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谢衣已经找了两天了。天上的雨云越压越低,连带着海面一起阴沉。他目力所及范围内,不见一个人。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在沙滩上,砸出无数凹坑。
谢衣没有躲雨的意思,一路走一路望。
雨越来越大,浸透了身上的衣袍,虚化了眼前景物。
路边有人在招手。
谢衣心里一跳,快走几步。
眼睫上的水珠抖落下来。
那是块伫立的岩石,一旁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像极了人挥动胳膊。
谢衣失望地撑住石头,这石头倒是和无异一般高,轮廓也和他身形相似,谢衣看了会,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石头顶端,又粗又硬,没有乱翘的头发,倒是盛了一汪水。无异会不会也在淋雨?他跑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谢衣转身往村子走,他得去取把伞,找到无异的时候,好给他挡一挡。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
欣儿带着个竹篮,抱着膝盖,坐在石屋门口,看到谢衣,立刻站起来,“谢伯伯,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久!”
谢衣把小姑娘领进屋,“欣儿找我有事?”
“没事,就给你送饭。”欣儿掀开竹篮上的布罩,取出一碟面饽饽和一碗米粥。
“多谢欣儿关怀,我与你姆妈说过不必送,我饿了自会去菀姨那里吃。”谢衣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欣儿倒水,壶身倾了两下,什么也没倒出来。
“还说不必送……乐大哥不在,你这连水都没有,”欣儿嘟起嘴,“你说去菀奶奶那吃,这两天一回也没去过。”
谢衣拿起茶壶往厨房走,“谢伯伯这就去烧水。”
欣儿抢下他手里的茶壶,“谢伯伯,水不是重点,饭才是重点!你快吃饭,我去烧水。”
一会欣儿的声音又从屋后传来,“谢伯伯,你家的柴火全湿啦,点不着!”
谢衣走过去看,原来无异把劈好的柴火都摊在厨房门外晾着,被这场雨浇了个透湿。
欣儿对着冰冷的灶台直摇头,“谢伯伯,没了徒弟,你日子没法过嘛。”
谢衣苦笑,以前并不是这样,他一个人亦过得井井有条,自从无异跟在身边,不知不觉就习惯了由他打点一切,如今无异一走,一切都乱了。
“乐大哥到底为什么走?”欣儿想不明白那个开朗又热情的人会因为什么气到出走。
“可能被我使唤得狠了。”谢衣含混道。
“我觉得他很喜欢被谢伯伯使唤啊,”欣儿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很喜欢,很喜欢。”
“再喜欢,也有个限度。”
“哦……”欣儿似懂非懂,“如果乐大哥很生气的话,会不会已经离开龙兵屿了?”
“啊?……”谢衣没往那方面想过,他觉得无异跟他置气,也就是躲上两天,断不会抛下他独自离开。但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欣儿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的笃定有些荒谬,既然凡事都有限度,突破了限度,就会起变化,无异离开,并非没有可能……鲲鹏一飞千里,若他已不在龙兵屿,要去哪里找呢……
“谢伯伯,先吃饭好不好?”欣儿喊道,“乐大哥要是不在岛上,你不吃不喝也找不到啊。”
“欣儿,我不进食亦无妨……”谢衣不想吃饭,一口也吃不下。
“那是以前的事情啦,现在没有矩木和神血,烈山部人人都得吃饭。”欣儿把粥推到谢衣面前。
“谢伯伯是露——”
“给。”欣儿执拗地将勺子塞到他手里。
谢衣把话咽回去,自己当真心绪紊乱,那些事情如何能对欣儿说,会惊吓到她。
谢衣喝了几口粥,把饽饽端进厨房,“这些,我留着晚上吃。”
“真的要吃啊,我晚上再来看。”小姑娘严厉地表示。
这孩子说话的口气,和无异有些像……谢衣应道,“好。”
欣儿收拾好碗筷,挎着篮子满意地离去。
谢衣打开无异的偃甲盒,取出偃甲鸟。
他认得这只偃甲鸟,这是长安初遇时,他送给无异的偃甲鸟。那时候,只到自己腰际高度的无异握着断剑哭哭啼啼,被这偃甲鸟吸引了注意,自己问他要不要,他眼泪汪汪地瞅着,一边坦白地说要,一边警惕地和自己谈条件,那模样语气真是可爱极了。一晃二十年,这偃甲鸟已耗尽灵力,无法动弹,但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油光水滑,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养着。
“鸟儿啊,你陪伴无异的时日比我长许多,”谢衣拆开偃甲鸟的胸腔,“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初遇之时就收他为徒?若自小教导他,陪伴他,就不会有那些波折与遗憾,也不会让他生出奇怪的执念,总令他难过……”
“世上没有后悔药!”谢衣也给偃甲鸟配了个音。
“嗯,你说得十分有理,往日不可追,还是来日令他开心比较重要,”谢衣掏出鸟儿心脏上的导灵栓,往里注入灵力,“不管无异愿不愿回来,你先帮我找到他,可好?”
咣啷,一块石头从偃甲鸟的胸腔里滚出来,黑黝黝的边棱反射出一点光。
谢衣捡起那石头,端详一下,“这是——凝音石?无异放进去的?”
