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无异,你回来了!”谢衣笑着跟徒弟打招呼。他腿上缠着布带,身体斜靠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标准的养伤架势。
兔子布偶飞快地放下碗,跳上床榻,躲到谢衣身后,露出两个眼睛看无异。
师父新造的偃甲?无异瞅了兔子一眼,比起这奇异的布偶,他更关心谢衣的伤,“师父,你怎么了?”他心疼地上前查看,布带下面有夹板,肯定骨折了。
“小事,”谢衣扯过薄毯盖住脚,不让徒弟多看,侧身把布偶抱出来,“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初二。”
“初二?……”一听这名字,无异就猜到了渊源,以为是偃甲,原来是傀儡,这初二连人形都没有,够可怜的……他尽量用轻快的语调说,“你好,我叫乐无异。”
布偶缩在谢衣的怀里,怯怯地不应声。
“莫怕,莫怕,这是我徒儿。”谢衣拍拍初二的背。
一贯沉稳持重的大偃师抱着兔子布偶竟然不显怪异,还透出几分天真有趣……无异看着这画面,心想,因为师父有一颗赤子之心吧……不过,哪里不对!现在和师父拥抱的,不该是自己吗?他们分别了半个月呐!真想亲一亲师父……但碍着初二,他憋了一下,只说,“唉……师父,你怎么又受伤了。”
无异把生活模式调整为大忙特忙,上午忙着修农田水利,下午忙着修偃甲房,晚上忙着练剑,练得大汗淋漓,发泄掉所有多余精力,累到一根指头都不想抬,累到一沾枕头就睡着。这样他就能忍住某些方面的想法,不影响师父养伤。再说,如今他在师父那儿,是可有可无……初二寸步不离地粘着谢衣,像长在他身上。无异早晨出门的时候,初二扒着谢衣肩膀,看他喝茶,中午回去探视的时候,初二窝在谢衣怀中,随他看书,黄昏走近家门的时候,初二推着谢衣的轮椅,陪他在外面转悠,更别提晚上,初二缩在谢衣被子里,抱着他睡觉。初二还会照顾谢衣,给他端茶倒水,给他换药,给他揉肩……总之,无异的那点乐趣全被他占了。
无异试图和初二商量,“今天我来给师父换药吧……”初二耳朵耷拉下来,“是不是我做得不好,阿衣不要我了?”无异把药塞给他,“没有的事……你换吧……”
无异试图和师父商量,“那个……初二要在这住多久?”谢衣眼里装着忧虑,“初二经历凄苦,尚需一段时日恢复,你且宽容大度些……”
好,初二是布偶,至少看起来是布偶,不能跟他较劲,也不能跟师父较劲,无异只好发动滥好人的必备技能——忍。
忍了三天,五天,十天,二十天……总有破功的时候。
这天晌午无异进门,看见初二正贴着谢衣的面孔使劲蹭,不,是亲!他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揪住初二的耳朵,把他从谢衣身上扯下来。
“无异,你做什么!”谢衣腿脚不便,无法从徒弟手里抢回双脚乱蹬的初二。
无异想把布偶拎到屋外去,和师父好好谈谈。
初二的耳朵忽然一抖,嗞啦啦往外冒光。
“狂雷之阵?”
无异话音未落,电光聚成一道霹雳,窜到他头顶,猛地炸开。
轰!如同放了个大炮仗,无异被炸得浑身焦黑,头发一根根竖起来。
初二也没好到哪去,他把自己一道炸了,从白布偶变成黑布偶。
“阿衣……”初二从挣脱无异,缩进谢衣怀里,开始哭。
细细的胳膊搓着小黑眼睛,哭得全身发颤,可怜极了。
“对,对不起……”反而是无异先道歉。
谢衣既心疼徒弟,又心疼初二,两边都不忍责备,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父,你安慰他吧,我先走了。”无异心里发涩,无趣地出门。
无异找了条小溪,洗了脸又理了头发,照旧去岛东头的偃甲房做事,那边修整得差不多了,加把劲明天就能完工,心里再憋屈,该做的事情还得做,这是他身为偃师的责任。
回家吃饭的人都没回来,无异一个人敲敲打打,做归置材料的博物架。他重新调整了偃甲房的摆设,在每个工造台的旁边都设计了博物架,这样工造时不必频频去库房取材料,而且各种材料按小格存放,清清楚楚,拿起来也就手,一旦开展大规模工造,可在每个小格上粘贴材料名字,安排一两人专门按名字填充材料,其余的人专心制作,这样能提高工造效率。
无异一干活,就把中午那点事忘了。
过了未时,其余修整偃甲房的人一齐涌进来,他们到得比平时晚,一边取工具一边议论纷纷。
“……三个月……”
“太难了……”
“……成亲……”
埋头苦干的无异耳朵一弹,“成亲”二个字挑了他神经。
“发生什么事了?”他插进崔平和赤缇的嘀咕。
赤缇把无异当自己人,什么都跟他说,“刚开了集会,天梁祭司宣布,所有未婚配的成年男子必须在三月内成亲,否则停止粮食配给。”
“啥?有这样的事?这不是逼婚吗?”无异眉毛立起来。
“可不是……我都没有心仪的姑娘。”崔平犯愁。
无异生平最恨逼婚,他手中螺刀一扔,“我去找菀姨说理!”
崔平拖住他,“别去,天梁祭司也是为了烈山部着想,我族繁衍艰难,如今人丁凋敝,她着急才这么做。”
“繁衍艰难?为什么?”无异奇怪,烈山部不是上古留下的强大部族么。
崔平含含混混,东拉西扯一大堆,无异没明白他在说啥。
赤缇比较大咧咧,“因为天生欲望淡漠,从成亲到生出娃娃,少则十年,多则上百年。”
“啊?……”无异神情一僵,难怪师父对那啥总是淡淡的……但是,抛开他和师父不说,这样逼婚就是不对,“既然欲望淡漠,要是和不喜欢的人成亲,就更加难生出娃娃!就算有了娃娃,也过得不开心!不行,我得去跟菀姨说说。”
谢菀屋里摆了两排高大药柜,数个药碾占据一角,还有两张治疗榻,俨然一个诊所。十二脚踏药碾磨药,手举医书研读,他如今在这做学徒,每天有干不完的活,读不完的书。
无异风风火火闯进屋,“菀姨在吗?”
十二对看似温婉,实则强势的新师父又敬又畏,朝里屋呶呶嘴,“在。”
谢菀的声音传来,“小异吗?快进来。十二,别分神,一会我检查你功课。”
“哦!好!”十二高声答应,转而垂下肩膀压低声音,“她把我当小孩管……”
无异倒有些羡慕,“至少管你。”
里屋正中挂着一幅翠绿幔帐,隔开书案和卧榻,为房间添了一点香闺气质,谢菀伏在案上写写划划,无异进来才停笔,“小异,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哈哈,没有……”无异酝酿怎么开口。
谢菀递来一杯甘草茶,“外面潮热,去去火。你送来的药柜用上啦,木料极好,防虫防蛀,隔幔我也喜欢,和流月城常挂的颜色一样。小异真是太贴心,不愧是阿衣的徒弟。”
“菀姨不嫌弃就好。”无异恭恭敬敬陪着笑,凑到案边,“菀姨忙啥呢?”眼睛随意一扫,看到摊在案上的纸,一看就一惊,那纸上列了两串人名,男左女右,中间划着好些连线,“这是——给人配对?”
谢菀掩口轻笑,“差不多,这是姻缘簿!我观察了一段时日,觉得他们合适,想大力促成婚配,为我烈山部开枝散叶。”
“他们自己觉得合适吗?”
“尚未相告,不妨事,我做媒,说合就是。”
无异直头疼,“菀姨!你这是乱点鸳鸯谱!为了繁衍后代,迫人成亲,他们以后过得不开心谁管谁负责?我听说,三月内不成亲的,就要断粮,简直把人往绝处逼!”
谢菀美目一转,“小异别激动,我那样说,不过给他们些压力,让有意中人的赶快提亲,没有意中人的多想着这事,或者由我牵线做媒,三月后,若有人实在成不了亲,能真饿死他们?烈山部一共才几人?菀姨舍不得。”
“不饿死,也要饿上几天吧,”无异领教过谢菀逼婚的劲头,各种软硬兼施,锲而不舍,他也转转眼珠,“菀姨,现在我是龙兵屿的地主,你可不能让人在我的地头上挨饿,坏了我的名声!”
谢菀掩口轻笑,“你这孩子,拿身份压我呢?饿他们,就是对不起龙兵屿的恩人兼债主?……也罢,算你说的有理,真让谁一辈子不开心,我也补偿不来。”她心思灵巧,转得快,威逼不行就利诱吧,改成谁成亲就加倍物资配给好了。
“哈……菀姨不强逼就好。”无异松气,端起茶。
“你啊,跟阿衣一样,看不惯的事情就要顶,不过,顶得还挺有技巧,这一点,比他强,阿衣总是直接顶,那个倔哦……”谢菀顿了顿,眼睛忽然又放光,“对了,不能把阿衣漏了,”谢菀提起笔,在纸上写下谢衣的名字。
无异刚入口的茶呛出来,“菀姨,你不是不逼婚了吗?怎么还搭上我师父!”
“不强逼,媒还是要做的!”
“可我师父成亲了啊!”
“我不信!”谢菀剜了无异一眼,“如果真成亲了,你告诉我那女子姓谁名谁?芳龄几何?家住何处?我明日便上门拜访!”
这一连串问题极有气势,无异被打个措手不及,哑口无言。
“说不上来吧!我就知道阿衣自由散漫惯了,想接着做闲云野鹤!还和徒弟串通骗我!菀姨一把年纪不是白活的,哪有那么好骗!”她目光在女子名列上溜,毛笔在纸上点,“欣儿姆妈怎样?虽然成过亲,但性格好,模样好,年纪合适,阿衣也很喜欢欣儿……”
无异倒吸一口气,“不行!真不行!”
“我看极好。”谢菀手腕一动,就要连线。
无异急得一把抢过纸,“不能连!”
谢菀极为不悦,“你急什么?我给你找师娘,又不是找后娘!”
无异被噎个半死,“我师父真不能和女子成亲,他有……有……”一个“我”字挤到嘴边,就是不能说,憋得他满脸通红。
谢菀看无异有口难言,神情煎熬,不似作假……她疑惑半晌,大胆猜测道,“有……隐疾?”
无异张开嘴,嗓子如同堵了棉絮,发不出声。说没有,菀姨肯定执意做媒,说有,对不住师父……
屋子里只有十二在外面吱呀吱呀碾药的声音。
谢菀叹了口气,蘸了蘸墨,划去谢衣的名字,“我家阿衣为何如此命苦,不仅口舌不能辨味,还患上这般隐疾……”说着眼泪流出来。
“菀姨,你说什么?”无异希望自己听错,“什么口舌不能辨味?”
