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乐]既见娘子(含番外一、二)

作者:落晓星

主页:roxstar.lofter.com

字数:11万字

关键词:1.0乐;替妹成亲

排雷预警:-

目录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Chapter 7
Chapter 8
番外


Chapter 1

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

谢衣再入长安,正是三月柳絮纷飞,草木初荣的好时节。他脚步合着宽道上辘辘而响的车轮声,踏入了一家酒肆。

那酒肆只是这街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入内也不敞亮,桌椅上还积了些灰。本趴在柜台上假寐的伙计见谢衣一身粗布衣裳,连招呼也怠懒了,只斜眼一瞥谢衣,又要回去睡。谢衣也不介意,伸袖拂去桌上柳絮,自顾坐下,招呼小伙计上些茶水小菜。

那伙计不情不愿的起身,终归是顾着上门是客,若要连这好不容易光顾的客人也怠慢跑了,怕是要被老板责骂,于是给谢衣端了一壶粗茶。

茶水是温的,倒在擦拭得不甚干净的瓷杯里让谢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好在谢衣向来脾气温和,也并未为难,只是请小伙计为他换一壶热水。

他说这话时微微抬头,露出了原本遮于斗笠之下的面孔,看得那十几岁的小伙计心中一滞,直在心中念娘哎,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这下他殷勤麻利许多,上了好茶不说,还端来几盘糕点小食,虽不起眼,却也干净细致。谢衣谢过,随手拈过一块桂花糕,刚要入口,却见那小伙计并未离开,仍在痴痴的看着自己,心中好笑,便与他搭话道:“不知在下面上可有不妥?”

“没,没!”那伙计醒过神来,也知自己无礼了,慌忙摆手低下头去,忍了忍又说:“只是见先生相貌堂堂,必为人中龙凤,不知可也是为乐府的比武招亲而来?”

谢衣眉毛微蹙,摇头道不知,那伙计眼睛一亮,便顺势坐在他身旁叙说起来。

说这乐府乃是长安知名的商贾之家,祖上曾与开国功勋沾亲带故,是以百年来商路亨通。到了如今的乐员外手中,更是锦上添花,商号抱云堂所上贡绸为宫中贵人所喜,一时间乐氏绸缎风靡长安,千金难求。乐员外虽于商场上精明老辣,私下却是和蔼可亲之人,待人诚恳,乐善好施,是以在长安很受尊敬。乐员外子息不旺,至今膝下也只一子一女。那小公子平易近人,豪爽大方,尤其生得唇红齿白,比那女子还要俏上三分,在长安城中也有些名气。 乐家小姐虽从未在城中抛头露面,却因着兄长的相貌,被传出了倾城之貌。

“那又为何需得比武招亲?”谢衣禁不住心中好奇,打断了小伙计。

那伙计看谢衣来了兴趣,眼神更亮,继续道——

本来以乐家的声势门第,闲杂人等怎敢肖想。可也许今朝流年不利,那乐小姐年纪小小害了一种怪病,药石无效,眼看着要香消玉殒,幸得一位云游的慧明道长相助,以秘术稳定了病情,虽未治愈但总算暂无性命之危。慧明道长道法高深,称自己本是闲云野鹤,因着与乐小姐有缘,不忍见其丧生,就此留在乐府成了座上之宾。慧明道长称自己的术法能治标却难治本,他有一秘法,但需一健康且与乐小姐天命相和的青年男子与乐小姐结亲后才可施行。这名男子还需懂得武艺术法,伶俐聪慧,才能配合慧明大师一起施行秘术。乐员外开始觉得此法荒唐,却架不住乐夫人苦苦哀求,最终应下这比武招亲之法,只需家世清白从未婚配人品正直的青年男子,若能在武艺比试中胜出且与乐小姐天命相和,就能成为乐府的东床快婿,将来与乐公子平分乐家家产。

此等好事自是人人都愿参与,盼能拔得头筹,娶一位倾城绝色不说,还有家财万贯作陪。是以这几日去往乐家报名参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得到消息专程从外乡赶来的青年才俊。乐家财大气粗,包下了擂场附近的几大客栈,供未来的姑爷人选休息准备,同时也在其中安插眼线,暗中考核参赛者的人品才学家世。

小伙计说到这里停下,眼神艳羡的在谢衣面上转了一圈,说道:“以先生的人品相貌,定会叫乐员外和慧明大师满意,不知先生可会武功?是否愿去擂台一试?”

