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借流年

5
清晨,无异把热腾腾的的点心,粥,小菜一样样端上桌,茶晓帮着摆碗筷。
“小乖,差不多了,你去请鹿前辈出来用餐吧。”无异放下最后一道蛋羹,也去叫师父。
梅花鹿正在书房里低头看一本图谱,可能是到了该翻页的时候,他下颚在书页上蹭动,但那纸张薄软,就是翻不过去。
无异摇了摇头,走上去翻过书页,“师父,我知道你不想虚掷片刻光阴,但也别太勉强,先吃早饭吧。”
他们师徒二人在饭桌前等了一会,那一对师徒才出来。
鹿瑄今早换了一身鹅黄色镶金边的锦袍,腰系羊脂白玉,长发未挽,只在身后以金色流苏锦带居中束住,坠下的长长垂穗裹着柔亮发梢,随着步履一起摆动,他周身配饰不如昨日繁复,却清贵出尘。
鹿瑄向梅花鹿行了个礼,“谢大师早。”忽略掉无异,落座。
无异已经习惯了这位前辈目中无人,没喊自己“半吊子”已经不错了,因此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瞄了几眼他的装扮,心想,这一身穿在师父身上倒是清雅,要不要也收上一套……
鹿瑄吃饭也十分注重仪态,他姿势优雅地夹起一个包子咬了口,腮帮动了一下,皱起眉头,“小乖,这包子做的还是买的?”
“无异哥一大早就起来做的。”
“无滋无味,”鹿瑄语气不悦,“小子,你连做饭都是半——”
“师父!”茶晓打断他。
鹿瑄抿住嘴唇,没说出后面两个字,他出门前答应过徒弟不再抱怨,于是只把筷子一放,“不吃也罢!”
“前辈,你昨夜宿醉,今早吃什么都没味吧。”无异回了一句,说他的偃术不行也就算了,可他的厨艺,那是有口皆碑,而且平日不管做什么,师父都赞好吃……唉,算了,不跟他争,师父身体要紧,“前辈,你不喜欢吃包子,就尝尝这汤,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适合酒后补身。”无异耐着性子把汤端到鹿瑄面前。
鹿瑄昂着头不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
自家师父这番做派,茶晓心中过意不起,赶紧打圆场,“无异哥,你做的桂花糕真棒,谢伯伯很爱吃嘛。”
他们三个说这半晌,梅花鹿只在默默吃他的早点——桂花糕。
“那是,师父昨晚就吃了一大盘。”无异有点小得意。
“什么?昨晚就吃了一大盘?”茶晓急道。
“有问题吗?我看师父爱吃,就又热了些。”无异一向是师父喜欢什么,就提供什么。
“那可不能再吃了!”茶晓端开了梅花鹿面前的桂花糕,“无异哥,鹿吃多了人类的食物会生病的!”梅花鹿可是他师父的本体,不能有一丝差错,“还记得我当年在广州向你写信求助吗?就是因为师父吃了太多人类的食物,又受了风寒,才酿成伤元气的大病!”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无异想起来了,“那怎么办?该给师父吃什么?”
“鹿,当然是吃草啊!”这么常识的事,无异哥怎么会想不到?茶晓心里嘀咕。
“什么!吃草?”无异瞪圆眼睛,难以接受,“给师父吃草?”
“这么多年我都给师父吃草啊,桂花糕、栗子什么的只是辅食,就算师父再喜欢,也不能让他多吃。”茶晓说着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个藤筐回来,“我这里还备了一些干草,要不……谢伯伯早饭先吃这个吧。”
无杵在凳子上,呆住了,给师父吃草什么的,也太委屈了吧!他每天变着花样把最好的东西端到师父面前,如今却要让他吃草!都怪自己!师父才会遭受这样的委屈……
“无异哥……”茶晓看他一时不能接受,讪讪道,“这确实委屈谢伯伯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师父喝你熬的补汤,而且不许再喝酒,你也让谢伯伯吃那个鹿的食物,毕竟,他们身体互换了……”
梅花鹿触了触无异的手,又冲茶晓点了点头。
无异看着自己的师父开始嚼那干草,心中愈发酸涩,眼眶都有些发红。
鹿瑄忽然动了动指头,拿起勺子喝了口汤,“小子,你哀哀戚戚做什么!天意弄人,我和你师父灵魂错体,错便错了,自责后悔都是无用,顺势而行即可,你这般摸样,只会让你师父更难过!”
