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借流年

4.
黎明,谢衣滑动内室门栓,木横一松,还未着力拉,门就被顶开了,青年坐在地上的身体倒了进来。
咚!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哎哟!”无异痛呼,被摔醒了。他在门外坐了一宿,不知不觉靠着门睡着了。
“你怎么睡在这?”谢衣见徒弟整个身子都摔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人还有些迷糊,心里一疼,把他扶起来,半靠在怀里,拨开他发尾查看,后脑上果然鼓鼓的一块,肿了个大包。
谢衣看着都痛,准备去找点药油给他擦擦。
“师父,你去哪儿?”无异一把扯住他,急道,“昨晚……对不起,”自己在这守了一夜,就是为了早点向他道歉,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总之是不高兴了,那自己肯定有不对的地方,“师父,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都能改……”只要他别一声不响地走,连个改的机会都不给……
谢衣被无异拉得直不起身,又被他紧张的眼光看得心里发软,“无异,你没做错什么,何需道歉,是为师自己心中郁结……”昨日之前,谢衣只想着帮助族人重建家园,恢复生活,未曾想到本家还需他延续血脉。他半生博览群书,格物致知,深知宇宙万物枯荣流转的道理,这世上无不亡之族、不死之人……但是想得通和放得下是两回事,就像他百余年里都无法放弃解救族人……如今,此事总算有了成果,但谢氏血脉还是要断在他这里,终究愧对先祖……而这石屋,正是他与徒弟罔顾伦常、违背阴阳之事开始的地方,昨日乍见,心绪难平,好比踩上了跷板,提醒他一头高,另一头就得低,世事难两全。在这龙兵屿之上,他恐怕都无法绕过这羞愧情绪,与徒弟欢好。不过,对于石屋那夜,他从不后悔,此生,也绝不愿辜负无异。
“师父,你的心事,能够告诉我吗?我能做些什么?”无异小心问道,猜不透摸不准的事情放在别的地方可以,说不定还激发他探究的乐趣,但是,放在师父这儿只会让他寝食难安。
谢衣微微一笑,“你莫要担心,为师能够化解心结,只是需要时日。请无异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好……”无异有点晕晕乎乎,但凡师父开口要的,他都给。
谢衣找来药油给无异揉后脑的肿包,无异哼哼唧唧地喊疼。
谢衣的手法放到最轻,“真的这么疼?”以前多重的伤都没听过他喊疼。
“磕到头就是疼,特别疼!还晕!”无异继续哼,其实就想让谢衣多给他揉揉,“师父你别停。”
谢衣小心翼翼地给他揉了片刻,“不能再揉了,皮都要破了。”
“啊?唉哟!师父,我背也摔得好疼,也给我揉揉!”无异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还一咕噜地把上衣脱了,露出脊背。
谢衣看着他背,没什么摔伤淤痕,不知从哪里下手,但又想他刚摔倒,淤痕可能过会才会显现,于是双手沾匀了药油沿着他肩头一路往下按。虽然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但谢衣从未仔细看过无异的身体,此时看得真切,不禁感叹徒弟果然长大了。西域血统在他身上体现得愈发明显,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背肌结实得发硬,上面还有一些疤痕,想必这十年里遇到过不少危险,吃过不少苦头。他的身上,青年的成熟阳刚和少年的飞扬洒脱结合在一起,甚至还能找到一些童年的娇憨顽皮,时光给他保留了人生各个阶段最美好的东西,真是奇妙。
“无异……”谢衣想跟他说些什么,赞扬一下他是个好徒弟或者是感谢一下相遇,但他并不善于表达这些,有点语拙。谢衣的指腹按上无异背上的伤痕,轻轻揉动,现在揉可还有用?……自己不是个好师父啊,如果这十年里,一直保护他,教导他,应当不会有这些伤痕……
无异的背绷紧了,“师父,你,别,别按了!”
