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乐]既见娘子(含番外一、二)

Chapter 8

谢衣讶然睁眼看他,无异接着道:“我前两日外出便是去等那出游的三皇子,求他收回成命。”
那日无异随父亲入了书房,甫一进门便双膝跪地,求道:“爹爹,我不愿娶那郡主。”
乐员外忙伸手去扶,叹道:“我又何尝愿意让你娶她。那玉莲郡主刁蛮任性,且是皇室中人,齐大非偶,你若是得了这等妻子,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受她欺负。可她以皇命相胁,为父……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无异垂头不语,乐员外心疼,拉了他手道:“不如……你与谢先生走罢。”
无异愕然抬头,道:“这怎么行!我走了,那郡主岂会放过你们!我怎能做这等不孝不义之事!”
乐员外摇头道:“她是请得三皇子做媒,却也并未真得了圣谕,想将我乐府统统入罪,还需费些周章。你与谢先生远远走到北疆去,她捉你不到,这事慢慢也就淡了……”
无异却坚定拒绝道:“不可。那郡主如此任性妄为,她父亲又手握重兵,到圣人面前闹上一闹,便能轻易让我全家下狱受罪。我身为人子,怎能让父母因我之故遭此大难。若是如此……若是如此,我宁可娶了那郡主!”他话虽如此说,眼圈却兀自红了,眼中痛苦难抑。
乐员外摇头叹息不止,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愁绪万千。过了一时,乐员外忽然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是前去求那三皇子,不知能否让他说服郡主改变心意?”
无异蹙眉道:“只是皇子身份尊贵,怎能轻易让我们见到?”
乐员外道:“这位三皇子倒是喜好出游交友之人,为父听闻他时常会便装出行,在城内与幕僚体察民情,你如此这般,说不定能……”
他便叙叙嘱咐了无异一些去何处找寻皇子,见了他应如何攀谈之言,说是权当一试。无异细细听了,谢了父亲,便要出府去寻那三皇子。他行至门口时,乐员外忽地叫住他,问道:“异儿,你拜了谢先生为师,他待你可还好么?”
无异不妨他忽然问起此事,脸上微微一红,答道:“师父待我极好,教了我许多文学武功,为人之理。”
乐员外深深看他,直把无异看得不自在起来。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末了还是化作一声叹息,道:“罢了,你若是喜欢,便好好跟随他罢。”无异点头告辞。
其后他便带了银钱和吉祥如意外出打探寻找那三皇子的踪迹。然而在偌大长安中找寻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谈何容易,此人还不可能日日都在街上。无异直到第三天正午时分都还一无所获,之前嘱咐了吉祥回家去筹备彩礼,安抚郡主,如今带着如意坐于一人来人往的酒楼大厅稍作休憩,面上憔悴愁苦早已遮掩不住。
便在此时,一锦袍青年来到他桌前,自称姓萧,与他寒暄后道他家主人请公子赏光一叙。无异惊讶顺着他所指方向抬头,见二楼雅座有一俊美青年正对他遥遥举杯。他虽怀有心事,但见对方气度不凡,又是诚心邀约,不好推辞,便带着如意去了。坐定后与那公子招呼,他自称姓夏名夷则,见了无异形貌气韵皆远胜常人,心中佩服喜爱,便起了相交之意。无异忙谢过对方厚爱,与他相谈之时,觉此人博闻强识,见识高远,人又温和可亲,心下喜欢,心情转佳,与他说起自己在江南所见所闻,时而把他逗得大笑。
夏夷则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称无异是一妙人,而后又正色道:“乐兄,实不相瞒,夏夷则只是在下化名。我本姓李,单名一个焱字。我请你来,是因见过你的画像,认出你来。”
无异“啊”了一声,才知眼前这人便是他这几日来苦苦找寻的三皇子。
李焱道前些时日堂妹玉莲突然来他府上求他为自己与乐府公子做媒。李焱惊诧,不知玉莲何时认得了个乐公子。他手下本有一幕僚心系郡主,身份与她也更为匹配。奈何玉莲道非乐郎不嫁,说她早与无异两情相悦,难舍难分。李焱拗不过玉莲恳求,便答应为二人做媒。但他一直对无异心存疑虑,曾想召无异见上一见,玉莲却死活不许,说怕他吓着乐郎。谁知今日如此之巧,二人同入了一家酒楼,他便赶紧遣人叫无异上来见上一见,几番交谈下来,才知堂妹眼光分毫不错。无异秉性纯良,待人诚恳,实是为人夫婿的不二人选。无异听他说到此处,手中茶杯滚落,忽地站起身来躬身求道:“还请三皇子收回成命!”
三皇子与他身边幕僚皆是惊讶,忙问这是为何。无异便道出他从未心系郡主,此事全是郡主错爱,他心中早已另有所属,他不可娶郡主为妻,然而郡主以他合家安宁相胁,他毫无办法,只得求三皇子劝一劝郡主。他每说一句,李焱的神色便沉一分,待他说完,李焱目光沉沉审视着他,不发一言。无异心中极是忐忑,却不肯服软,挺直了腰板待他发落。
李焱开口,情绪难辨,问道:“乐无异,你可知你都说了什么?”
无异不卑不亢答道:“无异不才,承蒙郡主错爱。但无异与旁人早结鸳盟,两情缱绻,不敢相负,又岂能再娶郡主?”
李焱深深看进他双眼,无异神色平静,毫不躲闪。过了一时,李焱苦笑一声,摇头道:“玉莲这丫头,又骗了我。”
接着李焱便道既然事实跟他所闻不同,他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他早已为两人做媒,婚事也已筹备下去,尽人皆知,若不行礼只怕玉莲从此颜面无存,她也不会轻易罢休。他那幕僚对郡主一往情深,不如便由他替无异娶了郡主,郡主已嫁,便不能反悔,也不能为难无异家人,只需无异父母认那幕僚为义子,世人便还道郡主是嫁与乐家长子。
无异感激涕零,伏地拜谢,回到家中与乐员外说了此事,安排妥当,打算趁夜与谢衣离家前往北疆,远远离开长安,以防万一。岂料谢衣提早寻来。因乐府那时有赵王府的人前来帮忙,无异怕叫人听了去,不敢言明真相,谁知谢衣竟要负气而走。无异无奈,这才出手打晕了他。待得夜幕降临,三皇子幕僚入了乐府扮作无异,而无异偷偷带谢衣从后门溜出,驾了马车,一路狂奔出城。

