木刺扎入了手背,鲜血流入指缝,他低头握紧颤动的拳头,尽力稳定心神,不能为心魔所惑!
“这么快就受不了啦?”被染成暗红的白袍如影随形,飘到了他的面前,血沿着衣角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你师父可比你强多啦,我侵蚀他身体的时候,他可是忍着一声没吭呢!”
无异抬起了头,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在心中燃烧,但是对着那人,他挥不出拳,也拔不出剑,这怒与恨就被生生封在胸膛里,不能发泄,“你从我师父身体里出来!”
“那怎么行?你师父可是一早就亲自前来,把身体送给了我呢,乞求我留给他的族人一条活路。这身体我就收下了,反正迟早都是我的,那活路就免了,反正人迟早要死,你说对不对?”心魔用无异熟悉的声音大笑起来,“乐无异,你现在的恐惧和愤怒,真是美味至极啊!”
无异恨得心中冒血,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口中念动咒语,现在,现在就把魔气从这身体里吸出来!
那人任他握着手腕,挂着血珠的眉毛挑起,从眼角撇视他。
咒语念完,那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无异也感觉不到自已有任何变化。
“想把我的魔气吸走吗?晚啦!”那人把手腕抽出,翘起了唇角,“我的魔气已经固化在这绝佳的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这话如同巨锤,砸在无异的心脏上,他咬牙问道:“那我师父呢?”
“你师父?不是在这里吗?哦,你是问他的灵识吗?当然是在被我吞噬身体时——消散殆尽了!”那人狂笑着一挥手,黑色的旋风平地卷起,“乐无异,数日以来,看着你师父一点一点衰弱,是不是心如油煎?现在,看到他彻底变成了我的身体,是不是痛不欲生!当年你用昭明毁我形体,今日我就让你品尝这锤心刺骨之痛!”黑色的旋风越卷越大,直冲结界之顶,“拥有了这绝佳的身体,我已可以破界而出,这仇我也报得差不多了,离开之前,先送你下黄泉!”
心魔向后一飘,旋风卷向无异。
无异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他眼里的怒火慢慢被另外的情绪取代了。
“你竟然不躲?好!那我就给你个痛快!”旋风卷到了无异面前,心魔手抬了起来,要向下挥落。
忽然,旋风凝住,仿佛一团黑絮,停在了天地之间。
心魔的的也手顿住了,似乎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无法落下,“这——怎么回事!”他的身体也悬停不动。
青年注凝望着他,缓声道,“师父,你来啦。”
“无异,对不起,没有早些告诉你。”那人的声音恢复了他熟悉的语调。
无异苦笑了一下,自己早应该想到,师父那样的人,有什么不能洞察,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去送死,又怎么可能用身体和心魔交易,他一定背着自己,早就规划好了一切。
无异走上前,“师父,你早就决定了,对吗?”他问得痛楚悲凉,“我走的时候,你根本没睡着,之前要见杂耍团,也是为了借鲲鹏,要赶在我前面到达龙兵屿,对吗?”其实根本不需要答案,青年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无力与绝望,“我真傻,还以为能够为你承担一切了。”
“无异,不要这样说,你已经为我承担良多,这是为师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那人看着他,口中开始念动无异刚刚念过的咒语。
霎时间,结界上空,一道道黑气从四面八方飞来,汇成一团巨大黑雾,迅速下沉,穿过了结界,与结界内的黑气合在一起,似乎被巨大的力量的挤压着,不断收缩,最后化作一道凝结的黑气,没入了他体内。
“无异,我已经集齐了心魔的全部魔气,接下来,到你了,”谢衣开口道,“我读过昭明的记忆,神剑乃神力之容器,如今虽然神力耗尽,依然能承载传导神力,我这露草之体与你手中之昭明同为上古昭明的一部分,你将其插入我胸口,他自然会将你体内之神力引入我躯体。”
“师父,我这样做了之后,你会怎样?”无异问着,想要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点可能。
“无异,我和心魔融合之后,苦苦将灵识隐蔽在他的意识之下,为了就是要等你到来。如今强行压过他的意识,控制这具躯体,也只是一时半刻,之后便要消散。该怎么做,为师相信你心中明白。”
“谢衣,你疯了!”另一个声音大喊起来,“乐无异,你不要动手!我可以保住你师父灵识不散,让他和我共存共生!”
“无异,不可信他,失去了这次机会便再无其他办法,”悬浮在空中的身体头摇了摇,下落到了无异面前,“无异,还记得你在静水湖跟我说的话吗?如果能以一人性命,能换众人性命,很值得。”
“乐无异,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你师父,他灵识一散,就再永远找不回来了!”
“无异,快动手!这是为师对你最后的要求,你,一定要听从!”
那躯体开始剧烈震动,好像被激烈争夺着。
无异被巨大的悲怆和绝望包裹着,师父已经选择和决定了一切,这条路,已经没有任何岔路,也没有了他的选择,只能走下去,走到师父想要的结局,他拔出了昭明,握紧了剑柄。
“师父,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无异轻轻拥住那具抖动的躯体,吻上了他带血的嘴唇,“如果可以,我想追着你生生世世……”
手腕猛然往前一送,长剑刺入。
昭明的剑身变得莹亮通透,无异感到身上一股力量奔腾而出,涌向昭明,那人的身体也发出了光芒,渐渐软下,倒在他怀中,无异双膝一弯,坐到了地上。
那人双瞳的暗红渐渐退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深碧的液体从伤口不断流出,盖在白袍的血污之上。
“师……父……,”无异抱着他,泪如雨下。
“无异,你昨天跟我道别的话,我听到了……”谢衣抬起手,想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为师不想再跟你道别……你要秉持自己的道……好好活下去……为师此去……亦无……遗……”
那手还没触到他,便重重垂落下去。
起风了,吹动了谢衣的发丝和眼睫,他的神情和无异每早去看他时一样,只是睡着了,还没有醒。
无异握住他的手,又亲了亲他的面颊,“师父,你累了,先休息一会,”无异用自己的衣袖替他仔细擦去脸上的血污,“徒儿这就带你回去……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背起谢衣,向码头走去……

