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乐]既见娘子(含番外一、二)

Chapter 6

二人于是便动身东行。得了辜老爷酬金后,无异与谢衣又大手大脚起来,一路吃喝游玩俱是豪爽。好在现下两人租住一间房便好,倒是省了不少银钱。谢衣与无异均是血气方刚,又初尝情味,夜夜住在一处如胶似漆。谢衣于情事依旧不得要领,偶尔想要去书局找些房中秘术研习一番,却碍于无异总在身边磨不开面子。好在无异对他颇为体谅,也肯用其他法子为他纾解,谢衣心中感激怜惜,待无异愈发温柔体贴。
然而两人日日如此颇耗精力,无异自小身子薄弱,长大后虽强健了些许却也禁不住二人这样日日胡来,在初入扬州那夜又受了些风寒,竟病倒了。
谢衣自是焦急万分,请了最好的大夫为无异诊病开药,时时守在身边照顾。好在无异只是体虚受凉,开了温补的药物好好将养着没几日便也好了大半,倒是那大夫曾神色暧昧的嘱咐谢衣这几日要好生休养,禁行房事,让谢衣颇为尴尬,只能诺诺应是,见了无异也常常面有愧色。
无异倒是毫无芥蒂,趁着生病还撒起娇来,不时便嚷着要他现在不能吃的菜色,而后看着谢衣愈发无奈的脸色得意而笑。待他病几乎痊愈,便缠着谢衣定要吃那淮阳名菜金葱砂锅野鸭。谢衣本哄着他待他大好后再带他去酒楼一同享用,却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哄着他睡了便出去买。其实无异倒不是贪图口腹之欲,只是见谢衣这些天都陪自己闷在房里,心情郁郁神色憔悴,想哄他出去瞧瞧那扬州美景,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至于他能不能带回那鸭子,倒是无甚所谓。
这厢无异安然入睡,那厢谢衣出了客栈,拉着路人问了城中最大酒楼,便边行边留意着街边景色风情,想着好回去说给无异听。
这扬州果然是繁华富庶之地,层台出重霄,金碧摩颢清,街上车马辘辘,街角垂杨依依,路人笑语嫣然,一口吴侬软语叫人听得恨不能骨头都酥软了,只愿沉醉于这江南水乡之中再不梦醒。谢衣心中虽惦着无异,也被这烟火人间的美景所感,心中倒有些明了为何无异定要打发自己出门。
他心中几分感动,面上便也露出了柔软笑容,倒叫那街边一家家青楼妓馆倚栏而笑的女子们凝目注视,纷纷挥帕呼唤。谢衣不知她们是何身份,只觉这些女子如此大胆,自入了中原以来从未得见。他为人温雅有礼,见那些女子嬉笑招呼也不好视而不见,便驻足躬身行礼,岂知这样一来倒引得那些女子弯腰而笑,直在上面高呼“好呆的俏郎君!”
谢衣见女子们如此,也知自己受了调笑,面上一红,再行一礼便转头前行,耳边虽不断传来女子的娇笑呼唤声,也作不闻,再不肯回头。
他面上虽一片平和,心中却难免有些尴尬,庆幸无异并未随自己前来,不然这些女子如此大胆,见了无异这般俊俏的少年郎,岂不是要扑了上去?他这般神思不属的走着,忽觉怀中一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是个衣着华丽的妙龄女子。
那女子显是迎面走来时撞在了他身上。谢衣心中惭愧,赶忙后退行了一礼,口中歉道:“在下走路太不小心,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女子抬眼瞧他,突然面上一红,娇羞一笑,道:“不妨事。是奴不小心撞了公子,公子莫要见怪。”
谢衣忙称不敢,又施了一礼,便要抬脚离开,岂料那女子突然惊呼一声,蹲下身去。
谢衣这下不好便走,只得微弯下身,柔声问道:“姑娘可是伤到了哪里?”
那女子面带痛色,抚着自己脚腕轻声道:“奴恐是扭了脚,现下痛得很。”
谢衣见这弱女子痛得眼泪汪汪,想是被自己撞伤了,心中愧疚,道:“在下实在惭愧,伤了姑娘。不知这附近可有医馆,在下这就去请大夫为姑娘诊治。”
女子摇头道:“奴不愿去瞧大夫。烦请公子扶奴去那边茶摊坐坐,奴稍作休息也就好了。”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来,等着谢衣去扶。
谢衣见她抬手露出一小截如雪玉臂,心中不适,不愿伸手触碰,却也无可奈何,灵机一动,掏出先前与无异同买的汗巾,展开搭在手上,这才扶了那女子起来。
女子似是愣了一下,低头也不说话,缓缓搭着谢衣的手来到茶摊长凳上坐下。
她甫一坐定,谢衣便招呼茶摊老板上壶好茶,紧接又道:“烦请姑娘稍待,在下这便去医馆为姑娘请大夫。”
女子细细看他几眼,见他面色真诚,愧疚关怀之意毫不作伪,微微一笑,道:“不必劳烦公子了。奴并无大碍,坐坐便好。”谢衣微微皱眉,想要张口反对,又听那女子道:“公子唤奴情儿便可,不必一口一个姑娘,敢问公子尊姓?”