谢衣听到此处,已知自己先前错怪了无异,还说出重话来让他伤心,心下歉然,握紧他手道:“你吃了这许多苦,却为何不告诉我,让我与你一同去寻那三皇子?”
无异低头道:“我怕他若是不应,反倒迁怒,对你不利,那不如只我一人去受罚……”
谢衣听得心疼不已,一把将无异揽入怀中,紧紧抱着说不出话来。无异就安安静静由他抱着,过了一时才推推他,道:“谢哥哥,我打了你一掌,可是你误会我在先,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谢衣就这着微弱火光细细在他面上打量,见他赧然垂下眼去,轻笑一声道:“也不尽然。你因我而逃婚,离了高宅大院,弃了荣华富贵,我实在亏欠你良多。可惜我没有本事,不能赔个郡马身份给你,然而你错过的洞房花烛夜,我却能好好赔你一个。”他说到这,欺近无异已然粉红的耳垂,凑近呵气逗弄,悄声道:“且定当……竭尽全力……”
无异的脸“轰”的红了个透,立刻把脑袋扎在他怀里不肯出来。谢衣心中爱怜,轻抚着他细软发丝,若不是念着车外有人,真想在此处就要他。
隔了半响,无异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迅速转开眼去,小声道:“你要赔我洞房花烛,那也可以……可既是我娶亲,那便得……由我来做新郎……”
他说完这话不待谢衣有所反应,便一个使力将他推倒在软毯之上,脚风扫过灭了灯,欺身上去压住了他。谢衣惊诧难当,略一挣扎,就被无异压住手脚。无异怕他翻身,竟是使上了全力,十指与他交扣,扑上去啃噬他嘴唇。谢衣被他不得要领的亲吻弄得气息混乱,勉强偏头挣扎道:“车外还有人……”
无异却不肯放开,在他脸颊嘴角细细亲吻,断断续续道:“无人……我这马儿甚是通人性……我叫它沿着路自己往前走……”
谢衣听得这话眸色一暗,黑暗中无异看不见,否则见了他眼中狡黠必定心生警惕。谢衣被他亲得喘息连连,身下已然起了反应,只是双手被无异强按着不得自由,稍有反抗便被按得更紧。他气喘吁吁道:“你若真想做回新郎……也并无不可,只是……你这样生涩……”

十几岁的少年哪受得了这等相激,无异听得这话,立时松了手去解谢衣衣衫,扒到两侧露出胸膛,照以往记忆中谢衣所用之法舔吻啃噬他胸前肌肤,如愿听到谢衣闷哼一声,放松了身体。他见谢衣已然就范,松了对他手脚的钳制,用口舌去逗弄谢衣胸前红缨,想听他如自己从前一般发出甜腻呻吟。无异舌尖轻扫过那被他碰了便肿胀发硬的小球,抿了嘴唇轻轻磨蹭,时而还用牙齿稍稍磕碰,听得谢衣喉咙里愈发难以抑制的粗重喘息,心中得意,头昏脑涨,身下火热紧紧抵着谢衣小腹。
便当他正逗弄得趣,想将一手覆上谢衣早已抬头的欲望时,忽感一阵天旋地转,再醒过神来已被谢衣压在身下。谢衣不待他挣扎,便将他双手举过头顶,用衣带缚住,在他耳边低声调笑道:“我改了主意……还是由我……来伺候新郎官吧……”说着便用唇齿堵了他口中惊呼。
无异棋差一招,还被他绑了双手,心中甚是气恼委屈,紧紧咬住牙关不叫他进来。谢衣也甚有耐心,用舌尖细细描绘他唇形,来回往复,仿佛永远不会厌倦腻烦,时而扫过他颗颗贝齿,流连忘返。二人呼吸交融,车外虽仍是有些春寒夜冷,车内却早已一片火热。谢衣极体贴的替无异褪了衣衫,手指在他身上摩挲不停,擦去他皮肤上汗水,停在他的腰间来回揉捏。

无异腰间最是敏感,被心中爱极的人碰一碰都会瘫软下去,更何况如此刻意的挑逗揉捏。他瞬时经受不住,唇齿微开,还未来得及逸出呻吟便被迫不及待侵进来的谢衣攻城略地,长驱直入,直吻得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谢衣在上头让无异晕晕乎乎,下头也不冷落,手自他大腿根向下摩挲,略有粗糙的触感轻磨着最为敏感娇嫩的肌肤,直让无异双腿抖动起来,想要逃避似的分开。谢衣便滑到他大腿内侧,沿接向上,握住了那已然高高挺立的火热欲望,善解人意的上下律动起来,也将自己涨得发疼的欲望蹭在无异股间,稍作缓解。

他二人在车中一片旖旎,车外的马儿还在乖乖遵循主人心意哒哒向前,些许颠簸让谢衣覆在无异尘根上的手忽快忽慢,忽轻忽重,直让无异在欲望之海里颠簸沉浮,几欲死去。 谢衣不知何时离了他唇舌,俯身在他肚脐边亲吻打转,当他舌尖模仿某一动作朝无异脐孔探去时,无异终于忍耐不住,腰身蓦的挺起又再塌下,在谢衣手中、胸腹留下点点白浊,瘫于软毯之上,茫然睁着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胸膛不住起伏。

