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师父……”乐无异睁开眼,醒转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头又昏又沉,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片空白。他抬起手想揉额头,发现手上包扎着白色布带,这……好像是师父的衣襟,就是自己在静水湖送他的那套,不会错……那师父人呢?他们一起去神殿,遇见了心魔……然后……然后……无异低头,看见了床榻上点点刺目的血渍。堵塞住脑子的空白瞬间被炸开了,无数碎片蜂拥而入,雨夜,废屋,残烛,石榻……那人肌肤的触感,骨骼的形状,忍耐的表情……那销魂蚀骨的感受……一切一切随着那雨夜中狂乱的举动还原在在脑海里,无比清晰,无法磨灭。乐无异觉得无法呼吸,瞬间天堂,瞬间地狱,而最终,掉落地狱……自己竟然对师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真是混蛋!不可原谅!乐无异一拳砸向墙壁,白色布带上又渗出了血迹。刺痛从手上传来,他清醒过来,提起剑冲出了石屋。
“心魔,你给我出来!”乐无异举起剑在神殿密室中大声喊道。
黑气慢慢聚拢,“乐无异,你这么快就来啦!昨晚可还满意?你师父滋味如何?”
“你无耻!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师父哪里去了!”
“我对你做了什么?”心魔大笑起来,“我不过用一点点魔气放大了你心中欲念,谁知你便因欲成狂,不能遂愿就要血脉贲张而死。而你师父嘛,他是天下一等一聪明之人,明明知道救你魔气便会渡到自己身上,还是心甘情愿地救你,真是绝好的师父呢!”心魔说着,附到青年耳边,“而且滋味美妙,对吧?”
“我杀了你!”青年闻言怒不可遏。
“杀了我?你行吗?”黑气张狂涌动着,声音如跗骨之蛆,“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我的魔气会不断吞噬你师父的灵力,直到他灵识消散,变成我的躯体!”
“你……”乐无异觉得有千万根针扎入自己心脏,他攥紧了拳头,鲜血不断从布条中渗透流出。
“心痛吗?难过吗?相比你当年用昭明毁我形体,这算得上是以德报怨呢!要怪就怪你自己,你若心中无欲无求,又怎会被我利用!”
乐无异胸中气血翻滚,他努力控制心神,“我再问一遍,我师父,现在在哪!”
“哦?他没和你在一起吗?他抛下你走啦?难怪你这么生气……那你还不赶紧去找?找到他,然后看着他一点一点灵力消散,变成我的躯体!”黑气大笑着,消散开来,只有余声回荡,“你就慢慢品味悔恨、愤怒与不甘的滋味吧!”
乐无异拖着脚步走出神殿,外面依然黑雾缭绕,他靠着自己曾经躲藏过的焦枯树干坐下,想了很多。师父现在怎么样了?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应该是不想再见到自己了吧……十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拖累了他,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自己,是不是会过得更好……接下来怎么办?就这样放弃?青年摇了摇头,绝不可能,事情既然发生了,就算师父让他去死,他也毫无怨言,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想为师父,为龙兵屿做些事情,不能只是再跟随,而是要努力地去寻找解决之道……如果自己是师父,会从哪里开始?……
三天后,昆仑山的万年冰壁之上,青年偃师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着,再有数尺,就能够得着那寒珞冰凌了。他日前通过夷则向修真门派打听到,在人界能最快拿到的镇压魔气之物就属这昆仑山的寒珞冰凌,便片刻不敢耽搁地赶来了。昆仑山顶仙气浩淼,鲲鹏为妖兽,无法飞过半山,他便依靠着简单的偃甲工具在冰壁上攀爬探索,不眠不歇,已经两天了,现在距那冰凌只有数尺之遥。手上缠着的布带已经被血水浸透,每向上一点,就在冰壁上留下一个印记。终于,他握住了那寒珞冰凌,这仙物泛着莹莹蓝光,灵力充盈,一扳却纹丝不动,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就是丝无松动之意。青年有点着急了,他想了想,在冰凌根部洒了点火药粉,小心驱动爆破符咒,砰地一声,冰凌应声而断,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咔啦咔啦的声音响起,裂缝从冰凌断裂之处飞快蔓延,整个冰壁碎裂,他脚下一空,掉落悬崖。完了!这下要粉身碎骨了!无异把冰凌紧紧护在怀中,“师父,来生见,希望你在我尸体上找到这冰凌!”正等着那死亡的冲击,他忽然感觉下落速度一滞,一个光阵包裹了他,缓缓落至地面。
“师父!”青年看到背对着他的熟悉身影,跪了下来。
“起来!”那人的语气不复往日温柔,如昆仑冰壁一般,寒冷透彻。
“师父,对不起!徒儿万死!”无异哪里敢起。
“起来!拿出桃源仙居图,我有事要你做。”那人依然不肯转身,简单地命令道。
无异不敢多说,取出仙居图放在地上,他的师父走过来,脸上带着面具,没有一丝表情透露。无异也不敢多看他,驱动阵法,二人进入了仙居图。
“你按照这个图样,把寒珞冰凌磨制成锥,再用灵力将红魄之粉均匀附着其上,做好了来找我。”谢衣在偃甲房中对无异简单地交代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便转身出门。
无异想问又不敢问,能够见到师父,已经超出自己期望了。他克制住心中种种想法,专注地照着图样开始打磨。两个时辰后,他带着成品找到谢衣,摸不透师父要怎么用这个东西,十分疑惑。
谢衣看了一眼冰凌,“好,以芒刺之阵把这冰锥打入我胸前,檀中穴左侧两寸。”
“什么!”无异大惊,“师父,那是心脏的位置!”
“我没有心脏,无妨。”谢衣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起伏。
“师父,这怎么能行,这个东西奇寒刺骨——”
“唯有这样才能减缓我灵力被魔气吞噬的速度,”谢衣打断了无异,解开了衣袍,“快动手吧。”
苍白的胸膛暴露在无异眼前,上面还布满了没有消退的青紫红痕迹,这下刺激太大了,那疯狂旖旎的一夜快速闪过,无异觉得心脏要炸开了,“师……师父……”
谢衣看他表情,冷冷道,“快动手,若不是我不能再用灵力,也无需借你之手——”
“我……我不能……”青年觉得都要拿不住冰锥,那斑斑痕迹正昭示自己对眼前人的伤害,现在,还要他亲手在这胸膛仔扎刺下去,他痛苦地摇摇头,“我扎不下去……”
“不可如此怯懦!我的灵力正在流失,快!”谢衣催促着青年,看他不动,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你是要看着我成为心魔吗?”