谢衣一揖答道:“在下姓谢。”
情儿点头道:“原来是谢公子。”抬手摸了摸头发,突然惊道:“哎呀,我的耳坠怎的不见了?”
谢衣问道:“可是刚才遗在路上了?”
情儿掩面道:“定是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下。这耳坠是妈妈花重金为我定制,若是丢了她定要责骂于我,还会罚我的月钱。”说着便嘤嘤哭泣起来。
谢衣没想到女子会对饰物如此看重,见她哭得伤心十分不知所措,只得小心翼翼道:“姑娘莫急,可否告诉在下那耳坠形容,在下这便回去为姑娘寻找。”
情儿听他这样说,停了哭泣,伸手摘了另一只坠子递给谢衣道:“就是如此。”
谢衣见她虽在哭泣脸上却毫无泪痕,心下奇怪,也未多说,拿了那耳坠便转身寻找。
然而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只耳坠何其微小,饶是谢衣眼力耐性颇好,在一条道上来来回回寻了几遍,也是一无所获。他想着那女子是因自己之过失了物事,又要因此受到责罚,心下抱愧,便向路边卖女子首饰的摊贩询问可有类似的饰物。他听那女子说这耳饰颇为贵重,本以为摊贩无法提供,谁料那小贩咧嘴一笑,从包里翻出一大把同样的耳饰,向谢衣道:“两文一枚,公子要几枚?”

谢衣顿时瞠目,那小贩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第一回出来替相好买物事的公子哥,嘻嘻笑道:“公子可是头回来买这些?这女子项链手镯耳饰可是大有讲究,若是买得不可心了回去小娘子准保要生气。不过公子也莫急,小人为无数王孙公子都挑过首饰,绝对不会走眼。待小人为公子你选上一选,包你娘子满意。敢问你娘子平日是喜欢金银还是玉器啊?”
谢衣眼见他又掏出一大推黄黄绿绿的头饰手镯,想象无异戴上这些东西的模样,蓦的打了个冷战,忙摆手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方才于路上撞了一位姑娘,弄丢了她的首饰。她道她那饰物颇为贵重,丢了恐被责罚,我便帮她来找上一找。可惜没有找到,我便想看看有无类似的耳饰,赔还一个给她。”
那小贩看看谢衣手中的廉价耳坠,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道:“贵重?公子莫要与我说笑了。你看我手中这样一把,便是卖两文还……咳,公子怕是被人骗了吧?那姑娘的穿着是否颇为艳丽,声音也娇滴滴的?”
谢衣茫然点头道:“正是。”
那小贩又问:“她可与你说了姓名?”
谢衣不明所以的又点了点头,心中更为糊涂。
小贩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啧啧两声,笑道:“公子一表人才,也不知是阳春楼还是思柳馆的姑娘这样有眼光。公子好艳福,小人这厢给公子道喜了。”
谢衣听得莫名奇妙,刚要问那小贩此言何意,那小贩便从一堆耳饰里取下一只,塞到谢衣手中道:“小人这耳坠就当送给公子了,沾沾公子喜气。回头公子与那姑娘……嘻嘻,可别忘了再来小人这里惠顾。”
谢衣不知他此举何意,但见他白送自己东西便要推辞,那小贩却嬉笑着不肯收回,直催着谢衣快回去拿给那小娘子。谢衣无奈,想着无异还在客栈等他,不愿过多耽搁,谢了小贩后便匆匆赶回那茶摊边,见情儿姑娘正坐在凳子上发呆。
谢衣上前一揖,而后将那对耳坠放在情儿面前。他思索了一路,虽还未明白小贩言中之意,却也知道了这女子并未对他说实话,不知有何所图。他为人端正,虽知这女子骗了他,但因答应了要为她找回耳坠,便还是带了耳坠回来。
情儿见他回来似乎愣了一瞬,紧接着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审视味道。谢衣不愿与这女子继续纠缠,便垂目道:“在下已为姑娘寻回饰物,这便离开了。冲撞姑娘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岂料他刚转身要走,那女子突然拽住他的衣袖跪了下去。
谢衣大惊,想要扶她,情儿却拽住了他袖子不放,掩面哭道:“公子……公子真是好人……情儿今日算遇到救星了,还望公子救命!”