谢衣拉着他一同坐起,将他后背靠在车厢上,塞了软枕让他少些辛苦,覆于他耳畔调笑道:“这新郎做得可还舒服?”无异只剩喘息之力,闭了眼偏过头不理他。谢衣也不恼,伸出舌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耳廓逗弄,断断续续道:“车中空间狭小逼仄……从背后恐怕不易……我从前面……你需得配合我……”
夜风恰于此时拂开车帘,送进几分皎洁月色。谢衣借着这光线,见无异满面春色,眼角因着高潮而染上的红还未退去,双手被缚在身前也无力挣扎。他身下的涨痛便又多了几分,将头埋于无异颈中,不住亲吻舔舐。无异项中敏感被他刺激,渐渐又感身下焦灼,且谢衣双手还不断在他大腿内侧摩挲流连,就是不往要紧的地方去,急得他呜咽起来,小声求道:“你……你解了我手……”
谢衣手下动作不停,嘴唇一路下滑,含了无异胸前小粒,吮吸嘬弄起来。无异更是着急,音色都带了哭腔,呜呜咽咽已然说不清楚话,浑身颤抖着,求谢衣放了他。谢衣勉强抬头,哑声问:“叫我什么?”
无异眼中蓄上泪水,被羞耻激得更为敏感焦灼,直觉得谢衣喷在他胸前温热气息都能叫他再涨几分,抖着声音道:“谢哥哥……唔!不,不,放了我,求你……别……谢哥哥……”

他声音夹了急促喘息,低叫出的字都模模糊糊,唯独那一声声“谢哥哥”分外清晰,便似在谢衣心上用了片羽毛瘙痒,叫他再难忍耐,低声在无异耳边哄道:“分开腿……是了……再分开些……”
无异又是羞窘又是渴望,在谢衣的蛊惑下将双腿打开到一个极令人羞耻的角度,闭上双眼不敢再看,眼角终于忍不住沁出泪来。
谢衣匆匆亲了亲他眼睑,将绑缚他的带子解开,而后一指沾了些无异身下又溢出的滑腻,小心翼翼送入他身后私处。
无异像只小兽般呜咽了一声,得了自由的双手抵在谢衣胸前,手指随着他的深入不断蜷曲再张开,不知是推拒还是鼓励。谢衣记性极佳,灵巧手指几弯便找到了从前能让无异舒服那处,照着上次行事轻推按摩,听得无异倒抽一口气,腰身蓦的绷直又软下去。他如此往复,直到几根手指都能顺利送入抽出时,无异早已化作一汪春水,全靠背后车厢撑着才不至完全瘫软下去。谢衣见已准备妥当,便抽了手指,将自身挺立怒张的灼热替了上去,抵住那犹在不断吞吐的小口,慢慢推进。
无异内里一分分被涨满,心中说不出是痛楚多些还是满足多些。他此时双腿大开坐于谢衣腿上,后背被谢衣揽着,已能感到他全身因努力忍着欲望而颤抖。无异不忍他这样辛苦,伸了手臂揽住他脖颈,双腿缠于他腰际,紧贴在他身上撑住自己。这等动作让谢衣又深入他了几分,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喘息不已,无异细弱蚊蚋的在谢衣耳边叫了声:“谢哥哥……”
这声音听在谢衣耳中便是说不出的婉转柔媚,不啻于天下最甜美的邀请,他哑声回了句:“无异……”便小心翼翼在他体内抽送起来。
车外的马儿依旧在向前小跑。许是因为夜风清爽,一片宁静,又没人加以约束,那马儿的脚步也十分欢快,踢踢踏踏好似跳舞一般,让车厢的震颤更加强烈了些。车内二人被这不时而来的颠簸激得行事更加剧烈,随着那车厢上下抖动进到从未到达的深处,俱是脑中空白,只余灭顶快感。车前马儿毫不知情,不时抖动鬓毛,享受着不断拂过的凉爽夜风。