这话打断了无语的自怨自艾,从出事以来,师父并未对自己弄巧成拙的行为有过半点责备,也没对鹿身状态流露半分不满,反而一直安抚自己,逗自己开心……自己在这感伤外露,可不是让他心思白费?
“鹿前辈,你点拨得是,”无异敛起神色,正颜抱拳,“请你和师父再忍耐几天,我一定会找出解决的办法!”

用过早饭,鹿瑄和茶晓依然出门游玩,无异和梅花鹿依然进偃甲房。
导灵仪的零件摊拆了一地,无异没有立刻开工,他拉开案台下的抽屉,取出了一副单片眼镜,“师父,我昨晚改了改这眼镜,你试试能不能戴上?”耳架的弧度调圆了,增加了两个固定软夹,镜臂也被分作两段加长。
梅花鹿眼睛闪亮,低下头。无异细心把耳架套至他耳根,软夹夹住耳廓的两侧,镜臂弯折一个角度,让镜片正好盖住他的右眼。梅花鹿抬起前蹄跳了跳,眼镜没有松动,稳稳的。
“合适吗?”无异问道,师父这个动作,好像人得了新衣裳,在镜前试穿转圈,但是他给师父置办衣物的时候,可没这个效果。
梅花鹿点点头,呦呦了两声。
“师父在说谢谢?”无异笃定他的意思,跟着呦呦呦了三声,“徒儿回答,不用谢。”
梅花鹿贴上他的手,无异知道,如果师父可以做出表情,一定被他逗笑了。

转眼过了三天,导灵仪的改造基本完成,无异在师父的指点下,修改了这偃甲的主体构造,一粗一细两根导灵栓可以自由切换,明天再试时,他要先使出全力,藉由粗栓激荡师父和鹿前辈灵魂归体,然后再减小灵力,藉由细栓帮助鹿前辈充盈内丹恢复人形。
无异装上导灵仪最后一块外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师父,完工啦,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他倒不想进镇,只打算和师父去附近的山上,因为那里可以找到青草和嫩叶,就算师父是鹿,他也不愿他成天吃那些枯黄的干草。
静水湖周围的高山上长满冷竹,只有山顶才有小片草甸。无异背个大筐,和梅花鹿穿行在茂密竹林里,沿着山道一直向上。
迎面来了个背着柴火的苗家樵夫,冲他高声道:“青年人,天色不早了,还上山?”
“大哥,这里离山顶的草甸还有多远?”无异问道。
“要再走个四五刻钟,上去就断黑啦,捡不到蘑菇也采不了药草!”
“我脚程快,赶得及!”
两人走得近了,樵夫解下背后的火把,“倔伢子,小心上得去下不来!我的火把借给你!”
无异摆摆手,满面笑容地回应他的好意,“大哥,谢谢你!我带了火把!”
走到山顶,日头已经落到山脚。
无异放下筐子,“师父,这里草长得好,做你的晚饭可好?”