龙兵屿的黑雾已经散尽,日光透过结界照了下来,沐浴着万物。


谢衣从黑暗中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自己不是灵识已散么,当消失于天地间,怎么还在此地游荡?
远处一点光芒亮起,有人走了过来,他越走越近,谢衣看清了,“叶海?”
“吾友,我们又在这生死之间相见了。”叶海点头,他身穿黑色鎏金长袍,头戴冠冕,腰佩玉带,和平时落拓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谢衣不解,只觉陷在幻境之中,“我这露草之体无魂无魄,死后当无知无觉,怎会在这里与你相见?能看见,还能听见?”
“吾友,你早已有魂有魄,”叶海笑了笑,露出了谢衣熟悉的神色。
“这不是幻境?”
“不是环境,你且跟我来。”
他们穿过黑暗,走向那光芒,那似乎是一道门,谢衣随叶海跨了出去。
巨大的河流泛着粼粼的荧光从他们面前缓缓流过,河对岸,开满了深红的花,那花瓣极细极长,丝丝缕缕于风中摆动,如同被吹动的火焰,天上不见日月星光,一片沉沉的黑幕,但那河流的光芒照亮了这个世界。
“这里是?”谢衣看向叶海。
“阴间,”叶海走到河边,“我真正的家乡。”他摇了摇河边木架上的铃铛。
“叶兄,那你是幽冥之人?”
“是,”叶海转过身,“我是十殿阎罗之一,司管轮回转生。”
谢衣面露惊讶,“我见你与杂耍团一处,又是他们的团长,料想你不是常人,或许是妖,想不到你竟是地府阎罗。”
叶海毫不意外他的惊讶,叹了一声,“是啊,所以我阴间事务缠身,与你相约总是迟到,做偃甲不能尽兴,山海图录也数十年不得完成。”
“原来叶兄去阳间,那是忙里偷闲啊,”谢衣笑了笑,“阎罗大人,在下满腹疑问,还请解惑。”
一只苇织的小船从薄雾中划来,叶海招呼谢衣上船,“你随我去一个地方,一切事情自然便明白了。”
船从忘川上悠悠划过,渡至彼岸。
下了船,叶海引谢衣走上一处石台,那台上立有冰蓝晶柱,晶柱间架着一面巨大的银色镜子。