鸟儿没有回答。
谢衣蕴起一点灵力抹上去。
封存在石头里的声音,跨过岁月,传了出来,低声泣诉,“师父……我们很想念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如果你能听到……我真的……很想念你……”
那断续的话语里,有哀伤,有缅怀,有眷念,有牵挂,揉在一起,化作无尽的思念,如连绵的细雨,点点滴滴渗入谢衣的心里。
谢衣的鼻子有些酸,一直酸到了眼眶,他把那石头握得发烫,“无异……我听到了啊……”
良久,他走到海边,放飞了偃甲鸟。
无异随着人流往前,恍恍惚惚穿过大街小巷。
往昔的噩梦缠上来,师父的头颅被斩下,身体被拆解成碎片,心脏被蛊虫吞噬,躯体在巨石下化为齑粉……那些梦,曾让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握着忘川手指发抖,半夜就想去神女墓寻找……
在他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师父到底受了多少苦?他很想问一问,但是问不了,因为他又把师父留在了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面对那苦难的证据,他恨自己过去的无能,保护不了师父,更恨自己现在的软弱,竟然因为一点事情就逃离他身边。他历尽艰辛,好容易找回了师父,完整的师父,拥有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的师父,初衷不改心念坚定、带着自己秉道前行的师父……他是何其幸运,为什么还蠢到扔下师父独自离开?归根结底,就是自私,就是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他选择了族人,放弃了自己,害怕得不到全部的他……
无异掉在过去和现在交织的黑色旋涡里,失魂落魄地走着。
一直走到太阳西沉,人流散去,热闹的街铺归为沉寂。
月亮升起来,墨蓝的海岸一线铺开。
无异在码头上坐下。
堤岸边停着几艘帆船,远处的龙王雕像只有灰色的轮廓,天空点着稀疏的星斗,月光冷得发蓝。
这一切,和十年前没有分别。
还是说,时光根本没有流动?……那美好的重逢,刻骨的缠绵,都是他思念过度,生出的一场幻梦……他还是力量微薄的少年,刚刚放飞了偃甲鸟,让它去陪师父……
偃甲鸟飞到哪儿了?找到了师父吗?把自己的声音带到了吗?
无异望着夜空出神,明天,就去神女墓吧……
银色的月亮里,生出了一个小点,带着一串光,向他靠过来。
小点越来越近,咯吱,咯吱,他听到了偃甲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无异迷惑地看着停在肩膀上的偃甲鸟。
鸟儿灵巧地跳到他的手背上。
它的腹部在发光,是什么提示吗?无异懵懵然摸了摸。
光里流出一个声音,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借着风飘到他耳畔,“无异……我听到了啊……”声音融入夜色,寂冷的月光变成了轻柔的薄纱,包裹了无异,“我也想念你……十分想念……回来……可好……”声音逐渐细微,最后两个字没在几不可闻的哽咽里。
“师父!”无异喊了出来,卷着他头脑的黑色旋涡哗啦啦地退却。
他掐了一把大腿,痛!真痛!不是梦!他又摸了摸偃甲鸟的腹部,反反复复地听那句话,回来……回来……回来……
确实是师父!他在叫自己回去!这才是现实!鲜活的、不会逆转的现实!
无异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流泪。
就冲这句话,他游也要游到龙兵屿,爬也要爬到他身边!
无异一阵风地跑回别院,他得叫上十二,一起回去。
“十二!十二!”无异大喊。
十二捧着个罐子走出来。十根木头手指托着瓷白的罐底,醒目到扎眼。
无异吃惊道,“你手上的皮肤呢?”
“褪下来,烧掉了,那是你师父的东西,我想这样才能还给他。”十二毕恭毕敬地把罐子举到无异面前,
“十二,你真——”是条汉子!无异心里佩服,“不过,我师父又没死,不必烧给他!”
“啊?”十二诧异,乐偃师的师父真是神通广大,可能比瞳大人还厉害。
无异拉起他,“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给你修好皮肤,这罐子,你亲手还给他吧!”
鲲鹏一落地,无异就往石屋飞奔。
“师父!”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十二喘着气从后面赶上来,乐偃师真是急性子,见师父都这么急。
“十二,你在这坐会,我去找师父。”无异把十二让进屋,自己往外走。
他取出偃甲鸟,手一松,“快带我去找师父!”
鸟儿腾至高空,扑棱扑棱往前飞。
无异跟着跑,脚下像踩了风,他从来没有跑得这样急切又畅快。跑过村落,跑过树林,跑过草丛,一直跑到海边,望见那道修长的身影。
谢衣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这几天,他在这里寻了好多回,留下了成百上千的脚印,海风抹去旧的,他就踩上新的,不知要走多少遍,才能找到无异……
身后刮起一阵风,他来不及回头,就被猛地扑倒在沙滩上。
“师父!”有人贴着他脖子乱蹭。
火热的重量压在身上,连日来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满,谢衣胸中激荡,他的徒弟回来了!
无异还是这样精力充沛,真是太好了……
呃,不过,徒弟还真是有些沉,他被压进沙子里,无法呼吸……
无异在谢衣背后蹭了一阵,见他没有反应,难道师父被自己扑晕了?
无异连忙把他翻过来,谢衣双眼闭着,白玉般的脸上沾满了沙子。
手指往鼻下一探,不好,呼吸都没了!
“师父,你不要吓我!”无异急喊。
咦,怎么睫毛颤了下?
无异悬起来的心又落回肚子里,暗暗笑道,师父,你这回可装得不好。
“师父,你别晕,我这就给你渡气!”