梅花鹿点头。
“师父,你慢用。”无异拔出腰间的镰刀,开始割草。他自小居于长安,从没做过农活,更别说割草,因此动作有些笨拙,他一手抓住草头,一手挥动镰刀挨着草根去割,力道掌握得不好,割得也慢,浅浅的月影浮现时,筐子才填了一半。
梅花鹿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吃草,脚步轻微地跟在他身后。
“师父,就快好了。”无异直起身,抬起眉头撑了撑眼,想多看进一点光,但草甸已经连成了一片黑毯,他弯腰再割的时候,基本只凭感觉了,这片草丛高低不齐,他一手忽然抓了个空,另一只手挥刀的动作却来不及停,镰刃直接碰到了腿骨上,无异踉跄了一下,没有做声,接着割。
梅花鹿咬住了他刀柄。
“师父……”无异想抽出刀柄。
梅花鹿不松口,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们对峙了一会,无异先放弃了,松开刀柄,他腹上被鹿角一顶,坐到地上,梅花鹿低头舔舐他腿上的长长的血口。
好像被敷了麻药一般,无异不觉得疼了,“师父,你这疗伤术法太管用了!”他眉眼含笑,暗想赚到了,向后一倒,躺到草地上。
在这高山之巅,深蓝的天幕离他格外地近,璀璨银河流过夜空,溅起的水花就化作了漫天繁星,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无异真地伸出了手,探向星斗,“师父,好想摘颗星星送给你……”
梅花鹿舔净了他的伤口,在他身边屈腿伏下。
夜风轻送,山间竹林沙沙作响,山顶世界更加静谧了。
无异干脆把头枕到梅花鹿背上,望着烂漫星空,感受他躯体起伏的呼吸,“师父,我知道你心疼我,也知道在这里割草很傻……我口口声声说明天一定要成功,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你刚变成鹿那两天,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反复地想,如果又失败怎么办?如果一直失败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清楚了,如果又失败,至少不能让你再吃干草,如果一直失败,就一直给你割青草,给你洗澡,给你做桂花糕……不管你变成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你是鹿,我就给你割草,你是鸟,我就给你抓虫,你是草木,我就给你浇水……总之,要永远永远守着你……”
梅花鹿转动修长的颈项,低下头舔他的脖子,眼睛比星辰还亮。
无异有点痒,嘻嘻笑了起来,今天赚大发了,“师父,要是你变回人也对我这样亲热,该多好,”无异扣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的舌头离开,“要是你变不回来,我就想个办法,变成鹿吧。”

6
早饭后,无异站在水池边洗碗,过会就要驱动导灵仪重新给鹿前辈和师父施术了,他手上机械地转动丝瓜络刷盘子,心里反复演练驱动偃甲的每个步骤,眼睛盯着水池,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无异哥,水溢出来啦!”擦拭灶台的茶晓喊道,他抬起水池上的引水竹筒,止住了哗啦啦的流水,“你在想什么呢?”
“哦,”无异抓了一块布擦盘子,“没什么,就想想午饭的菜单,鹿前辈和师父变回来的话,要好好庆祝。”他盖起了那点信心不足,不想小乖跟着担心。
茶晓心里跟明镜似的,“无异哥,师父有话要我转告你。”
“鹿前辈有话要跟我说?真难得,”无异把盘子摞到一起,放进碗柜,“是不是他不想再喝补汤了?”
“不是啦,”茶晓挠挠头,语气极认真,“师父说,做了五天人已经很高兴了,今天施术你就按上次的方法做,让他和谢伯伯的身体换回来就行,变不变成人无所谓,做鹿也很好。”
“这真的是鹿前辈说的?”无异不敢相信,他几天前还指责自己是坏事的半吊子。
“嗯,他还说,连累了谢伯伯,很对不住。”
“啊?”无异张大嘴,“小乖你编的吧,这些话鹿前辈怎么不自己对我说?”
“他不好意思……”茶晓摊摊手,“师父那个性格,刻薄的话说起来顺口,好话说起来就别扭。不过,他心是很好的,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救我。其实,这几天他没跟我提过一句做鹿的感受,就忙着游山玩水,好像是从我六岁那年直接就到了今天,中间没有这十几年……我想他是不愿我因为服了他的内丹而觉得歉疚,所以尽量显得没有经历变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无异默了一会,才说,“这一点他和师父还真是一样……我师父也没跟我说过以前的事情,应该也是怕我知道了难过。”
茶晓点点头,“所以,不论结果怎样,师父们都不会真地怪我们。无异哥你不要有压力,放手去做!我呀,也想通了,不害怕了,不管师父是人是鹿,都跟我在一起啊,我会一直守着他!”