“你不知道么?”谢菀也有些愕然,“你不是照料他饮食吗?”
“可我无论做什么,他都赞好吃啊!”
谢菀愈发难过,“唉……是菀姨多嘴了,我该想到的,阿衣这孩子,必不会告诉你,他怕你为此难过。”
无异怔住,难怪师父做的食物味道总是怪异,那样聪慧绝伦的人,若不是味觉有问题,怎可能做不出好饭菜,亏自己还常为厨艺胜过他沾沾自喜,享受他的赞扬……想到他说那些赞美之词时口中其实全无滋味,无异心里一酸,“师父有事,总是瞒着我……菀姨,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么?”
“既然开了头,当然要说明白……”谢菀放下笔,望向翠色的垂幔,“流月城为伏羲结界所困,物资稀缺,少有吃食,族人靠神血不饮不食而活,糖果点心是贵族人家也难见到的奢靡之物。阿衣出生后不久,双亲因溃病先后去世,他在族人照看下长大,自小乖巧懂事,感恩之心也格外殷切。他刚学偃术那年,我升任高阶级祭司,年祭之后分得一小块饴糖,便给了他。阿衣头一回尝到甜味,十分高兴,说这么好的东西,要让族人都能吃到,我只当他天真童言,便答菀姨等着,不想他上了心……那时城中可以制糖的果子极为珍贵,被严密看管,只有一种麻果没人要,据载那果子入口微甜,但只要吃下,便味觉全失。阿衣年纪小,什么都敢试,瞒着人造了个偃甲,提取那麻果中的甜浆制糖,他自己尝了成品,便……味觉全失了。”
无异听得心里发苦,舌头似乎也发麻,“就为了一点糖……”
“不,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吃上糖。”谢菀掏出布帕,擦抹泪水。
“菀姨,还是你说得贴切……”无异出生富贵,什么都不缺,但天性纯良宽厚,能够体谅他人的疾苦,“我师父苦,流月城也苦,看着高高在上,可跟被关在笼子里没两样,就像……就像神明的金丝雀,还是忘了喂的金丝雀。”
谢菀破涕一笑,“你这说法有趣,差不多吧……你师父是最早挣出去的金丝雀,如今引着我们一块挣出去了。”
无异看她敛去哀婉,又道,“话说回来,我师父也有做偃甲不成功的时候啊。”
“他那时还小嘛,”谢菀想起小谢衣,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是没见过,他脸蛋又圆又鼓,戳一下就会害羞地笑,短胳膊短腿地在城里到处跑,问人讨材料,人家给,他脸红地笑,不给,他也脸红地笑……要不到,还捡呐!”
“啊?还捡?”
“是呢!人家剩下的材料,用坏的东西,不能动的偃甲猫偃甲狗……什么他都捡,捡回去修好,或是做成新偃甲,再送给别人用。”
“原来师父从小就有捡东西的爱好……”无异想起谢衣捡来的仙居图,图里的小妖怪,阿阮,初二……,摸着下巴道,“他现在也喜欢捡东西,捡画,捡妖怪,捡姑娘,捡傀儡……”
“什么?捡姑娘?!”谢菀敏锐把握住无异话里的亮点,“他不是……有隐疾吗?”
“啊……”无异赶紧解释,“那姑娘其实是仙灵,师父看她孤苦,就捡回去养了一阵……”
“我家阿衣对女子还是有兴趣的!”谢菀心里又燃起了希望,谢家人的特点就是向前看,她才不会轻易放弃,“小异,你等一下。”
谢菀跑到外屋,一阵翻箱倒柜,拿了个漆黑小盒子走进来,打开一条缝,“你闻一下,香么?”
“香……”无异被熏得有点晕。
“那就好,应该还能用。”谢菀盖好盒子,塞进无异怀里,神秘道,“菀姨不把你当外人……这是烈山部特有的流续香,针对我族殊质体制造,专门配发给新婚夫妇,助益繁衍子嗣。我看着阿衣长大,他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偃术上,于情之一字极不开窍,说不定把淡漠当成了隐疾。你把这香拿回去,在阿衣房中点上,说不定会催动他娶妻的意愿,到时候不用我找他,他会主动来找我做媒!”谢菀越说越高兴,柳叶眉都飞起来。
“这怎么行!”无异一推那个烫手的盒子,“我师父知道我给他用这个,会揍死我!”
“他揍过你?”
“没有……”
“那就是了,我看他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揍你,”谢菀谆谆善诱,把对谢衣的那点期望都寄托在无异身上,“再说,阿衣没成过亲,没闻过这香,就算听说过也对不上号,他哪知道你点的什么,问起来,你就随便编个名字。”
“不行,不行,我不能骗师父!”
“小异,你就当为烈山部多做一件好事,如果真没用,菀姨也就死了心……”
谢菀揪着无异好说歹说一个下午,不答应就不放人出门,终于把那香塞进了无异的偃甲盒。
无异带着香惴惴不安,真给师父用?他没反应就算了,万一有反应,对女子产生了兴趣,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点痒又是怎么回事?师父情动的样子,好想看……无异甩甩头,算了,不能冒险,还是放去仙居图的杂物间吧。
无异一路胡思乱想地往回走,快到石屋才想起中午和初二的那点事,嗯,绝对不能点那香,现在陪师父睡的可是初二,万一师父情动,搂着初二…………简直不可想象!他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脑子里都是些啥啊,初二是个布偶,怎么可能!
想到初二,初二就出现了。他推着谢衣在屋外的小路上徘徊,身上还是黑不溜秋的,看到无异就整个躲到轮椅后面。
无异依然和善地打招呼,“师父,初二。”
初二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无异尴尬地说,“师父,你没给初二洗洗啊,是不是不方便?我带给他去洗洗吧。”
“不必了,”谢衣笑吟吟地调转轮椅方向,“为师有事请你帮忙,我们先回屋。”
初二跳进谢衣怀里,几乎把他的白衣蹭出个黑兔子的印子,谢衣也不在意,只是笑。
无异推着谢衣慢慢走,他看到谢衣一头墨发,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唉,还是这种既近又远的感觉。
一进门,无异看到屋子里摆着个簇新的兔子布偶,和初二一模一样
“这是?”
“为师给初二做的新躯体,”谢衣举起新布偶的胳膊向无异晃了晃,“初二以前的躯体有缺陷,灵力不能自如控制,所以他不敢与外界接触,怕误伤他人。待用了这副新躯体,便能不受束缚,做自己想做之事,”谢衣摸了摸初二耳朵,“对不对?”
初二挂在谢衣脖子上,极弱地点点头,瞅了一眼无异,垂下耳朵,“对不起,中午我炸了你,我尽量控制了,只用了千分之一的力量,但我一直控制得不好,有没有伤到你?”
啥?只用了千分之一力量?他要是用全力,还不把人炸成渣!兔不可貌相啊……初二真是个暴力的布偶!无异腹诽了几句,笑道,“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他更关心初二将来的打算,“呃,你有了新身体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学偃术……做专门陪伴小孩子的偃甲……”初二声音微弱,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哈,好想法!你想跟谁学啊?”无异有点言不由衷,他很有危机感。
“想跟阿衣学……”
就知道会这样!无异眉头拧起来,师父天天跟他腻一块,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谢衣看徒弟面色不善,立刻道,“初二,我已经有无异了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换了新身体,就送你去离祭司那里,拜他为师,研习偃术。”
他说已经有我了!有我了!有我了!无异想仰天大笑,原来师父对初二的事早有打算!亏他还纠结了这么久,“师父,你什么时候给初二做的身体?”
“你白天出去时,我便在仙居图的偃甲房中制作。”
“怎么不告诉我?”
“我若相告,你会让我做吗?”
“也是……”无异摸摸头,自己肯定不同意,要摁着师父养伤。
“其实,初二今日……亲我,不过是感谢我为他做好了新躯体。”谢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这解省酢貊了口。
“师父,我明白的,你不用特地解释!”无异看他脸色泛红的样子,真想亲上去。
“不介怀便好,”谢衣避开徒弟热烈的目光,“你速用导灵仪将初二的内丹及灵力导入新躯体,我已与离祭司说好,明日便送他过去。”
有了鹿瑄那回经验,无异使用导灵仪驾轻就熟,不一会初二就在新躯体里活蹦乱跳了。
看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无异凑到谢衣耳边轻声问,“师父,为什么不把初二做成个小男孩呢?布偶毕竟……”
初二的新耳朵听觉比常人灵敏一千倍,他自己答道,“阿衣也这么提过,但我不想变,我就喜欢这个样子,要是变了,有一天小曦回来,会不认得我……”他揪着自己的耳朵,在地上欢乐地跳,好像看到了和小曦重逢的那天。
无异不忍打扰他的喜悦,就在墙角对谢衣说,“师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
谢衣笑道,“变了再说。”
无异趁初二背过身,飞快地在谢衣唇角亲了一下,“你变的时候,我也说过的。”
谢衣抿着嘴,脸更红了。
无异也有些无措,“师父,我去做饭,我们今晚为初二庆贺一下,”他才迈了一步,“唉……我忘了,初二不能吃饭。”其实,师父也尝不出味道,这庆贺并不恰当。
谢衣脸上红潮未退,说话依然慢慢悠悠,“初二现今能用饭了,为师希望他更多体会人间乐趣,给他添加了口舌肠胃。只是,你知道为师厨艺不佳,还要请你为他调校一下味觉。”
“师父,你告诉我怎么调,我这就办。”无异抱起初二,蹲到谢衣身边,他的师父,即使自己不圆满,也希望别人圆满吧……
晚上,无异特别用心地做了六道菜,说是博个六六顺的口彩。
初二坐在谢衣怀里,吃得高兴极了,这是他体会过的第三快乐的事,第一是被小曦抱,第二是被阿衣抱,第三就是吃饭。
谢衣擦了擦初二嘴上的一圈油,“慢些,慢些,小心噎着。”
“师父,你也吃啊。”无异给谢衣夹了几筷菜。
谢衣感激地看他一眼,细细地吃,似乎在极用心地品尝。
“味道怎么样?”无异问道。
“鲜美可口,齿颊留香。”谢衣优美的嘴唇吐出字正腔圆的赞扬,像乐曲一样动听。
无异撑着头看了他一会,“师父,你为什么喜欢吃烤肉啊?”
“……因为闻起来很香。”谢衣坦诚相告。
原来是这样……无异道,“那我多做闻起来很香的菜,好不好?”