谢衣见她这回哭得伤心,泪水簌簌下落,打在石板上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又是不忍又是不知所措,只得将她搀坐在凳子上,口中安慰道:“姑娘莫急,姑娘有何苦楚,还请慢慢道来。”
情儿又哭了一时,其间偷眼看他,见谢衣虽神色同情却无怜香惜玉之意,便慢慢止了哭声,断续抽噎道:“那耳坠并不值钱。先前情儿骗了公子,是情儿不好。公子未曾丢下情儿不理,还返身安慰,情儿真是……真是……”说着擦擦眼睛,偷看谢衣,见他脸上并无异色,便继续娇声哭道:“情儿命苦,自小被爹娘卖予他人。这十六年来情儿在阳春楼为婢,做牛做马,只求妈妈能大发慈悲,让情儿能保得清白身子。谁料……谁料……前些日子那马家员外垂涎情儿容貌,竟指名要情儿卖身于他。那人年岁都与情儿爹爹相当了,若情儿……若情儿躲不过……真是不想活了。妈妈对情儿说,情儿早已卖给了她,任凭她处置,便是死,也要将情儿送去那马员外府上,除非有人赎了情儿。公子……公子人善,怎能忍见一弱女子就此殒命。求公子收下情儿,情儿愿为奴为婢以报公子大恩!”
她说到此处,似是伤心至极,身子一歪便跌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衣又是惊诧又是愤怒,道:“世间怎有这种道理。你生而为人,又不是货物,怎能任由他人买卖。姑娘莫哭,请带我去你府上,我自会为你向那‘妈妈’讨回公道。”
情儿听他这样说,抬起头愣愣的看了他一时,似乎不明白他言中之意。谢衣见她如此,只当她是不敢相信自己是真要救她,便又柔声劝了几句。
情儿低头应诺,而后便为谢衣带路。她站起身时歪了一下,像是因脚痛站立不稳。谢衣在她楚楚可怜的目光中万分无奈,还是扶了她一路向前,直至行到一家高楼前。
只见这三层高楼甚是华丽,顶上琉璃闪耀,门上雕饰细致,谢衣正暗自奇道是何人家能有如此气派,手便被那情儿姑娘猛然一扯,一个踉跄跌进了门中。
一入眼便是红漆栏杆铜金雕廊,端的一股富贵奢华之气,谢衣刚想问情儿这是何处,便见她目视前方突然掩嘴而笑。谢衣诧异她变脸如此之快,顺着她目光看去,见一中年妇人以扇掩面袅袅婷婷而来,人未至跟前声音便到了,其中软糯叫人直酥麻到骨子里去。
“你这小妮子,出去一趟倒是颇有所获。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奴这厢有礼了。” 她说着便对谢衣屈膝行礼,媚眼如丝,惊得谢衣后退了一步。
那情儿反倒上前,挽了妇人手臂亲热道:“ 月妈妈,你看这位公子可当得?”
月妈妈上下细细打量了谢衣一番,那眼神窘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月妈妈见他这不自在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捏了情儿的手臂一把,道:“你倒是好福气,出去溜了一圈捡了这样一个宝回来。可惜妈妈我年轻时没这等运气,我那第一位官人……”情儿此时满脸羞红,拉了拉月妈妈的袖子,月妈妈又笑道:“好,不说便不说。我教你的事你要记清,如此俊俏的官人可要好好服侍。”
谢衣见她二人欢声笑语,不时向自己抛个媚眼,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也明白了那情儿不是什么要被卖掉的婢女,自己这是彻底受了骗,又退了一步,匆匆一礼道:“ 既然姑娘无事在下就告退了。” 
岂料刚才还柔弱万分的情儿此时一步上前拖住他手,道:“官人既已来了,便去我房里坐坐,奴定会让官人满意。”

谢衣被她一口一个“官人”吓得汗毛直竖,直觉得自己这是进了虎穴狼窝,闻到她身上的脂粉气忙屏了呼吸,想将手抽出,奈何那情儿力气颇大,用力攥住不放。谢衣心中尴尬至极,又不能对女子用强,只得求饶道:“在下不知这是何处,纯属误入,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夫人姑娘莫怪,放在下离去吧。”
那二人听他这样说,俱是神色惊讶,对视一眼,月妈妈掩口笑道:“公子可是在与奴说笑?奴这阳春楼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馆,人尽皆知的温柔乡,即便公子是外乡人也该听过此名啊。” 
谢衣虽并未听过“ 温柔乡” 几字,但也知这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便作揖道:“在下实是孤陋寡闻,望夫人姑娘包涵。在下这便去了。”说着便趁情儿吃惊将袖子抽出,转身就要逃走。
谁料那方才还掩面娇笑的月妈妈一个箭步跨过谢衣堵在门口,扬声招呼道:“ 姑娘们,都来见过这位俏公子!”