“看来,我们这做徒弟的想得也一样呢,”无异心里被垫起了温暖的基础,展开笑容,“交给无异哥吧,大不了怂点,多试几次!尽量争取一击成功!”

偃甲房里,无异握住导灵仪的把手,“鹿前辈,师父,准备好了吗?”
鹿瑄理理头发,又整整衣服,“小子,我对你师父的身体十分满意啊,你今天要再半吊子的话,可别怪我鸠占鹊巢!”他抚平衣服上的每一丝皱褶,才抓住把手。
“鹿前辈,你——”无异又好气又好笑,他应该是想说要把身体还给师父吧,但话说出来就变了味,要不是小乖早上转达过他的意思,还真容易要误会,“我会尽力的。”
梅花鹿也冲他点点头,他的眼睛平静无波,从容淡然。
无异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师父当然不会给自己任何压力,自己却比任何一次偃甲操作更紧张,这种紧张与信心无关,而是来自于责任,自己搞砸的事情,自己就要弥补矫正。
“抓稳了!起!”无异大喝一声,激出强大的灵力流,导灵仪一晃,强光四射,各人躯体随之颤动。
“三,二,一!”无异心中倒数,“降!”他将导灵栓迅速切换至细杆,减小灵力流。
强光收拢了,只罩住了梅花鹿,放置在导灵仪正中的玄晶也逐渐变得透明。
等到玄晶彻底消失,灵力应该已被全部引入了鹿身,
“停!”无异收回了手掌,他按照预想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所有步骤。
成功了吗?无异急着确认结果,梅花鹿那边白光不散,看不清变化,他走到谢衣躯体面前,扶住他肩膀,“师父?师父?”
那眼珠中目光空洞,看起来没有任何内容。
无异急了,不会把他们灵魂都激飞了吧?
“师父!”他使劲摇晃这具躯体,想把什么沉睡的东西摇醒,又大声呼喊,要把什么丢失的东西唤回来,“师父!你快回来!回来啊!”他喊得急切,最后赌上了自己,“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让自己灵魂出窍,去找你!”
墨黑的眸子里光彩闪过,一只手摸上了无异的头发。
那人笑容清浅,声音温和,“无异……”
“师父!”无异激动地抱紧了他,“你终于回来了!”
谢衣拍着他的背,徒弟的头埋在自己肩窝,隔着衣物,都感到了湿意,“为师并未离开过。”
无异在谢衣肩上蹭去泪水,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笑容,他忽然抱起谢衣的腰,原地转圈, “太——太——太——好——啦!”衣袂在空中划出飞扬的弧度。
“无异,不得胡闹!快放下!”谢衣喝止他,“我们去快看鹿前辈。”
“哎呀!”无异被点醒了,他放下师父,一拍脑袋,“看我这,光顾着自己高兴了!”

茶晓心急如焚地站在白光边,“谢伯伯,这是怎么回事?”
“别急,灵力正在汇聚,融入内丹需待片刻。”谢衣查看了情况。
过了一会,白光渐淡,隐隐透出人的轮廓,茶晓激动得舌头打颤,“谢,谢伯伯,这是成功了吗?”
“差不多,”谢衣结了个手印,“我再祝鹿前辈一臂之力,”他念动咒语,施展固灵法术。
白光瞬间全部没入,地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他面如冠玉,凤目薄唇,骄傲神情配着这副面容倒是恰到好处。上挑的眼角在旁边呆立的三人身上一扫:“怎么,没见过美男子吗?”声音也是清冷高慢。
“见过的,”无异绷住表情,“不过前辈你好像没穿衣服。”
“啊?”鹿瑄这才发现自己变回人后,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他面皮几乎涨成紫色,这真是风度扫地!“小乖!还站着干嘛!快去给我拿衣服!”