“这叫转轮境,能让你看见过去发生的事。”叶海走到镜前,往镜台中注入灵力,“吾友,这是我们第二回在阴间相见。上次,是你在神女墓身亡之后。那时我去到生死之间接引你,你与我说不愿立刻投入轮回,一来要等故人相见一面,二来还有未竟之事。其中种种细节,我不赘述,你且看这镜面。”他手在镜面上一挥,镜中出现了画面。

“谢兄,你所托之事我已查清,”叶海脚步匆匆,走到谢衣面前,“你所造那偃甲人确实已经化灵。”
“是吗!想不到,他真的拥有了生命!”谢衣喜道,转而又蹙起眉头,“可他躯体已被拆解,忘川也在神女墓中碎裂,他的灵识,如今可还在?”
“在,只是……”叶海迟疑不语。
“叶兄,你且直说!”谢衣看他神色,心中更加担忧。
“他如今附着在神女墓剑心化成的露草之上,”叶海说道,“想来也是冥冥中机缘暗合。谢兄你前生有一世曾为上仙司幽,乃巫山神女倾心慕恋之人。神女死后,墓中残存的昭明剑心始终寄托她的一缕思慕。你在神女墓中亡故,剑心感应司幽命魂来而复去,十分不舍,就化作露草,长成了他的样子。而露草生长又需吸取灵力,忘川碎片的灵力便被逐渐吸入,灵识也附在了露草之上。”
“那他可随露草返生?”谢衣心怀希望。
叶海摇了摇头,“待他灵力被露草吸尽,他灵识也将消散。”
“可有方法相救?”谢衣着急追问。
“除非,他能有命魂。”
“命魂?”谢衣锁紧长眉,“当年我一心创生,可谓穷极所思,终也找不出造魂之法。听闻六界之中,唯有女娲神上能够创造命魂,而如今神迹已隐,唉……要如何才能造出命魂……”谢衣陷入了沉思,片刻,他忽然神思一振,眸光闪动,“既然造不出,用现成的如何?叶兄,你身为阎罗,能将人魂魄引入婴儿身上转生,那能否将我魂魄引入那露草之上,护住偃甲之灵?”
叶海看着他,不敢置信,“谢兄,你可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谢衣语气肃然,“这一百年来,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他。他因我而生,承载我的记忆,行走世间传扬偃术,即便化灵,也只当自己是谢衣,做我想做之事,追我心中所愿,最终也因我遭来横祸。如今,他性命垂危,也当是我回护他之时。”
叶海低头思索,道,“如果你与他魂灵相融,也不知,你,是否还是你?他,是否还是他?”
谢衣笑了起来,“庄周梦蝶,是蝶化庄周,还是庄周化蝶?他即是我的梦,我也是他的梦,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在我看来,初心相同,便为一人。”
“也有道理,”叶海颔首,“不过还有两桩顾虑。其一,凡人转生,其他魂魄均散去,只有命魂被引入;如今,若我将你三魂七魄尽数引入露草之体,只怕你魂力受损,此生寿尽后,魂魄将有数百年困于幽冥之地,无法转生。其二,即便你以露草之体返生,可那神女墓深沉水底,又有神力相护,你如出去?”
谢衣答道,“其一,世间之事,皆有代价,而生命灿烂,又无法重来,若能救他,我认为你所说代价,值得。其二,有人说跟我说,要救我出神女墓,我信他。”
“好,既然你如此说,我自当成全挚友,”叶海应允道,“想来你临走之时托我照顾那偃甲,我事务繁忙,也未尽到心力,如今,也当是我兑现诺言之时。”