说着,手指抹掉谢衣嘴唇上的沙子,头一低凑上去。
火热的鼻息逼近,谢衣立刻睁开眼,“我没事,不用渡气!”
“师父,你不晕啦,”无异挟着笑,眸子比阳光还耀眼,“你这样吓唬我,是想要教训我吗?我啊,随便你教训!”他抱着谢衣,在沙滩上打了两个滚,快乐得不得了。
谢衣跟他滚了一身沙子,面色微红,“起来吧,要下雨了。”
“起不来啊,我跑得腿酸。”无异仰八叉地躺着,耍起无赖。
“那你躺好,我走了。”谢衣迈步,真的走。
他走出三步,好像还无人跟上来,回头一看,无异躺在腿侧,冲他笑。
谢衣不理他,又走了一步,无异在地上翻了一圈,谢衣又走了一步,无异又翻了一圈。
“这是什么耍赖新法子?”谢衣实在忍不住了,俯身拉他。
无异一使劲,把他拽倒,扣在自己胸膛上,“师父,是你叫我回来的,我给过你一次甩掉我的机会了,不会再给第二次。如果有一天,我跑不动也走不动了,就算爬,就算滚,也会这样跟着你,你再没机会甩掉我。”
谢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伏了一会,忽然问,“我何时要甩掉你了?”
“……师父你不是为了族人,想娶妻生子么?那天跟我说得吞吞吐吐……”
谢衣刮了下徒弟高挺的鼻梁,“我并非要娶妻生子,只是向你借些银钱,帮族人制造偃甲。”
“啥?只是借钱?”
“对,只是借钱。”
“哈哈!”无异大笑起来,震散了心中所有的郁气,“我真是太傻了,竟然以为师父要甩掉我!师父,你要多少银钱?连我一起要了好不好?”
“这我需斟酌一下,”谢衣装作认真思量,“不跟师父打招呼就离开的徒弟,不好管教。”
“以后再也不会了!”无异扣着他不放,“要我,要我!”
谢衣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好,要你。”
雨开始下,接天连地,充满人间。
谢衣撑起伞,罩在无异身上,“现在可以起来了么?”
白裳的谢衣撑着白色的纸伞,像一株清雅的玉兰,在雨中亭立。
为什么他撑伞都这么好看?无异仿佛中了魔咒,怔怔随着他的声音站起。
膝盖一直,哎!头顶到了伞骨。
谢衣略尴尬,把伞柄向上挪了挪,徒弟真是比自己高一截……
“师父,我来撑吧。”无异更想为他遮风挡雨。
“今日,还是为师为你撑吧……”谢衣仰起头,对他一笑。
师徒两人共着伞往回走。
这气氛真好,无异想跟师父多说几句话,可他总是在关键时候找不到词。
他眼睛四处扫,终于发现了一个话题,“师父,你看,那边的岩石上有个斗笠!”
“哦。”谢衣没太大反应。
“那斗笠好像你做的,”身为偃师,无异目光如炬,“就是纪山机关人戴的那种!”
谢衣只是往前走。
可无异好奇心大起,硬拽着他过去。
“师父,这真是你做的!”无异发现了斗笠上纹章,“怎么会在这?”
他在石头前一站,又有新发现,“你看,这石头跟我一般高,身形也差不多!”
谢衣耳根忽然红了。
无异愣了下神,慢慢道,“师父……这是你给它戴的?”
红晕顺耳根往上爬。
“难道,因为它像我?”无异看着谢衣云霞般的面色,往最希望的方向猜,“你不忍心看它淋雨,就给它戴斗笠?”
谢衣不说话,他给石头带斗笠的事,没想过别人会发现。
“不说话就是承认!”无异高兴得抱住他,连连追问,“师父,你这是爱屋及乌,爱屋及乌吧!”
“没有……”谢衣侧过脸,有些底气不足。
“师父,你气短啊……”无异把谢衣抵到石头上,“我看还得渡渡气……”
徒弟的面孔在眼前放大,谢衣急道,“无异,这可是在路边!倘若有人经过——”
“那就用伞遮一下。”无异握住了谢衣手腕。
白纸伞慢慢倾斜,遮住了紧贴的两人。
8.