谢衣顿觉哭笑不得,摇头道:“在下于武艺一窍不通,怕是凑不了这个热闹了。多谢小哥美意,这便为我结帐吧。”

小伙计捏着几个寒酸的铜板,望着谢衣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可惜是个穷酸秀才,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若会舞刀弄枪,说不定龙门一跃,就此飞上枝头了。

谢衣压低了头上斗笠,不紧不慢的行在路上。路边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却似有心事,充耳不闻。

先前在那酒肆他并未对小伙计说实话。谢衣习武多年,师从高人,无论术法还是刀法皆有所成。他之前听那伙计叙述乐小姐的病况,觉得心中蹊跷,结亲冲喜治病的秘法更是闻所未闻。他直觉认为那慧明大师有些问题,却不好在外人面前明说。谢衣这次下山入城,乃听从师尊之言外出历练,听到奇异之事自然心生疑窦,左右也没有要事在身,就想要留下一探究竟。他自然没有赢擂娶妻之意,可若能救得一位妙龄女子性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想到此间,谢衣便向路边店家打探乐府去向。那些人见他谈吐温文有礼,气韵高华,只当他也是前去打擂的青年才俊,倒是十分热情,很快便叫谢衣找到了乐府在城东所设的一家权作报名地点的客栈。

谢衣在街角远远看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坐在门口招牌下,想是做些基本考核记录参与者姓名的小厮,正要抬步上前,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吵闹。

谢衣回头,见是街角一处简单茶寮,一青年拉住一个孩子正在吵嚷,站在青年身旁的少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谢衣于是驻足倾听。

只听那青年对孩子嚷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堕落,偷窃钱财,长大可怎么得了!”

而那孩子抽噎不止,直说自己母亲病重,因没有钱财大夫不肯医治,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哀哀请求那青年不要把他送官。

青年听了此话改了面色,赞其孝顺,并抚头谆谆教诲他做人应正直高洁,无论何时也不可偷盗,应取其他途径,尽能及之力,并将钱袋赠与孩童,且阻止他跪下行礼,听得身旁少年也微微点头,神情感动。

“既得了治病的钱财,不如将这位公子的玉佩物归原主吧?”正当施恩者慷慨劝慰受恩者感激涕零之时,一个温和的男音突兀的插入。

三个人同时看向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的男人,神情惊讶。

谢衣微微一笑,举手晃了晃一块成色不错的羊脂玉佩,先前满脸温柔和蔼的青年顿时脸色大变,张大嘴看向谢衣手中玉佩,紧接着又恶狠狠的瞪向刚才还在抽噎,现在已经满脸惊慌准备脚底抹油的孩子,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我已经付了你钱财,为何还打我家传玉佩的主意?!”

那孩子一见事情败露,脚下一滑就要逃走,却被青年一把扽住领子,扬起拳头就要打。

谢衣赶忙伸手要拦,却在伸到半空时碰到另一只要阻拦的手。

方才一直在青年身边一言不发的少年此时面露不忿,说道:“原来是做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却不想真挨了又要打回去。你竟如此欺瞒,枉我还把你当朋友!”

青年见事情败露,神色立即萎靡了下去,呐呐张口要言,被那少年阻住,说:“不必多说了,我若知你只是……唉,你们都跟我去见官吧,客栈也不必再回了。”

青年脸色变得惨白,突然一挣,脱开了少年抓他的手,还把毫无防备的少年推了个趔趄,这就要跑,却被谢衣脚下一绊,摔在地下。

谢衣扶着少年的肩膀,对摔了个狗吃屎的青年笑道:“不忙,你的玉佩还未从在下手中取回。”青年慌忙抬头,紧接又想起了那偷他玉佩坏他好事的孩子,眼睛滴溜溜转着四处寻找,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子?想是刚才趁乱跑走了。

茶寮的老板见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的道歉,说是惊扰了客人,又一手把趴在地下的青年提了起来,说要带他去见官。少年微微颔首,道了句谢,皱着眉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想起自己还被人扶抱着,慌忙从谢衣怀中挣脱出来,红霞立即染上了脸。他微微后退一步,利落的一抱拳,声音却没动作那么有底气,小声说:“多谢这位兄台相助,使我不至被……小人蒙骗。”