青年定定地看着师父,“当然不能……”,是啊,不是下定决心,不能再拖师父了吗?他的手定了下来,“我不会看着师父变成心魔!”说着,一手结阵,一手发力,冰锥扎下,鲜血喷涌而出。
无异将昏迷的人抱到榻上,擦去他胸前的血迹,又替他拢好衣衫。静静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揭下他的面具,那苍白脸庞上的两点如血红痕,把他的心揪了起来。
第十二章
无异将熬好的汤药端进屋的时候,谢衣已经挨着床头的角落坐了起来,眼睛依然合着,手虚虚地捂着胸口。
无异也不知他是醒了还是没醒,轻声喊道:“师父
谢衣手指动了动:“何事?”他声音极弱,尾音没入断续的气息里。
“徒儿来服侍你喝药。”无异坐到床沿,将药勺送到他唇边。
“不必……”谢衣侧过头去。
“喝一口吧,”无异手抬着,“这药可以活络气血。”
“没用……”谢衣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在说话,“你……出去……”,屋里光线暗淡,额发在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投下阴影,眼睫重重垂下,勾出两条乌黑的线,似乎无法被撑起。
青年看着他惨淡的脸,把药碗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慢慢走了出去。他站在屋外的石阶上,望向远处,记得刚从神女墓回来的时候,自己曾经多么欢喜地喂他喝药,他觉得尴尬,却也喝了下去,而现在……无异叹了口气,走向偃甲房,不管怎样,现在也不是梳理这些情绪的时候,时间在背后驱赶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黄昏,无异从偃甲房出来,看到他师父站在庭院里,心里泛起不妙的预感,想装作没看见,从一边的小道溜走。
“站住。”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师父,有什么事……”青年有点勉强地转过身,“我还要去做饭呢。”
“不必做了,”谢衣的神情冰冷严肃,“我们把话说清楚。”
“啊?什么?”青年心里擂起鼓来,不知道他要开口提哪桩,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从今以后,不许再跟着我。”
原来是又这个,青年稍微松了口气,搬出早就想好的应对之词,“师父,你现在身体不好,要对付心魔、解救龙兵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徒儿虽然修为一般,但是抗打抗摔,就让我陪着你,将功赎罪。”
谢衣听到最后几个字,神色稍变,“我自有办法,不需要你将什么功,赎什么罪,你不走是么?我走!”
无异一把拉住他,“师父,你现在灵力流散,不能使用术法,我要跟着你,你可甩不掉我。”
谢衣眉心蹙起一条细纹,“灵力流散?你是今天才知道?捐毒地宫的亡灵不需要我超度了?”
“我——”捐毒超度只是自己为了阻止他使用灵力胡编的借口,没料到此刻被点破,无异一时语塞,只好着力拽住他衣襟。
“你口口声声喊我师父,连我到底是谁都没弄清楚吧!”谢衣的声音愈发冷硬,“心魔所说暂且不论,在初七的记忆里,他曾尾随你们进入神女墓,看到也听到你们谈论露草,现下对比我自身情况,倒是十分吻合!想来人世间怎么会有死而复生的荒谬之事,我不过一点灵识,碰巧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但真真切切,不是你师父!”
“不是我师父?”狂风骤雨般的一番话,让青年心中剧痛,“……为什么要这样说?就因为龙兵屿一夜,你就这么不想要我这个徒弟了?”
“背德之事岂可再提!”谢衣脸色更加难看,“我救你不过因师徒之义,而现在,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并非你师父!我不想再做人替身,也不想再成全你的念想,我们就此别过,再不相见!”谢衣说着,就去掰无异的手。
青年的手骨节泛白,却怎么不肯松开,“你就是我师父,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都别想甩开我,”青年站起身来,直视谢衣,泪水夺眶而出,“偃甲也好,傀儡也好,露草也好,都是我师父,天涯海角,此生此世,你都别想甩开我!”
谢衣自昆仑山一见无异,便打定了主意要断他念想,将他激走,现在话已说至极处,见他却仍执迷不悟,还伤心落泪,自己心里也是又气又痛,加之伤口未愈,倒被他激得吐出一口血来,“无异,你的路还很长,缠着我这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
无异看他吐血,慌了手脚,“师父,是我说错话,你放心,我一定恪守师徒之道,等龙兵屿事毕,我就回到长安,走自己的路,”说着,去替他擦嘴角血渍,“只是现在,要我离开,我实在做不到……”
谢衣气苦,这个徒弟,甩又不甩掉,激又激不走,这样下去只怕他更加迷途难返,再说前方危险莫测,恐有性命之虞。到底该拿他怎么办?谢衣一时只觉无可奈何,转身拂袖离去。
“师父,你去哪?”
“你不是要跟吗?便跟个够吧!”
太华,殿宇巍峨,仙气飘渺。
谢衣端坐在离山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无异正在摆弄一个罗盘状的偃甲,他已经花了一个下午组装这个东西了,师父的设计,总是格外精巧,让人琢磨不透,这至少不是往身上扎的东西,他觉得还比较安心。好不容易弄完,无异把偃甲交给师父检验,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个到底用来干啥?”
谢衣也不看他,“测魔气。”
“测魔气?太华山是修仙的地方,怎么会有魔气?”无异不解。
“心魔潜入下界后,已然变异,他以前只能吸取怨念,现在能直接吸取灵力。在人间不过十年,便能对抗神女墓之神力,其力量之强,增速之快,不像是只吸取了龙兵屿人的灵力,我猜,他还有别的灵力来源。”
无异若有所悟,“而这十年来,只有各大修真门派的人出入过龙兵屿,所以,他们之中,可能已经有人感染魔气,被吸取了灵力,对么?”
谢衣点头。
“师父,太华的清和长老是夷则师父,也认识我,我们直接进去拜会他,请他协助探查,好不好?”无异出了个主意。
“不可,”谢衣一边调试偃甲一边回答,“如果真有人感染了魔气,灵力一尽便会被心魔控制,犹如心魔之眼,我们直接进去,恐怕是打草惊蛇。”
“所以师父想等到夜晚潜入,再用魔气探测仪查出可疑之人是么?”