“你做什么都好,”谢衣也给徒弟夹菜,“你辛苦了,多吃些。”
无异端起碗吃饭,他很喜欢这样的光景,和师父坐在一起吃饭,看他吃自己做的菜,哪怕他尝不出味道,自己也觉得幸福满足。他想起师父说过,做鹿的时候有很好的事情发生,现在他大约明白了那件事,在鹿的身体里,味觉是正常的,师父吃了自己做的桂花糕,重新尝到甜味,于是他很高兴,即使后来被迫吃草,他也觉得满足,至少有味道……是这样吗?无异想求证,但他不想破坏这晚饭的氛围,师父不愿让他知道,他就装不知道吧,一直这样欢欢喜喜地吃下去,也很好。他又想,师父的身体不是已经换成了露草么?为什么没有改变?因为露草之体完全照着傀儡之体重生,所以没有心跳,没有味觉?说不定……也许……无异心里生出一点侥幸……
他给谢衣盛了一晚粟米羹,“师父,你尝尝看,这羹甜不甜?”
谢衣喝了一口,笑得动人,“甜,很甜。”
今晚的粟米羹是咸的。
无异凝视他,郑重道,“师父,我以后也会用心做饭给你吃。”
11.
离尧和谢衣不同,他对布偶不感兴趣,完全不觉得初二有什么可爱的地方,答应了谢衣收初二为徒,就把初二当做人来看,决心做个严厉的师父,教出高明的徒弟。因此,初二躲在谢衣轮椅后畏畏缩缩的样子,令他很不满意。
“你是来拜师的么?”离尧粗着嗓子问。
初二哼都不敢哼,这个方脸盘浓眉毛的人太可怕了,他蜷成一团发抖。
“你吱个声啊。”无异攮了下初二,比他着急。
越催初二越害怕,他拉住谢衣的发辫,像抓了根救命稻草,抬起来遮住眼睛,“阿衣,我想回去……”他不要这么凶的师父啊,“呜呜呜……”
不待谢衣开口劝慰,离尧握住初二耳朵,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轮椅后拔出来,拎到和自己同高,“回去?谢祭司把你交给我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这就是你家!”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初二抽了一下,蔫掉的耳朵微微立起,“……我……家?”
“是!”离尧不耐烦,“这事已经定了,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都得留下!”
从来没有人说过哪个地方是他家……初二一直缩着的心有点松动,大着胆子看了下离尧,如果这里是家,附带的师父凶一点也可以忍受吧……虽然好喜欢阿衣,可是阿衣说,他只能收一个徒弟,有了无异就不能再收自己……
“不许发呆!不许哭!”离尧把初二杵到地上,“岛上事务繁多,没工夫耽搁,赶紧行拜师礼!”
离尧押着初二,按照烈山部的规矩一板一眼地行礼,禀告神明,禀告先祖,三叩九拜,……真麻烦啊,无异在一旁看得直瞌睡,以为快结束的时候,离尧又拿出一本册子,“烈山部奉行严师之道,此乃师则,共十八章,一百六十二目,今日我逐条念与你听,你需起誓恪守,如有违背,必受责罚。”
初二像根木头,立着直抖,离尧管他答不答应,径自开始念。
“章一,目一,师徒之道,传术承业,代代相继。师之于徒,如父如母,徒之于师,如子如女……欺师犯上,严惩不贷……”
无异没听过这个,想想自己也算烈山部弟子,便跟着仔细听,他拜师的时候,喊了句师父就作数,谢衣没让他行冗长的礼仪,也没对他念这师则。
离尧声音平板,充满威严地念着。
“……章二,目三,灭师悖命、累及他人者,杖二十,鸩杀。”
这条无异耳熟,捐毒那夜,沈夜对谢衣说过。
“……章八,目九,犯师乱伦者,杖百,剐杀。”
无异听得心惊肉跳,身上一阵疼,眼角偷瞄谢衣,他神色不改,一脸淡然。
离尧念完师则,逼初二发了誓、认了师父,开始黑着脸给他派活。初二要挂在这个师父身上撒娇,是没可能了,无异投以同情的目光。
从离尧家出来,无异大大吸了口气,还是外面好,空气清新,风景明媚,他推着谢衣往偃甲房的方向走,大发感慨,“师父,烈山部规矩真多,怎么做师父、怎么做徒弟都要管,又推什么严师之道,又立那么长的师则,难怪菀姨和离祭司对徒弟都严厉得很,我看十二和初二且得适应呢。”
谢衣赏着路边茂盛绽放的野花,嗯了一声,烈山部确实等级森严,规矩繁多,在那苦寒之地,希望日益渺茫,昼夜求祈也唤不回神明垂怜,若不是靠着严苛规矩,传承信仰与技法,只怕早就人心涣散,因内乱灭亡了。
“还好你对我温和。”无异觉得自己挺幸运。
岂止温和,简直纵容,谢衣板起脸,“从今日起便严厉如何?”他自小便是流月城的异类,天性不喜强权,更不喜以地位或武力制人,以前弹压不住副手,以后大约也弹压不住徒弟。
“哈哈,行,”无异不用他弹压,特别配合,“师父怎么对我,我都甘之若醴!”
谢衣绷住微微上翘的唇角,道,“你先将师则抄写百遍。”
“抄没问题,要遵守吗?”无异厚着脸皮问,一百六十二目师则,他只有一条做不到,但凭那一条,就该被剐。
“你说呢?”谢衣反问。
“这个……哈哈,”无异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拜师之时,师父怎么没提到师则?”
谢衣不再和他绕圈子,轻叹一声,“为师自己未能做到的事,如何能要求你做到。”
无异听他语气有些黯然,知道触了他和沈夜往事,忙道,“师父,你做了回悖师逆徒,也收了个犯师逆徒,扯平了扯平了。”
谢衣声音低下去,“如何能平,师尊见我,尽是气恼,而我见你,满心欢喜。”
“真的吗?”无异心一飞,停住轮椅,伸手撸了朵花,插到头上,“是不是像路边的野花,一看到就快乐?”
谢衣被逗笑,拉低无异肩膀,取下他头上的花,放在胸口,“你比野花还是强上许多,是为师心头之花。”
他说得自然,笑得自然,浑然不觉自己讲出了情话般的言语。
无异仿佛被灌了一大坛蜜酒,甜得要醉倒,真是回味无穷啊,他大约还能再撑一撑……
被灌了蜜酒的无异干劲更胜从前,不出两日,引水渠和偃甲房顺利完工。在如璎的指点下,得到灌溉的农田,七八个人就能全部打点,众人多出了时间研习术法、工造及其他事务。无异提议在岛上搞个工造大赛,以一月为期,让大家设计偃甲、法器等用具,类型不限,选出最佳作品大量制造,投放海市或商铺售卖。谢衣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离尧在晨会上一宣布,便得到热烈响应,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新修葺的偃甲房成了龙兵屿最热闹的地方,几乎每个人都在这占了个位置,或苦心构思,或交头讨论,或直接开工,也有人把自己的工造台用布围起来,神神秘秘地倒弄。无异在偃甲房里跑了一圈,扫到几张设计图,烈山部不愧是帮助女娲炼制五色石的部族,整体工造水平极高,那些图纸没一张平庸之作,对灵力和磁力的把握都很到位。
“乐大哥,你也来这做偃甲?”欣儿眼尖,看到了窜来窜去的无异。
“就来看看,欣儿也会做偃甲?”无异跑到她的台子边,发现一张与众不同的图纸,“这一头粗,一头细的,是暗器?”
“什么眼光啊,这是发钗!”欣儿撅嘴,“还没画完呢,我要用十二种晶石制作花瓣钗头,注入灵力后会发光,还能辟邪防身!女孩子肯定喜欢,特别是修仙门派的女弟子!”
“哦,发钗,”无异对女子饰物没啥概念,这次比赛没限制,什么都能做,“不过,欣儿你戴过发钗吗?”他见到的小姑娘一直是两根布带扎双鬟的造型,稍微花哨点的饰物都没有。
“什么意思,”欣儿嘴撅得更高了,“我们烈山部很注重服饰装扮的!现在是有些落魄,以后一定会美回来!我姆妈是族里首屈一指的装饰琇师,城主和大祭司都用过她做的饰品呢,我要是学会她半成,就能做精美的发钗!”
“哈,别生气,我随口问问,”无异记得以往流月城人的服饰都很华美,有人专长做这些并不奇怪,“你要是缺什么材料,就告诉我,乐大哥给你备!”
欣儿朝他做个鬼脸,“欣儿不仅要学术法,保护族人,还要要挣很多银子,做很多衣服饰物,把族人都打扮漂亮,叫你刮目相看!”
“有志气!”无异向她竖拇指,“记得到时候把乐大哥也打扮一下。”
无异又和崔平等人打了招呼,进库房搬了几样材料,放到鲲鹏背上,往码头走。他现在的任务是造船,按照谢衣的设计图纸,造出那个能飞能潜的船,用于龙兵屿与外界的贸易。工造大赛这边,主意是他出的,不参加显得见外,他打算做个千手观音九号,可以放在偃甲房里吹风散热,让工造环境更为舒适,这件偃甲简单实用,参赛也不会抢去烈山部人的风头。
谢衣也是片刻不得闲,做好初二的躯体,就给十二制作皮肤,同时忙着造船,他腿伤未愈,只能做些核心零件,搭建龙骨、拼装舱室这样的重活,都交给无异做。平时还总有人来登门拜访,请他指点设计图纸,每天忙忙碌碌直到深夜。
师徒俩分头做事,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无异心想,这和初二在的时候也没啥分别。说到初二,所有参加工造大赛的人里,他最神秘,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每天傍晚,他都带着一个小盒子,蹦蹦跳跳地来找谢衣,推着大偃师进内室,门一关就是一个时辰。无异疑惑,初二学偃术才几天,能有什么非得找泰斗宗师指点,估计是被自家师父管狠了,借机来诉苦撒娇,算了,布偶嘛,除了亲亲抱抱,还能做什么……
忙有忙的好处,日子眨眼就过,船造好的时候,谢衣也能站起来走两步了,无异掺着他去码头看船,顺便活动一下筋骨。刚出门,就听欣儿脆生生的声音,“乐大哥,等等!我们也陪谢伯伯去看船!”
无异一扭头,欣儿、十二、初二都来了,看到这群谢衣拥趸,他特别后悔没有早些出门。
三人围上来,欣儿伶俐地扶住谢衣另一只胳膊,“无异哥,你个头高,还搂这么紧,谢伯伯都快被你提起来了,肯定不舒服,我和十二来掺吧。”
欣儿和十二不由分说地掺过谢衣,拥着他往前走,初二照例挂在谢衣脖子上。
和师父的独处时光又没了……无异抓了抓头发,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哪天他会把师父从龙兵屿掳走……哈哈,这想法有点自私,无异自我谴责了一下,跟上去。
码头海面风平浪静,一望无际。
“乐大哥,船在哪儿啊?”欣儿搭手遮住刺目日光,四处寻望。
“你们看好啦!”无异挑挑眉,从偃甲盒里取出个晶球,在上面一点。
近岸的一片海面出现波动,海水汩汩上翻,波澜越散越宽,哗!一个巨型的绿色橄榄体破开水面,冒了出来,无异在晶球上又一点,橄榄体上半部分的两端往下一翻,翻出了甲板和桅杆,再一点,橄榄体的中部伸出了一段帆板,随着机关运转声,一片片展开,变做庞大的飞翼,嗖地一下,腾空而起,带起的海水形成空中飞瀑,巨大的船体挡住太阳,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个码头。
欣儿仰视悬停在天上的巨船,目瞪口呆。
“不错。”谢衣首肯。
无异扬眉一笑,打个响指,“走,上船看看。”
欣儿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探出半个身体,“哇,龙兵屿变得好小!”