说到小人还有些委屈。谢衣知他是被认为是新交的人故意欺瞒,心中意难平,微微一笑,道:“无妨,小公子心地纯良,涉世未深,有心人存心欺骗,也难以防备。”说着伸手虚按下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少年红着脸顺着谢衣的手势坐在长椅上,呐呐的说:“兄台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到那孩子暗中使了诡计,若非如此,也不能揭出那人。”

谢衣摇头笑道:“小公子过奖了。只是那人眼神不正,对那孩子前后的态度转变太突兀,公子又是乐府中人,在下便疑他是故意在公子面前做戏博得好感,多加留意了一下。”

少年听了这话惊讶抬头。他的面色白皙,高鼻深目,因为在日头下站了一时额头覆了一层薄汗,更显得皮肤水润,谢衣愣了一下,无端就想到了酒肆里小厮那句“比女子还要俏上三分”。

少年见他目光不瞬地盯着自己,面色更红,微低下头去,但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兄台怎知我是乐府中人?莫非……兄台不仅火眼金睛,还能未卜先知?”说道最后一句,已是重新抬起头来,眼中崇拜希冀之色不掩。

谢衣见他神色,想到乐府笃信那招亲救人之法,当他以为自己也是“大仙”,无奈苦笑道:“并非如此。在下只是普通人,并不精通卜算之法。公子气质高华,显是出身名门,身着布料乃是出自名店抱云堂。在下虽初至长安,却已听闻抱云堂乃是御品专供,若非达官显贵何人可用?可公子待人亲近,并无骄奢之意,又坐于乐府包下客栈附近的茶寮与人交谈,想来应与抱云堂东主乐府渊源匪浅。在下听闻乐府近日有比武招亲之喜,想来公子等待于此也是为了与前来应试的才俊相交,为乐家小姐物色夫君人选?”

少年听了谢衣的一通解释,面上钦佩崇拜之意更甚,赞叹道:“兄台果然聪慧过人,我以为我便装坐于此处能方便观察前来应擂投宿之人,没想到早就叫人看穿,差点反被利用。”他站起身来,抱拳一揖,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乃是乐家长子。兄台才清志高,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前来擂台比武之意?舍妹若得兄台这般人才为婿,真乃我乐家大幸。”

谢衣紧盯乐无异双眼,见他眼神认真却又暗含羞涩,不知怎的就走了神,想到路人对从未谋面的乐小姐相貌的想象,心中感叹,若是这乐家小姐似她兄长之貌,果真堪称倾城绝色了。

他这般沉思不语,乐公子心生忐忑,以为言语中唐突冒犯了他,心中惴惴,正要道歉,却听谢衣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奉师命出行,不可中途娶妻婚配。乐公子美意,在下只能辜负。但在下粗通药理医术,听闻令妹是因身体不适才需招亲冲喜,不知乐公子可愿告知在下详情?冲喜之事本无根据,婚姻大事更不可儿戏,比武招亲之事,公子还应谨慎。”

此话一毕,乐公子看向谢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谢衣暗道糟糕,刚才言语太过唐突,不知怎的看到这乐公子的双眼就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也不管二人只是初识。这下乐公子怕是要心生疑惑,不要以为他别有用心才好。

谢衣刚想再做解释,却见乐公子敛身激动道:“兄台……不,先生!先生果然是高人!比武招亲之事我也并不赞同,奈何娘亲……小妹的病实在不能再拖,我们也是寻医问药许久无法才出此下策。先生既通岐黄之术,还请先生救救小妹!”说着就要下拜。谢衣慌忙拦住,心中汗颜,心道自己于医理实是只知皮毛,倒是术法颇有建树,他问得乐小姐状况只是想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施法作怪,没想到被单纯的乐公子当成了救命稻草。他不忍叫乐公子失望,顿有骑虎难下之感。谢衣思索片刻,说道:“在下只是略通皮毛,公子若是愿意将令妹生病前后的情况详细说来,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乐公子只当他是谦逊,感激道:“多谢先生。我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当真失礼。”

谢衣微微一笑,道:“我姓谢,单名一个衣字。”

“原来是谢先生。”乐公子又是一抱拳,“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先生叫我无异就好。”

一阵风恰好吹过,拂过墙边伸出的枝桠,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纷扬飘落,落在乐无异和谢衣的肩头。谢衣怔怔的看着花雨中的少年,思绪随着纷飞的花瓣打着旋飞过大街小巷,穿过时光长河,回到了十年之前。