“没错。”山风吹起谢衣的鬓发,夕阳在他身后,给他颀长的身影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无异觉得有点晃眼。
这夜阴云闭月,倒是个潜行的好时机,谢衣和无异换上了夜行装,隐藏气息,向山门摸去。无异趁他师父不注意,盯着那身影使劲看了几眼,黑色的短装贴身束腰,显出师父腰细腿长,相比宽大的偃师袍,别有一番……打住!无异觉得自己的思绪要飘向不对的地方了,不是答应过师父恪守礼则了么,他晃了晃头,收敛心神,跑到了山门附近。
无异放出一个金刚力士,引开看守山门的太华弟子,和师父潜了进去。到了演武场,测魔仪便开始转动,直指宿房附近。二人跟着指向找到一座弟子房,指针凝注不动,他们心知便是此处,跳上屋顶,揭开瓦片向下看去。下面是一间双人宿房,床上都睡了人,裹着被子也看不出什么。谢衣十分有耐心,只是守着不动,蹲了约一个时辰,无异觉得脚有点麻,想要挪动一下,谢衣制住他,示意他往下看。只见左边床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头上冒出一团黑气,向右床飘去。谢衣做了个“就是现在”的手势,无异跳下屋顶,一脚踹开房门,一招流影剑击倒了那人,再用封灵诀将其封住。他又转身查看右床之人,刚掀开被子,脸上便被一拳击中,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巴掌,“非——礼——呀!”
屋顶上的谢衣扶住额头,原来这是女弟子房啊。
这一闹,整个太华山都惊动了,一番鸡飞狗跳,直到请来清和真人,谢衣和无异从头解释,众人才弄清了来龙去脉。清和着人看管那名入魔的弟子,遣散夜间惊起的众人,又安排谢衣和无异先去歇息,第二日再商议对策。
清晨,无异和谢衣走出别院,便看到昨夜痛揍无异的女弟子站在门口。姑娘红着一张俏脸,昨晚的刁蛮泼辣劲都去了爪哇国外:“多谢谢大师和乐公子出手相救。逸凡昨晚鲁莽,真是对不住,”说着送上一包丹药,“这是太华秘制伤药,活血化瘀十分见效,还请乐公子收下。”
那药囊是上等丝缎制成,上面还绣有花卉,应该是女子手工之物,无异看了下说:“小事一桩,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的好意,我心领啦。”并不去上前去接。
姑娘手伸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十分尴尬,脸上红霞更深了。谢衣见状,接过药囊,笑道:“那就多谢逸凡姑娘,谢某替徒儿收下了。”
姑娘转身告辞,谢衣将药囊放到无异手中:“佳人厚意,岂可薄待。”青年难得地没接师父话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清和真人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他一夜未眠,将事情大致理清。原来那入魔弟子并未去过龙兵屿,她师姐倒是去过,如此推断,魔气应是转移而来,而那师姐三年前下山历练,至今未归,音信杳然。清和已经修书向各大门派通报此事,请他们各自探查去过龙兵屿的弟子,控制魔气扩散,一些不明之处,还需进一步调查。
谢衣听完清和陈述,上前行了一礼,“诀微长老雷厉风行,明察秋毫,谢某佩服。在下还有两件事情想要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清和拂尘摆动,还礼道:“谢大师谬赞。山人有缘得见大师,实乃生平幸事,请。”
谢衣虽然昨夜才见清和,不过相交半日,看他为人处事,便知是通达世事的性情之人,进入里间,也不再逶迤弯绕,直接问道:“真人可知制魔之道?”
清和知谢衣生平曲折,却秉持正道,以苍生为重,心中早就佩服,仔细思索后,道,“山人修为浅薄,不敢妄论制魔之道,所识之人中,唯有天墉城紫胤真人,数年前曾与魔一战,若大师有意,我可立即修书于他,为你引见。”
“多谢真人,”谢衣又行了一礼,“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谢大师请说。”
“我想见一见乘黄温留。”
巨大的妖兽看着眼前的白衣偃师,此人俊美儒雅,拿着清和的信物,见到自己也不慌张,和那人风骨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傲岸……还不错,妖兽一抖九尾,振出慑人威风,吼道:“你!是清和什么人?找老子什么事?”
谢衣微笑道,“在下清和真人之友谢衣。想与阁下交换几滴甘木之血。”
“清和之友?还算般配。”妖兽六目上下扫视,“你一介灵体,甘木对你无用,要来做甚?”
谢衣觉得这妖兽虽看似暴戾,却并非穷凶极恶,上前行礼道,“阁下目光如炬,想必也看出在下灵力流散,将不久于人世,只是在下有一徒儿身渉险境,我放心不下,想为他求个保命之物。”
妖兽哼道,“你果然是清和朋友,都要护着心肝小宝贝,”他俯下身,挥动巨爪,似乎随时准备把人撕裂,“你说交换,老子的甘木之血珍贵无比,你用什么和我换?凡间俗物可入不了老子的眼!”