谢衣大惊,既无法出门也不敢回头,耳听一阵娇柔嬉笑之声,壮起胆子回头一看,便见一排莺莺燕燕正鱼贯而来,掩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他脸上蓦的红了个透,呐呐看着她们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听月妈妈道:“ 公子不喜欢情儿,月妈妈这里还多的是姑娘。公子请看,这是我家姝儿,胭脂脸颊风流身段,可是无双的娇花。再看这颖儿,瞳凝落星,十分活泼。公子若是不喜这样的款式,我这……嘻嘻,我这还有这位姬公子。姬公子平素最喜男装,却是一等一的温柔体贴,伺候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呢。” 
被她点到的女子纷纷对谢衣娇笑着屈膝行礼,谢衣更是不知所措,想再退一步却被月妈妈挡个正着。那月妈妈用扇子遮面,羞涩笑道:“当然若是公子喜欢年岁大些的,我这半老的徐娘,也不是不可……”
谢衣又惊又吓,再难忍耐,蓦的提了声音道:“ 你们到底是何身份,把我关在这里所图为何!” 
那些女子同时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爆出一阵大笑,断断续续道:“公子怎的还这样呆,这阳春楼,是专伺候公子这般风流潇洒的贵公子舒爽的地方啊!”
谢衣听得这话,突然明白了所谓“ 伺候” 是何含义,被这样一群女子围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他边用袖子半遮着脸边道:“在下纯属误入,还请姑娘们饶过在下。在下已有妻室,绝不可……”
那情儿姑娘却挤过来拉住他手臂道:“ 官人莫怕,你娘子怎会知道你今日来此。再者奴教你几招…… 嘻嘻,功夫,保你娘子将来对你更是俯首帖耳,无所不从……”说着便从另一女子怀里抽出了一本册子塞在谢衣怀中,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那册子隐有异香,谢衣闻了便觉身上燥热,这下确实再也不敢呆下去,一把推开那情儿和月妈妈便夺门而出,耳中听得她们惊叫脚下跑得更快,却在眼前见了一人时呆在了原地,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无异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愕然看着眼前面色惊恐衣衫歪斜的谢衣,身后不远处“ 阳春楼” 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谢衣耳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女子呼唤之声,一刻也不敢再停,拉了无异的手拔脚便跑,只听身后还隐约传来“公子赠了奴信物,奴必日日等着公子”的娇呼,引得路人竞相侧目。
他二人慌不择路,直至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无异才挣脱了谢衣的手,再难忍耐的弯下腰去急促喘息,间或咳嗽几声。谢衣见他脸上泛起潮红,嘴唇却是苍白,想是身子未愈就急速奔跑之故,心中又愧又疼,上去就要将无异搂在怀中安抚。无异却一挣脱离了他手,勉强直起身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衣顿在原地,低了眉不敢看他,小声道:“我被人所骗,被迫入了那……那……”
“那烟花之地?”无异挑眉,似是难以置信般看着谢衣,道:“那地方都是些女子,便是沦落风尘也是些孱弱之人,怎能迫你前往?你出来时那女子还不依不饶追在身后说你给了信物。谢衣,你真是……你好!”
谢衣慌忙抬头去看无异,见他脸上已然褪了血色,又变得苍白,一双眼闪着怒色亮得吓人,心中一痛,又想上前去抓他手,无异却退了一步一脸戒备。谢衣无法,怕强行上去无异激动之下病情反复,只得立于原地呐呐道:“我并非……我真的是被那女子骗了,无异你信我。”
说着不等无异再开口,就将在街上撞了女子,又随她去那阳春楼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无异却摇头道:“你平日最是足智多谋,怎会为这样拙劣的伎俩所骗。我本以为你出门只会赏赏这扬州城的春光美景,却不想你连那……那等美景也去享了。你先前说你师兄教你男子一生定要来扬州一游,现下可是无憾了?”
谢衣见无异脸上满是失望,一副所托非人的模样,心中蓦的起了一阵并着伤心的怒气,紧盯着他眼问道:“在无异心中,我便是这般人品?”
无异一怔,他便欺身一步上前,手困住无异的腰,凑近他面颊道:“我对你说要一生对你好,不教你伤心,你可是从未信我?”