二人一夜纵情,至天色微熹时终于精疲力竭。车前马儿因无人管束早已怠懒前行,不知何时在道旁草地悠闲而立,吃起草来。谢衣与无异都无力管它,便由它在原地小憩,二人相拥着在车中入眠。谢衣睡去前终究还记着风琊不知在何处蛰伏,掐指捏诀设下不少法术禁制在马车周围,以防有变。
待他们一觉醒来时已近正午,二人汲了附近溪水清理了身子,吃了些烤鱼野果,便一路向西北流月城进发。乐府马匹神骏,二人在路上城镇也不多做停留,不出几日便至敦煌。
春风未至玉门关,地处漠中的敦煌在此时节仍旧是寒气料峭,夜间尤甚。再往北去便少见人烟,气候更为恶劣,谢衣担心无异身子,领他在城中买了不少毛皮衣物。无异孩子心性未脱,见城中各色人等交杂买卖,往来驼铃阵阵,与中原景象大为相异,不停与人攀谈,十分开怀。可惜两人身负要事,不可在此久留,只得备了必需就继续北上。谢衣见无异离开时频频回头,大有不舍之意,心下歉然,向他保证待了结了流月之事定要陪他一道再游鸣沙山月牙泉。
他如此说,无异先是喜上眉梢,紧接着又像想起何事似的沉默低下头去。谢衣笑问他有何担忧,他犹豫一时才道:“若是谢哥哥洗清了名声,是否就要留在流月城做掌教了?那……那我……我……”
谢衣诧异失笑道:“你莫不是怕我做了掌教后不得离开流月城,也不得娶妻,便只得弃了你去?”
无异低头不语,双眉微蹙。
谢衣握了他手安慰道:“你放心罢。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舍了你,任谁拿什么掌教掌门,便是天下至尊也不换。”他这样语意带着调笑,偏偏神色还认真无比。无异呆呆看他,点了点头。谢衣又怅然一笑,道:“再者我从未起过统领流月的心思,从前师尊……唉 ,这等位置,恐怕连师兄坐也要比我强上许多,更何况现下还有师伯统领大局。我的资历能力都远不如他,舍他而选我,怎能服众。”他摇了摇头,“待此间事毕,你我便离开此处,去同游这大好河山罢。我们行遍天下美景,看尽世间奇观,路上还能帮一帮需要帮助的人,你说好不好?”
无异点头而笑,开怀不已。
然而两人越近流月城,谢衣便愈发沉默,时常独自在外赶车,也不叫无异陪伴。无异知他是近乡情怯,不敢打扰,只得自己闭目养神,时而打坐练习谢衣教他的御寒法术。
实则谢衣那些时候也并未全然是在发呆,而是在思索上山途径,以及如何避开耳目找到师伯藏那毒信之处,将它偷出来。他在路上早与无异商议过,想要洗清冤情,便是要从那物证下手。
然而自师伯手中偷出那信谈何容易,莫说要不惊动旁人潜入师伯房中,便是这山下把守谢衣也并无把握可悄悄通过。再者师伯武功法术皆强于谢衣,一旦被他发觉,全身而退便难上加难。谢衣不愿让无异与他前去冒险,但他也知二人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要抛下无异独自上山他定然不会答应,未准还会偷偷跟随于他,反易弄巧成拙。
他二人行至山脚村落,不敢就此前进,商量过后决定在此留宿,夜间上山打探。无异开始担心流月城教众会在村中埋伏,谢衣却全然未曾忧虑此事,解释后无异方知流月人与村中居民关系向来不佳,流月城当山下村民为愚民,村民当流月教为异教,双方往来极少,仅有负责采买的弟子才会定时到山下与特定村民交易生活必需,还是用一些山上特有的珍稀草木石料才有些重利之人肯与他们交换。村中居民虽少有会武艺之人,却因隶属王土受天子庇佑而态度十分强硬,绝不许流月人大批下山驻扎,流月人对他们背后力量终究避忌,因而不会在此埋伏,但通往山上的小路定会严加把守。

无异听过后便担忧二人如何上山,谢衣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如先在村中找地方宿下,谁知绕了一圈也未见到有客栈驿馆。他二人无可奈何,见天色已晚,便商量着找个人家借宿,想来若是出些钱财还是有人肯的,岂料一连拍了几家院门也无人来应。他们此时恰走到了村中西角,与上山之路颇为相近。谢衣不放心,与无异商量还是拉着马车行去东角在车上对付一宿。便在此时,二人身后柴扉悄然打开,一浑身黑衣,覆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缓步而出,见到门前两人怔了一怔。谢衣忙对她躬身道歉,称二人是找不到借宿之地才在她门前商量,并非有意冒犯,这便会离开。那女子上下打量他们一番,似是在估量,想了一时突然开口道:“不如就宿在我家。”
谢衣与无异俱是一愣,想她一女子,又是如此打扮,定是独居一人,他二人身为男子,怎能在此借宿。刚要谢绝,那女子便伸手牵了马直入院门。谢衣与无异对视一眼,心中均是诧异,想那马儿平素性子颇为不驯,怎能被一陌生女子轻易牵走。但见她已将马卸下安顿,不再与两人言语,无奈之下也只得随她步入院中。
那女子见他们跟上,便领两人进了屋子。她一张木桌上已摆了饭菜,想来正要进食,听了谢衣与无异在门外动静才出去观看。谢衣连道打扰,那女子似是笑了笑,说声无妨,便为两人去拿碗筷,走过时掀起一阵微风,面纱飘起,其下面容竟是十分艳丽,看得无异一愣。待得几人落座之后,那女子开口道:“小女子新近丧夫,是以如此装扮,还望二位公子莫要见怪。”无异与谢衣忙道不敢,女子又道:“奴姓厉,小字为莺,公子称我莺娘便可。不知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谢衣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无异,却见他丝毫没有犹豫,抱拳一笑道:“我姓乐,名无异。这位是我……”
“堂兄。”谢衣接口,阻住了无异自报家门。无异微微一呆,圆睁着双眼不解看他,见谢衣虽面带微笑,却隐有不快,不敢再说,讪讪闭口低头。
莺娘见谢衣不愿说出名字,也不介怀,柔声劝他们喝酒吃菜。无异向来对性情柔顺的美貌女子毫无抵抗之力,在她劝说下一杯接一杯竟是饮了不少,全然不顾谢衣在桌下用脚踢他。一餐过后无异已是东倒西歪,不住傻笑,胡言乱语。谢衣面色铁青,向莺娘道了得罪后便要带无异回房歇息,请她为二人的房间指路。莺娘掩口笑道:“无异公子甚是有趣,奴许久未曾如此开怀,真想与小公子再饮几杯。”
谢衣神色冷淡,站起身来,微施一礼,道:“小弟不胜酒力,怕是要辜负夫人美意。烦请夫人引我们前去卧房吧。”
莺娘面上添上失落神情,美目盈盈在谢衣脸上流转,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只得随他起身,领二人去到一间小屋,柔声道:“寒舍简陋,只得请无异公子在此委屈一宿。”
谢衣忙道:“夫人客气了,劳烦夫人招待在下与小弟,在下感激不尽。也请夫人早些休息吧。”说着便要扶无异进房。
莺娘却“哎”了一声,道:“乐公子,你的卧房并非此处,奴与你共同安顿了无异公子,再带你去。”
谢衣拒绝道:“我兄弟二人一向贯宿一室,且小弟今日身体不适,在下更要留下照顾,便不劳烦夫人再备居室了。深夜叨扰,在下深感不安,还请夫人快快回房歇息。”说罢便拉无异进屋,当着莺娘的面把门关上。莺娘气恨不已,在门外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冷冷一笑,袅袅婷婷走了开去。
再说谢衣拉了无异进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半拖半抱安顿在床上。都说醉酒之人体沉无比,谢衣今日亲自一试,果然不假。这小子躺在床上还不老实,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谢衣凑近一听,他念的是:“莺姐姐你真漂亮……”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直想把这醉鬼翻过去狠狠打一顿屁股。然而他终究稳住了心神,摸了摸桌上茶壶,发觉有热水后倒出来喂无异饮了一些,又为他把脸擦干净,做完这些见他已然呼呼入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将他移至床内,自己在他身旁和衣而卧。
谢衣一日下来虽也劳累,却因觉得莺娘家中透着诡异而不敢便睡,想与无异商量他却已然毫无知觉,只得叹口气,对着无异熟睡面容悄声道:“她道她新近丧夫,言语间却毫无悲伤之意,又轻易告知陌生人自己原本姓氏、小字,如此不符常理,也亏得你能信她,还喝了她这许多酒,这下连趁夜溜走也是不可了。唉,你这傻孩子,这是否便为色令智昏?”他说到此处,心中忿忿,捏了捏无异鼻子,无异不耐烦的打开他手,翻身过去。谢衣无奈,只得翻身朝外,思索起上山之路,努力撑着不要就此睡去。
然而不知何时他还是昏沉过去。待得时近子夜,无异在梦中忽感腹中胀痛,不情愿醒来要出外方便。他头脑还不甚清醒,越过谢衣时差点将他推到地下,谢衣毫无所觉,更未醒转。无异笨手笨脚替他掖了掖被子,便出外寻找茅厕。
他脚步虚浮步出屋子,往后院一处似是茅厕的地方走去,却在墙外一处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在地上。他失声叫完忙捂住嘴,怕扰了莺娘和谢衣休息,撑着手想要站起,却在抬头时赫然发现面前多出一人。