“怎么?手重了?”谢衣停下动作。
“不,不是……”无异被他按得背上一道道酥麻直往鼠蹊冲,小兄弟又开始兴奋,他支起双腿掩饰,生怕谢衣发觉了不高兴,“我……已经不疼了。”

师徒两人匆匆赶去烈山部的集会,谢衣本来黎明起身,就是想早些到场,免得去晚了显得倨傲,但是被无异的事情拖住,只好跳过早饭直接过去。
近百号烈山部遗民聚在村子中心,看到谢衣来了,齐齐向他行礼。
离尧两月前就向族人通报了谢衣的事情,今日的集会没有赘述往事,没有繁文缛节,大家只是单纯表达感谢,为数不多的旧识向谢衣点头微笑,更多的后辈一一上前自报家门。这场劫难改变了很多东西,族中往昔的恩怨情仇,倾轧争斗,都随着龙兵屿的魔气消散了,劫后余生的人更加珍惜这来来之不易生命和自由,没有人再耽溺于旧事,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谢衣很为这氛围欣慰,虽在现在族人生活还困顿,但前面是光明与希望。
无异融入了人堆,绘声绘色地讲着岛外的事情,很快吸引了一批年轻的听众。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朝阳收尽了露水,晨会将散,大家都得分头干活,谢衣跟着离尧去岛北查看,吩咐无异去岛南帮忙。

跟无异同行的,除了已经混熟的欣儿,还有赤缇,崔平,这两个青年的父兄曾与谢衣交好,本家也都因为反对前任大祭司的事情受过惩罚,对于谢衣的解救格外感激,无异跟他们在一起多了几分亲切感。四个人一路聊得火热,赤缇、崔平与欣儿差不多,都是年纪不大就到了龙兵屿,长辈们拼尽全力保护他们存活下来,寄托着家族的希望,他们也深知肩负的责任,勤敏好学,对着无异这个满肚子新鲜知识的岛外人,问题多得不得了。无异有问必答,还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路才走到一半,就开始与他们称兄道弟了。
走到田边,青年们提起水桶下地干活。比他们早到的人已经在给田里的植株浇水了。
无异放眼一望,那田里的植株稀稀拉拉,歪歪斜斜,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有些奇怪,“这里种的是啥?”
“稻米,”崔平回答,他长相斯文,术法学得很好,对于种田也十分认真,“我们每天早晚都挨株给稻苗浇水。”
“水稻还是旱稻?”无异没种过地,但是田间地头的灌溉工程修过不少,耳濡目染,起码的常识还是知道一点,问了个最基本的问题。
崔平一脸迷惑,“种子是修仙门派给的,离祭司说是稻米,没说水稻旱稻,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种地的竟然知道的比自己还少,无异心中咂舌,这烈山部还真是从天上下来的人,连水稻旱稻都没分清就开始种了,“如果是水稻,要砌田梗围起来,蓄水种植,如果是旱稻,雨水充沛就能生长,反正没见过要天天浇的稻苗,”无异想了想,有了个推论,“这浇来浇去还长得不好,估计是水稻。”
“我就说为什么如此悉心照料还又细又黄,原来如此……唉,族里还指望着这一季的收成呢,”崔平也不去浇水了,“乐兄,你知道补救的方法吗?”
周围的人听到他们这番讨论,纷纷放下手里的水桶,围了过来,殷切地看着无异。
“呃……,”无异对庄稼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但他不想打击众人,“别担心,赶明儿我们一起砌田梗,再修个水渠引水灌溉,应该就好了。”他心道,种不出来也没啥,吩咐广州的商铺运几船米来就好,师父的族人,别说一百个,一千个,他也养得起!想到这里,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放大。
崔平见无异忽然笑得灿烂又得意,以为他对种田胸有成竹,十分佩服,“乐兄,能否再跟我到菜地看看,指点一二?”