雨淅淅沥沥地下,十二坐在屋里等,木头指节不住敲打桌上的白瓷罐,黑亮的眼睛盯着门外,心里紧张又期待。
他想见到乐偃师的师父,那个做过人,做过偃甲,也做过傀儡的偃术大师。在来龙兵屿的路上,他了解到那人与流月城,与瞳的渊源,虽然乐偃师说得简略,他联系自己知道的一点过往,梳理出了故事的脉络,奇异又残忍的故事。而他,是那个故事残忍之外奇异之中的受益者。
他有话要对那人说,不仅仅为了自己说。
雨中有两条身影,由远而近。
十二倏地站起,走到门前张望。
那人撑着一把白纸伞,伞顶倾向身旁的乐偃师,雨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一袭白衣,身形挺拔,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优雅,看不出是一个历尽苦难的人。
十二看着他走进石屋,收起纸伞,对自己递上一个微笑。
春风化雪,初阳融冰。
……难怪瞳会和他做朋友,十二感慨,在那苦寒严砺的北国上空,谁不需要这样温暖的朋友,即便冷淡如瞳,也不例外,只可惜,后来……
“在下谢衣,幸会十二。”
他的声音也如清泉般动听。
十二连忙行礼,“十二见过破军祭司大人。”
谢衣扶住他,“我早已不是什么破军祭司,只是烈山部出来的一名偃师,你与我徒儿年岁相仿,不妨称我一声前辈。”
“前辈……”十二喊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很奇妙,眼前人转瞬成了可以依靠仰仗的长者,他的温暖不着痕迹地传递过来,“……多谢前辈。”
“为何言谢?待我修复你肌体,再谢不迟。”谢衣把伞递给徒弟,从袖袋中取出眼镜片,镶入镜架,要细看十二的胳膊。
十二摆手道,“前辈,我来见你,并不是为了修理肌体。”
“哦?那是为何?”谢衣问道,
瞳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这是瞳大人制作傀儡的手记,流月城陨落前,他交与我,说有若一天我躯体坏了,可以照着里面的记录修理,但是我医术、蛊术、偃术的修为均太浅,看不懂也用不上,想把它送给前辈。”
“瞳的手记?”谢衣有些好奇,接过了册子,这手记的纸页是用灵草浆制成,不易腐烂,历经百年,隐约有些发黄,装订纸页的蟒筋也有些磨损,想必时常被人翻阅。打开封皮,不见卷首语,第一页即是目录,从一排至十二,后面是每卷开始与完成的日期。翻过目录,首卷标题处写着“一”,这应当是关于华月的记录了,下面记着本体的由来,躯体的状况,改造的目标,然后是详细的设计图谱,用料清单,以及每一步改造的流程,足足写了二十页,每一页,都满满当当。瞳的记录,严谨详确,笔触冷峻,没有一句多余之话,没有一丝情感流露。接下来的第二卷、第三卷……皆是一样的模式。谢衣浏览翻阅,直到第六卷最后一页,他手指稍停,微微吸了口气,翻过那页,到了第七卷。
只一瞥,神情便凝住。
这一页是空白,翻过去,还是空白,一连翻了十余页,均是空白,只在卷末页脚写有两个字:“抱歉”。
谢衣对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方道,“十二,这才是你想让我看的吧……谢谢你,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十二被有他说得些道赧色,“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他试探着问,“前辈……你还怪瞳大人吗?”
谢衣阖目,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摇头道,“瞳是个骄傲的人,做事情有自己的原则,他写下抱歉,却未必希求原谅。我也从未责怪过他,他是我挚友,将我做成傀儡,自是不得已,他只愿我活下去罢……活着,就有希望。”
……是的,活着就有希望,瞳也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十二沉默了一会,又捧起白瓷罐,“前辈,我还有件东西要还给你,这是……你偃甲躯体的皮肤……对不起,瞳大人把它用到了我身上……”他心里对这件事情万分愧疚,低声道,“乐偃师替我修理肢体时看到了它,十分难过,我以为前辈已经仙去,万不敢再玷污恩人先师之物,因此焚化,望它随前辈而去,不再沾染红尘。如今前辈依然健在,真是太好了……在下行事鲁莽,实在对不住。”
谢衣心中了然,十二这么做多半也是为了无异,怕他持续触景伤情。“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不必再道歉,亦不必替瞳道歉。瞳拆解我躯体后,发觉我已化灵,取我核心部件制成偃甲刀,封入我全部灵力,保全了我的灵识。至于皮囊,瞳一向物尽其用,我自不介怀。躯体可以再造,灵识无法重生,我能有今日,也得感谢他。再者,他能以我的偃术和残躯救人,我深感欣慰。”谢衣把瞳的手记放回十二怀里,又接过他手中的瓷罐,“瞳的话我看到了,你归还的东西我也收下,这手记,你妥善保存,瞳的医术和蛊术,还需要人传承。”
“我一定尽力,不会浪费瞳大人赋予我的生命,”十二对谢衣深深行了一礼,“以后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谢衣道,“我于偃术略有修为,医术和蛊术,则远不及瞳,你若来问我,只怕要变成一个庸医。”
无异在一旁静静听了许久,被他们沉重的谈话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寻思着是时候活跃一下气氛了,“十二,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师父的,我看好你成为蛊医派开山鼻祖!”
“蛊医?”谢衣抓住无异话里的词语,略一思索,喜道,“若能把瞳的医术和蛊术融合,说不定真能大有所为,造福百姓!十二,你以为如何?”
十二也如醍醐灌顶,“乐偃师所言确实大有启发!我即刻便展开修行!”
“喂,你们别认真啊!我就随口这么一说!”无异挠头,师父和十二眼里燃起的干劲让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十二,天梁祭司医术高明,天府祭司蛊术精深,我这就为你引荐如何?”谢衣是彻底的行动派。
“但听前辈安排。”十二眼睛闪闪发亮。
“师父,那我呢?”不妙的预感要变成现实,无异努力争取一点存在感,他跟师父才相聚不到一个时辰啊。
谢衣看了看屋外的雨,“呃……无异,为师只得一把伞,你且在家避雨吧。”他说完又想起什么,继续交代,“家中的柴火都湿了,你设法烘烤一下,还有,烧些水,泡壶茶,为师去去就回……”
谢衣撑起伞,招呼十二,走进了雨里。
那伞,明显倾向身边的人。
无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泛酸,“师父,你的伞,给谁都撑啊……”
偃甲鸟在无异的肩膀上跳了跳,咯吱,咯吱。
无异摸了摸鸟儿,“你看,师父又只留下你陪我。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人,普济世人的人。”偃甲鸟提着嗓子回答,
“这情怀很动人,是不是?”无异痴痴看雨。
“反正我喜欢。”偃甲鸟特别直接。
“依你看,我在他心里,有没有一点点特别?”无异又问。
“这个,你得问他。”偃甲鸟跳掉无异头上,啄了下他直立的头发,“别演双簧啦,快去烧水!”