十二碰了碰桅杆上的一个机关,唰,桅杆上张出大片绿色风帆,把初二吓得一弹,跳进谢衣怀里。
谢衣坐回轮椅,抱着初二在甲板上观望了一周,船的外观和他的设计分毫不差,形体在飞、航、潜三种状态间转换灵活,无异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完成这样的工程,偃术修为超出他预想。
“我们进去看看。”无异一边招呼欣儿、十二,一边推着谢衣走向甲板中间的高大舱室。
一进去,欣儿瞪大眼,“这哪里是船舱,简直是宫殿!”
宽阔的舱室里,八根粗大的鎏金柱撑起穹顶,翠色的幔帐从柱顶垂落,波浪般的穂边处印有烈山部独有的金色罗纹,地上铺着厚厚的棕绿地毯,靠墙的一圈,有浅浅水槽,碧绿荷叶载着幽蓝睡莲绽放其上,与穹顶垂下的玉莲灯交相辉映。
“太美了……”欣儿都不敢踩那编着如意花纹的精美地毯,这里堪比她记忆中的流月宫殿。
谢衣也吃了一惊,“无异,我设计的舱室甚为简约,这般奢华装饰是为何故?”
无异正等他问,“师父,我想烈山部要驾着这船去和外界贸易,场面上总得有些准备,遇到那些喜欢通过排场看人的,就叫他们上船来坐坐,保管谁也不敢小瞧烈山部。”
谢衣久居世外,于这生意场上的人情世故不如徒弟通晓,“无异,你想得周到,为师代族人先行谢过,我欠你的,再添一样。”
“师父,你又来了,什么欠不欠的,”无异不喜欢谢衣跟他算这些,“这番布置,还得感谢欣儿姆妈。”
“啊?跟我姆妈有什么关系?”欣儿好奇。
无异笑道,“那天在偃甲房,你跟我说你姆妈是族里最会装扮的人,我就请她设计这船里的内饰,果然是大手笔!”
“哇,我都没发现,你们瞒得真好!”
“嗯,给大家伙个惊喜嘛。”无异说得轻松极了。
谢衣心知这些事情办起来可没那么轻松,无异必然花费了大量心力,他瞒着自己做了这许多事,该如何感谢他?这个徒弟啊……实在太好,好到令他不知所措……
无异领着众人四处参观,舱室尾端有旋梯,通着底下三层楼高的货舱,可载五万石的货物,舱室两侧有高大镶花拱门,门后是连廊,连着若干供人休息的寝室,室内的布置也十分考究,轻纱软褥,羽枕雪被,一看就舒适宜眠。
十二跳上床使劲蹦,“这和小曦的床好像。”
“是吗?依照欣儿姆妈的图样做的。”这床和中原的款式不同,为了追求“流月风格”,无异不怕折腾,专门找人定制了各种家具摆设。
“初二你快下来,白被褥要留下黑脚印啦。”欣儿拽住兴奋的兔子布偶。
“你也来试试,真的好软哦。”初二就手拉住欣儿,一齐倒在床上,两人陷进被子笑做一团。
看到他们如此快乐,谢衣跟着笑开。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也上去躺一躺……”无异把谢衣的笑容纳入眼里,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谢衣没听清。
“哦,我说,这船起个什么名字好?”无异转开念想,提高声音。
“依你之见?”谢衣有意让徒弟为船命名。
“哈,还是别了,我不是风雅的人,让我起,就是什么馋鸡一号,肉包二号,俗得很,再说这船是师父设计的,我不过出了点力,还是师父起,起个好听的名字!”
“馋鸡一号,”谢衣含笑,“无异用意十分恰当,这船能上天,可入海,恰若馋鸡,不如就随了鲲鹏寓意,叫做垂天之云,可好?”
“好!好!”无异连声称赞,“师父改一改,就是不一样,垂天之云,好听!和师父的通天之器,苍穹之冕自成一套,一听就是大师的作品!”
“无异,此乃你我共同之作,”谢衣牵起徒弟,取出刻刀,放入他掌心,“我们师徒联手,刻下纹章如何?”
铁梨木的船舵上,右旋的谢衣纹章旁边,多出了左旋的无异纹章,形状对称,底部相接,宛若并蒂莲叶。
无异第二天便驾着垂天之云到了海市,奇异的大船带着烈山部的矩木旗从天而降,一靠岸便引发围观。无异敞开舱门,请妖灵们参观,众妖惊叹折服,口口相传,烈山部、龙兵屿一下子成了海市热议的话题。这是烈山部商贸造势的第一步,无异有个全面的规划,接下来要请几位海市知名人士去龙兵屿担当工造大赛的评判。
土行贞,金不换,李湘昊,舍老爷子,金砖,白闪闪数日前就接到了无异的邀约,前面两位喜欢他,中间两位尊敬他,后面两位惧怕他,谁都不愿拂他面子,个个收拾了行装,准备随他走一趟。到了约定之日,名满天下的大偃师、长安巨富乐公子驾着威风凛凛的飞天大船亲自来接,六位妖灵在一片艳羡目光中登船,极有面子,对无异所托更加上心。
龙兵屿上搭起了赛台,各样各样的参赛作品挂了号牌,摆在台上,参赛者们放下作品、递交一份参详就得走,不能逗留,不能多言,以免影响评判。海市来的评审们逐一细看作品,评了两天,又吵了一天,经过几番激烈争辩才达成一致。
终于到了正式宣布结果的时候,岛上所有人都聚到赛台前。
深绿围幔缓缓拉开,露出排列整齐的作品。
猫面草身的小巧妖灵舞着两片叶子跳到台中,“欢迎大家参加工造大赛赛果揭晓仪式!我是司仪白闪闪喵~,来到龙兵屿很荣幸喵~,闪闪喜欢大家,也希望大家喜欢闪闪喵~!”两年前,白闪闪已经从博卖行司宝升任宝官,许久没有登台,今天在异乡担任司仪格外兴奋,开口不改拍卖风格。
烈山部人没听过这种说话方式,觉得新鲜有趣,后生们还拍巴掌给闪闪鼓劲。
猫草转了个圈,举起一只胳膊,“本次评审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好卖赚钱快喵~!所有评审均来自岛外,绝对公平喵~!”
台下一阵议论,大家对外界行情了解有限,谁也不敢说自己做的东西一定好卖。谢衣在人群中饶有兴趣地听,为了鼓励族人争夺头筹,他未参赛,而是担当了指导的角色,几乎指点了所有作品,因而十分清楚其中技法高低,但本次比赛不以技法论,谁能胜出真不好说。
“闲话少说喵~本次大赛共收到作品一百零一件喵,经过三天评审,选出三甲作品三件,二甲两件,一甲一件喵~!闪闪首先宣布三甲作品,请中选的制造者上台演示作品,与大家分享经验喵~!”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中选的三甲作品是——”台侧两个金刚力士开始咚咚敲鼓,“——千里传音匣!七宝辟邪珠钗!变形守卫偃甲灯!”
人群中立刻爆发一阵欢呼,有人与同伴击掌相庆,欣儿也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无异道,“欣儿你中选了?”
“不,是我姆妈,那珠钗是她做的!我做的叫晶花辟邪钗。”
“哦,哈哈,那你中选也指日可待!”
闪闪示意众人安静,“这三件作品,功能奇妙,用材考究,大富之家必然争相购买!起价——”不对,这不是拍卖场,闪闪一挥叶子,“有请制作者喵!”
一轮展示后,离尧宣布,三甲中选者今年物资配给翻倍。
“下面是二甲,中选作品是——”众人屏息,金刚力士几个空翻,从台后带出两件物品,“——香柏晗暖浴桶!千手观音九号喵!”
“乐大哥,那是你的!你的!”欣儿又跳起来。
“啊,这也能中选……”无异挠挠头,为了不抢风头,他就没发力,依他看,那千手观音还不如他赞助给闪闪的两个金刚力士。
闪闪头上叶子一甩,“这两件作品,设计精简实用,能够切实改善生活喵~,想我天朝地域辽阔,如果北人能在隆冬泡个不变凉的热水澡,南人能在盛夏吹上凉风,简直再妙不过喵~!而且这两件偃甲制作成本不高,殷实之家即能购买,一定畅销喵~!请制作者上台!”
“哈哈,”无异看了看谢衣,“师父,我这是不是有点投机取巧?”
“哪里,最多歪打正着,”谢衣笑道,“我徒儿出手便能中选,为师也面上有光,上台去吧!”
又一轮展示,离尧宣布,二甲中选者当年物资配给翻两倍。无异心道,他要这些物资有啥用,不如奖他和师父独处两天……
“喵喵喵,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啦,下面揭晓一甲中选者!”
广场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金刚力士发出光柱扫射所有作品,引得大家目光左右徘徊,心脏噗咚直跳,最后,光柱汇聚定格一处——
“会讲故事的偃甲兔!”
“啥!这不是初二吗?”无异下巴掉到地上。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初二在人群中蹦了一丈高。
大家都吃惊得站着不动,就见他在蹦跶。
初二三蹦两跳冲上台,抱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兔子布偶。
“想必大家都十分惊讶吧,这件看似玩偶的作品竟然能获得第一!闪闪这就告诉大家为什么,”猫草和初二站到一起,“请制作者演示一下这件偃甲喵~”
初二拨动布偶耳朵,一道温和悦耳的声线从布偶里传出,“好孩子,今晚我给你讲个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女娲补天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在烈山的一个石洞里,出生了一个小孩。他天生异相,身体透明,五脏六腑清晰可见……”
“这是——师父的声音!”无异更吃惊了。
“大家知道了吧,”闪闪轻盈一旋,“这具偃甲胜在创意!它里面有一块凝音石,能讲九十九个故事喵!这么可爱的布偶,这么好听的故事,每个孩子都会想要喵~!三界之中,不论仙妖人,大家都最愿意给孩子花钱喵~!而且此偃甲制作简单,成本低廉,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喵!一旦投放世面,必定大卖喵!烈山部名号很快响彻神州喵!评审团一致认为,这是龙兵屿商贸起步的最佳制品喵~!”