其实无异方才见了谢衣的狼狈形容就已隐约明白他是被人设法骗了,但实在气不过他趁自己病着入那风尘之地,沾得满身女子脂粉香气,还赠了人家“信物”,便说些话来教他难受。然谢衣真难受了,却是说出话来反叫他哑口无言。无异越想越气,直觉得今天若是不给谢衣些颜色尝尝,定是今生都叫他压在身下无法翻身,便虎了脸道:“我信不信你又有何关系,你有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今后便叫她去信你吧!”说着猛然一推谢衣,拔腿便跑。
谢衣怔愣一下,转瞬就只见无异背影,顿时气苦不已,又担心无异身子,只能在身后追。二人不出一时竟跑出了城,来到了郊外林里。此时天已泛黑,谢衣见无异还要往那林中跑,忍无可忍,加快两步一把抓住无异转个身按在自己怀里,吼道:“你还要胡闹到几时!”
无异自识得谢衣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发怒,顿时缩在他怀中老实下来,再不敢挣扎。过了一时才怯怯推了推谢衣,道:“你放开些……我喘不上气来了。”
谢衣无奈低叹一声,将他拉开了些许,低头去看他神色,见他此时脸庞红红,不知是恼得还是憋得,心下有些后悔刚才对他发火,便小心翼翼叫了他一声:“无异?”
无异“嗯”了一声,抬眼觑觑谢衣,见他面色恢复了正常,便又委屈起来,嘟囔道:“明明是你不对,怎的还教训起我来了……”
谢衣失笑,抬了他下颚道:“嗯?那娘子还待如何?要为夫下跪赔罪么?”
无异涨红了脸不敢看他,道:“什……什么娘子……别胡说……”
谢衣却放开他,退了一步,真的作势要跪,口中还道:“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还望娘子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回。”
无异忙上前阻拦,被谢衣一把抱在怀里,低声在他耳边调笑道:“怎么,舍不得?”
无异虽早已与他有肌肤之亲,却最是受不住他这样近似蛊惑的声线,脸红了个透,也没有力气去推他,只是手还做个样子抵在他胸前,呐呐说不出话。
谢衣轻笑,一手揽着他腰一手就要去握他的手,无异挣了一下,倒从他胸前蹭出本东西来掉在地下。
谢衣要捡,却被无异抢先一步拿在手里,眼见他翻过一页连耳根都红了,谢衣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忐忑不已。无异咬着牙将册子扔还给他,手指着他“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谢衣接了册子,见这正是先前那情儿姑娘硬塞在他怀中之物,他拉着无异跑得急,竟塞在衣中忘得一干二净。他见了无异看这册子的脸色,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就着月光翻了一页,其上男女颈项纠缠的香艳画面叫他也立刻红了脸。但不知为何,虽这画面不堪,却叫他移不开眼去,细细看了一页竟想再去翻下一页。那书页翻动时传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他的鼻中,更叫他舍不下这书。无异见谢衣看得认真,当着他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把这书从头翻到了尾,心中又是恼怒又是羞窘,忍无可忍的伸手要将这邪书击落,却被谢衣一把攥住了手腕。
无异讶异看他,见谢衣的眼眸在月色下竟泛出赤红,心中惊恐,便要将手向外抽。岂知谢衣一个使力,将他拉进怀里,口中问道:“小公子,这样的书册,你从前可见过?”
无异顿时哑然。他毕竟是少年心性,这样的册子从前自己的仆役也塞给过他,他好奇翻看,见了其中内容便面红耳赤,但也忍不住翻到了底,其后便情欲翻涌,第一次抚慰了自己。此时谢衣这样问他,他又羞又窘,心底却泛上几分隐秘的兴奋,更让他不知所措,只能闭口不答。
谢衣却不肯放过,凑到他耳边道:“你一见这书便知是何物……你既知那事该如何行之,从前又为何不肯教我?”说罢便启了唇齿轻咬他耳垂。
无异被他这样一咬连腿都软了,喘息着说不出话来,身子往下滑去,被谢衣牢牢箍住,口舌不停,在他耳廓打转,而后竟向内探去,暗示意味十足。
谢衣亲了一时,觉出无异已全然瘫软在他怀中,口不能言,便低声笑道:“也罢,你不肯教我,便由我来教你……”他声线清醇,此时却添了些低沉喑哑,惑得无异全然无法反抗,待被他压在地上去了外袍才蓦的反应过来,脑中回了一丝清明,挣扎道:“别……别在这里……”