茶晓这回百密一疏,全部心思都在关注师父能不能恢复,忘了第一时间送上衣物,“我这就去拿!”
“前辈,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无异咧嘴,想不到还有机会把这句话还给鹿瑄,“前辈使用我师父的身体十分怡然自得,自己身体被我们看两眼也没事吧。前辈如此不安,莫非对自己风采不够自信?”
“你——”鹿瑄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无异,不得无礼!”谢衣喝住徒弟,“鹿前辈,你且沐浴更衣,我们过后再叙。”
无异看师父移步,也不再与鹿瑄斗嘴,追着他走出了偃甲房。

谢衣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徒弟道,“无异,你先回房吧,我也要更衣。”他还穿着鹿瑄的衣服,不习惯身上过于华丽的装饰。
无异可不想走,师父刚变回来,都没说上几句话,“师父,我帮你更衣好不好?”
“不行,”谢衣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行?小乖也帮他师父更衣。”无异努力争取,还举出事例佐证。
“不行就是不行。”谢衣进屋,关上门,有客人在,他不想事情失控。
无异的鼻尖都快碰到门板上,心中难免失望,师父做鹿的时候还跟他挨挨蹭蹭,怎么变回人反倒冷淡了。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师父更衣啊……好吧……他承认,这想法现在是“单纯”,如果真进行的话,可能就会不那么“单纯”。师父刚变回来,自己就急吼吼要做一些上下其手的事,确实没太没品了,显得那个……色欲熏心……自己绝对是更需求师父的灵魂啊,不管师父变成什么都会守着他的……
无异在门外站了会,悻悻离开,希望师父不要误会自己吧,

午饭时,无异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鹿前辈和师父恢复人身。
席间鹿瑄一句“大恩不言谢”概括了对谢衣的全部感谢,随即聊起三界各种轶事,他个性虽然高傲,但喜好游历,见闻广博,见解犀利独到,谢衣恰好为人宽和,又善于聆听,两人倒是契合融洽,相谈甚欢。
茶晓沉浸在师父变回来的喜悦里,听着他们聊天就很满足,两个眼睛兀自发光,也顾不上和无异哥说话。
无异端着小酒盏自饮自酌,夹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又成了如空气一般的存在。他心里犯嘀咕,师父真的很喜欢和这些前辈聊天啊,叶前辈,鹿前辈,清和真人,紫胤真人……每一个都有很多话说,而且说的时候,自己完全插不进去,就是那种被年岁和阅历推开的感觉……唉,在师父心里,自己是不是既浅薄又幼稚?除了痴缠不休还是痴缠不休……想着想着,几乎悲从中来。
“无异,无异!”谢衣唤他。
“怎么了,师父?”无异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
“鹿前辈说下午就要告辞。”
“啊?这么快就走?不多玩几天?”