彼时谢衣刚过弱冠,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自幼跟随师父学习刀术法术,本是跳脱的性子却因着师父脾气阴晴不定而被磨砺得较旁人沉稳平和了些许。但那一日因与师父在救一伤重村民的事上起了争执,师父的话说得重了些,谢衣虽平日里最是宽容温和,骨子里却骄傲固执得很,一气之下便违抗师尊不得轻易下山的命令趁夜偷溜出来。

谢衣毕竟年轻,还是孩子心性,头次独自下山见什么都新鲜,一路大城小镇溜过去,到入了长安已是离山月余。谢衣长于北疆荒地流月城中,自幼所见都是寒冷贫苦之象,初入烟火人间只觉温暖喜悦,加上北地之人性情豪爽,一路上也交了些朋友,见得不少民俗风貌,直想一双脚走遍大江南北。直到进入长安城中,才发觉盘缠已经用尽了。

长安繁华令人目不暇接,可惜谢衣囊中羞涩,一双腿逛遍城中也没有找到落脚之处,腹中饥饿难以忍受,在日落黄昏时终于忍不住疲惫,坐于一落花墙边思索如何赚些银钱填饱肚子。

正当他被腹内咕咕作响之声打扰得无法凝神之时,听到了一阵孩童的哭泣声由远及近而来。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这幕。

大约六七岁的黄衣孩童揉着眼睛边哭边走,手中似乎还攥着一把折断的木剑。行至他面前时,那孩子停了一下,愣愣看他一眼,腮边的泪水也忘了擦。

于是他问:“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孩子却反问:“大哥哥,你长得这样好看,也得坐在这里要饭么?”

谢衣顿时哭笑不得,他走了整整一日,想来面上尘土汗水混合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却不想看上去竟已如此落魄,被个孩子当成了行乞之人。

那孩子见他笑容苦涩,也不答话,以为自己猜对了,走近了他几步,问:“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些糕点,你要不要吃?”

谢衣上下打量了孩子一番,见他相貌玉雪可爱,衣饰华贵,颈上所戴长命锁精巧漂亮,想来是哪个富庶人家的小公子,摆脱随从跑了出来。谢衣怕他这样形貌到处乱跑被歹人所骗,又想他的随从应该所距不远,就想留他一时等待他家人寻来。 于是谢衣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是与家人起了争执,离家出走而来,可惜身上忘带银钱,所以饿到现在。”

那孩子听他这样说,眼中同情之意大盛,说:“你也是跟家人吵架了吗?我也是这样。爹爹蛮不讲理,弄断了我的木剑,还吓唬我说再不好好练剑就要娘亲把我吊起来挠脚心。我才不愿练剑,又累又疼。我跑出来,他们抓不到我,就不能让我去练剑啦。”

那孩子脸上泪痕未干,说话还有哭泣后的鼻音,偏偏眼神明亮伶俐,数落起爹爹来也是条理清晰,谢衣听得心中好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悲伤无奈的样子,道:“可惜我离家前未带够盘缠,走着走着还迷失了方向,现在饿得走不动,回不去啦。小弟弟,你若是打算长久离家,可要做好万全准备,否则肚子饿起来真是太难受了。我看你连包裹都没有带,不如还是先偷溜回家重新准备,再从长计议吧。”

谢衣这样说,料想那孩子会信他之言,转身回家,那就一定会被家人发现,好好看住。谁知那孩子甚是聪明,摇头说道:“我既然跑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还有爹爹在商号的信物,能拿去换钱,饿不着的。”

谢衣听得小小孩童竟谋划得如此“周全”,心里又是诧异又觉有趣,也不去点破他家人能凭信物找到他,说:“如此,你倒是比我聪明得多了。我现在又累又饿又想回家,可惜不知该怎么回去了。”

“你为什么想要回家,你不是与家人吵架逃出来了吗?”孩子不解的歪头。

“再如何,他们也是家人啊。待你也如我一般,又饿又累之时,心中自然会思念。”谢衣这样说,盼着孩子能理解他话中苦心。

那孩子想了一时,然后伸手到怀里掏了掏。再伸出时,手上多了一块糕点。他把糕点递到谢衣眼前,泛着桂花香的奶白色点心上有两个脏乎乎的小手印。

“吃吧。”他说,“吃饱了就有力气走回家。”