“多谢叶兄,”谢衣向他行礼,“我们便一言为定,待我送走流月城故人,便请叶兄为我施术。”

转轮境上画面隐去。
谢衣向叶海微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我会做之事啊。”
“嗯,你就这脾气秉性。”叶海答道。
“不过我还有一事未明,”谢衣又道,“据神龙之说,神魔之力在凡人体内交汇冲撞,将焚毁身体与三魂七魄,我为何还能下到幽冥?”
“你是凡人吗?”叶海瞥他一眼,“你这露草之体本就是神剑化来,能够承载神力。在不周山上,你身体已十分虚弱,若神龙直接将大量神力注入,你确实承受不住。可今日你身负魔气,神力一导入,便与魔气消弭,所以冲撞之下,也只将你魂魄撞出,并不至于散魂。”
“原来是这般缘由……,”谢衣了然,心中忽然又生出了新的希望,“既如此,我那露草之体可还好?灵力可已散尽?”
叶海挑挑眉,“说来也算是运气,你那徒弟给你找的什么玄血藻晶,寒珞冰凌,一阳一阴,相互调和,神魔之力相消之后,竟然留住了一丝神力,化为灵力,存在那露草之体内,估计,还能撑个几十年吧。”
谢衣道,“竟有此事,真是妙极!”
叶海看他喜上眉梢,暗暗嘀咕一句,“好人有好报,今日也算应验了吧。”
谢衣又急道,“那叶兄可否再为我施展引魂之术,令我重返世间?”
“你可想好啦?这一去,魂力会再度受损,死了以后可就得有一千年在幽冥游荡,不能转生!”
“那又有何妨?”谢衣真想抚掌大笑,“无异身负神龙之息,想来也能活上千载,如我故去,他也能拿着你赠的翳影枝,来这地府看我不是?再说世上还有无数玄妙法门,数十载后,想必一切又有变化。”
“喂,我说,你怎么就扯到徒弟啦?有那小子陪着你,一千年不转生也无所谓啊?”叶海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探究。
“啊……”谢衣发觉自己高兴之下似乎说漏了什么,不禁面上发热,不过,在挚友面前,便坦诚相告吧,“吾友,实不相瞒,我愿意借这千载流年,与他一世相守。”
叶海嘴角撇了下去,“所以我才讨厌那小子!你为他都死过两回啦!现在还说什么借千载流年,换一世相守!以后你来跟我谈天说地,是不是都要带着他啊?”
“这……那我不带他就是,”谢衣见老友不满,连忙安抚,接着转移话题,“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叶兄,为何我不记得上回在地府与你相见之事?”
“这个?哈——”现在轮到叶海尴尬了,“我身份特殊,不便让人知道,所以便抹去你了那段记忆。”
“那叶兄,这回能否请你不要再抹去我的记忆?”谢衣柔声说道,“人生最为宝贵的就是记忆,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我也一点不想忘记。”
“哈哈,是吗……”叶海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不抹就是,你是我挚友,知道我这阎罗身份也没什么。来来来,去我的阎罗殿喝杯茶。”
“叶兄,喝完这杯茶,可否即刻送我回去?我怕无异伤心过度……”
“好好好,喝完茶,就送你……”


静水湖,鲲鹏滑翔,长鸣一声,向湖畔落去。
此时,晨光初现,青山显出剪影,湖水照映红霞。
鲲鹏巨大的蓝色羽翼擦过树梢,他扇动翅膀,飞花随风扬起。
无异抱起怀中的人,“师父,我们到家了……”
一片花瓣落到了谢衣的面颊上,
他眼睫一颤,睁开了双目。

<借流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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