“小子,别装,我看你巴不得我走。”鹿瑄可没忘记之前被狠狠揶揄了。
“哪有!”虽然无异跟这位前辈不对付,但他的好客和热情是真诚的。
茶晓附过来道,“无异哥,别跟他争,其实师父是因为今天被看光光的事情,觉得没面子,呆不下去啦。”
“哦,”无异暗笑,鹿前辈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强留了。”
“小乖,你跟他说什么了?”鹿瑄扬起下巴质问。
“没,没什么啦……师父你们接着聊……”

下去,谢衣和无异一直把鹿瑄和茶晓送到朗德,看着他们欢欣地踏上新的旅程。
回来的路上,天色又不早了,淡淡的暮色推动黄昏,万物都沉静下来,出了城门,就只能听见脚步踩在路面上的声音。
两人并肩走着,无异很想跟师父说话,但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几天,趁着师父是鹿,无法教训自己,他喋喋不休讲了不少平时不敢讲的话,现在对着师父的面容,又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无异偷偷看了几眼谢衣,希望他开口打破这静寂。
谢衣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就不声不响地一路走着。
沉默蔓延滋长,空气都要凝结了。
无异越走越觉得尴尬,越走越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有恼火自己了,这完全就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站在心上人旁边手足无措的情况,怎么又落到这这种境地了?真是毫无长进……
回到静水湖的时候,无异已经觉得自己蠢毙了,他逃也似地跑向厨房,“师父,我去做晚饭。”
谢衣望着无异的背影有点发怔,其实这一路上,他也尴尬,只是这几天习惯了以鹿身和徒弟相处,无需言语的模式,甫一变回来,还真不知道跟无异说什么好。
晚饭时沉闷僵硬得变成了石头。
无异被压得心里发慌,明明昨晚自己还躺在师父身上看星星,今晚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连话都没得说?鹿身和人身就有这么大的差异?这忽远忽近的距离让他的心跟着忽上忽下,饭吃在嘴里也毫无滋味。
无异决定没话也要找话,这沉闷让他太不安了,“师父,我——”
谢衣倏地抬起眼睛看他,幽深的眸子像潭水一样。
无异脑子轰地空白了,“我”了半天,忘了要说啥。
谢衣又低下头吃饭,睫毛挡住了无异还没辨清的眼神。
无异都想摔碗挠墙了,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老天爷这样惩罚啊?

吃过饭,谢衣回房看书,无异一个人跑到院子里转来转去,今晚不能就这么过去吧?这种生疏的距离感要把他逼疯啊。一定要跟师父说点什么才行。奇闻异事?自己见识远远不及鹿前辈,说这些无非自曝其短,师父听了恐怕也觉得无聊……说偃术?他和师父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了,毫无新意……
无异编排半天,最终发现,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其实只有两句话,“师父,你变回来了,太好了!”这句已经说过了,还有就是“师父,我好想抱抱你。”这句说出来,也太蠢了!还能更庸俗浅薄吗?师父会怎么看自己?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但是抵不过心念,也编不出像样的话,只好爬到偃甲台上,望着星星出神……

夜深了,谢衣灭了灯,躺到床上,准备入睡。朦胧中听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无异,是你吗?”
没有应答。
谢衣起身拉开门,月光下,徒弟坐在门外的地上,轮廓有些模糊,平时挺直的背向前弓着,似乎抱着腿,整个人蜷成一团,寂寞又冷清。
“师父,吵醒你了?”无异不敢回头。
“怎么还不去睡?”谢衣在他身边蹲下,徒弟的头垂着,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我睡不着……”无异嚅嗫道。
“这样啊,”谢衣拨了拨他的额发,“那么,要师父哄你吗?”
“要,真的要啊……”无异环住谢衣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就像溺水的水攀住了浮木。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很久了,既希望师父发现自己,抚慰自己,又怕他发现自己,觉得自己幼稚愚蠢,于是一直忐忑着。最终还是忍不住弄出一点声响,等待他的解救。
“进屋吧,”谢衣拉起他,微凉的手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谢衣从木箱里翻出一个枕头,“就在这里睡吧,你今日消耗了大量灵力消耗,需要好好休息。”
无异接过枕头,飞快地脱去外衣,躺到床上,连眼睛也合上,一幅“我已经睡好,你不能变卦”的样子,毕竟他上午已经吃过了一回闭门羹。
谢衣看着他的举动,摇头一笑,关掉偃甲灯。
两个人都躺下了,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这床不大,所以那距离,真的只是一点,但对无异来说,就是无限大的一点。他忽然挪了挪,挨上了谢衣的肩膀。
夏夜,这样挨在一起实在有些热,谢衣没有动,他希望无异安心,快点入睡。
过了一会,感觉无异那边没动静了,谢衣才翻了个身,
刚一侧身,温度又从背后贴了上来,无异的声音很轻,“师父,让我挨着你,好不好?我……害怕……”
原来他还没睡着,谢衣问道,“怕什么?”都这么大人了,总不至于怕黑吧。
“怕你不要我……”无异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谢衣叹道,“怎么会不要你。”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都害怕。”无异已经知道,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连变成鹿这种事情都会发生,还有什么绝对不可能呢?