他像模像样的安慰让谢衣心中发笑,明明他才是在前一刻抹着眼睛哭泣的人。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如此真诚柔软,满是对面前这个离家出走“同病相怜”的陌生人的关心,还偷偷用余光瞄一眼塞进谢衣手中的桂花糕,咽一咽口水。

谢衣看那糕点上的手印,心中一想便明白了那孩子并未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准备周全,怕是只匆忙抓了两块点心就跑出了家门,路上饿了也不敢就吃,想留着等饿到极处时再用。

“你也饿了?”谢衣故意把糕点在他鼻子下晃过,想看看他会不会反悔。

孩子颈部明显一动,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推了推谢衣的手,说:“不要紧,你吃吧。我……我刚吃了一块,一点也不饿。”说罢还怕谢衣不信,把他的手又往嘴边推了推。

谢衣愣了愣,忽觉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暖意。他自幼长于流月城中,流月人生性冷淡内敛,鲜少表露感情,更不用提关怀陌生之人。下山后他一路走来,虽遇过性情相投之人,却因彼时对他人毫无所求,也不知雪中是否能得人送碳。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落魄之时,没想到第一次竟是在一个孩童面前,更没想到这小小孩童会对他倾尽所有,甚至不顾惜自己。他喉头微涩,忍不住低下头去藏起眼中湿意,在那孩子的期盼目光中张口咬下一角点心。那糕点看着不起眼,味道竟然意外甜美,一时间唇齿覆满了浓郁的桂花味。

流月城人不重饮食,谢衣只觉生平所饮所食从未有如此美味,本打算尝尝就罢,却不觉吞下了整个糕点。

那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吞咽,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问味道如何。

谢衣心中感动,亲近之意顿起,抬起手想抚上他的发顶。

谁料那黄衣小童却偏头避开了,脸上染了红晕,嗫嚅着说:“娘亲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给人随便摸头……”

谢衣一愣,转念想到这小公子的娘亲怕是担心孩子被歹人拍走,于是站起身来正正经经后退一步,敛身一揖,道:“是在下唐突了。一糕之恩,愿能相报。不知小公子可愿告知姓名?在下望能再会公子。”他此时待这孩子,已全无对他稚龄的轻视之意,而是真心想与他相交。这孩子心思纯净善良,又聪明伶俐,想来十年后能长成极为出色的少年,若能与他亲近,当是一件美事。

孩子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的说:“爹爹说施恩不可图报。”眼看着谢衣脸上染上失望神色,又犹豫着补充:“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但你来找我时不要告诉爹爹桂花糕的事好不好?”

得到谢衣颔首应允后,他说:“我叫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说罢又问:“大哥哥,你叫什么?”

谢衣刚张口要答,就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大呼小叫从远处跑来,无异脸色一变,想要溜走已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跑到谢衣和无异面前,满头大汗,其中一个上前拉住无异的手,气喘嘘嘘叫道:“哎呦我的少爷,你可急死我了。老爷夫人找不到你,差点掀了整个宅子。少爷你没事吧?有没有遇到歹人,有没有受伤?”说罢怀疑的看向谢衣。

谢衣一愣,无异马上着急道:“我怎么会受伤,我不是好好的吗?如意你怎么那么看大哥哥,大哥哥是好人!”他还不放心,用小身板在谢衣面前挡了挡,说:“是大哥哥见我找不到家跟我聊天,不然也不会被你们寻到啊。”

两个家丁一听少爷此言,赶紧对谢衣躬身下拜,嘴中不住称谢,还请谢衣到府上一叙,言道老爷夫人必有重谢。谢衣见无异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期盼,刚要答话,却突然在远处看到一个模糊身影,脸色一变,急急对二人道:“足下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说罢转向无异,见他的眼神中满是失望,心中不忍,说:“无异,我会再去找你。”

无异这才高兴了些许,说:“那说好了,大哥哥可不能忘记。”

谢衣温柔一笑,道:“我与无异的约定,决不敢忘。”

眼见远处那人似乎在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谢衣知道不能再拖,从腰上解下一个木雕饰物,塞在无异手中,道这是信物,下次再见时他再取回,就匆忙前行。

转过街角时谢衣忍不住回头一望,见无异被人牵着还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背影,见他回头面露喜色,抬起手来摇了摇。风正好吹过,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缀在无异鹅黄色的衣服上,分外好看。