这一来吓得他魂飞魄散,腿一软跌坐于地,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风琊就着月色眯眼看他,冷笑道:“本想亲自进去抓人,却不想你自己送上门来。”

无异缓过神来,张口就要大声呼喊,叫谢衣小心。风琊眼疾手快在他颈上劈了一掌,无异便悄无声息的向后倒去。风琊提了他领子将他拉起,向山上小路掠去。到了山脚,两个在入口把守的流月弟子对他躬身行礼。风琊不耐烦的一挥手,在无异怀中摸索一番,扥出那只木雕小鸟,就着月光一看,嘴角一撇,一脸不屑,将它扯下,扔给守卫的流月弟子,语带嘲讽道:“去将这玩意挂在旁边那棵树上,挂高些。明日你们谢师叔便会来此处,你们要好生招待,绑得结实点,带了上山。”两个流月弟子互看一眼,面色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躬身道是。风琊提了无异领子,飞掠上山,两人身影很快消失于夜色之中。

无异醒转时只觉头晕脑胀,颈部剧痛。他勉强动动手脚,发现自己被捆了个结实,丢在地上。此地不知为何处,一片漆黑,没有窗户。他竖耳倾听,四周静谧,不知门外是否有人把守。无异回想起外出遇上风琊,知自己这是中了埋伏,也不知谢衣此时如何了,有没有被风琊发觉,心中焦急不已。但他被紧紧绑着,也不知有无逃脱的可能,只能勉强定下心神,努力用手在背后撑地,想要站起身来。
可惜他因宿醉浑身无力,刚撑着墙站起些许就脚下一软,重重摔回地下,疼得龇牙咧嘴。他知自己不可放弃,咬牙又要再试,却听得门口传来响动。
木门打开,外头月光倾透而入,无异见了风琊那被照得惨白的脸,只觉心中一窒。
风琊回手将门牢牢锁住,放了蜡烛在地下,狞笑着走向无异。
无异本能挪动后退,却抵上了冰冷墙壁。眼前风琊胡子拉碴的脸放大,几乎贴在他面上。无异厌恶屏息,只听风琊嗤笑一声,退后些许,抬手托了他下巴道:“长得倒真是俊俏,可惜是个男子。谢衣那厮……哼,也算艳福不浅。”
无异听得谢衣名字,心中一跳,慌忙问道:“你将谢哥哥如何了?”
风琊放了手,撇嘴道:“自身难保还想着你那情郎。放心,他明日便会来与你相会。”
无异心下一松,道:“你没抓住他,是不是?哼,我便知我谢哥哥比你强上百倍,若不是你上次使了诡计怎能伤他。他马上便会来救我了。”
风琊脸色一变 ,咬牙道:“比我强上百倍?那厮不过是会些花言巧语的功夫,兼之诡计多端,却将你们这些有眼无珠之人骗得团团转。我今日不抓他,不过是为了让他自投罗网。若不如此,怎能让他乖乖认罪?”
无异讶然道:“认罪?这事明明不是谢哥哥所为,你怎能迫他认罪?你又要耍什么花招了?”他皱着眉头又想了一想,道:“无论你使怎样的诡计,都休想叫谢哥哥上当。”