无异想,一点没错,这偃甲的关键就在凝音石,烈山部人法力高强,又掌握了磁化技术,把一座山变成凝音石都没问题,可以制作无数这样的偃甲,加上师父那么好听的声音讲故事,别说小孩子,他都想要一个抱着睡!
“制作者,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闪闪很尽职地问。
“我……我想感谢师父,”初二看了一眼站在台边的离尧,哇,还是好凶好可怕,“还有……阿衣!”他忽然蹦下台,扑进谢衣怀里,紧紧搂住他脖子。
原来他俩每晚关在屋子里讲故事啊……无异扯起嘴角笑,这么轻松得了第一,说不定初二在偃术上出人意料地有天赋,但这动不动就往别人师父怀里扑的毛病,得治。
无异张开双臂,“初二,恭喜你啊!”他把布偶和谢衣一起揽进怀里,使劲一抱。
“吱!”初二被挤得哼了一声。
龙兵屿上的工造热火朝天,昼夜不停。十天之后,垂天之云再临海市,送返六位妖灵,载去满仓货物:十副传音闸,十盏偃甲灯,二十个千手观音……还有五百个兔子布偶。不出三日,货品销售一空,无异抢下几只兔子,路过广州时,放到自家商铺做样品,船还没回到龙兵屿,偃甲鸟就带来了其他商家的订单和定金。
离尧大喜,这一趟下来,欠的钱可以还上一半了!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乎所以,以至于抱了初二一下,布偶徒弟也是能干的!初二呆呆没反应过来,黑脸师父会抱自己?……离尧察觉失态,为了维持严师形象,干咳两下作为掩饰。初二回过神,一蹦三尺高,欢天喜地挂上离尧肩膀,“师父,再抱一下嘛!”
好事成双,谢菀那边的婚配大计也有重大进展,鸳鸯谱上五对青年情意渐笃,有意成亲。谢菀找到离尧一合计,神农寿诞在即,趁机把新人们的喜事一块办了吧,举行龙兵屿重振以来的第一场盛大庆典,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消息一传开,岛上沸腾了,人人翘首期盼。离尧宣布,工造暂停三天,专门筹备庆典。他很大方地抽出一张银票作为专款,叫高阶祭司们安排下去,有人采买食物,有人制备新衣,有人装饰广场……但有一件事,不太好办,按烈山传统,寿诞庆典以及婚娶大事应由城主主持,往昔在流月城,由于沧溟城主行动不便,这些事由大祭司代办,如今到了龙兵屿,万象更新,能不能补一补这个遗憾?让新人们在城主祝福下成亲?……离尧思索,谁能做城主呢?……
谢衣屋里挤满了人,个个都是族中有资历的,离尧长篇大论,慷慨陈词,“……总之,此乃众望所归,谢大哥,请你做城主!”
谢衣被游说了整个早上,甚是头疼,耐着性子道,“承蒙各位抬爱,谢某能回归部族,脱去罪名,已是心满意足,我一介散淡之人,以往做祭司都十分勉强,如何堪当城主大任?”
离尧退后,谢菀上前,一幅车轮战的架势,“阿衣,如今的城主,正需这份散淡宽宏,方能抚慰人心……”她旁征博引一大通,看谢衣不为所动,又加了一句,“再说,龙兵屿的大债主、大地主是你徒弟,你做城主最合适!”
谢衣皱眉,“菀姨,无异是不是债主与我做不做城主有何干系?”方才那话,怎么听都有点他做城主龙兵屿就不必还债的意思……“我烈山部恪守信誉,有债必偿。”
“对对对,欠人一分债,不换不痛快!”谢菀也察觉自己话说得有问题……唉,谁叫阿衣这么难劝,她已经是想到啥理由都往外搬了。
“师父,菀姨没那个意思,离祭司已经还了一半债款。”无异帮着澄清。
有债主助阵,谢菀重整旗鼓,使出以退为进的老招数,“阿衣呀,菀姨也不逼你,你先代任城主如何?等有将来更合适的人选,你便卸任。我知道你闲云野鹤惯了,这代任城主也没什么日常琐事,每年回来一次主持庆典即可,这样总行吧?”
谢衣凝思,他先前不愿应允,主要是顾及无异,徒弟总是伴他左右,若他做了城主,常驻龙兵屿,无异便也被绑在此地,如鲲鹏缚翅,如何使得……若只是代任,无需常驻,倒也能兼顾……
“师父,大家都劝了这么久,你就答应吧。”无异跟着劝,师父为族人做了这么多事,为啥做不得城主?
“是啊,阿衣,众望所归啊!”谢菀把谢家人的韧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唉,她家阿衣不能婚配,便做个城主,为族人的婚配送上祝福吧。
“好,若各位不计谢某无法常驻龙兵屿,我便恬面代任城主,只是在下德薄能鲜,若日后言行有亏,还请各位指正。”
“谢伯伯,我把城主服拿来了,你快试试!”欣儿双手捧着个红檀衣盒进门,“如果不合适,今晚还能让我姆妈改改。”
明日便是庆典,无异也忙得不得了,抽身回来喝口水,正好遇到欣儿,搭话道,“城主有特别的衣服?”
欣儿白他一眼,“当然了!你们皇上穿得跟普通人一样吗?”
“呵呵,不一样。”无异掀开衣盒,盖子一翻带起两层内格,上面放着大片光灿灿的金饰,闪得他晃眼。
无异还没看清,欣儿就合上盖子,“别碰,弄坏了来不及做新的!”
谢衣从后院慢慢走进来,“劳烦欣儿了,我这便去试。”他腿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都在加紧舒展筋骨,即便行动迟缓,也比坐着轮椅主持庆典好。
“要不要我帮忙?”欣儿和无异同声问。
“不必。”
无异望着紧闭的室门,想象师父换上新袍服的样子……城主服和大祭司服大概差不多,可能更繁复一些,饰品多一些……总体黑不溜秋的,看起来很有威严,令人不敢接近……唔,那不适合师父,不怎么样……
无异把屋里的偃甲灯拨到最亮,准备一会师父出来的时候,给那衣服好好找找茬。
12.
谢衣望着衣盒里的服饰有些为难,两块缎料还好说,裹上不掉就行,那大量的金饰当真要全部戴上?这许多大圈小圈……该戴于何处?他仔细回想当年城主的装束,除下袍服裹上缎子,又将饰品像偃甲工具一样逐一摆到案上,研究一遍,取了几样在身上比划,慢慢戴好。先如此吧,余下的问过欣儿再说。
他走了几步,身上空荡荡又凉嗖嗖,感觉极不自在,忽然想到这服饰与中原风格迥异,出去可能惊到无异,要不先提醒几句?转念又想,徒弟走南闯北,定然见过诸多奇装异服,刻意提醒倒小瞧了他。于是,径直拉门。
无异正捧着茶壶喝水,他这趟溜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喝水,小杯喝不过瘾,干脆对着壶嘴大口灌。听到开门声,拨出眼睛往那边看。这一看,口里的茶水喷出来,眼珠子往外蹦,心脏好似被一挤,魂都要丢掉!
谢衣平日层层叠叠的衣袍不见了,只裹着两块锦缎。下身是绿锻,镶着叶子金边,斜裹腰间,上身是白缎,从右肩搭至左胯,堪堪遮住一半胸膛,带着道翡翠绿边,如流水般往下倾泻,洒了满地。一根孔雀翎金腰带在窄腰下一挽,挂在胯上,令缎子不至掉落。镂空的金项圈从修长的脖颈蔓延至胸前,却没什么遮蔽作用,大片玉色肌肤裸露在外,泛着莹洁的光。他好似春日里走来的上古神祇,带着嫩绿枝条,带着灿烂阳光,奇异瑰丽,摄人心魄。
无异呆呆地看着,震撼极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到胯,到腰,到胸口,再到胸前的一点樱粉,然后,无法直视。
谢衣看到徒弟扭头,心道,果然还是惊到他了,“无异……为师这装扮,很奇怪?”
无异都不敢看着他说话,“师,师父,这,这衣服是不是只穿了一半?胸,胸膛露出来了……”
谢衣被他有点呆气的话带得莫名尴尬,露在空气里的肌肤微微发热,“已经全部穿上了……这服饰便是如此……”为了破除尴尬,他继续解释,“这服饰沿袭烈山部古制,白色上衣为天,象征朗朗晴空,绿色下裳为地,象征万物生长,金色饰品象征日月星辰,光照世间。”
“寓,寓意很好,可,可布料为什么这么少?”无异想到师父明天要穿这个主持庆典,简直吐血。
“这……我部族发源烈山,看这烈字便知,那里天气炽热,人们自然轻服简袍,无需多穿,到了流月城,天气严寒,我族才加厚衣物,唯有城主遵守古制,服饰不改,靠自身灵力御寒。”
“……师父,你灵力不多,不能用来御寒,多穿点吧!”
“龙兵屿天气潮热,无需御寒。”
“……师父,这上衣,这个所谓的天,缺了一半,得补上!咱不差钱,我叫欣儿姆妈再裁块布来!”
“无异,此乃古制,不可妄改。”
“总之,那个,就是不行!”无异急了,使劲挠头,“这衣服袒胸露乳,怎么能穿出去!”
“你——”徒弟说得如此露骨,谢衣脸登时脸红,“不得胡言!前任城主身为女子,尚且穿此服饰,为师一介男子,如何穿不得?再说我烈山部天性守礼,见到这般服饰,亦不会像你胡思乱想!”
对哦……烈山部人天生欲望淡漠,看到别人穿得少可能也不会有奇怪的想法……似乎放心了一点,无异又道,“师父,我虽然胡思乱想,但也很守礼啊!要是不守礼,不会忍三个月!”他神情委屈极了,好像在说,“师父,你冷落我好久了……”
谢衣心头一软,“无异,我——”
“谢伯伯,乐大哥,你们在争什么?”欣儿一直看着谢衣发呆,听他们声音越来越高才回神,“什么忍三个月?”
谢衣立即封话,“欣儿,莫要听他胡说。无异,你也莫再多言,为师既然代任城主,自然要遵守礼仪,不能推三阻四,忸怩作态!”
“哦……”无异挣扎最后一下,“师父,要不你放下头发?”就算烈山部人不多想,可是他会多想啊,能遮一点是一点吧……
欣儿也道,“谢伯伯,这衣服配有专门的发饰,适合散发佩戴,还有那些金臂环金手环,你都没戴呢,我替你戴上吧!”
“那便有劳欣儿。”谢衣应道,散发便散发吧,总不好处处违了无异的心。
谢衣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无异感觉更不妙了,那人立于灯下,黑发如瀑,倾在洁白的衣袍和胸膛上,额间、胸前、臂上点缀的金饰熠熠生辉,整个人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是谁把偃甲灯拨这样亮,快要瞎掉了!