一大堆人拥着无异往菜地走,无异硬着头皮上。
菜地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白菜像打了霜,蔫头蔫脑,冬瓜趴在地上,小得像葫芦,莼菜还不如杂草,才从地里冒出一些头就倒伏了……还有一堆无异看不名堂的苗子,不知道种的是啥。
“怎么样?”赤缇负责这片菜地,他人长得高高大大,心眼单纯,刀法练得一流,但对这菜地,除了一板一眼地浇水,没有别的办法。
“呃……好像有些菜不是这个季节种的……”无异也不太确定,再硬掰下去就要露怯,他和师父吃的菜,都是仙居图里住的精灵妖怪种的啊……对,仙居图!无异脑子灵光一闪,“我去给你们请个师傅,稍等。”
他取出仙居图,嗖地跳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张大了嘴,除了欣儿,小姑娘很有见地的说:“这是谢伯伯送乐大哥的法宝,里面连着另外一个空间,你们不要那么惊讶,好像没有见过世面一样。”
嘴巴张得最大的赤缇立刻闭上嘴,虽然他真的没怎么见过世面……
仙居图上光圈一闪,无异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奇异的女子,准确地说,一个奇异的仙灵。她下半身是鹿,白色的皮毛,黄绿的斑点,前蹄如狮,后蹄如马,身后一条蟒蛇般的尾巴,上半身是褐色皮肤的少女,体态矫健美丽,尖尖的耳朵,白色的长发,头上还有一对鹿角,挂着附有神农纹章的锦带。
“这是——如璎!”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跟随神农的仙灵!”
“跟流月城神殿前的石雕一模一样!”
“竟然存在于下界!”
众人惊叹不已,他们居住在流月城的时候,连活的鸟兽都没见过,现在竟然见到活生生的如璎,宛如见到神迹。
无异正式介绍,“这位正是如璎,她曾经追随神农,后来自愿留在巫山神女墓陪伴神女,墓穴坍塌后,我就邀请她到桃源仙居图中居住。”实际上,无异跟如璎打过好多回架,神女墓坍塌的头几年,如璎一直守着墓门,把无异当成来盗墓贼,见他一次打一次,无异总是边打便解释,打得多了讲得多了,就成了朋友,后来墓门打开,如璎见神女的仙体已经和光同尘而去,就接受了无异的邀请,住进了仙居图。
如璎喜爱种植,曾专门向神农学习,她的种植技巧是仙居图所有精灵中最高的,无异现在把她请出来,给信奉神农的烈山部人当老师,真是再合适不过。
大家把如璎围起来,向她请教,如璎见到这些信奉了神农千万年的上古遗民,亲切之余,生出了归属感,愉快地讲解着各种作物的种植技巧。
无异退到人群外,静静地看着他们,满心的快乐,真是太好了,能够帮上忙,师父知道也会高兴吧,大半日不见,师父在做什么呢?他没有吃早饭,饿不饿呢……

谢衣在发愁。
“离尧,岛上庄稼没有一样长得好,捕鱼竟然用术法炸,连渔网都不会用,这如何能够温饱?”转了一圈下来,谢衣眉头越锁越紧。
离尧支支吾吾,“唉,大家都未曾种过地、打过渔,缺乏经验……”
“既如此,为何不去请教岛外的农夫渔民?”