“阁下镇守此处多年,风物不变,想必无聊,”谢衣不紧不慢拿出一个偃甲盒,“在下这里有一件偃甲,叫做苍穹之冕,可让阁下随时入想入之景,见想见之人。”
“哦?”温留的六只眼睛同时转了转,“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谢衣从太华秘境出来,心中有些高兴,其实并无十足把握温留会与他交换,只是猜想即便是妖,也会有想念之人思念之物,能够顺利获得甘木之血,实属幸运。走到半路,谢衣脚步一滞,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彻骨寒意由冰锥处传遍全身,他几乎站立不稳,扶着石柱才勉强不至倒地。谢衣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滴落地面,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今日发作比平时早……估计是太华山天气严寒之故。谢衣硬撑着回到房间,盘坐榻上,好容易咳喘稍停,却依然无法聚起一丝真气抵御寒意,他心道不妙,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
无异只道师父和清和真人商谈,不便打扰,半日未曾去找。直到傍晚,他掌灯进屋,才发现谢衣倒在在榻上,他赶紧上前去扶,手及之处,凉如冰雪。
“师父,你不要吓我!”无异见谢衣没有一点反应,去探他鼻息,气若游丝,一摸胸口,寒气逼人,连发丝上都结了点点寒霜。不知道师父这是怎么了,他心中焦煎,直觉告诉他不做点什么的话,师父只怕醒不过来了,情急之下,他抱起谢衣进入桃源仙居图,冲向温泉。
无异往池中投了一堆药品香料,除去师父外袍,将他轻轻放入水中,想着师父不愿自己离得太近,便让他靠在池沿坐好,谁知一松手,那身体便向一边倒去,没入水中,无异大惊,赶紧把他捞起,水珠从他白到不正常的脸上滚过,不知为什么,无异想起了那个纪山的阿阮人偶,雪白,美丽,就是没有一丝活气,心里被恐惧占据,无异也顾不得许多,挨着谢衣坐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知过了多久,那具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看着静静靠着自己肩头的人,无异心道,师父,我这算不算也为你提供了一点依靠呢?你快点醒来啊……
偃甲灯投照在温泉上,池中白雾缭绕,热气蒸腾,谢衣气息渐渐恢复,无异紧张的心情也慢慢松弛下来。师父应该没大事了,脸色恢复了,气息也平稳了,不过……那气息吹在自己脖子上,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撩过,实在是……十分难奈,温泉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自己没事还泡了这么,早就满头大汗,感觉要被煮熟了……他决定不再侧头去看,盘腿端坐着,念起清心诀。
月上中天,谢衣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身上没了彻骨寒意,四肢也恢复了知觉,这靠着的是……发现自己靠在青年肩上,他心下一沉,立刻撑着坐了起来。
“师父,你醒啦,好些了么?”青年看他醒了,高兴道,“你在屋里晕过去,浑身冰冷,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就把你带到温泉来了。“
谢衣探查一下自己的内息灵力,还好,算是熬过来了,又见徒弟虽然挨着自己坐在水里,但姿势十分端正,并无失仪,心中略觉欣慰,“无异,我没事,多谢你了。”
这是出昆仑以来,无异第一次听到谢衣叫自己名字,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赶紧找话:“这温泉果然有效,师父可以每天来泡,我这儿有好多不同功效的香料。”
谢衣看他起劲,便觉自己语气太缓和了,不再接话,从水中站了起来,他头还有些昏沉,没注意自己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向前倒去。无异反射性地就去扶,这下,正好抱个满怀,手圈在他腰上,脸贴在在他胸膛,嘴好像还碰到了什么……肌肤相接的灼热感让人心里发紧,谢衣赶紧推开无异,隔开一段距离。青年看到他师父湿漉漉地站在水里,丝制的里衣贴在身上,几近透明,勾勒出流畅的肌理线条,两绺长发散在胸,乌黑的发梢处,有异色的两点,带着薄红若隐若现……自己刚刚碰到的是……师父的……,想到这里,在温泉里积聚了一晚的燥热瞬间汇集向下腹冲去,什么东西压抑不住了,无异下意识的就去捂,完了,由于太热了,自己只围了块毛巾啊!谢衣看到青年的动作,愣了愣,片刻才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到那清澈水下青年捂住的地方……这,真是太失仪了!一时又羞又恼,想要教训徒弟,但自己现在的样子又实在拿不出威严,只好皱起眉头,一走了之。青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真觉得十分冤枉,“师父,这次……真的不能全怪我啊!”
第十三章
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谢衣对旁人均是温文有礼,谈笑自若,对自家徒弟就严肃冷淡,沉默寡言。无异觉得师父看到自己那变脸的速度跟戴面具一样,也不敢招惹他,怕他一生气牵动伤势,或是又要赶自己走。由于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天墉城,师徒二人便抓紧时间准备一些路上可能用得到的偃甲。太华观是修真门派,偃术并不流行,偃甲房也不大,但贵在有一些修真门派独有的珍稀材料,清和真人十分慷慨,让他们师徒二人随意取用,谢衣和无异便各占了一个制作台,中间搁张桌子,放些共用的工具,背对背各自忙活。这两人一做起偃甲来都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他俩同时向后伸手去摸桌上的一把偃甲尺,不妙的是,无异的手好死不死又盖在谢衣手上,手指碰在一起,传来对方的温度,两只手均是快速收了回去。谢衣转过头,无异看到他略带怀疑的神色,不等他开口,赶紧说,“师父,这真是巧合,我不是故意的啊,这样吧,这间房让给你,我去仙居图里做。”说着抓起几样材料,一溜烟跑了。谢衣看他远去,这个徒弟现在格外机敏啊,根本不给自己说教的机会,算了,还是先做偃甲吧,材料难得。
临行前,魔气调查的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太华眼线上报说在一处村庄发现了那名曾经去过龙兵屿的女弟子的踪迹,那村庄名叫朔西村,盛产乌金,而乌金是人界最富含灵力的矿脉,通常用来铸炼威力强大的兵器,谢衣觉得事出蹊跷,便与清和商定,先去村中探查,再前往天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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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朔西村时,天色将晚,为了不惊到村人,无异和谢衣在村外收起鲲鹏,沿着田间小路向村中走去。此时,夕阳西下,当是倦鸟归巢,炊烟袅袅的宁静光景。而朔西村中,却一片嘈杂混乱,村民们拿着铁铲,扛着锄头,抬着门板,神色焦灼,向山上跑去,妇孺老幼跟在后面,惊慌哭喊。
无异拦住一个村民问:“怎么了?”
“山上矿井塌啦!”
二人紧随村民跑跑到山上,只见一片黄土,根本看不到矿井入口和坑道,几十个村民聚在一处使劲向下挖着。无异看他们挖得毫无章法,拽住一个人道:“你们村里主事的人是谁?”那人指向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汉:“陈村正。”
那村正正与村民一起挖土,根本没看见青年走到他身边向他抱拳行礼,无异只得拉住他道:“村正,不能这样挖。”
大汉看了眼青年,甩开膀子接着挖,“外乡人,我们村百十号人被埋在下面了!你要么帮着挖,要么赶紧走!别添乱!”
无异摁住了大汉的锄头,“这样挖下去,矿井会进一步坍塌,而且挖掘速度太慢,恐怕下面的人等不了那么久。我是偃师,名叫乐无异,知道该怎么挖。”
“你是乐无异?”村正直起身正视青年,“那个造了很多灌溉工事的偃师乐无异?”