风琊冷笑道:“是么?可若是攸关你的性命,你又希望他上不上当?”
见无异惊恐看他,风琊得意道:“你说,若是那害死师尊的毒药在你身上被发现,你又不慎在与看守之人抢夺之时弄破了瓶子洒在自己身上反被其害,那谢衣会不会俯首认罪,说这毒药确是他下在师尊信上,以换来解药,让你有活命之机?”
无异瞪大双眼看着风琊,心中光亮一闪而过,大声道:“是你!是你杀死了谢哥哥的师父!那药在你身上,是你将它涂在信上害了人,还嫁祸给谢哥哥!”
风琊眯眼看他,冷笑道:“倒也不算太笨,可惜太迟了。”
无异拼命挣扎起来,摆动身子想挣脱束缚将面前这人绳之于法,可惜全是徒劳,反被风琊一把推到地上,按住了捂起嘴。他呜呜叫唤着,在背后扭动手臂,却被风琊按得更紧。风琊一手制住他,一手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大指一挑打开了盖子。无异心中一阵绝望,眼睁睁看着他狞笑着将那一整瓶透明液体缓缓倾倒在自己身上,渐渐觉得眼前模糊,晕了过去。
再说谢衣醒转后四处找不到无异,连那莺娘也不见踪影,已觉不好。他心思几转,悄然行至山脚,潜在草丛中观察守卫有无漏洞,却在偏头时赫然瞧见他赠给无异的木鸟高高悬挂于路边树上。他虽已做了最坏打算,这下仍是心神大恸,脚下一个不稳,跪在地上,悉索声音招来守卫的流月弟子。那二人知谢衣功夫,不敢贸然上前,只把风琊教他们的话喊了一遍,不想平日里总是温润端方,可望而不可及的谢师叔真如风师叔所料呆呆跪于原地,毫不反抗,叫他们将他绑了带去山上。两人对视一眼,战战兢兢走近,谢衣闭上双眼,任由他们捆起。 这两人此时才松了口气,押着谢衣上了山,通禀过后将谢衣带入主殿之中。谢衣这一路如木偶般任他们牵着,见教中一片惨然,人人缟素,再念及无异生死不知,心中痛极,对众人的指点只感麻木。
待得被带入殿中,只见大师伯与华师姑端坐其上,看不清面色,风琊立于一侧,一脸嘲讽。谢衣急切寻找无异身影,身后被大力推了一把,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下。风琊冷笑一声便要开口,华师姑却扬手阻止,叫那两名弟子先行出去,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风琊瞥一眼大师伯,见他没有丝毫异议,心中忿恨,却也无可奈何。
两名弟子退出后,谢衣俯首急切道:“不肖弟子谢衣见过大师伯、华师姑。二位师长有何话要问弟子定当知无不言,有何惩罚弟子也毫无怨言。但无异与此事无关,还请师伯师姑莫要为难,将他放了罢!”说罢顿首不已。
华师姑惊诧道:“无异是谁?我们何时抓了他?”转头看向大师伯,面露询问之色。
大师伯缓缓摇头,闭了眼道:“风琊,你可是还抓了什么人?”
风琊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弟子的确抓了一名少年。只是那少年与谢衣实是同党,并非无关。弟子已在他身上搜出与谋害师尊之物相同的毒药。那名少年在与弟子争夺之时不慎将药洒在自己身上,现已昏迷不醒。”
谢衣一听此话吓得肝胆俱裂,身子一软,颤声道:“你……无异……无异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华师姑眉间紧蹙,犹豫道:“无异?便是你我之前在扬州所见的孩子?他一副富家公子形貌,怎会与此事有关?”
大师伯沉声道:“你先将他带上来再说。”
风琊点头称是,转身出得殿去。谢衣再也支持不住,歪倒在地。大师伯与华师姑对视一眼,不发一言。
风琊折返时手中架着一昏迷少年。他见了谢衣的绝望眼神心中甚感快意,故意将无异重重扔在谢衣脚下。谢衣合身扑上,颤抖地将无异抱于怀中,伸手去探他鼻息,耳边传来风琊言语声,他却已混不在意。
风琊此时说的是:“你若是就此认罪,师伯与师姑或许开恩,暂时将他救醒,要他与你对质,说出你二人合谋害死师尊的经过。”
谢衣模模糊糊只听得“救醒”二字,茫然抬头注目于大师伯与华师姑,就要点头。