无异认命地一番收拾,冰冷的灶膛燃了火,空空的茶壶有了水。
欣儿挎着篮子走进来,看见忙碌洒扫的青年,惊喜道,“乐大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无异拿着快抹布擦桌子,有点提不起劲。
“你回来太好了,这几天,谢伯伯不停地找你,不吃不喝不睡觉,急得不得了!”
“啥?我师父能有这么急?”无异扔下抹布,重点关注欣儿的话。
“真的!”欣儿把他拉进厨房,指着灶台上的饽饽,“这个我都送来两天了,他一口没吃!你再不回来,我担心他要病倒!”
“啊,他怎么这样!”无异听得直心疼,不过又有些高兴,师父还挺紧张他的,“我今晚坐一顿大餐,好好给他补补,你把菀奶奶和姆妈都请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欣儿高兴得拍手,“呃,不过谢伯伯人呢?怎么又不在?”
“出去办事啦,”无异无可奈何地说,“留下我在这洒扫。”
“哦……谢伯伯也真是的,你走了他挺着急,你回来他又使唤你,他说就是因为把你使唤狠了,你才走的。”
“他这样说啊,”无异有点想笑,“我可是很喜欢他使唤我啊。”
“我也这样想,”欣儿验证了自己的直觉,很满意,“乐大哥,那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无异看着八卦兮兮的小姑娘,逗她道,“我晚上怕黑,谢伯伯又不肯陪我睡,我一生气就走了。”
“啊?”欣儿看着人高马大的无异,不敢相信,“你怕黑?”
“唉,乐大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黑!其实以前也不怕,后来做了几个噩梦,就害怕,我想让他陪我,他总是不愿意!”无异越说越像真的。
“怎么能这么小气!”深富同情心的欣儿立刻站到了无异这边,“做噩梦确实很可怕,我半夜吓醒了也会去找姆妈,谢伯伯不能因为你是男孩子,不,男人,就放着你一个人做噩梦!”
“欣儿你说得太对了!”无异觉得她能赶上自己亲妹子。
“要不……我叫赤缇或者崔平来陪你?”欣儿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啊?……不用不用,”无异赶紧谢绝,“我是堂堂男子汉,怕黑的事情怎么能叫他们知道?那也太丢人了!你得给我保守秘密。”
“哦,也是……”欣儿表示理解,又思考了一下,“乐大哥,那我还是去跟谢伯伯说说,让他陪你睡。”
“哈……这个……也不用了,我……那个……,还能再忍忍。”无异打着哈哈。
“乐大哥,你真是好徒弟,”欣儿被无异宁愿委屈自己也不强求师父的精神打动,“今天下雨,不用下地干活,我帮你一块准备晚饭,好不好?”
“好,我带你去仙君图里捞鱼摘藕!”
“真的?太棒了!”欣儿早就想去仙居图里看看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无异做出十几样菜,在屋后架了桌子摆好,这样可以边纳凉,边吃饭。
欣儿给他倒了杯茶,“乐大哥,都妥当了,歇一歇吧。”
无异喝了口茶,心想,师父叫他泡壶茶,说去去就回,这都天黑了还没回,真是糊弄自己……不过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也没辙。
欣儿闻着饭香,肚子直叫唤,“乐大哥,我去把谢伯伯叫回来吧。”
“好好好,”这正中无异下怀,“把菀奶奶和你姆妈一道叫来!”
欣儿办事极有效率,一盏茶的功夫,大家全来了,谢衣和十二一道进屋。
谢衣看见满桌子的菜,道,“无异,辛苦你了。”
“一点也不辛苦!”无异看见他就来精神,“师父满意就好!”
欣儿看着无异跟前跑后的样子,很为他抱不平,这么好使唤的徒弟哪里找啊,谢伯伯竟然不愿意陪他睡。
大家入座吃饭,个个都对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赞口不绝,十二的“蛊医”之道也被热烈讨论,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过饭,喝过茶,十二先起身,“谢前辈,乐偃师,我今晚还得收拾个住处,告辞了。”
无异道,“岛上的屋子荒废已久,住处不好收拾,今晚就先在这凑合一宿吧。”
十二知道这石屋只有两间内室,留下来的话,不是挤谢前辈,就是挤乐偃师,“那怎么好,太打扰了。”
“没关系!不打扰!”无异想,只要十二留下来,自己就可以跟师父挤一处……十二,千万别走!就当报答我!
“这……”十二挺犹豫,他已经受师徒俩很多恩惠了,不想再麻烦他们,“别家有没有空房可投宿?”
“没有!”欣儿特别及时地跳出来,这可是帮乐大哥的机会啊,留下十二,他今晚就不用一个人睡了,“各家都是住一间收拾一间!”