岂知他这满面通红的挣动看在谢衣眼里便是别有味道的欲拒还迎,谢衣一手攥了他手腕举到头顶,一手去扯他腰带,口中不停,在他脖颈间轻吻舔舐,间或道:“莫怕……此地并无他人……”
无异见谢衣理智全失,知是受了那艳书的刺激,手臂加了几分力想要挣脱束缚,却猛然觉得脊椎一麻,直传到头顶。他喉结被谢衣含住品味,感知他舌尖在上转圈逗弄,头皮都发起麻来,再无力气挣扎反抗,只能低声呜咽,眼角沁出泪来。
谢衣觉出无异已全身软了下来,便放了他手腕,一手探入他衣内,去抚摸逗弄他胸前红樱,一手在他腰间来回摩挲,悄无声息的解了他衣带,口中不停,继续在他颈间耳后这类敏感之处亲吻舔弄。
这一招是他从那册子上现学现卖而来。他方才翻看那书册之时,见那上不仅有男女交合之术,还有男子之间该如何行事。他看得面红耳赤,气血上涌,却又在翻到最后时猛然有醍醐灌顶之感。那书上香气有催情之用,再加上那些画面本身便香艳至极,谢衣看完后难以忍耐,好在此时天色已晚,又四下无人,他便不愿等回到客栈,要在这荒郊野外就试试这刚学来的房中秘术。也全赖他聪明过人,看了那册子一遍后便将其上内容学了个十成十。
此时无异被他压在身下,衣衫半褪,喘息不已,情动难抑。谢衣心中难免感激那书中招数,再接再厉,拨开他衣襟露出胸膛,唇齿一路沿着颈项下滑,直至含住了无异胸前红樱用舌尖舔吻轻咬,感到他身下欲望渐渐勃发起来,便伸进他亵裤用手握住,由球囊顺着其上纹理滑到茎端,如此往复,一气呵成。
无异虽与谢衣多次交欢,但谢衣从前总是生涩难当,节奏错乱,从未如今次一般带给他灭顶快感。他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胸前一侧空虚不已,想要谢衣口中温暖也来安抚一番,而身下被火热欲望涨得难受,只能呻吟出声,哀求谢衣给他舒缓。
谢衣见无异这眼角通红眼中含泪的可怜情状,心中爱怜无比,离了他已挺立发涨的红樱又吻上了他嘴唇,滑入他微张的唇齿缠上那柔嫩小舌,轻柔搅动,带着它滑进自己口中,纠缠一时又放开,任无异自己忍耐不住侵入他的口中,同时手下不停,滑动得更加迅速,时而在顶端就着已沁出的露水打转,引得无异惊喘不已,而那细碎呻吟却被谢衣尽数吞入口中。

无异被他手忽上忽下的连番逗弄,却总也攀不上顶峰,难耐的挺起腰身自己在他手中寻求舒爽,用胸前挺立的胀痛磨蹭着他,以求得分毫解脱。谢衣见他如此,一手伸向他背后将他微微托起,与自己贴得更密,同时沿他脊柱上下摩挲揉按,却触到了他衣间几个瓶瓶罐罐。他心下好奇,摸出一个就着月光瞧了一瞧,只见上书“玫瑰膏”三字,和着瓶中泛出的香气,在月色下格外柔媚。
无异忽觉身后微凉,知他手离了自己背部,睁开眼想责怪他用心不专,入眼却是谢衣似笑非笑的面容。他心下疑惑,却也想不了太多,本能的挺着腰身往谢衣身上磨蹭,谁知谢衣却将他按到地上,放开了手。
无异顿觉身下空虚,凉风吹过,打了个寒颤,哀求般的看着谢衣。谢衣却不急不缓的拔了瓶塞,将那玫瑰膏放在无异鼻下,问他:“这是何物?”
无异不明所以,嗓中无力不愿答话,奈何谢衣一副不答便不继续的架势,只好不情愿的小声嘟囔道:“是给我娘亲妹妹买的香料。”
谢衣粲然一笑,道:“如此,无异可要重新买过了。”
无异一句“为何”还没问出口,谢衣便已将那膏露倒进手心,摩擦几下抹上了无异挺立的欲望,而后竟附身下去用嘴含住。
无异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成了变调的呻吟逸了出来。谢衣口中湿润温暖,舌头灵巧无比,顺着他的纹路上下描绘,时而用舌尖在他玲口盘桓打转,吸去那不断淌出的露液,时而喉头吞吐动作,将他吸到更深的温暖之处去。无异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十指紧扣住身下衣料,口中吟哦全然无法压制,随着谢衣动作忽高忽低,魅惑至极。谢衣听得他如此,口中侍奉更加卖力,绕着柱身打转吞吐吮吸,直让无异欲仙欲死,恨不能下一刻就昏了过去,不再承受这磨人的快感。他在谢衣又一回将他吸入喉咙深处时终于攀上巅峰,全身痉挛,射出一股精华,尽数没入了谢衣喉中。