后来谢衣未能守诺前去拜访无异。因着街上那一瞥,他师尊终究还是在第二日找到了他,严词训斥后将他带回山上,禁足一年,之后又令他闭关修炼,练好刀术法术,不可整日胡思乱想。直到师尊认为他能独自下山历练时,已是十载之后了。

谢衣重诺,虽只对一孩童,但上了心便时常记挂着他,有时在心中想象无异应已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不知是否还像初见时那样鬼灵精。此次下山,师尊本要谢衣先去漠中会一会成名已久的狼盗中人,他却转道来了长安,除却念着上次没看尽玩够的长安美景之外,也是想着能会一会十年前那位小朋友。只是他不知无异姓氏,长安城又何其之大,他一下毫无头绪,也就想着走走看看,随缘而安。没想到他与无异的缘分真的这样深,甫一入城就见到了他。谢衣那时便知无异出身富贵,原来竟是长安数一数二富裕人家的小少爷,配上他那时的穿着打扮,倒也合理。

谢衣想到这里,又细细观察起无异的相貌来,见他眉眼间果然有儿时的伶俐之象。谢衣曾在脑中勾勒过不同的无异相貌,甚至想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最坏情况,害怕时光过去当初玉雪可爱的孩童变成沉溺声色的纨绔子弟。所幸再见本人,他依然纯净善良,成了翩翩玉立的俊俏少年郎。

“谢先生?谢先生?”无异的叫声唤回了谢衣的思绪。少年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看不再答话,面容羞涩又带了一丝担忧。

谢衣暖暖一笑,道:“我与无异果然有缘。”

无异听了这话脸红得像那深色些的花瓣,微低了头,彬彬有礼的答道:“得遇先生是我乐家大幸,此等缘分真要感谢上天。”

谢衣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并未认出自己。仔细想来,无异对自己一直羞涩而有礼,跟待普通的陌生人没有区别,甚至还要再客气一些。谢衣自认十年来容貌并无太大变化,为何无异认不出自己了?难道他早已忘记了当年的约定,也没有把偶遇的一个落魄陌生人放在心上?谢衣想到当初那个小小孩童恋恋不舍的眼神,再比现今少年羞涩又陌生的神情,心中顿感失落。

他心中记挂了十年的小友,早已把他忘却了。

虽知无异必是孩子心性才不曾记得他,谢衣心里还是失望得难以名状。他也不知自己此时为何会如此小气了,连对乐无异说话的口气都带上了一点赌气般的疏离。他说:“乐公子言重了。在下只是巧遇此事又心中好奇,若有能帮上公子之处还望公子不要客气。”只当是报你当年一糕之恩了,他想。

乐无异又是感激地一抱拳,说:“那就多谢先生了。不知先生下榻何处?若不嫌寒舍简陋,先生可愿移居寒舍?也可方便先生查看小妹病况。”

谢衣摇头道:“乐公子客气。我心中另有些计较,不便前去贵府叨扰。公子可将比武招亲开始的时日告知于我,我自有办法查出事情真相。”

乐无异听谢衣这样说,也不便再勉强,告知了谢衣比武招亲的地点时间,谢了又谢,才目送谢衣离开。


谢衣当晚宿于城郊的一家小客栈中,辗转入眠后梦到十年前与乐无异初遇时的情景,黄衣小童一眨眼又变成少年模样,对着他笑得满脸羞涩,说:“谢衣哥哥,我总算等到你了。”醒来后谢衣只觉怅然若失。

比武招亲于三日后举行。三日之内谢衣走访长安城,有意打听关于乐家种种和那位突然出现的慧明道长,却避开了乐府和乐府包下的客栈。不知为何他不愿去见无异,却又在三姑六婆提到无异的轶事时暗自听得津津有味。

她们说无异为人正直性情和善,好打抱不平,最喜维护弱小。

她们说无异出身富贵又容貌俊朗,深得长安少女钟爱,甚至不乏显贵之女的垂青。

她们说有位郡主曾在路过乐府门口对无异惊鸿一瞥,从此情根深种,无异却是流水无情。

她们说无异至今尚未定亲,不知情系何处。

从她们的描述里,谢衣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影子,似乎是他见到的那个无异,又似乎不是他见到的无异。

他并未告诉无异自己所居何处,这三日内却又隐隐期盼无异能前来寻他,没有见到少年的身影有些失望。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