岂料此时怀中方才还像死去一般的无异猛然睁开双眼,挣扎着坐起直指风琊大喊道:“是他!害死谢哥哥师父的人是他自己!不是谢哥哥!”
风琊这一惊非同小可,退后几步才能站稳,颤着手指向无异,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谢衣也是极为震惊,不知他怎样会突然醒转,浑不似中毒模样,紧接着又被突然涌上的狂喜淹没,紧紧搂住无异,浑身颤抖,也说不出话来。
华师姑圆睁双眼,目光在谢衣无异与风琊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定。唯有大师伯还留了几分冷静,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衣,你放开他,让他把话说清楚。”
无异此时正以手轻抚谢衣后背安慰于他,听了这话从他怀抱中轻轻挣出,一手握紧了谢衣的手,一手指着风琊道:“那毒药是他洒在我身上的,想害了我再逼谢哥哥就范。谢哥哥的师父也是他害的,昨日他与莺娘……”他说到此处转回头对谢衣焦急道:“那莺娘原来是坏人,我被风琊抓走后她有没有对你如何?”说着便伸手抚上谢衣的脸,要确认他没遭暗算。
大师伯在上重重咳嗽一声,谢衣心虚抬头,正赶上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忙握了无异的手,低声道:“我无事,你慢慢把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无异点头,刚要继续,风琊终于缓过神来,指着无异嚷道:“这绝无可能!他明明……明明中毒昏死过去了,怎可能……是了!定是他有解药之故!他便是使毒的人,怎能没有解药!师伯师姑莫要听他胡言乱语,砌词狡辩!杀死师尊的凶手便是他二人不错!”说着便要逼上前去对二人不利。
大师伯立时站起伸手一挥,一道剑光向风琊射去,迫得他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的看向大师伯。
大师伯皱眉道:“若是他有解药,你为何在他昏迷时未曾搜出?”
风琊张口结舌,半响才磕巴道:“这……这……他二人诡计多端,定是……定是有何秘处将解药藏起……”
无异反驳道:“我那时已被你毒晕,一直被你看着,哪能在你眼皮下自行解毒?”
风琊瞠目看他,心中也自疑惑。
大师伯复又坐下,厉声道:“少年人,将你所见所闻一一如实说来,若有欺瞒,本座必定严惩不怠!”
无异被他吓得缩了一下,又梗起脖子不服气道:“我要为谢哥哥洗清冤屈,自是会言无不尽,用不着你来吓唬。你是何人,又要来命令起本少爷了。”他最后一句说得极是小声,只有谢衣听见,谢衣皱眉看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无礼。
大师伯面无表情看着无异,也不再说话,无异却觉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意,赶紧转而看向华师姑,将他这一夜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原来无异被风琊用计毒晕后,不知何时悠悠醒转。他缓缓睁眼后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待缓了一时方能视物,发觉还是被关在刚才的房中。他坐起身来,试着运内力探知自身状况,发觉除仍有些头晕之外,体内并无其他疼痛不适。无异不知这毒怎会自行解了,却也没有多余心思再去想这些,只脑筋飞转,想着如何逃离此地,去与谢哥哥会和。便在此时,门口传来响动,无异连忙躺回闭眼,听得有人进了房间,心中紧张至极,不知他要对自己如何处置。然而那人进来后并不靠近他,却是小声开口道:“那少年就在此处,明日定能用他逼谢衣就范,待除了谢衣,我便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掌教之位指日可待。”
另一人道:“我不懂你何需如此麻烦,直接杀了那二人不就一切大吉了?”
无异听得那声音顿时心跳如擂鼓,那声虽比他先前所听多了几分阴毒,却不是那好心留宿他与谢衣的莺娘又是何人?
风琊哼了一声道:“直接便让他死有何趣味。谢衣自小便在师尊维护下如众星捧月,骄傲无比。我便要让他尝一尝这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滋味。”
莺娘嗤笑一声,道:“若你定要如此,出了岔子可不要怪我。”
风琊突然转了调子,油滑道:“怎会怪你?你帮我这许多忙,我疼你还来不及。”
莺娘啐了一口,说:“少来油腔滑调,待你当上了流月掌教,若是敢不立时前来迎娶我……”
风琊邪笑道:“怎会?我心中只你一人,若是你不在身边,这掌教也做得无甚趣味。”
莺娘冷笑一声:“只我一人?怕你心中有的只是那执掌流月的野心吧?”
风琊道:“区区流月何足挂齿?有你这调毒的手段,再加上我的武功法术,你我率领流月进驻中原争得武林霸主之位指日可待。到那时,这偌大的江湖,花花世界,尽在你我手中。”
莺娘嬉笑道:“你倒是知情识趣,比你那师尊要强上许多。他那榆木脑袋只想扬名却不肯迁徙,窝在这北疆苦寒之地有何趣味,没的当了我们的绊脚石。”
风琊咬牙嘲讽道:“那人有眼无珠,只知偏爱谢衣这等油嘴滑舌的无用小儿,丝毫不知轻重。这些年来他欺压于我,叫我去山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他流月扬名铺路垫脚,末了却要把我踢到一边,功名都让谢衣占了,岂有这等好事?”
莺娘柔声道:“你将他亲手杀死于密道中,不也报了这许多年来的仇?”
风琊冷笑一声道:“也是报应不爽。他那时逼迫我为他挖这条从他房中通往山脚的密道,不许我休息,动辄打骂,好下山去与你相会,商讨用毒之法,没想到自己却死于其中。也亏得你那汾毒高明,迷晕他后再灌下些许将他杀死便与吸入口鼻毒死无异。事后我再将那毒水涂于谢衣给他的信上,便是天衣无缝。多亏你从未叫他知晓这无色无味的汾毒,我才能得手。”
无异听到此处心神大震,原来谢哥哥的师父竟是这样死的,风琊还有入主中原称霸武林这等阴谋。他心中又慌又乱,想要立即逃出告知谢衣此事,奈何自己受制于人,全身被缚,根本不能打败他二人离开此处,更遑论揭穿他们。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又听风琊问道:“谢衣那厮何时会醒?”
无异心中一惊:难道他们已抓住了谢哥哥,要对他不利?
莺娘得意笑道:“放心,我那药能让他一觉睡到天亮。待他醒来发觉他那小公子不见时,你早已将一切部署妥当。”
风琊道:“如此,便等他自投罗网。他对这小子看重得紧,我们定能一举成擒。”
莺娘娇声而笑,听得无异一阵反胃。风琊邪笑着小声说了句什么,无异只听到“密道”、“快活”几词,便听得门又打开,这两人走了出去。过了一时,室内又恢复寂寂无声。无异尝试挣脱束缚不得,只得躺于原地等待风琊后招,以静制动。待被他带到人前,终有机会一举揭穿他的阴谋。