“不会的。”谢衣温言道。
无异沉默了一会,许诺已无法让他彻底安心,“师父,我想抱抱你,”憋了一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幼稚就幼稚吧,浅薄就浅薄吧,对于这个人,只有揽在怀里才能安心,“真的只是抱抱,不会做别的。”师父的身体还没彻底好,这几天又被鹿瑄折腾着到处跑,他可不敢乱来。
谢衣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许,无异的胳膊立刻伸了过来,圈住他的腰,相比声音,他的胳膊强硬又有力。
这下应该能消停了吧,谢衣开始调息,想尽快入睡。
但事与愿违,天气本就闷热,无异还贴得这样紧,简直像个炭炉在烘烤。不一会他背上就渗出了汗,一道一道往下流,里衣很快湿透了,失去了阻隔的作用,谢衣感觉到有更灼热的东西贴着自己,蠢蠢欲动。
这下他不得不装睡了,谢衣让呼吸尽量均匀细缓,似乎睡得很沉,希望无异热得受不了,又看不到被回应的希望,就放手。
无异丝毫不嫌热,既然师父睡着了,就更加没有理由放手了吧,他并没有想过得到回应,欲望这回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又不是没忍过,别说以前,就这两个月里,都不知道忍了多少回……当然,一个人干忍,和把师父抱在怀里忍,还是很不一样的……
无论忍耐的愿望良好,但他身下的小兄弟就是不服从他的意志,贴着那副温软的躯体愈发精神。
无异用上全部的自制力,不能再让师父瞧不起他!这点忍耐力都没有!他开始默念清心诀,只是他的小兄弟好像听不见……
谢衣等了半天也不见无异松手,贴在他身后的欲望还不断膨胀勃发,形状越来越清晰。被徒弟这样顶着,他实在是睡不着,也装不下去了。
谢衣坐起身,拨亮灯。
怀中忽然一空,无异有些惊骇,糟糕,师父肯定发觉了,不会要被赶了吧,“师父,我错了!”他忙不地地道歉,“我不想回去睡!”
谢衣看清了无异汗涔涔的脸,他全身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无异,你这是何苦?”
“我……我……”无异又结巴了,“我不是故意的……师父你别赶我……我真的不会做什么……”
谢衣看着这个忍得认真,忍得辛苦的傻徒弟,叹了口气,“算了,磨不过你。”他扯开了里衣的绳结,
轻薄的绸衣滑落,露出了光洁的肩膀和胸膛,以及覆盖一层晶莹汗液的脊背。
“师父,你——你——,”无异血液倒流,被激得浑身发颤,“你这样,我——我——会忍不住的!”