谢衣呛咳之下放开了他,面色嫣红,唇边残留几点白浊,伏于无异腹上喘息。无异脑中依然混沌,却也知自己刚才做了何事,心下难免愧疚担忧,一只手有气无力的抚上谢衣乌丝。谢衣却侧头含了他手指,根根吮吸亲吻,虔诚小心,又将那手握了送到他嘴边。月光下那指头上水渍晶莹,谢衣眼中温柔蛊惑,诱得无异轻启贝齿,将手指含入,舌尖细细品味。上头谢衣唇齿间的味道,他自己的味道,混着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直叫他刚冷下去的欲望又热了起来,眼中泛起水光,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谢衣,小舌顺着指尖舔吻暗示。
谢衣似乎是低笑了一声,拉出他的手自己吻了上去,另一手沾了玫瑰露膏,抚上无异背后,顺着他脊柱一路下滑,在尾骨处磨旋打转,而后再向下滑入缝隙,轻按上那柔软紧闭的小口。
无异心中模糊知道他将要对自己做何等事,紧张得身体紧绷向上逃避,却不想蹭上了谢衣早已怒张的欲望。谢衣难耐的低喘一声,在无异唇间轻咬,一手在无异腰间揉捏安抚,另一手手指不停,在穴口处揉按轻戳,终于就着膏露润滑将手指送入一节。
无异被这异物弄得有几分不适,偏了头想逃避谢衣的唇齿纠缠,谢衣却虏住他的小舌不许,在他腰间的手渐渐下移,又抚上了他悄然抬头的欲望,指尖绕着两侧球囊打转轻掂。无异被他这样一逗,腰又瘫软下去,只剩喘息之力,闭了眼任谢衣为所欲为。谢衣趁着无异神智涣散,在他体内那指蠕动前进,将内里皱褶抚平顺滑。
那玫瑰膏被无异体内温热所融,顺着谢衣手指流下,滴在外袍上,泛出一股股迷人香气。无异被这香气蛊惑,心中放松了些许,以唇齿回应谢衣,谢衣便趁此机会又在他身下送入了一根手指,同时加紧对他的亲吻抚摸。
两根手指让无异更加难过,扭动起腰肢想要摆脱这异物,却因着这动作把自己的根茎往谢衣手中送去几分,交互摩擦间得到了些许抚慰,冲淡了身后难耐。谢衣两指已被无异穴内紧致夹得生疼,只因看了那春宫小册知要扩充得宜方不至受伤才勉强让手指留在无异体内蠕动挤按。他勉强收拢神智,手指弯曲按摸去找那书中所说能带给男子欢愉的体后某处,终于两指节更深处找到了一平滑突起,试探地按了一按,便觉无异猛然一阵抽气,差点将他的舌吸入喉咙。
他知自己找对了地方,便用指腹在这处由下而上、由侧至中按摩轻戳,无异却似受不住般的逃离了他的唇舌,弓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喘息不已,面色痛苦又夹杂着欢愉,时而逸出几声呻吟抽泣。谢衣偏头细细吻去无异眼角沁出的泪珠,手下不停,趁他穴口抽动微张时又送入了第三根手指。无异此时连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喘息着抽泣,胡乱拨着谢衣在他体内作乱的手,却毫无力道,那模样可怜至极。谢衣虽心疼,奈何身下欲望涨痛难忍,顾不得其他,觉得几根手指都能在无异穴中抽插自如时便撤了出来,同时将无异侧身翻转。
无异身下骤然失了抚慰,身后洞穴也没了填充,只觉一股冷风灌入,又是空虚又是害怕,低叫了声:“谢哥哥……”谢衣便将早已忍耐不住的欲望抵上了那犹在吞吐的穴口,勉力维持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安慰道:“无异莫怕……”话音未落,便入了进去。
无异只觉身后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本直直挺立的欲望被这一吓也软了回去。他哭泣着喊疼,谢衣却似没听到般用手紧紧箍着他双股,缓慢的抽动起来。
无异没有力气挣扎,只能哀哀哭泣,间或小声叫一叫谢衣的名字。谢衣胡乱应答,说些不知所谓的安慰之语,抽插时留意擦过方才手指触碰之处,想给无异多些欢愉。果然无异的呻吟从饱含痛苦渐渐变调,每每谢衣退出时便尾音上扬,好似不舍挽留。他身下穴肉也知主人心意,在谢衣外撤时便绞紧缠绕,想要将他留在其中。
谢衣第一次被这等温润紧致包围,几乎要把持不住。但他也知无异此时刚入佳境,决不可就此缴械让他失望,便调动周身灵力压住那股想要喷薄而出的冲动,细细在无异体内进出研磨,手也移到无异手上牢牢握住,不准他逃避躲闪,双唇覆于他颈后舔弄轻咬。
无异身后敏感被谢衣一次次擦过,哭泣早已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和酥软轻吟。谢衣在他耳后脖颈的温柔吮吸和由后庭扩散开如浪潮般不断拍打而过的快感让他身前空虚变得分外难以忍受,便挣动双手想握住自己再次挺起的欲望抚摸安慰。谢衣却握紧了他手不叫他动,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不准……”那声音和着身后传来的阵阵水声,显得淫靡不堪至极,激得无异身前物事又涨大了几分,愈发难以忍受,欲哭无泪的扭动着身体挣扎起来,却正好把敏感之处送上了谢衣撞进的头部。那股灭顶般的酥麻感瞬时传遍全身,无异霎时眼前一片空白,灼热精华竟就这样随着一声惊叫射了出来。