谢衣迎着破晓的第一缕晨光踏上高台,灰蒙蒙的天幕下他的身形只有深色剪影,风把他的长袍和长发猎猎吹起,卷入天际,而他稳稳站在那里,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
“烈山苍苍,诞我祖皇——”沉稳清越的声音念出了第一句祷文,烈山部神农寿诞庆典开始了。
“烈山苍苍,诞我祖皇——”众人齐声合诵,这一次,不再是寒夜里渺茫的祈求,而是黎明中欢欣的祝颂。
合诵声越来越响亮。
无异听太不懂那繁复的祷文,不要紧,他能感受到那合声中脉动的力量,烈山部人正在一点点恢复,他由衷为他们高兴。
太阳升起来了,万道光芒点亮了高台上的剪影,那人的样子清晰起来,白衣绿裳,墨发金饰,风骨卓绝,他的手中执着古老竹简,他的声音带着奇妙韵律,漫天云霞都要随之起舞。
无异想,神农早就听到了烈山部的祈祷吧,于是让那人降生流月城,作为对祈祷的回应。
现在,一切都好了。
从这里到高台有十二步距离,无异目测估算,万一那人不慎跌落,不管哪个角度,自己都能及时冲过去,把他稳稳接住。
“师父,无论你要在上面站多久,我都会在这里守护你。”洪亮的祝颂声中,无异心中默道。
晨祭过后盛大的欢庆活动开始了。
广场上张灯结彩,摆了各种各样玲琅满目的摊位,供人游赏,热闹得不得了。
无异的摊位开在小吃角,叫做“蒸蒸日上”,他蒸了长安风格的点心,供大家品尝。毫无疑问,他的摊位很受欢迎。令他惊讶的是,刚从高台上下来的师父也开了一个摊位,也在小吃角,叫做“回味无穷”,围了更多人!……哈哈,师父做的食物确实“回味无穷”,不过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吃下去的人不是只有自己吗?那些人到底是去吃东西的还是去看人的?为了近距离观瞻城主风采不惜牺牲自己的胃吗?
无异腹诽了一通,把自己的摊位交给金刚力士打点,往谢衣的摊位跑。
他那光彩照人美轮美奂的师父不改偃师风格,在摊上摆了一具奇怪的偃甲,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瓜果。
“无异,为师弄了个糖果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糖果?”
无异明白了,师父在这圆儿时的梦呢,要让所有族人吃上糖……这么多年了,真够执着。
“香梨味的。”
谢衣把几颗香梨放进偃甲,突突突几下,偃甲吐出了一个澄黄晶莹的糖块。
无异把糖块投进嘴里,嘎嘣一嚼,“真甜,一点不麻口!”
谢衣神情一滞,“你知道了?”
无异发觉自己说漏嘴,“啊……那个……”他想了想,扬起笑容,道,“恭喜师父实现心愿!”
“……多谢。”谢衣心中触动,无异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不出来,因为徒弟给自己做饭菜的认真劲头从未改变。
正午时分,婚礼吉时。
烈山部的喜服不是红色,而是绿色,新娘披着翠绿的轻纱,新郎斜挎深绿的花带。
新人们拜过神明,拜过先祖,走到城主面前。
谢衣为他们戴上绿叶编织的花环,送上全族人的祝福。
无异挤在人群里,一齐欢呼。
有人开始往新人那边撒花瓣,几片花瓣落到了谢衣身上,他后退了几步,把欢乐的中心留给新人。由他主持的仪式全部结束了,无异在哪里?
他往人群中一瞥,对上了徒弟的棕眼睛,那眼睛真亮,一直都在注视他吧。
谢衣捻起身上的两片花瓣,拼成一只蝴蝶,他施了个小小术法,那蝴蝶在他掌心活了过来,振动翅膀,翩翩起舞,飞过人群,飞到无异面前。
无异伸出手,蝴蝶停在他的指尖,他惊喜地看向谢衣,那人微微一笑。
一笑胜千言。
无异的心都甜化了,师父的心意如此含蓄,又如此美好,最妙的是,他刚好都懂。
入夜,欢庆的气氛达到顶点。
广场中心燃起熊熊篝火,食案一圈圈摆开,大家围着篝火纵享美酒美食,载歌载舞,整个岛屿都被抬起来。
前来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谢衣毫不推脱,都爽快地一干而尽。他喜欢酒,这清醇液体闻着有凛冽香气,入口滑过喉咙,一片火辣,连带着舌头仿佛都有知觉,对他而言,是极具存在感的食物。难得今日如此高兴,何妨开怀畅饮。
酒过数巡,岛上的后辈们开始助兴表演,幻术,舞蹈,器乐……花样百出,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声笑语。
初二在跳名副其实的兔子舞,谢衣看着他蹦跶旋转,笑眯了眼,初二转得越来越快,谢衣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形,感觉越来越晕。
无异是宴席主厨,忙着指挥金刚力士上菜上酒,欣儿跑过来说轮到他表演了,他才解下围裙,往篝火那边走。
大家见他过来,都特别期待地伸长脖子。
无异的表演很特别,不奏乐也不跳舞,他掏出一个黑色小球往篝火中一扔。
比人还高的火焰噼啪窜了两下,变成了绿色。
几缕荧光从火焰中抽出,绞在一起,扭成一棵树苗,呼呼往上长,顷刻长了参天大树,茂密的树冠盖不停延展,盖住了篝火,盖住了人群,盖住了整个广场。
“是柜木!”有人喊道。
这焰光幻化的柜木,通透碧亮,每一片叶子都含着细小晶砂,闪闪发光,夜风吹来,树冠倏地一抖,洒下漫天光点,像一个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
有人伸手去抓,那光点便炸开,变成一串五彩流火。
人们纷纷追逐光点,广场上一片流光溢彩,欢笑声此起彼伏。
谢衣靠在食案上,半歪着身体,衣袍和长发都铺到地上,他一手撑头,一手去点那些光点,纤长的手指抬起落下,却一个也没点中,倒是别人点出的流火不停划过他身边,照亮他绯红面庞。
无异走过去,握住他手指,戳中一个光点,彩光迸裂,谢衣满意地笑起来。
“师父,你醉了?”
“……没有。”
无异抓紧他的手,“别那么快醉啊,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比这……加了幻术的烟火……更好看?”
“嗯,是专门给师父看的。”
“……无异有心……为师……这便……随你去。”谢衣撑住食案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栽倒。
无异赶紧接住他,朝坐在旁边的人笑笑,“师父醉了,我带他去醒醒酒,各位尽兴。”
谢衣被扶着往前走,他不时踩住自己曳地的长袍,磕磕绊绊直倒,身上的金饰也撞得叮当响。无异干脆背起他,“师父,你喝得不少,可别在我背上睡着。”
鲲鹏落在悬于高空的巨船上。
“师父,醒醒,我们到垂天之云了。”
谢衣勉强睁开眼,头忽轻忽重,一阵阵眩晕,“无异……为师晕船……”
“船都没动。”无异支着他站起来。
谢衣全部重量都放在徒弟身上,随他挪到船沿,靠住护板,他虽然晕,还没忘来此的目的,“无异……要给为师……看什么?”
“师父稍等。”无异小心地松开手,生怕他站不稳。
谢衣转动脖子,四下没什么有趣的事物,“……莫非……藏在船底……”他探身住护板外看,这一弯腰,重心立刻不稳,整个人都往船外栽。
“师父!”无异赶紧扯住他,把人捞回怀里,“不在船底!不在船底!”
“……那在何处……”
“师父,你靠住我,靠稳!”无异一手圈着他,一手探身后的偃甲盒。
他悉悉索索地摸出一块六棱方晶,单手往里加注灵力,方晶亮起来,生出一个圆形小法阵,“师父,刚才那个烟火人人都点,这个只给你点。”
谢衣抬手去戳,法阵在眼前晃动,生出五六个影子,绕着他手指跑,他点了好几下,就是点不中,“无异……你结的阵法……真是灵巧…………”
无异看着醉意朦胧的人,无奈道,“师父,你抬着手别动。”
山不就我我就山,他托着那个方晶,往谢衣的手指靠。
阵眼触上了指尖。
数道光芒冲出法阵,直射而下。
海面上火光浮现,一点,两点,三点……百千点,次第亮起,逐渐勾勒出一个弯月般的岛屿轮廓。谢衣晃了晃头,聚拢精神,他看清了,那火光是沿着龙兵屿海岸燃起的无数巨大焰火。
浮光中的岛屿荡在海面上,仿佛天上明月的倒影,倒影中隐隐有一颗巨树,树下光华流动,那是烈山部人在欢庆。
谢衣看得出神,这好似他少时梦中的圆满景象,他们远离了疾病与禁锢,在一方乐土上欢歌跃舞,自在生活。
“师父,你看,这像不像流月城?从天上搬到地上的流月城。”有人在他耳边轻语。
谢衣缓缓回头,目光落到徒弟身上,这个青年,倾尽全力,帮他把美梦变成了现实,“无异……谢谢你……你为什么这么好?”他的手掌抚上徒弟的面颊,胸中热流涌动。
无异脸上发烫,“我一般吧……没有师父好。”
“无异过谦了……你在为师心中……是最好的……”谢衣揽住徒弟,想把他抱进怀里,可是徒弟长得太大个,他又喝了酒,手上没劲,抱了好几下,都没抱起来。
无异被这带着醉意的笨拙举动引得发笑,“师父,还是我来吧。”他弯下腰,双臂合住谢衣膝弯,一举将他抱起来,转了个圈。
谢衣好似飞到空中,又轻松,又稳妥,腾云驾雾一般。
无异仰头看他,“师父,我把月亮抱怀里了。”
谢衣揽住徒弟的头,贴在自己胸膛上,“……我把太阳抱怀里了。”
无异心头一阵狂跳,泛起止不住的柔情蜜意,“师父,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经常有些坏念头,想带你离开,想一个人占着你……”
“是么……”谢衣抚摸他翘起的发丝,“……那……最坏的念头是什么?”
“最坏的念头啊……是做个恶霸债主,欺负师父。”无异开着玩笑,嘴唇碰了碰谢衣的肌肤。
谢衣手顿了一下,“……有何不可……”
无异倏地抬头,他没有听错吧,“师父,你什么意思?”
谢衣的声音在他头上轻旋,“无异,抱歉,冷落你这么久……如今族中诸事已顺,为师腿伤也已愈合……我想……好好陪你……你想做的……都可以……”
这是谢衣借着酒意能说出的最大暗示了。
无异心中小火苗呼地一窜,“真的么?……师父这么说,我可真要做欺男霸女,不,欺男霸男的恶霸债主啦!不,不,别的都不要,我只要师父一个!”
听他语无伦次,谢衣嘴角勾起弧线,凭着醉意又接了句,“谢某身为城主……自然……责无旁贷。”
无异眼睛放光,激动道,“师父,你知道在和我说什么吗?”这简直是调情啊!他头扎到谢衣怀里一阵乱拱,“这回是你惹我的!不许后悔!”