青年点头道:“对,我也建造过一些采矿工事,你们听我调度,我有办法把下面的人救出来。”他声音镇定有力,在这一片混乱中传递出信心和希望。
无异让陈村正把村民分作三组,一组懂得制作的,如铁匠,木匠等,按照他的指示取材备料,准备制作大型挖掘偃甲,一组能够出力的,分成两拨,轮流在矿口继续挖掘,剩下的妇女老人,准备热水药品食物等,等着救治伤者。一番分拨,村民们由慌乱变得有序,分头开工。
这边安排妥当,无异走到谢衣面前:“师父,事出紧急,徒儿没跟师父商量,就擅作主张了,在这里救人可能要耽搁几天,师父是否先走?徒儿随后赶上。”
谢衣以前只听无异说起过十年来在民间行走的一些经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他处理这样的大事,徒弟遇乱不慌,从容镇定,安排井然有序,做师父的早在一旁默默赞许,见他来问,便答,“你做得很对,眼下救人性命最为重要,我自然留在这里,一同出力。”
“可是,师父,你的身体……”青年有点迟疑。
“无妨,不差这一两天。”
无异曾帮西域百姓采取水源和矿藏,这次的挖掘偃甲便由他来设计,谢衣主持制作,无异对此果然十分在行,谢衣看了他的图纸都觉得无懈可击,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三个时辰后便做好了第一台偃甲。无异以灵力驱动偃甲上山去挖掘,谢衣便留下来带领工匠继续制作。有了偃甲便进展飞快,那偃甲还能边挖边以木料支撑坑道,防止再次坍塌。不多久,谢衣在山下就看见有伤者被陆续送了过来。随着第二台,第三台偃甲制作完工并投入挖掘,天色微明时,几乎所有的坑道都被清理完毕,伤者也尽数被送了出来。谢衣估计差不多了,就再度上山,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矿山上,三台偃甲都停在了同一处坑道口,而无异并不在偃甲旁,那坑道口隐隐有黑雾向外飘散。谢衣心里一惊,快步走向陈村正:“村正,在下徒弟呢?”
大汉也是一脸着急担忧:“此处是最后一条坑道,被埋的人都差不多都救出来了,只有小齐的爹还有没有找到,那孩子着急就跑了进去,乐公子也跟进去了,还嘱咐我们只能在在外面守着,如论如何不能进去。”
谢衣听了,抽出偃甲刀便走了进去。
“谢先生!谢先生!别过去!”陈村正使劲唤着,乐偃师那么郑重地交代,下面肯定是有危险,人家师徒俩一心一意地救朔西村,这要是折了徒弟,又害了师父,那可如何对得住人啊。
谢衣下了坑道,一手执刀,一手举起水精照明,慢慢向前,耳边偶尔有一两滴水珠滴落的声音,前方一片漆黑。有哪里不对,谢衣心道,此处这里是乌金矿脉,坑道上下左右的凿壁上但凡有一点乌金矿石,也应该在水精照耀下发光才是。谢衣将水精贴近了一侧凿壁,上面果然布有乌金石,只是一丝光彩也无,应是灵力被吸取殆尽。不好!谢衣加快脚步向前冲去。坑道尽头,只见无异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光阵之中,一名太华装扮的女子手中放出黑气持续袭在光阵上。谢衣长刀一划,劈了过去。
那女子如提线木偶一般,身形向上一拉,浮在空中,掌中黑气收回,脸上扯出诡异笑容,“谢衣,你又来啦!不过还是晚了一点,此处矿脉灵力已被我吸尽!”
“心魔!你从这女子身体里出来!”谢衣长刀直指过去。
“噢?从她身体里出来?那你是要把自己的身体给我吗?”魔魅的声音里泛起压抑不住的笑意,“别以为你在身体里放了寒珞冰凌,就能撑多久,我们就比比看,你快还是我快?这个游戏真令人愉悦呢!至于这个身体,已经毫无用处,就给你吧。”
说着,黑气窜出,女子身体向下掉落,谢衣正要去接,只听砰地一声,那身体炸裂,血肉四射,坑道随之剧烈震动,顶部坍塌而下。
“师父!”无异见情形陡变,一翻手掌,把身上光阵向谢衣推去。
四周都是坍塌下来的密实泥土,谢衣被包裹在光阵里,毫发无伤,他认得这个光阵,这是自己在捐毒用过的,把无异护在里面的玄华之阵,十年过去了,他的徒弟也学会了这个术法,并且也用这个术法回护了他。谢衣冰冷的胸口泛起一丝暖意,他就着这一点空间,在长刀上蕴起灵力,向着无异的方向挖去,他们之间,应该离得不远。谢衣挖到徒弟的时候,看到他被压在坑道横梁之下,满头鲜血,身下还紧紧地护着那个孩子。谢衣用力把他们拖入光阵之中,接下来,就相信朔西村的村民们吧。
陈村正这回倒是机灵了,就着爆炸声响起的地方向下挖掘,很快就找到了谢衣他们。小齐的父亲也找到了,就在坑道尽头,可惜,已经救不回来了,他脖子上有五道淤青指痕,应是在坑道坍塌之前就被心魔杀害了。陈村正说,好在大多数村民还活着,他们会照顾小齐长大。
村里人对师徒二人感恩戴德,尤其对乐无异,视作大英雄。无异躺在床上养伤,来看望他的村民络绎不绝,各种土产塞了一屋子,尤其有大妈大婶大姑娘小媳妇,带着自己精心烹饪的补汤或饭食,来看这个英俊可靠的青年。无异遗憾的是,师父没来过,至少在他醒着的时候,没来过。
谢衣此刻坐在院中,正在想,这一路下来,情形是越来越危险了,得尽快让无异把甘木之血服下,同时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对他太过关怀。现在,就是个机会。谢衣认真思忖一下,想好了一个补汤的配方,以形补形为主吧。他到村中集市上买了腔骨,牛筋,猪脑,鸡爪,又到药铺买了点补气血的当归,黄芪之类的,向负责照顾无异的顾婆婆借了个砂罐就开始熬。
“谢先生,你这熬的是汤还是药啊?”熬了半个时辰,顾婆婆闻到味道,忍不住过来看。
“汤。”谢衣答道。
“那你这个火大了,好像有点糊,赶紧加点水吧。”婆婆好心地提醒。
“是吗?”谢衣赶紧加了水,又找了葱白、梨皮放进去,据说这些可以去糊味。
过了两个时辰,谢衣觉得差不多了,便舀出汤水,把甘木之血倒了进去,原本发黄的汤变成了橙红色,糊味之外还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看起来十分可疑。谢衣想了想,又往里面加了红糖和醋调和颜色,还有大蒜和姜掩盖气味,算是大功告成。
他找到顾婆婆:“婆婆,能否帮在下把这碗汤端给徒儿服下?呃……还有,别告诉他是在下熬制的。”
顾婆婆接过汤碗,乐呵呵地说:“谢先生,虽说徒弟伺候师父才是天经地义,不过师父偶尔照顾一下徒弟也不用不好意思嘛,我这就去。”
片刻,顾婆婆就从无异屋里出来了,苦着脸说:“谢先生,乐公子才喝了一口就不肯喝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这……,劳烦婆婆了,还是在下自己去看看吧。”这汤无论如何得让无异服下,谢衣只得自己推门进屋。
无异正无聊地靠在床头坐着,见谢衣进来,立刻来了精神,“师父,你来啦!”