“这……船都破了,不能用。”
“我烈山部最善工造,虽然流月城中无需船只,可是到了下界,总不至于连船的结构也看不明白,修不好吧?如果我没记错,你偃术修为在离氏子弟中排名第一。”见离尧一味辩解,谢衣有些生气。
“这……”离尧不说话了。
“想要自力更生,却连这点面子也放不下……”事关族人生存,谢衣不留余地,直接点破他,“离尧,你现在是首领,责任重大,不能固步自封。”
“我……知道了,”离尧心中惭愧,也想补救,焦虑问道,“事情已经这样,怎么办才好?不能让在族人挨饿啊……”
谢衣见他知错,便和颜道,“短期可采取应急举措,如修田蓄水,结网而渔,当可勉强果腹。不过,长远来看,龙兵屿毕竟是海岛,可耕种的面积有限,即便全部拓为良田,也只够维持温饱,要想衣食无忧,需另谋他法。耕种并非我烈山部所长,人,得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才好。”谢衣想得深远,他不仅要让族人活,还要让他们活得好,活得快乐,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研习术法,探究偃术……
“你是术法与工造?”离尧接上话了。
谢衣颔首,“我们可制造一些奇巧之物与外界互市,或是实用的偃甲,或是驱邪的法器,换回银钱购买粮食,应当比一味耕种宽裕,待生活稳定后,可让族人出岛,用术法本领接些三界生灵委托之事,一来可以收到酬劳,二来也能四处游历。族人做这些想必比耕种得心应手,也更有乐趣。”这番规划里,谢衣还有一重考虑,那就是鼓励族人入世,多与外界交往,看过人间百态,方能知晓生命本质并无不同,从而能够摆正心态,更好地生活。
离尧听谢衣一番话,豁然开朗,“下界能用偃甲和术法换来粮食?那太好了!我还以为都得自己种!”他高兴了片刻,情绪又低落下去,“谢大哥,你的主意好是好,可是岛上现在根本没有做偃甲的材料!魔气消散后,树木重新生长,尚未成材,以前从流月城带来的珍稀材料,被魔雾熏染后,灵力尽失,都不能用了。”
“啊?”这个谢衣倒未曾想到,如果族人要以工造谋生,就需要大量材料,他现在手头的材料只够造一两件偃甲,远远不够……岛上渔耕毫无盈余,哪里换得来材料?自己身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够变卖……他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了,借吧……
“我想办法借些本钱,购买材料。”他刚才还劝说离尧放下面子,自己也应做个榜样。
“能借到吗?我听说,在下界借钱不是容易的事情。”烈山部的用具都是配给的,离尧对钱和生意都没什么概念,但他读过下界风俗的书,知道下界人把钱看得很重。
“应该能借到吧……”谢衣也不是很确定,他这辈子只向人借过一回钱,还忘了还,他借给别人的钱,也从来未能收回,比如借给叶海的……可想借钱确实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情……他在心里翻了翻相识的亲朋好友以及有钱人,圈出个交集,呃……先向自己的徒儿借吧……

谢衣早早回到石屋,等待无异。
要怎么开口呢?他皱头思索,据他所知,人借钱之前应当大献殷勤,讨好对方,提高成功的几率,可对无异要怎么做?给他做饭?罢了,馋鸡都不愿吃……陪他做偃甲?本来就天天做……陪他练剑?无异的水平已不在自己之下……似乎只有一件事情,无异意犹未尽,可是为了借钱就陪徒弟做那等荒唐之事,实在太可耻了,绝对不能!
谢衣颇有些一筹莫展,世间之事果然知易行难,罢了,还是直接开口吧……
无异心情大好地往石屋走,他上午办了好多实事,又收获大堆崇拜,感觉极佳,准备做好午饭给师父送去,顺便讨个赞扬。
一进门,竟然看到师父坐在屋里,他有些惊喜,“师父,你回来了?是不是饿了?我这就生火做饭!”
“无异,你先别忙,我有话对你说。”谢衣叫住他,眉间一片轻愁。
“……什么事?”无异见师父神色不对,欢乐迅速退却,心里敲起了警钟,一个上午不见,什么事情让他犯愁?难道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又被族人逼婚?
“我,我想……”谢衣见徒弟神色警惕,更不好意思开口,他要借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还清,再说,他上回在青鸾峰向无异借的材料钱还忘了还,信誉不佳……
“师父想说什么?”无异看谢衣反常的吞吞吐吐,越发疑惑,这么说不出口的事,莫非又想甩掉他?为了族人,师父还真做得出来!从昨晚开始,他就有不详的预感……无异挣扎着表明立场,“我有底限,不是师父说什么都能答应的!”
听他这么说,谢衣尴尬至极,只好迂回铺垫一下,“无异,我本来也不愿向你提及此事,但是为了族人——”
无异霎时脸色惨白,师父果然还是选择了族人,放弃了他!“你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他狠狠打断谢衣的话,拔腿就跑,冲出门外,这件事,绝对,绝对不答应!

5.