谢菀古怪地瞅了欣儿一眼,欣儿只当没看见。
“十二,无需客气,就在这里住下吧。”谢衣亦出言挽留。
盛情难却,十二留下。
欣儿临走的时候,趁无异在厨房收拾,拉住谢衣说了一通悄悄话。
晚上,无异洗漱完毕,从卧房拎了个枕头往外走。
“乐偃师,你不睡?”十二问道。
“哈……你是客人,不能挤到你,我去跟师父挤挤。”无异一溜地走了。
十二无比感动,乐偃师真是太热情太好客了,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无异鼓起勇气敲谢衣的房门,要是被拒绝,今晚只好打地铺。
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谢衣披着外袍,举着一盏油灯,“我怕黑的小徒儿来啦?”
他的眼里闪着笑。
无异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师父……我……那个……胡说的……”欣儿竟然这么快就告诉他了……
“那就是不怕黑了?”谢衣作势要关门。
无异立刻伸出一只脚,卡住门,“怕!今晚特别怕!”
谢衣笑意蕴开,把无异让进来,吹灭了灯,拉着他往床上倒,“早点睡吧。”
师父这么主动?无异受宠若惊,“我,我先脱衣服。”他忙不迭地扒外褂。
等脱完衣物回头看,谢衣已经躺下了。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他的睫毛在玉色的脸庞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呼吸变得悠长。
“不会吧!师父,你睡着了?”无异简直吃惊,他脱衣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嗯……还没……”谢衣勉强答了一句,他这些天完全不曾合眼,如今无异回来了,他卸下了所有的担忧,疲劳就涌上来,神思飘飘忽忽,直往下坠。
无异很不甘心,“师父,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
“那你说……我听着……”谢衣淡色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就是睁不开。
“你今天给别人撑伞,我心里有点酸……”无异在他身边躺下,抓紧时间问,“要是十二请你收他做徒弟,你收不收?”
无异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衣朦朦胧胧地听,朦朦胧胧地答,“收……”
“什么?收?”无异推了推他肩膀,“师父,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谢衣被他推得醒了一点,感觉自己答得可能不对,改口道,“不……收……”
“这还差不多,”无异嘟哝,他侧身支起头,“师父,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特别?”
“有……”谢衣的神思又飘起来,徒弟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快听不清。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无异需要确认,清醒的人和快睡着的人说话,真的很无奈。
“嗯……”谢衣的身边涌起迷雾,拉着他下坠。
无异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用最深沉的目光凝视他,掌心贴上他的面颊,手指细细抚摸他的肌肤,“师父……忘川里面黑吗?”
谢衣没有回答。
无异看着彻底睡着的人,叹了口气,默默数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数,数了好几遍,“师父,你知道吗?我怕黑是假的,做噩梦是真的……”
睡梦中的人,忽然翻了个身,抱住了徒弟,“不怕……有师父在……”
无异眼眶有点热,他就着谢衣的怀抱,紧紧揽住他,“你在我身边,噩梦就没了。”
9.
晨曦微露,窗户染上浅灰的颜色,谢衣从深梦里醒来,睁开眼,看到无异挤在自己枕头上,鼻尖几乎相贴,跳脱的眉眼沉稳地合着,唇角微翘,像个孩子一般睡得香甜安宁。
“你在做什么美梦?”谢衣住用鼻尖碰了碰徒弟的鼻尖。
无异咂摸了一下嘴,“真软……真香……”
梦见吃东西?谢衣笑了笑,不愿叫醒徒弟,他轻轻挪开无异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慢慢坐起来,这几天他全副心思都在找徒弟,族里的事情耽搁了不少,需抓紧时间办理。
感到怀中一空,无异醒过来,扯住谢衣,“师父,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只是睡醒了起身,你再歇会,今日为师做早饭。”谢衣系上衣结。
“哈……哪有师父起床,徒弟睡懒觉的道理,我也起!”无异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他可不敢让师父进厨房。
谢衣却很想为徒弟做点事,关切询问,“无异,你梦到了何种美食?喊着又香又软。”
“啊?……”无异拨了拨乱翘的头发,“那个……鸡蛋羹。”他找了个差不多的食物,总不能告诉师父自己做梦在吃他的舌头吧……软软滑滑,又香又甜,吃不够……
“鸡蛋羹?这个做法并不复杂,为师这便去给你做。”谢衣穿上鞋袜,潇洒地一抖衣袍,拉门出去。
“师父!别!”无异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十二喝了口粥,感叹乐偃师连白粥都熬得这么美味,厨艺实在高明。不过桌上的早饭除了粥和面点,还有一碗深褐色的东西,散发着奇怪的气味,十二不敢尝,“乐偃师,这是什么?”。
“师父特地为我做的补品!” 无异感动地注视那碗“补品”,虽然这跟梦里吃的东西大不相同,但实实在在是师父的一片心意啊,就因为自己一句胡诌,师父不顾阻拦扎地进厨房,几番尝试才做出这么一碗,自己必须捧场……
无异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屏住呼吸,决然地一仰头,稀里哗啦喝了个干净。
谢衣看到徒弟吃得如此痛快,心中高兴,又颇为不自信地问道,“味道如何?”