谢衣面无表情道:“无异,你为何不喝补汤?”
青年这两天本来就喝了一肚子汤,哪碗都跟这个有天壤之别,他有点为难:“那个汤……实在太难喝啦。”
“有……那么难喝?”谢衣看着案头那碗颜色诡异的汤,也感觉有点尴尬。
青年看他神情,忽然悟到了什么,“师父,这该不会是你熬的吧?难怪味道如此……奇妙。”
“你喝是不喝?”谢衣板起脸。
“我喝,我喝!”青年眼里光彩闪动,“师父亲手熬的,我当然喝!”
说着,青年端起案头的汤,一口气喝了下去,胃中一阵翻腾,哇啊……这下,要三天吃不下饭了。
谢衣见他喝了,便转身要走。
“师父,你等等!”无异喊道,自己都豁出去把汤给喝了,他还这么快要走,也太过分了,“那汤里放了什么?我头好晕!”
谢衣闻言,莫非甘木之血有刺激作用?走上前去看。
无异见师父坐到了床边,又要探他气息,为防露馅,赶紧打岔:“师父,村里人现在怎么样?”
“他们恢复得很好,也很感激你。”谢衣的语调变得柔和了一点。
“那师父呢?觉得徒儿这回办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能多说一句是一句,无异抓紧机会。
谢衣摇摇头,“你做得很好,无可挑剔。”
这是在夸赞自己吗?没料到这些天来一直冷漠的师父会这么说,无异一瞬间有些恍惚:“师父……那你可觉得我有一点点的可靠?”
谢衣看着徒弟头上的绷带,臂上的夹板,终是不忍冷言相待,“算是不错吧。”
这来自于师父的认同……无异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那我,可不可以向师父要一点奖励?”
“你要什——”
话音未落,青年的唇轻轻印在了师父的唇角,轮廓深刻的面孔上满是笑意和深情,“我想让师父也尝尝这汤的味道。”
这之后三天,谢衣都没跟无异说话。
师徒二人离开朔西村的时候,全村人都到村口相送,陈村正看着他们远去,温文的师父走在前面,高个的徒弟回头向他们招招手,转身又跟了上去,他笑容明亮,步履坚定,微风吹过,村口的桃花迎着他们飘落,陈村正想,那师徒二人的背影,真像一幅画。
第十四章
天墉城门口,通传弟子告诉谢衣和无异,执剑长老收到清和真人的来信,知道他们要来访,已经前往青鸾峰等候。
“青鸾峰?是什么地方?”无异问道。
“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执剑长老常去。”通传弟子奉上一卷图纸。
师徒二人按图索骥,一路东行,找到青鸾峰下,抬头望去,山上层峦叠嶂,流云飞瀑,隐约几间竹木小屋点缀于青松翠竹红桃绿柳之间,一片世外桃源的生动景象。
“师父,这里和仙居图中有些相似呢,”无异赞道,“说不定是紫胤真人的隐居别苑,在这喝茶说话可比冷冰冰的天墉城好多了。”
“上去再说,”谢衣淡淡道,“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应当不会只为雅趣做多余之事。”
半山坪上,紫胤真人和一人并肩而立,已在等候。谢衣与无异上前见礼,紫胤真人道:“谢大师与乐公子无需多礼,此乃吾友云天河,此处是他居所,我们进屋详谈。”
无异看向那人,他一身猎户装扮,年纪比自己稍长,身材高大,看似不修边幅,却也形容磊落,只是双目无神,似乎不能视物。
四人进屋,沏茶而坐。紫胤素来严肃,不苟言笑,行事风格也是直截了当,他已从清和信中知晓二人所为何来,又听谢衣简述了朔西村一事,道:“吾多年前确曾与魔一战,但并未取胜,请二位前来此处,乃是因为吾友天河,或有机缘能够相助。”
云天河点头,接过话道:“紫英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帮得上忙。你们说的那个魔,是我结拜大哥。”他说话自然率性,也不咬文嚼字。
无异心里暗暗称奇,云天河看似年轻,却与仙魔相交,还直呼紫胤真人俗名,想来也应该是百年之身。
“他叫玄霄,曾一心要飞升成仙,后来上界神仙说他心魔已成,把他囚禁在东海漩涡最深处。”云天河说到此处顿了顿,“他既入魔道,应该知道遏制心魔的方法。”
谢衣听他寥寥数语道出往事,人已成魔亦称兄长,心中感慨,又问道:“令兄既已成魔,又如何愿意告知在下遏制心魔之法?”
云天河望向谢衣方向,眼神虽空茫,声音却洪亮有力,“说是成魔,可我觉得大哥也未必都是恶念,他始终不肯害我,最后还教我挽救百姓之法,”他取出一把剑,那剑色若秋水,灵光流动,“这是我的天河剑,你拿着它去找大哥,他应该会告诉你解决的办法,至少不会伤害你们。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漩涡在东海何处。”
谢衣郑重过接剑,俯身行礼道:“在下替烈山部一族谢过阁下。至于东海漩涡,在下自有办法寻去。”
“谢什么,”云天河爽朗笑道,“如果能帮你解救族人,我也很高兴,”说着,转向紫胤方向,“紫英,我把你为我铸的剑给谢大师了,没关系吧?”
“事关烈山部一族存亡,且牵连甚广,吾二人自当尽力相助。”紫胤真人依然言简意赅。
云天河起身道,“好!我这里好久没来客人了,你们今天就在这休息,尝尝青鸾峰的野味!”
谢衣见他二人不问前尘,仗义相助,心中十分感动,“两位深恩大义,不知谢某何以为报?”
“都说了不用谢,谢大师何必那么客气,”云天河走向门口,觉得这谢衣认真个性,真有几分像紫英,又道,“如果一定要谢,麻烦你给我做一只机关鼠吧,我当年曾向一位偃师前辈讨要,没有要到,一直念念不忘。”
“机关鼠?小事,自当奉上,”谢衣起身,心中做了一个决定,“除此之外,可否让谢某一试,帮阁下重见光明?”
云天河停下了脚步,一贯严肃的紫胤真人脸上竟也有了一丝可称之为期待的表情:“谢大师此话当真?多年来,贫道为吾友双眼访遍天下,亦不得复明之法。”
“谢某尽力一试。”
无异看两位前辈高人备受震动的样子,不禁生出几分骄傲:“我师父做出过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偃甲,做双偃甲眼睛自然难不倒他,他说试就一定能行,两位前辈尽管放心吧!”
“无异,不可说大话!”