谢衣怔了怔,无异不愿借就罢了,为何反应这样大?他的徒儿为了救人能够豁出性命,提及银钱,却如此惶然,难道银钱比性命重要?这不可能……莫非误会了什么?他略一思忖,隐约摸到了关节……都怪自己!话说太慢……语焉不详。
谢衣追出门,可这一愣神的功夫,徒弟跑得没了影。
无异人不见了,随身带的偃甲盒却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物什散了一地。
谢衣叹了口气,沿着路捡那些滚落的工具零件,一直捡到岔路口,拾起了仙居图,以及一只偃甲鸟。

无异一路狂奔,心中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师父把那残忍的话说出来!只要师父说出来,他连反抗的力气都会失去,他可以不娶妻不生子,但没有立场逼师父和自己一样……
他一口气跑到最偏远的海岸,把自己扔在沙滩上。
正午的烈日将沙滩灼得滚热。
无异盯着白剌剌的日头发呆,眼睛被刺得发疼,身上被烤得冒烟,心里却凉得像冰一样,他能怎么做?跟师父的族人去争?去抢?……
后背快要被沙地烫熟了,无异才慢慢爬起来,沿着海岸漫无目的地走。
他心里什么都想,却又什么都想不下去,眼里什么都看,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
直到被绊得摔了一跤,吃了满嘴沙子。
刚刚踢到啥了?无异抹掉脸上的沙子,定睛去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裹着湿透的祭司法袍,脸埋在沙子里,脚搁在一艘浸水的木船上,估计刚从船里爬出来就晕倒了,那双脚有些骇人,没有鞋袜,没有皮肤,光秃秃的骨骼露出来,缝隙里填满了泥沙。
无异只一眼就发现,那骨骼是偃甲做的。
“喂,你还活着吗?”无异把他翻过来。
那人脸上带着半截面具,皮肤惨白,有些浮肿,不知道被海水冲泡了多久。
无异探了探他鼻息,还有一丝流动,马上压住他腹部用力往下按。
“哇!”那人吐出一口水,抽动两下,醒了过来。
“你是谁?”他虚弱问道,“为什么在龙兵屿?”
无异看这人装扮口气,应该是烈山部人,但岛上的居民他都见过,没有这号人,他也不露底,“我是外乡人,上岛来帮忙的。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快死了,你别管我。”那人又咳出几口水。
无异皱了皱眉头,“嘿,真不巧,本偃师发过誓,绝不见死不救,特别是烈山部的,”他见不得人擅自放弃生命,决定把他背走,“我今天还偏管你。”无异用力拉他胳膊。
咔嚓一声,胳膊脱离了肩膀,无异瞠目,“断,断了?”
“没什么,”那人好像不觉得疼,仿佛胳膊不是他的,“既然你是偃师,应该看出来了,我的肢体是偃甲做的,而且不能用了。”
“对不起!”无异抓着断臂万分抱歉,“我帮你修好。”
“你?”那人面具后的眼睛打量无异,“谢谢你的好意,能够修好我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我只想安静度过最后几日。”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看来这人需要些信心,无异拍拍胸脯,“我可是当世第二的偃师!”此时适当吹嘘很有必要。
“当世第二?”那人有些狐疑。
“没错!当世第一是我师父!你遇到我一定是老天爷的安排,命中注定不会死在这!”
无异去摸仙居图,那里面有偃甲房,进去就可以开始修。他往腰后一探手,摸了个空,装物件的偃甲筒不见了!他刚才跑得急,出门的时候,好像听见咔的一声,可能偃甲筒当时就掉了,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算了,师父应该会捡到吧……现在,无论如何不想回去。
“你跟我跑一趟吧,”无异从腰侧的偃甲盒取出馋鸡,只能去广州别院的偃甲房了,“你的手臂结构十分精妙,帮你做这偃甲肢体的人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一番话似乎起了些作用,那人不再说什么,定定地看着馋鸡变身。
无异把他搬上鲲鹏,乘风而起。
飞了一会,他回头凝望龙兵屿,“师父,虽然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但我还做不到那样大度,看着你娶妻生子……”

谢衣在龙兵屿上四处寻找,他原本觉得这岛不大,现在却感觉大得过分,村子只占一个角,东边的山,西边的林,靠海的滩涂与岩壁,无异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他开始还沿着路找,后来就离开路,往荒处找。
直到日头坠入海面,也没有无异的踪迹。
谢衣的心有些沉,他以前从未找过无异,总是无异在找他,现在徒弟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对徒弟知之不多,他生气后,会做些什么,会去哪,全然无法预料……
他到海边又找了一遭。
夜色已深,无异没有仙居图,能去哪里歇息?夜间风大,露宿荒野容易着凉……他会不会找间废屋过夜?想到这,谢衣逐一搜寻岛上的废屋。
还是没人……
无异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谢衣忽然生出这个想法,快步往回走,说不定一回去,就会见到无异在屋里等他。
石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一看就没人。
谢衣放慢了脚步,没有无异的屋子,他也不想进去……再到山上找找吧……

6.