他讲完这些,风琊已是脸色发青。中途他曾几次想上前阻止无异说下去,却都被大师伯的剑光逼退。大师伯待无异说完起身下座,逼近风琊。风琊惊慌后退,无异感大师伯气息不善,情不自禁瑟缩一下,被谢衣搂紧。
只见大师伯面色铁青,越逼越紧,露在外面的一只眼中闪着滔天怒火,沉声问道:“这少年所说可是实情?”
风琊不住后退,口中念念道:“若如他所说,我将一整瓶药倒在他身上将他毒晕,他又怎可能中途醒转?他定有解药,这些话都是他编排来陷害于我,他才是害了师尊的人!”
无异驳道:“我与你师尊素不相识,为何要毒他?”
大师伯停步,转向无异,目光阴沉扫向他,无异一个激灵,本能想要后退。大师伯道:“将你外衣脱下,身上所有配饰香囊全解下来。”
无异不知他此举何意,还未及反应,谢衣已将他外衣脱下,身上玉佩香囊一一解下,放于地上,又将他搂紧。
大师伯一件件拿起闻过,其余几人俱是神色紧张注目于他。他闻到一个香囊时停了下来,嗅了又嗅,将香囊打开,拈出细看,半响才道:“上等沉水香……这香料极是昂贵难得,素有行气止痛之效,能去恶气,没想到还能解那恶毒。想来就是这香袋救了你一命。”
他将那小袋收入囊中,又转向风琊,问:“他命不该绝,被这香救醒,见了你这欺师灭祖之人的真面目,你还有何话要说?”
风琊此时已慌乱得不知如何辩解,只会念叨“不是我”、“不是我”几字。
大师伯一把揪住他胸前衣料,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风琊拼命挣扎起来,大师伯将他按在墙上,咬牙道:“我早觉事有蹊跷。那信上的剂量被我提出后,让人嗅闻只能致人昏迷,并不能夺去性命,那时我便知师弟的死另有原因,但他身上却查不出除此毒之外的其他毒药。原来你是用了这种恶毒手段。”
无异听得他曾将毒提出叫人去闻,大惊道:“你竟用人去试那毒药!”
大师伯却似没听到此言般,抬起一手运力于掌,便要将风琊毙于此处。华师姑慌忙上前阻止道:“大师兄不可!人命关天,先去师兄房中看过是否有密道再说!”
风琊见有人为他说话,孤注一掷喊道:“师尊曾言在密道中埋了秘密,我找寻多时总算有了线索!你别杀我,我带……”他话未说完,大师伯便一掌拍在他胸口,伴着华师姑与谢衣的惊叫,一口鲜血喷出,风琊眼睛蓦然瞪大,一脸不甘,却终究断了呼吸。
无异眼见这等惨祸在面前发生,惊得呆若木鸡,再见大师伯转身向他,脸色阴沉,浑身都发起抖来,谢衣也是大惊,知无异听得了这等师门秘事,大师伯未必肯放过他,忙将无异挡在身后。华师姑上前一步,颤声叫道:“大师兄,这孩子……这孩子终究无辜,别……”
大师伯抬手阻住她话,紧盯着无异双眼,却并不对他说话,只道:“风琊悖逆弑师,罪大恶极,已被本座处死。你这便出去对门中弟子宣布事实真相,至于该说哪些话,你自有分寸。你再带齐人手去寻那莺娘,怎样处置也不必我再多说。”
华师姑沉默看他一时,见他没有其他动作,点头离去。
她走后殿中一时默默,大师伯眼神未离无异,谢衣紧紧护着他,不给大师伯伤他的机会。过了一时,大师伯叹了一口气,道:“你定要护他,可知后果了?”
谢衣直直跪着,不卑不亢道:“弟子知道。但无异对弟子而言重愈性命,弟子无论如何不会离弃他。”
大师伯深深看他,最终叹息道:“也罢。风琊已死,你便是师弟唯一的徒弟。他生前对你看重,我也不忍他连一个传人也不能留下……你跟我来。”说罢转身向殿后走去。
谢衣转头看向无异,见他神色忧虑紧张至极,捏了捏他手无声安慰,起身便要跟去。无异慌忙拽住他衣袖,谢衣摇头,对他温然一笑,道:“无事,我去去便回。你就在这里等我。”
无异却知那大师伯定不会对谢衣做什么好事,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不放,带着哭腔道:“别去,谢哥哥,别去!”
前面已要离去的大师伯啧了一声,忽地转回身来,一脸戾气,如飞鹰般掠过大殿,在谢衣和无异都来不及防备之时拍上无异头颅,无异只听谢衣一声惨呼,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他昏昏沉沉于黑暗中不知沉浮了多久,被一阵颠簸惊醒,勉强睁眼,只见谢衣正一脸焦灼的低头俯视于他,见他睁眼,面露喜色。
无异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觉头痛欲裂,谢衣忙小心将他从膝上托起,凑近他嘴边,只听他喃喃问道:“我死了么?这是往黄泉路上去?谢哥哥你也被他打死了么?”
谢衣心中百感交集,抱紧了他道:“莫要胡思乱想。大师伯只是将你打晕。他放了我们下山离去。”
无异只觉难以置信,又见谢衣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心中一痛,勉强抬手抚上他脸,问:“他如何会这样好心?谢哥哥……你……他对你做了什么?”
谢衣抓住他手,贴到自己唇边,轻轻亲吻,说道:“他本也未想要我性命……他开始想对你用药,让你失了神智,再不能将听到的事告知他人,从此便留在山上,待我做了掌教仍可在我身边。只是我拼死不肯,他便……废去我武功,散了我灵力,对外只说我为替师尊报仇,已被风琊杀死。从此流月城中,再无谢衣此人,我一生再不得靠近北疆半步。”
无异“啊”的一声,手也颤抖起来。谢衣本就失了师父、师兄,亲眼所见师门反目,又被废了一身苦修而来、常人难及的功法,还被师门除名,不知心中该是何等痛苦。他这样看着谢衣憔悴的面容,眼前渐渐模糊,怔怔掉下泪来。
谢衣无奈笑道:“傻孩子。我还未哭,你哭什么?”
无异抽噎更甚,将头埋在他胸口颤抖不已。
谢衣一手搂了他,一手拍着他后背安慰道:“莫哭,莫哭。没了师尊,流月城我本也不能再留……况且师尊和师兄的事……”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一切皆为命数。如今尘土皈依,只愿师兄在九泉之下能诚心悔过,求得师尊原谅。”

无异红着眼睛抬起头来,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才好。谢衣又道:“我失了武功,从今往后,你莫要……莫要欺负我、离弃我……”
无异忙将他抱紧,拼命摇头道:“不会,决然不会!我一生一世都与你一起,护你一世平安,保你一生喜乐!我这便带你回长安见我爹娘,告知他们……告知他们我们两人的事。从此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去哪里都在一起。”
谢衣与他额头相抵,问道:“你要如何同他们说?”
无异面上染了红晕,磕磕巴巴道:“就说……就说……我已是……是你……娘子……要跟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他们便是不谅解,也……也木已成舟了……”
谢衣合目而笑,薄唇擦过无异嘴角,一声“好”便湮没于二人相交的灼热中。
车外马匹抖抖鬓毛,昂首挺胸向那春暖花开之处哒哒而行,前方正有无限美景,等待有情人尽情采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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