谢衣自然是十分认真,言出必行之人,他仔细查看了云天河双目的情况,便着手准备材料,清点下来,发现缺了一块天心晶魄和两寸金丝血络,这两种材料均需去洞天险境中采取,需要费些周折,想了想,只好把徒弟找来:“无异,你可否即刻去采取天心晶魄和金丝血络?”
无意很高兴能帮上忙:“这个好办,这两种材料去海市就能买到。”
“海市?那个贩卖三界奇珍的秘境市场?”谢衣奇道,“为师听说过,却不曾去过。”
为师,无异听到谢衣说出这两个字心中一动,他的师父有多久没说过这两个字了?从龙兵屿一夜后他就没说过,仿佛不打算再认自己这个徒弟,即便现在是无意出口,也意味着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吧,无异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徒儿这就去!”
“等等,”谢衣叫住他,“既是去买,我需给你银钱,只是这两种材料十分贵重,我现下盘缠恐怕不够,你先拿上这些,余下的日后再还你。”
无异笑了起来,他的师父还真是认真得过头,“师父,徒儿这些年也算为国效力,夷则在我名下放了好几处金银铜矿,这点小事何必放在心上?你还缺什么?徒儿一并买好!”
“那就多谢了,为师日后一定还你。”谢衣倒是十分坚持。
无异看着师父略带感激的表情,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师父,那你再多欠一点,最好还不清啊,然后……感觉想法又要不对了,无异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师父,徒儿的就是你的,何来还字。”
无需再担心材料短缺,谢衣便开始一心一意制作偃甲。那偃甲瞳目十分精密细巧,无异除了采买材料外,也插不上手,又不便打扰,就去找云天河聊天。他二人倒是秉性脾气相投,很快热络起来。
“云大哥,你在这山上住了两百多年,不寂寞吗?”既然熟了,无异就打开了话匣子。
“不会啊,紫英经常来看我。”云天河笑道。
“只有他一个人来看你?”
“他一个就足够了。”云天河已盲双目中隐有光彩。
一个人就足够了啊,无异本来还为天河的离世索居感到遗憾,看到他平和与满足的神情,也就释怀而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能与一人相伴,足矣。
“云大哥,那你和紫胤真人是怎么认识的啊?”无异决定和云大哥聊点开心的事情。
“这个说来话长,当年我上山求艺,他是我师叔,被指派教我剑诀法术。”
无异心道,师叔?那岂不是也差着辈分,还一教一学的,很像师徒啊,值得虚心请教,“紫胤真人看起来十分严肃,云大哥是怎么和他成为——呃,知己的?”
“是啊,紫英是出了名的冰块脸呢,当年……”
两人越聊越高兴,畅谈之余,无异还顺便向天河讨教了剑法,收获颇丰。
是夜,紫胤真人站在偃甲房外,驻足片刻,敲门进去。谢衣见他前来,放下手中之活,摘去偃甲镜片,起身相迎。
紫胤真人缓声道:“谢大师,贫道唐突,你身染魔气,灵力流散,在此耽搁,真不要紧?”
谢衣笑道:“真人过虑,不差这三五日。”
“恕贫道直言,若我不曾看错,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你身上灵力将散尽,而你还有未竟之事,纵然我私心欲留你于此,也觉万般不安。”
“谢某流连世间已过百年,真人更两倍于我,想必比我看得通透。世事岂能尽如人意,那未竟之事即便我日追夜赶也未必能有结果,而眼前之事,谢某必定能够完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谢某觉得十分值得。”
紫胤真人沉默片刻,道:“贫道也算略有修为,你如若不弃,可将龙兵屿一事托付与我。”
谢衣行了一礼,“真人厚意,谢某心领。在下还有徒儿,虽然顽劣,若我身后还有未竟之事,他必然能替我完成。”
五日后,谢衣为天河取下眼上纱布。眼前两百年的黑暗转为红光,天河适应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模糊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入眼一张温润面孔,“谢大师?”
谢衣笑着点点头。
天河目光转动,他看到一人立于身侧,宽袍广袖,光华内敛,凝视半晌,方道:“紫英,你头发全白了啊。”千言难尽,再见已白头。
夜晚,天河在院中燃起了篝火,搬出了山猪、野兔等各种野味,还有从山下村中买来的三坛老酒。
“云天河,你又用剑来串肉!”爱剑如命的紫胤真人微怒。
“其实也不一定要用剑来串,”天河笑着抬头,“就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
“云大哥,我来帮你!”青年偃师抱着一堆调料过来了,“想不到你拿手烤肉,我师父最爱吃这个了!”
“是吗?紫英还总觉得粗陋,想不到谢大师那样的人也喜欢啊!那今晚不醉无归!”
月如钩,星河悬,清风和声醉。
无意借着酒意凑到谢衣耳边:“师父,我也与你相伴白头,可好?”
“醉后胡言!”跳动的火光正好掩去耳根薄红。
第十五章
辞别天河与紫胤真人,谢衣与无异就要去找那东海漩涡。走在青鸾峰下山的小径上,无异心想,东海浩瀚无边,大大小小的漩涡恐怕也不计其数,怎么知道哪里最深?师父说自有办法,好像并不为这事操心,不知到底是什么办法,于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怎么找到那东海漩涡最深处?”
山间细雨迷蒙,谢衣走在前面,脚步并不停顿,“你可还记得叶海?”
“竹笋包子号的前船长?”想起了那能够飞上天的船还有妖怪当家的杂耍团,无异的嘴角弯了来起来,“当然记得,没有他们,我也遇不到师父。”
“几十年了,叶海的山河图录也该差不多了,”谢衣取出两顶斗笠,转身递给无异一顶,“上次长安相见,他与我说起量山丈海的手段,听来倒也有效。我已传信于他,请他寄来东海测绘图谱。我们先去广州,等候消息吧。”
“原来如此,师父思虑周密,”无异立刻为师父送上赞誉,戴上斗笠挡住小雨,脑筋一转,又道,“既然还没消息,我们去广州等着也是等着,从这里南下路过江陵,师父不如与我去海市看看?这一路上偃甲材料消耗不少,正好去补充补充。”
谢衣想了想,终是没抵过身为偃师的强烈好奇心,“也好。”
海市依然热闹非常,商铺林立,人来妖往。谢衣对那些山精海怪经营的铺子十分感兴趣,挨个过去转转看看,考虑那些人间难得一见的材料可以用来做什么,还不时与掌柜摊主攀谈探讨几句。无异对海市早就轻车熟路,只在一边暗暗打量师父的举动,只要谢衣多看了一两眼的东西,等他离开后就立刻买下,无异在向掌柜递上银票的时刻特别有成就感,甚至有一点点得意,他想起了经常陪娘亲逛首饰铺的爹,两相比拟,心中暗爽不已,这种感觉实在是,甘之若醴啊。谢衣当然不知道无异在想什么,他只买了一两件顶为重要的材料,回头还老不见徒弟跟来,只当是他玩心还重,未曾在意。
今天恰逢博卖行开市,无异建议去看看,说不定能淘到一两件珍稀材料。
博卖行中还和以前一样,人头攒动,竞价热烈,不过这次拍卖以奇珍异宝为主,也没什么和偃甲相关的东西,师徒二人看了片刻便准备离开。这时,围在拍卖台前的人群中出现了小小骚动,司宝的声音十分响亮:“今天最后一件,流月城遗下的唯一完好珍品——华月箜篌!”