无异装上偃甲手臂的最后一个联结辊,“试试看,能不能动?”
从龙兵屿救回来的人抬起手臂,慢慢转一圈,摊开手掌,依次屈起五指,声音里颇有几分意外,“能动了!”
“怎么样,这趟没白跑吧!”无异的螺刀在手指上一转,说来巧,这手臂的传动和磁力设计,与他常用的技法类似,一到广州,直接备料开工,半天就有了成果。
“再看看你的腿。”无异蹲下来,卷起那人的裤腿。
腿脚的状况和手臂差不多,似乎被剧烈震动,关节瘫痪,无法动弹。
更糟的是,膝盖以下的皮肤被烧掉了,只余焦黑的一圈,翻起在大腿上。
“这是怎么弄的?”无异用螺刀碰了下那焦黑的皮肤,碳化的碎屑直掉。
经过一天相处,那人对无异的戒备少了些,“我多年来在岛外寻找解救族人的办法,听说有个厉害的妖怪拥有和神魔同等的力量,就去求助,不料中途误入结界,烧伤了腿脚,又遇到个厉害的守卫,就被打成这样了。”
“你们烈山部的人为了部族,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放……”无异叨念一句,用螺刀拆他的腿,“不必再担心,你的族人全部都恢复啦。”
“我想也是,”那人用刚修好的手支起膝盖,方便无异拆卸,“几个月前,我身上沾染的魔气忽然消失,好像被吸走了一般,回到岛上,魔雾和结界也没有了。”
“所以,你更要好好地活着,回去和族人重建家园。”

无异又花了一整天,修好了那人的腿和另外一只手臂。
那人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我叫十二。”
“你终于肯告诉我名字了啊,”无异抱起胳膊笑,可算得到信任了,“石二,石头的石?家中排行老二?”
“不,是数序的十二。”
无异的笑容凝住,记忆中的片段连在一起,牵成了一条线,华月,初七,十一……十二。
十二走到无异跟前,打开了胸腔上的一个圆盖,“我最重的伤在心脏,还请乐偃师再帮忙看看。”
一颗偃甲心脏没有规律地跳动,时快时慢,推动血液往透明的血管里流,一个乌黑的小虫沿着血管在心房上爬,然后又出来两个,三个……
无异闷声道,“……帮你做偃甲肢体的人,是不是叫做瞳?”
“正是瞳大人!”十二有点激动,“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谈不上认识,”无异顿了顿,“但我师父和他有些渊源。”
“你的师父是?”