“……为师……从不后悔……”
无异抱着人大步走向船舱。
垂天之云的大厅里,鎏金镀银,青纱翠帐,宛如宫殿,华美非凡。
谢衣靠着雕花石柱,抓着垂幔流苏,他醉意渐浓,需要凭借支撑才能立稳。
无异站在五步开外,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首我,要好好看看城主,”他说得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坏,“城主这么好看,我一直都不敢多看呢……你知道么?今天那么多人看你,我真的好嫉妒,好想把你藏起来,一个人看,就像现在这样。”
厅中的玉莲灯清光柔和,白袍绿裳的人长睫微阖,袒露的肌肤从胸膛到指尖都透着粉,繁复金饰佩在身上,衬托那烟霞之色,令他整个人生动鲜妍,由内而外散发光芒。
“城主平时像玉兰,今日像桃花,不,比桃花清贵,像……像……,总之,比我见过的所有花都好看!我一定不负春光,尽情采撷!”无异认真扮演恶霸,开始说采花大盗的台词。
谢衣头脑昏沉,听了个大概,“莫要……胡乱比喻……”他当不住那入骨目光,“你……看够了么……”
“不够!”无异两步冲上前,“光看怎么够,光看就不是恶霸!”他拂开谢衣胸前垂落的黑发,找到光洁胸膛上的一点红樱,使劲一按,“城主,恶霸债主来了!”
谢衣被激得一颤,下意识地抓住那作乱的手,“无异……”他抓得乏力,语气也绵软。
“怎么,城主要呵斥债主?还是师父要斥责徒弟?”无异又拨了下那没有遮蔽的红樱,“晚了!今天我不做好人了!”
谢衣虚虚抓着那手不放,他确实打定了主意陪无异,可这情形好像哪里不对。
对这欢好之事,他一贯只愿无异直接些,他不惧疼痛,却怕无异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挑弄他。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无法多想,只道,“无异,你……快些……”
“快些?”无异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不行!”他对上次“太快”的事还耿耿于怀,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今晚我要慢慢来!”
湿滑的舌头舔上耳廓,细细转了几圈,舌尖探入耳窝,擦着软骨一伸一缩地往耳洞里舔,带着露骨的暗示。
谢衣偏头直躲,耳朵连带脖子烧得通红。
无异扳住他下巴,“看来城主不喜欢我弄这里,那我换个地方。”
他盖在谢衣胸膛上的手忽然使劲,大力捏了一下红樱。
“啊……”谢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唤出声来,又痛又麻,他抖了一下,咬住嘴唇。
那声轻唤挠直挠无异心肝,“师父,不,城主,你比平时敏感,是不是因为喝了酒?”
谢衣头晕目眩,又忙着抵御奇怪的感觉,没答他。
“不说话啊,”无异手下又是一捏,想激起他更多反应。
这回谢衣只喘了一下。
“城主不理我,看来做得不够。”无异松开手,一口咬上小巧的乳珠。
他咬得不轻,谢衣吃痛,皱起眉头,无异不放过他,上下牙齿夹住那点果实,来回地磨,感觉那小粒越来越硬,他把整个乳晕含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
那声音不堪入耳,谢衣再昏沉,也听不下去,“无异……别这样……”
“不这样,那怎样?”他停下吮吸,手却探入谢衣半披的白袍,揉捻另一粒乳珠。
谢衣站立不稳,拽紧了垂幔,“你……”
“城主要说什么?说明白点。”无异不紧不慢,手掌在白袍下摩挲,享受肌肤滑腻的触感,还有挺立乳尖擦过掌心的颤栗感觉。
谢衣被逼得没办法,“你……直接……来……”
“恕—难—从—命!”无异知道谢衣欲望淡漠,即便陪他欢好,也碍于伦常不愿沉溺,今天逮着机会,不想让他如愿,“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还叫恶霸吗?城主太小瞧我了。”
谢衣听无异师父也不喊了,一口一个“城主”,真把恶霸架势摆了个十足,恨不得立刻醉晕过去,随他胡来,不知道就好。可他偏还没晕,手软脚软反抗不得,话也说不利落,只能任凭酥麻感觉从胸口袭向全身,一点点侵蚀开来。
无异又摸又咬,把谢衣胸前两点都弄得红肿胀大,再碰都要滴出血,才去啃别处肌肤。他弄得很仔细,一寸寸探索谢衣敏感的地方,口舌所到之处,但凡谢衣稍颤一下,他就多啃几口,使劲激他,搞得谢衣一动不敢动,极力控制。
无异把裸露的胸膛吻了个遍,抹了抹嘴道,“城主,我要解你衣裳啦。”
谢衣早不搭理他,只盼神智快点掉入彻底的昏暗。
无异的手指沿着白袍斜襟划过满是红痕的胸膛,他喜欢这袍服,绿边白缎搭在谢衣身上很好看,半遮半掩别有风味,松松垮垮也不碍事,多余的是那个下装,其实也就一块绿缎子,无异轻轻一扯,便整个掉落,余下一根金链挂在腰上晃荡。
绿缎下居然没有中裤,谢衣笔直修长的双腿露出来,一片极短的白布裹在胯间,勉强遮住私密之处,最出人意料的是,他左大腿上竟带了个金环,真不知是装饰还是诱惑。
无异也极力控制,深吸一口气道,“城主,你这服饰布料少,配饰倒不少,戴在额上、臂上的象征日月星辰,戴在腿上的象征什么?埋在地底的宝矿?”
谢衣被剥去下裳,膝盖微抖,依然没出声。
“城主不答也没关系,我自己挖掘!”
无异的吻沿着金环扫了半圈,啃出几个牙印和金环一起装点那紧实漂亮的大腿,谢衣膝盖一直颤动,双腿却并得很紧,无异不好往内侧亲,“城主,你把腿分一分。”
谢衣真希望耳朵聋掉,听不见这羞耻至极的要求。
“城主这么不配合,还说好好陪我,骗我的吧?”无异下巴在他腿上轻蹭,忽然一手插进他腿间,用力摩挲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
这下谢衣夹着腿也不是,分开也不是,内侧被擦得火热,酥麻一片,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无异……你……”他的声音几乎夹了哀求,拽着垂幔的手骨节突出。
无异心里顿时涌起得逞的快感,“城主,你终于理我了,我真高兴,”他慢慢上移手掌,托住腿根间白布包裹的一团,嘴唇隔着布料碰了碰,“城主,你硬了呢。”
嘶啦一声,高悬的垂幔被拽落,谢衣身形摇晃,几欲倒下,无异胳膊一支,撑住了他。
谢衣手上还抓着流苏,可是已经不能借力,掉下的幔帐罩在他们身上,挡住了一些光,昏暗中气氛更加暧昧难言。
“城主不要如此压抑,和我一起快活,好不好?”无异咬开谢衣胯下白布,含住了他的欲望。
带着气音的细微喘息逸出来。
无异含得很深,舌头紧贴肉柱下面的凹沟,嘴唇包裹柱体来回摩擦,他虽然不够熟练,但极有耐心,一旦牙齿不小心碰到,就立刻舔弄被刮倒的地方。
他一遍遍吞吐,逐渐加快抚慰的节奏。
谢衣的喘息随着他的节奏越来越急促,他腿脚脱力,全靠无异撑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持,两手也抓不住垂幔,虚搭在无异的肩膀上轻颤。
“城主,舒服吗?”无异舔舐那欲望顶端渗出的晶莹液体,问了一句。
谢衣只是喘息,无声地剧烈地喘息。
“城主要是说舒服,我就放过你,不弄了。”
谢衣神思迷乱,已经无法分辨状况,只想抓住机会逃离欲海,“……舒……服……”
“城主,我没听清。”
“……舒……服……别再……弄了……”
“城主,我骗你的,”无异捏住他丸袋,揉了一把,“既然舒服,当然要接着弄!”
他再度含住谢衣的欲望,含得更深,用喉咙摩擦柱体的肉冠,快速地,逼迫般地摩擦。
“……啊……”强烈的刺激从欲望顶端窜入骨髓,谢衣的喘息终于变成不可抑制的呻吟,“……不……啊……快……放开……”
无异当然不放开,这失控的呻吟在他听来甜美动人,他弄得越来越快,把谢衣推向极限。
“……啊……不……”谢衣极力挣扎,支撑他腰身的胳膊却换了姿势,紧紧箍着他,令他无法抽身,只能在那温热的口腔里颤抖发泄。
热流滚过喉咙,无异摁住谢衣不让他动,直到他的颤抖停止,倒在自己肩膀上。
“城主,你的味道真好,让人想品尝更多,”无异扛起谢衣,走进垂天之云的卧室,把他放在雪白柔软的大床上,“恶霸要做的,才刚开始呢。”
谢衣陷进松软被褥,刚刚释放在徒弟口中的情形令人难堪万分,他翻转身体,把濡湿的欲望和满怀羞愧一起埋进被子。
“城主不想面对我?”无异在床边脱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刺人耳膜。
谢衣紧闭双目,呼吸都埋在被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背后袒露的风光。
松散的白袍滑向一侧,遮不住窄腰翘臀,墨色长发凌乱披洒,露出一段凸出蝶骨,顶在薄薄的皮肤下,脆弱又诱人,腰上虚晃的金链,腿上紧束的金环都成了分外撩人的点缀,将活色生香的景象化作满室流动的暗火。
无异的血液被烧得滚烫,“真的不转过来?”他欺身上前,“背对我也不安全!”