“师父独创的鸡蛋羹,绝了!”无异一抹嘴,神情真挚地送上评价。
那碗东西竟然是蛋羹……十二嘴角抽了一下,他闻到气味都受不了,乐偃师能一口气喝下去,真是厉害,师徒情深啊……
无异正逼迫肠胃消化蛋羹,离尧登门拜访,拉着谢衣到一边小声地谈事情。无异对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习以为常,只管忙自己的。
过了一会,离尧走到无异面前,对他行了个礼,掏出几张纸,“感谢乐公子慷慨援助烈山部,此乃龙兵屿地契,还请乐公子收下,做个借款抵押的凭证”
无异吃了一惊,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我借银钱给师父,十分乐意,不用还,更不需要这地契。”
离尧道,“乐公子,我等所需银资巨大,不是谢祭司一人向你借,是整个烈山部向你借,族中如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抵押,这地契你务必收下。”
无异坚决不收,离尧执意要给,两人推来攮去。
离尧素来好强,推了一会有些急了,“你不收就是看不起烈山部,不相信我们有还钱的能力!”
谢衣听离尧这话都说出口,怕无异再推下去伤了他自尊之心,便也劝道,“无异,烈山部不平白受人恩惠,地契你且收下,待日后债款还清,再还与我族便是。”
“若还不清,龙兵屿便是你的!”离尧还放了句狠话。
师父要他收,无异只好接过过地契,心道,要是还不清,我可不要龙兵屿,要你就行了。
谢衣看徒弟勉勉强强收地契的样子,打趣道,“收个地契这么为难?拿了这地契,你便是龙兵屿的地主,我等都是你的佃户。”
“地主?”无异讪讪笑了笑,戏文里欺男霸女的地主形象统统冒出来,“师父,你就不怕我变成恶霸地主?”
“唔……”谢衣做沉思状,“那在你成为恶霸地主前,先替师父办件事情,”他取出一个卷轴,“银钱借了便要花,这是烈山部从事工造所需材料的清单,你且带上崔平与赤缇,去广州及海市跑一趟,把东西置办回来。”
无异展开那卷轴,长得都掉到了地上,这事三两天可办不好,“师父……你不跟我去?”
“为师留下来与族人修葺偃甲房,你早去早回。”谢衣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纵然万般不舍,无异也得遵从师父的意思,他规划好路线,给谢衣蒸了几屉耐收的点心,下午便出发。
欣儿看着越飞越远的鲲鹏,撅着嘴道,“谢伯伯,你把乐大哥使唤得真狠,他才回来一天,你又把他打发走。”
谢衣本把聚散离合看得平常,认为与人相处只要心有灵犀,便不在远近距离不在旦暮厮守,此刻望着徒弟的身影消失于天际,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谢伯伯也不完全了解自己啊……”
“什么?”欣儿感觉他的话和自己不在一条线上。
谢衣像在和小姑娘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人生一世,要了解自己已是不易,要了解他人更是艰难……”
“嗯……好像有道理,欣儿就不知自己是更喜欢吃萝卜,还是更喜欢吃长豆,晚上让姆妈做什么好?”小姑娘认真思考。
谢衣被她逗笑了,“愿欣儿早日知晓心之所好……现下先陪谢伯伯去一趟偃甲房可好?”
龙兵屿的偃甲房与别处不同,不是方方正正一间,而是长长一条,宛若游廊。往日流月城中可供消遣的事物稀少,不少人把制作偃甲当成乐趣,到了这龙兵屿,土地扩大,便修起了更加宽敞的偃甲房,里面的工造案台一张接一张,可以容纳百余人同时做偃甲。可惜此处还没派上用场,龙兵屿就陷入了魔雾,如今石墙长满青苔,断瓦漏下阳光,残缺的工具裹着灰尘四处散落。
谢衣捡起一把羊角锤,吹了口气,尘埃飞进光线,沉浮舞动。他想起自己孩童之时,在流月城公用的偃甲房中东奔西跑,收集人家不要的材料,瞳总是冷冷地告诉他捡来的东西没用,又指导他用那些边角余料造出一两件有趣的偃甲……
“谢伯伯,我们开始清扫吗?”欣儿拖着长笤帚在地上划出痕迹。
谢衣放下羊角锤,“不急,再去库房看看。”
库房的门轴已经腐朽,轻轻一推,整扇门倒在地上,激起雾一样的灰尘。谢衣和欣儿掩住口鼻,退到门外,等尘埃落定,才走进去。屋里的灰很厚,踏上去像踩进深雪,有几处还保持着材料的形状,正如离尧所说,从流月城搬来的珍稀材料,感染了魔气后,都化做了齑粉。
谢衣暗叹可惜,走了一圈问道,“欣儿,你可知这偃甲房是谁主持建造的?”
“我听说,是前任七杀祭司大人。”
“果然是他。”这偃甲房布局严密周正,没有一丝浪费空间,正是瞳的风格。
既然是瞳,那库房中一定有秘藏。
此处格局,适宜布下藏瑛结界……谢衣心中飞快计算,目光扫过每一块墙砖……左十右五,上九下八,机关当在此处!