谢衣和无异的脚步同时定住,回过头去。
“流月城是神农后裔居所,十年前灰飞烟灭,”台上的司宝滔滔不绝,“落下的灰烬中,这是唯一完好之物,光凭这一点,就是值得收藏的极品!而且这件箜篌灵力充沛,琴音优美绝伦,举世无双!这件压轴珍品,不能用筹码竞价,只能用宝贝直接交换!”
台下人声沸腾起来。
“七宝妙树!”
“麒麟血玺!“
“日轮明珠!”
竞宝声此起彼伏。
“无异,把桃源仙居图拿来!”谢衣的手不觉攥紧了。
无异回过神来,刚才往事浮现,让他心中感受复杂,“师父——”,他犹豫了一下,“别的也就算了,仙居图中的温泉对师父的伤——”
谢衣凝视那箜篌,然后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拿出来吧。”
见师父坚持,无异只好取出了仙居图,走向司宝。
谢衣从无异手里接过换来的箜篌,默然离开。
“无异,我想去一趟流月城坠落之地。”离开海市,出了江陵,谢衣才发话。
无异点头,驾驭鲲鹏,向北飞去。
北原的冻土之上,砂石粗粝,荒无人烟,地上隐隐一点野草,灰败潦倒。他们所在之处,曾位于流月城下方,现在这里,找不到丁点残砖断瓦,也没有那流月城化落的白色灰烬。
谢衣俯下身,触碰地面,翻过手掌,上面只沾了砂砾尘土,“什么都不剩了啊,”他站起身来,望向夜空,“归于天地,化为尘土……也好……”
冷月清辉依旧倾洒而下,而那月形,只余下弦。
谢衣取出偃甲刀,在地上慢慢挖出一个坑,他将箜篌放入,又一点点填满土,垒上石块,砌出一个石冢,如此,风就吹不走了吧……然后,他取出了巴乌,吹奏起来。
无异坐在远处的一块禿石之上,听到旋律响起,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清越婉转,又空凉凄切,寄托着哀思随风四散。华月……是师父很重要的故人吧,他抬起手,翻转着看了看,是自己,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一曲终了,谢衣走了过来,在无异身边坐下,“无异,能跟为师讲讲在流月城最后的见闻吗?”他的声音缓和平静,仿佛只是想听一段故事。
师父终于问了出来,无异一直在等他问,从他醒过来后就在等他问,可是他对流月城的落幕时光从未深究,无异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是只要他想知道,自己就会把经历的知道的每一点每一滴都讲给他听。无异讲起了瞳,讲起了华月,讲起了小曦,讲起了沈夜。谢衣静静地听着,冻土上的夜风扬起沙尘,搅浑月光,吹动他的白袍,显出清瘦的轮廓。有那么一瞬,无异怕他也在这月下风中化作幽魂,飘荡而去。
“师父,是我杀死了华月,”青年半跪下来,“我——”,然后他的声音顿住了,他不想解释什么,也不想乞求任何人的原谅,他只是觉得必须说出来。
谢衣扶住了他的手臂,“无异,华月不会怪你,你们有各自要保护的人,道不同而已。”
青年不肯起来:“师父,你告诉过我,身为一个偃师,必须尊重珍惜生命,而我,还是杀了她——”
“华月,是为师在流月城的挚友,没有她,我逃不出流月城,”谢衣并没有收回手,“她向往自由美好之心,与我是一样的,想必也不愿成为魔化怪物,无异,你保住了华月最后的尊严,她心里一定感谢你。”
谢衣的声音如泉水从无异心里洗过,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师父,谢谢你,以后,我会尽量善待每一个生命,做好每一件事”,他感到谢衣托住自己的手加重了力道,借着那点力道,他站了起来。还有一个问题,也压在他心头很久了:“师父,那一百年,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谢衣知他所指,静默片刻,轻声道,“不多思,不多想,也就过来了。”
无异听得心里发痛,谢衣脸上的魔纹,仿佛白壁上的血色瑕疵,在这荒原月光下,凄厉刺目,又生出惊心的美丽,仿佛按住那点瑕疵,白壁就会碎裂开来。而他的回答,就像宣纸上的写意线条,虽然毫无细节,却勾勒了一点轮廓,“师父,那你恨沈夜么?”
“如果我那样对你,你会恨我么?”谢衣看向无异。
无异怔了怔,“我——”,他把自己放到了那情境之中,半晌,道,“我想,应该要恨吧,但是最终……恨不起来。”
谢衣微微笑了笑,“我只希望来生里,他不再背负那么沉重的命运,能够做自己喜爱之事,快意逍遥。”说着,他转头看向无异,眼神柔和如水,连这荒原的干冷空气都要润晕开来,“而你,无异,我的徒儿,为师希望你今生就能快意逍遥。”
“只要师父不赶我,让我跟身边,徒儿就很快乐。”无异觉得自己快要亡溺在那眼神里。
谢衣轻轻拨起无异稍长的额发,“傻徒儿,为师又何尝愿意冷淡待你。只是,我于你,不过人生匆匆过客,即便你有心挽留,只怕也是流水浮灯,随波而去。正因为师经历生死,看过离别,才不想你因一点执念,陷入泥沼,空余半生凄凉。”无异感觉谢衣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却又压得让他站不起身,说不出话。
“无异,你可知双亲为你起名之苦心,为师亦如他们,希望你和普通人一般,不要背负苦难,能静享岁月,快乐安康,”谢衣注视着青年的双眸,“答应为师,不论此行结果如何,要回到长安,孝顺双亲,娶妻生子,快活一生。”
无异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此情此景,面对这样的师父,他说不出半句违逆的话,满心苦涩,却只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