火热的吻落在后颈上,牙齿咬住一点皮肤,轻轻一嘬,就留下一个红痕。谢衣的背绷紧了,蝴蝶骨更加突出,无异咬住纤细的骨头,用舌头描摹形状,执着地留下印记。他啃够了肩胛,就啃脊骨,沿着背肌正中的凹陷,一节一节往下,又舔又咬,直到尾椎。
谢衣背后痛麻一片,那狂热啃噬仿佛要将他拆吞入腹,他昏沉着头想,莫非无异未用晚饭……罢了,既然决意伴他一世,就算他要饮血食肉,也是可以……
“城主,你再不转过来,可别怪我啊。”无异想做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虽然扛着恶霸身份,心里还是有点虚。
谢衣喘了口气,除去这露草幻化的血肉,没有别的能给无异了,“不怪你……咬……吧……”
无异一怔,他没期待谢衣能给回应,听到不怪二字,来不及细想谢衣所思和他所念是不是一回事,热血冲上脑门,双手掰开挺翘臀瓣,对准那浅红密穴,吻了上去
“……啊……”谢衣惊呼,脑中闪过一丝清明,想清了他和徒弟在做什么,立刻像搁浅的鱼一般挣扎起来。
无异趁机往他腹下塞了几个软枕,垫高他的臀部,摁住他的腰身。
湿滑的舌头执意爱抚,一瓣一瓣舔弄皱褶,密穴剧烈收缩,想要躲避,却无处可逃,“无异……不可……唔……快……停……”
细痒的感觉在臀间扩散,如虫爬般难以忍受,想要被大力搓揉几下才好,肉红的穴口沾满津液,吸着水光向里缩。
灵活的舌尖滑来滑去,试探着点戳褶皱中间的凹处,意图往里面探索。
谢衣全身剧震,抓住了无异掰着他臀瓣的手,“停……下……”
“城主都说不怪我……怎么能停,”无异把整个密穴含在嘴里,像接吻般舔弄,舌头其实没法真的伸进去,那穴口收得太紧,周围也很僵硬,“不要这样夹着啊……”
谢衣抓着他的手使不上劲,心中羞愤已极,但他生性倔强,不愿反悔,说了要陪无异就会陪到底,即便醉酒也守着这点坚持,只颤声道,“别……用……舌头……”
“舌头确实进不去,”无异下了结论,从偃甲筒里翻出一个小银盒,“城主,这是我最新研制的香脂,待会儿一定不弄疼你。”
银盒上层装着一些小丸,下层是满满的透明膏脂。
无异捏起一颗小丸,放到穴口,食指慢慢顶进去。
谢衣屏息忍耐,感觉无异总算要进入正题,心中反而好受些。
小丸被顶到深入,手指并未多做停留,小心地撤出,“膏丸融化要点时间,我先揉揉外面,帮助城主放松。”
他从银盒里挖出一大块香脂抹在密穴外,火热的掌心覆上穴口,揉弄起来,两片饱满臀肉被连带着巍巍直颤,小巧的臀窝跟着荡漾,无异伸出舌头在臀窝上舔了舔,“城主你有臀窝呢!像个小酒盏,真想在里面倒上美酒,喝一口。”
谢衣强忍着抓紧被褥,“莫……要……胡言……”臀间的麻痒根本没有缓解,揉起的热气带着麻痒直往肠道里钻,几根手指还贴着他的会阴按揉,难以启齿的感觉不停向下体汇聚。
香脂逐渐融化,沿着臀缝往下流,打湿了丸袋的根部,不住使坏的手变揉为搓,就着滑腻液体在臀缝里来回摩擦。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住一瓣饱满臀肉大力揉捏,指腹在小巧臀窝里打转。
喘息逐渐放大,带着湿意上升。
“城主,你又硬了,”无异仔细观察谢衣的每一点变化,“我手法好吧?城主被我揉得前面硬,后面软。”
“你——”谢衣被这轻薄浪语激得羞愤不堪,身体的反应却无处可藏。
秀气挺立的玉茎吐露蜜汁,顺着濡湿的肉冠流过茎身,和臀缝中淌下的液体汇合,从丸袋底端一点点滴落,打湿床褥。密穴也被按软,里面的膏丸完全融化,透明的液体从穴口不断流出。
无异从未见过这沾雨带露的无边春色,气血翻滚沸腾,克制许久的渴望濒临爆发,他飞快脱下里裤,掏出贲张的欲望,无比激动地抵上柔软穴口,“城主,恶霸真的欺负你啦!”
粗大炙热的分身缓慢而坚定地挺进。
精巧的皱褶被撑平,穴口的肌肤被撑薄,狭窄的甬道极力容纳入侵的异物。
肉刃楔入秘境,享受无上包容。
无异没有立刻动,他趴到谢衣背上,等他适应,心跳仓皇又急促,震动胸腔。
谢衣分毫不动,默然承受。
与前两回相比,倒不如何疼,其实疼也无妨,这是无异想做的,他快活便好。
少了痛,也有麻烦,以往被疼痛掩盖的感觉逐渐明晰,后穴酸麻软胀,内壁与肉柱密合,上面血管的脉动都清晰可感,令人尴尬。
谢衣混沌中还未想好如何应对,无异亲了亲他的背,直起身,“城主,我动了。”
肉柱往后退了一点,凸出的青筋温柔地摩擦肉道,翘起的冠顶鲜明地划过上壁,放大难以形容的饱胀感。
无异缓慢抽动,一进一退小心翼翼,这样的动作给他自己上了酷刑,憋了多日的欲望想尽情发泄,却被主人强行牵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呼吸沉重压抑。
谢衣也不好受,腹下虽有软枕托垫,膝盖还是酸软,这姿势撑不了太久。他回头看了徒弟一眼,青年俊朗的面庞汗渍纵横,琥珀双瞳隐有赤色,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定,劲瘦腰胯克制着力量。醉酒的人无法思辨,只有直觉,他模糊地感到,那压抑的神情和动作好似在诉说,诉说对自己的无尽爱意。
“无异……”谢衣轻唤。
不想让他这样克制,想让他快意欢愉。
无异对上了谢衣的眼睛,那温柔双目半开半阖,墨黑的瞳仁只露出一点,透过水雾,宠纵又爱怜地看着他,比平时红润的双唇带着咬痕,吐出拨人心弦的话语,“你不是……要做……恶霸么?”
无异一愣,冲动随即挣脱桎梏,行动先于意识反应,腰杆不自觉一送,整根没入。
“……唔……”这一下太过猛烈,闯进了从未到过的深处。
再多自律也派不上用场了,欲望像脱缰的野马,一旦开始驰骋,就收束不住。
无异发力挺动,快感像激流一般,荡涤全身,这还远远不够,欲望就像有自己的意识,追逐更极致的快感,肉柱在温软甬道内愈发粗大硬挺,肉冠边缘刮插内壁,连润滑的脂液都容不下,透明的液体被挤得直往外流,两人连接处湿成一片。
抽插越来越快,谢衣终于支撑不住,膝盖向后滑,无异箍住他腰腹,抬起他臀部靠近自己,猛烈撞击。鼓胀的丸袋拍打穴口,泛红的双丘被撞得震颤,腰上的金链在腹下来回甩摆,肉体撞击声夹着抽插水声,回荡室内,激起汹涌情潮。
“城主,我好快活,你快活吗?”无异喘着气询问。
谢衣意识飘在迷离天地里,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波波侵袭,说不出是快活还是难受。
“城主分辨不清?那我一定让你快活。”无异把欲望撤到穴口,找准记忆中的敏感点,全力一顶。
“啊……”果不其然,湿腻的呻吟被逼了出来。
这样动听的声音听了一次就会想听更多,亢奋的肉棒不断碾磨欺压肉壁敏感的地方,手指也摸到无力收拢的腿间,撸动直立的玉茎。
“……啊……不…………唔…………”谢衣额头紧抵羽枕,十指苍白地揪扯被褥,喉头语不成调。
压抑的呻吟,颤抖的腰肢,晃动的玉茎,无一不引发人彻底占有的欲望。
“城主每次舒服的时候都说不,好诚实。”无异亲吻冒出晶莹细汗的背脊,加深自己留下的痕迹,手下胯下片刻不停地激弄那迷人的躯体。
谢衣下意识地咬紧嘴唇,锁住喉咙,不肯再出声。
无异和他作对似的,在他喘得厉害接近极点的时候,就放轻动作,让他平复,等他喘息稍吻缓情潮渐退,又着力弄他,推他再上高峰,直到把他的喘息弄得凌乱不堪,再也无法控制,变成不能遏止呻吟。
“……啊……啊……”承受不住的身躯陷入雪白被褥,“……无异……我……不行了……停……”
“城主,你快活么?”无异还是执拗地询问,“告诉我,就放过你。”
谢衣上过一回当,决计不上第二回,咬着嘴唇只是不答,仍凭情潮冲刷筋酥骨软的躯体。
“城主,那我够恶霸么?”无异换了个问题,指甲在不停流水的肉冠上刮搔,下一刻指腹却堵住顶端的小孔。
“你——”谢衣颤不成声,“……够……”
无异讨到说法,立刻松开手指,乳白的液体汩汩流出,濡湿他的手掌。
“城主今晚真有……兴致。”无异看他再次登顶,也情动不已,腹肌绷紧,在紧窒湿滑的秘境里大力抽插,尽兴捣弄,享受淋漓的快感。
积蓄了三月的欲望十分吓人,无异仿佛有无限的精力,索取不歇。
不知弄而了多久,年轻强健的躯体才缓缓伏倒在谢衣背上。
滚烫粘稠的热液一股一股射在甬道里,无异把头埋进谢衣颈后的黑发中,鼻尖凑上肌肤,大口吸气,他汗水的味道都那么好闻,如同泡了花瓣的清冽春水。
无异在他身上蹭了一会,下身又蠢蠢欲动,“城主,我们再来!恶霸只做一次怎么够!”
按照无异的认知,谢衣不说话,即是默许。
他喜滋滋地翻动谢衣的身体,刚才的姿势虽然进得很深,但看不到心爱之人的神情,还是不足,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面对面的姿势。
谢衣肩膀翻转,埋在被褥中的脸庞露出来。
汗湿的鬓发贴在潮红的面颊上,嘴唇咬出了血印,一贯清明的双目迷离失神,睫毛坠着水珠,眼角全是泪痕。
无异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他泪水,“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扮什么恶霸了!”
谢衣长睫一合,透明的水珠又溢出眼眶。
无异愈发慌了,后悔自责得要命,“师父,你别哭,别哭!你打我,骂我,好不好?”
他抓起谢衣的手就自己脸上打。
谢衣掌心一麻,听到清脆的巴掌声……这是在打谁?……无异……何如此焦灼?
“师父,你要是不解气,就接着打,打狠一点!等你酒醒了,再用术法狠狠揍我!”
谢衣极力聚拢神思,手再不肯落下去,“无异……为师没哭……为师也不知为何落泪……可能是……情难自禁。”
“师父……”无异抱住他,“我……我……”他的爱慕,敬仰,感动,后悔,自责,害怕全都搅在一起,无从表达。
谢衣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你想继续么?……为师可以陪你……”
“不……不要了……”无异收紧双臂,贴着那没有心跳的胸膛,“如果可以,我想把自己的心给师父。”
谢衣侧了侧头,不解道,“……不是已经给了么……”他费力地亲了下无异的脸,“……为师早就收到了……”
无异的泪水哗地涌出来,“师父,你真的收到了?不是喝醉了哄我吧?”
谢衣直觉应该给徒弟更多安慰,“……没哄你……”
“那你酒醒了,也别忘记。”无异把泪水擦到他肩头,“师父你知道么?我在龙兵屿,知道了很多你的秘密,感觉离你近了些,真的很高兴……那啥……我也有一个秘密……”
“……噢……要告诉为师吗……”
“……嗯……只告诉你……其实啊,我的心,在七岁那年,就给了一个人……”
“……这……是秘密么……”
“师父,你——唉,算了,等你醒了再说。”
清浅的吻落在谢衣眉间。
<番外二 秘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