他手指扫开青苔,盯住一块灰色的石砖。
“谢伯伯,这有问题吗?”欣儿举起笤帚,去戳那砖。
“不可!”谢衣急声喝止。
已经晚了。
砖上旋出复杂的阵纹,夹着巨大威力迅速扩散,偃甲房犹如陷入地震,剧烈摇晃,房顶的砖头瓦片如雨落下。
“谢伯伯!”欣儿倒在地上,惊恐地呼喊。
一块石砖向着她头顶砸下。
“欣儿!”谢衣随即惊呼。
来不及结阵了,他飞身一扑,护住欣儿。石砖砰地砸在他脚上,腿骨弯折。
地砖一凹,两人掉入一条黑色甬道。
身体在阶梯上不断翻转滚落,最后重重撞上了什么,反弹一震,停了下来。
谢衣右腿和前胸剧痛,一时坐不起身。
黑暗深处,有细微响动。
谢衣瞬即警觉,他拔出偃甲刀,支撑着起身。
凝神屏息去听,那点声音又没有了,谢衣斟酌片刻,从怀中取出了水精。
四周逐渐亮起来,入眼是堆积如山的翠灵石、乌沉木、凤灵枝……还有各种箱子坛罐,层层叠叠,一直垒到室顶。果然是瞳的秘密库房!此处存放了大量流月城独有的珍稀材料,还施加了结界保护,未曾被魔气侵袭。
若在寻常情况下发现这些,谢衣必定高兴。
可他现在顾不上高兴,欣儿就躺在身边,刚刚他们一道撞上翠灵石,小姑娘晕了过去。
墙角又响了一下。
乌沉木遮挡了视线,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瞳会不会在这里放了守备偃甲?若放了,那便十分危险……
无论如何要护欣儿周全。
谢衣咬牙,一步一挪,慢慢靠近,“还请阁下现身!”
没有动静。
他架起长刀,俯身往木料后一探。
“不要拆我!”如稚龄孩童般的声音响起。
一团东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拆我!”
“你是?”这个东西很眼熟,谢衣看了好一会,慢慢蹲下,“小曦的布偶?”
兔形的大布偶用耳朵捂住眼睛,“初二不会再犯错了,求求你,不要拆初二!”
这布偶和小曦常抱的那个几乎一样,只是多出了细长的手脚,说是手脚也不确切,就是绒绒的布棍。
这便是初二么……谢衣在瞳的手记里看到,初二本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妖灵,前任大祭司为了给女儿寻个合适的玩伴,在下界捕获了他,抽出他的灵魂和内丹,洗去记忆,封入了偃甲布偶,命令他陪伴保护女儿。
谢衣摸了摸布偶的脸,“莫怕,莫怕,没有人要拆掉你……你为什在这里?”
“……初二犯了错……初二没用……”布偶抽抽嗒嗒,“……坏人要抓小主人,初二用术法打他,可是偃甲身体控制不好,没打到坏人,反而伤了小主人……还好瞳大人发现了,救了我们。大祭司知道了很生气,让瞳大人拆掉我,瞳大人不忍心,就把我藏了起来……”
谢衣一思忖,他做生灭厅主事之时,看过一则叛乱纪录,和布偶说的情形类似,“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谢衣握住他软软的手臂,“莫再哭泣,我叫谢衣,是瞳的朋友,带你出去好不好?”
“我不能出去……大祭司会拆掉我……”初二抽回手臂,他的胳膊很软,力气却出奇地大,“而且,小主人也不要我了……”
“大祭司云游去了……”谢衣把他当个孩子,轻声安慰,“小曦也没有不要你,她一直抱着一个和你一样的布偶,以为那个便是你……”
“真的?”初二竖起耳朵,“那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很好……阿夜,华月,还有瞳陪着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没人会伤害她……”谢衣抱起初二,“你,也自由了……”
无异四处奔波,他先跑海市再跑广州,把谢衣列的材料,翻倍采买了一遍,还买了大量的粮食,药品,布匹,桌椅家具,日常用器……凡事他能想到的、龙兵屿缺的,通通都买,广州的几间杂货铺,连囤货都被他搬空了。
崔平和赤缇一路直咂舌,“乐兄,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吗?”
“用得着,岛上三十几户人家呢。”无异想让家家户户生活状况都改善,一户过得不好,师父都会放心不下。
奔波了十余日,无异对采办的物资才满意,他准备的东西足足装了十艘双层大帆船,连船他也一并买下,龙兵屿要与岛外进行贸易,肯定用得着。
无异的船队浩浩荡荡离开广州码头,在海上行驶了三天,达到了龙兵屿。
离尧一早接到他的消息,带了几十个人在码头等候,船一靠岸,就安排卸货。
无异取出物资造册,请离尧清点,离尧翻了翻册子,吃惊道,“这远远超出谢祭司所列清单,我们借的钱够买这么多东西?”
“早就花超了!”崔平抢着回答,他脸上愁云惨淡,烈山部的债务太重了!
无异倒是轻松,“这有啥,多出来的部分就当——”他很想说当我向烈山部下的聘礼,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当我孝敬师父的心意。”
离尧心中大骂崔平和赤缇,竟然没挡这乐公子乱花钱,眼睁睁地看着部族债务加重,他忍住心痛,合上册子,平静地说,“乐公子的好意,我等心领,采办所费银资,一定全数奉还。”
无异不想再和他纠缠还钱的事,他在意的是,师父竟然没来接自己!“我师父呢?”
“啊?……这个……”离尧开始支支吾吾,“在家中休息……”
“休息?我师父这个时辰怎么会休息?”无异皱着眉头问,他的师父一向运气不佳,难道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又出了什么事?
“呃……这个……乐公子还是自己回屋看吧……”
一听这话,无异扔下船队,撒腿就往石屋跑。
“师父!”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冲进谢衣房间。
啥?!无异揉了揉眼睛,如果他没眼花,一个兔子布偶正端着一碗药,在喂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