“初七。”
很长的一段沉默。
十二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个青年偃师对瞳抱有什么样的情绪,但他知道,瞳做过很多傀儡,初七是其中一个。
“你认识我师父吗?”无异打破了沉默。
十二摇头,“我是瞳大人做的最后一个肉傀儡,在他身边只呆了几十天,流月城就陨落了。”
无异直直盯着他的胸腔,“你的心脏能跳,我师父说,他的心脏是不跳的,里面填满了蛊虫。”
十二被偃师的视线压迫得莫名紧张,“我比较特殊,”他解释道,“瞳大人在造我之前恰好拆解了一具人形偃甲,习得了新偃术,就用在我身上了。”
“拆解了一具人形偃甲?”无异眉头纠起,心里一揪一揪地抽。
十二点头,“我的心脏、肢体、眼睛都是根据那具偃甲造的。当年我病得很重,四肢溃烂,双目失明,心脏也即将衰竭。瞳大人找到我,把他拆解那具偃甲获得的全部技法都用在我身上,他说我是他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难怪十二身上的偃甲技法他感觉熟悉,原来就是师父的技法……想到瞳是如何习得这技法的,无异的牙根要咬出血,“……今天先到这里吧,心脏的修理我还需要琢磨琢磨,你好好休息。”
十二不明白偃师的眼里为何突然涌出澎湃的痛苦,但直觉那是不能分担的痛苦,他只能离开。

可怕的画面在无异脑子里翻腾,压下去又浮上来,他煎熬了一晚,坐到天明才控制好情绪,不管怎样,那都不是十二的错。
无异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帮十二修理心脏,这里结构精密复杂,一些地方被震松了,有蛊虫卡在缝隙里,需要把它们清理出来,重新紧固部件。
无异动作小心谨慎,因为稍不留神,就会碰到血管和内脏,那些地方不是偃甲,如果坏了,他可不会修。
聚精会神地修了一个上午,十二的心脏恢复了稳定跳动。
“实在太感谢了,”十二按着胸口行礼,顺便说出酝酿一晚的安慰,“如果瞳大人早些习得这些技法,应该也会用在你师父身上,让他的心脏跳动。”
“……是吗?”无异勉强提了提嘴角,他收下十二的善意,但是,无论师父的哪个身体,心脏都不会再跳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道,“你的眼睛也是偃甲做的,有没有被震松?”
“确实看不太清。”十二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本觉得这是小问题,不好再麻烦这个热心的偃师。
“一道修了吧。”无异在青鸾峰曾专门向师父请教过偃甲眼睛的制作。
十二摘下面具,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乌黑的眼珠像发光的黑曜石浸在泉水里,这眼睛,和谢衣的有七分相似。
无异看着那双眼睛,开始想师父,抓心挠肝地想。
他出了一会神,说,“你眼睛做得真好,很亮。”
无异取出十二的眼球,坐到案前修理,随口问道,“你身体不足的地方都用偃甲补好了,为什么还有蛊虫?控制思维的?”
“不是,那蛊虫叫凤凰蛊,可以让伤处血肉重生,瞳大人在我身体里放了几只,以防万一。这次我肉身受的伤,就是凤凰蛊修好的。”
“他对你还真不错。”
十二脸上笑意浮现,“我没觉得瞳大人把我当傀儡,他没在我身体里放操纵思维的蛊虫,也没让我叫主人。”
“他不是对每个傀儡都这样……”无异不轻不重说了句。
十二有点语塞,“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操纵思维的蛊虫都放在脑子里,他放在你师父心脏处的应该都是疗伤的凤凰蛊,你师父可能曾经伤得很重,需要靠大量蛊虫维持。”
“怎么维持?”
“要激发凤凰蛊,需将身体泡在牛血或羊血里,蛊虫会以血为食,修复伤处,如果心脏衰竭,需要每隔几月泡一次。”
“蛊虫运作的时候,什么感觉?”
十二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很疼,如万蚂噬心,因此,一般的伤,没人用。”
无异神色发暗,“那我师父,岂不是定期受这万蚂噬心之痛……”
十二没说话。
无异也没问下去,他知道了师父为什么身上曾有血腥味,为什么承受冰凌穿胸之痛也只是皱下眉。

黄昏,十二的眼睛也修好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烧毁的皮肤。
无异举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这皮肤做得太逼真,实在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我修不了……”
十二倒不失望,“乐偃师,你已经十分高明了,这材料连瞳大人都琢磨不透,直接用的那具偃甲的皮肤。”
无异手一抖,放大镜掉到地上,摔做一地碎片,“这是……那具偃甲的皮肤?”
“乐偃师,你怎么了?”
无异嘴唇颤动,“那具偃甲……也是我师父……”
他扶住墙,脚步虚浮,走出了偃甲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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