“那就别忍了,”谢衣指尖触了触无异高温的脸,“为师怕你会憋死。”一滴汗水从他笔直的鼻梁上滑下,落到无异的唇上。
汗滴滑入齿间,是谢衣的味道。
血液里的炸药被引爆,无异弹了起来,将谢衣箍在怀里,狂风暴雨般的吻落下。额头,眼睑,鼻梁,脖子,这吻四处扫荡,却又来不及深入,来不及品尝,他压抑太久,太着急,毫无章法地胡乱打劫了一番。
身下的欲望快要爆炸了,无异按着谢衣肩膀让他躺倒,扯下他的亵裤。
谢衣白皙紧实的小腹上,有一条淡红色伤痕,象泼在宣纸上的水彩,他的伤口都这么美丽。
无异口干舌燥,但又不敢压上去,怕压到那伤口。
欲望肿痛得片刻也不能等了,无异就半跪在床上,分开谢衣修长的大腿,抬起他的臀部,握住粗硬的欲望往里冲。可是,刚进去个头,就卡住了。那穴口太紧,甬道也太干涩,再冒进地话肯定要被撑裂。无异今天真没打算这样对待师父,未曾准备润滑的软膏,他头上冒汗,进退两难,“师父,我……”
“没关系的……”谢衣阖着眼轻声道,他一贯善于忍痛,既然允许了无异,自然不会退缩。
无异看着师父抖动的眼睫,恼恨自己的鲁莽冲动。他环顾四周,急中生智,噌地跳下床,摘下偃甲灯的灯罩,从里面取了些鲸油,抹到自己的欲望上。
“师父,如果疼,一定要告诉我。”他喘着粗气,重新把欲望往里面顶。
终于全部进去进了,那里温软湿热,紧紧包裹着他,无异缓缓抽动了一下,全身都像过电一样,舒服得难以言喻。
“师父……”无异想去吻谢衣,可这个姿势他够不着那迷人的嘴唇,胸膛也贴不上那优美的躯体。虽然身下已经相连,但他又无比渴求与师父肌肤相亲。
无异想了想,俯下身,双手插到谢衣肩下,一使劲,把他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谢衣忍不住睁开眼,他的重量落在无异的腿上,那里被进入得更深了,除了热,还是热。
“师父……”无异把脸贴在谢衣的胸口,托着他的臀自下而缓慢地抽插。他不敢动得太快,怕扯动到师父体内的伤口,只能慢慢地,一下一下的顶动。这感觉,既爽快得入骨,又压抑得发痛,像沙漠里的旅人在喝最后一壶水,再干渴,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敢痛快喝完,因为喝完,就会渴死。
“无异……”谢衣凝视着徒弟,身体随着他上下起伏,明明已经顺着他,任他胡来,为什么他的神情还是如此压抑忍耐,俊朗的眉目都纠在一起,看起来痛苦大于欢悦。他应该是笑的,明朗的,快乐的,不应该有这样的神情,是不是自己的安慰还不够彻底?他还想要什么样?自己还能给他什么?变成鹿的这几天,无异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在说要如何如何对自己好,却没说过他想要什么。到底该怎么哄他,他才彻底高兴?谢衣仔细思索,回想起了什么……
他蓦地低下头,捧起无异的脸。
无异有点疑惑,师父被弄疼了吗?他愧疚而又痴迷地看着那温润的脸庞,身下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谢衣探出舌尖,停在无异那布满汗水的颈侧,轻轻舔了一下,“无异,你想要这个吗?”
无异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急促,下身不可抑制地一抖。
一股热流冲入体内,谢衣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无异脸涨得通红,根本就没弄两下,他竟然就这么释放了出来,“师父,我,我平常没,没这么快的……”师父刚刚那个撩拨真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谢衣笑了起来,连忙给他一个台阶下,“嗯,我知道,你是顾虑为师的身体,才如此速战速决。”
无异脸更红了,又变成了煮熟的虾子,“等师父身体好了,我再……”
“已过子夜,快些睡吧。”谢衣拂去无异脸上的汗水。
无异搂着谢衣躺下,手脚依然缠得死紧,经过刚刚这番温存,他确认了师父跟自己的距离还是近的,心里平静下来,话也变得顺畅了,又拿出了黏腻十足的劲头,“师父,你要跟我说说话,我才睡得着。”
“好,你想说什么?”谢衣还是纵着他,要哄便要哄得彻底。
“师父,做鹿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无异对他弄巧成拙,带给师父的麻烦的事情还是很介怀。
“并没有,”谢衣握住无异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其实有很好的事情发生。”
“哦?什么事情?”无异好奇追问。
“这却不能告诉你,秘密。”谢衣嘴角弯起来,那是可以回味一辈子的事情。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无异心想,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解开师父的秘密。

<番外一 师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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