随着那一股股白浊喷溅到他外袍、腹部、胸膛,无异全身痉挛,身后穴肉也随之收缩绞紧。谢衣惊喘一声,周身灵力大乱,几乎控制不住的在无异体内横冲直撞起来。无异股间早被撞得通红,此时除了酥麻再无其他感觉,如昏厥般任由谢衣在他身后动作,只偶尔逸出一两声极浅的单音。谢衣就着无异体内润滑又冲撞了几十下,在白光乍过前凭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抽出,泄在了无异腿上。
他二人在余韵中毫无力气动弹,只能相拥喘息。待谢衣慢慢平稳了气息,才撑着手臂坐起,拨开无异额前散乱发丝察看他神色,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嫣红肿胀,心中又爱又怜,俯下身去轻吻他额头,低声问他身子可还撑得住。无异“嗯”一声算作回答,闭了眼一副丝毫不想动弹的模样。谢衣心中无奈,只得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荒郊野外,可不能就此睡去。”无异才勉强睁眼,迷茫凝视于他。
谢衣笑着叹了一声,用里衣擦去他身上污浊,再替他将裤子穿上系好。无异乖乖躺在原处任由他摆弄,他便将无异抱在怀中,为他穿上中衣。待到要穿外袍之时,二人就着月光见那上浊渍斑驳。无异红了脸,扭头嘟囔道:“没法穿了。”
谢衣失笑,哄道:“乖,你还病着,不得不穿外袍。要是着凉可如何是好?此时天色已晚,路上无人,不必担心。”
无异看着谢衣身上整齐,不满道:“你方才脱我衣衫时,也不怕我着凉。”
谢衣无奈捏了无异脸颊一把,伸手去解自己外衫,口中道:“好,是我的不是。我将我的给你好不好?”
他方褪下衣袍,便有一物滚落在地。无异伸手捡来,见这正是前几日离开江陵前他赠给自己的木鸟,不知何时又系了回去。
无异捧着小鸟,就着月光轻抚其上木羽,望着谢衣道:“你怎的又将它收回去了?”顿了顿皱眉问道:“你又雕一只放在身上,是不是时时备着在街上见了谁就当信物送了出去?”
谢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用力捏了无异脸一把,疼得他直吸了口气,方道:“你这小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没的在心里胡乱编排我。我先前便与你说过,这一只是在你我洞房花烛后雕成的。我一直放在身上。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
无异愣愣看他,呐呐无言。谢衣握了他捧小鸟的手道:“你一只,我一只,比翼双飞,鸾凤和鸣,你说好也不好?”
无异登时满面通红,将头埋在谢衣怀中,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谢衣身后传来拍手之声,一怪声嘿嘿笑道:“比翼双飞,鸾凤和鸣,师弟倒是好生多情!”
无异和谢衣同时大惊转头,无异大喝道:“你是何人,怎的在此……在此偷看……”
那人站在几丈开外,背着月光看不清容貌,只觉身材瘦高,面上胡子拉碴。谢衣围于无异周身的手臂蓦的收紧,犹豫道:“风师兄?”
那被称作风师兄之人缓步向前,只见他面色阴戾,狭长双目不怀好意的在无异周身打量,落在他微敞的衣襟上。谢衣下意识的用肩膀挡住无异,还未再开口,就见风师兄背后又走出一人。谢衣惊道:“华师姑,你……你怎会……”
那人是一中年女子,身段窈窕,面目秀丽,却满脸憔悴悲伤之色,看向谢衣的眼中满是愁绪。她盯了谢衣双眼一时,又看看他怀中的乐无异,摇头叹息。
风师兄道:“师弟好雅兴,天为被地为床,在这天地之间行此销魂之事,不愧是我流月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旁边华师姑听他说得不堪,皱眉斥道:“ 风琊,休得胡言乱语,快问正事。” 
那风琊撇嘴不屑,但也不敢违逆,便又向谢衣走了一步。谢衣感他气息不善,心下慌乱,以为是师尊知道了他和无异之事,特来抓他回去领罚。他怕风琊伤了无异,将他推到身后护住,直起上身跪好,越过风琊对华师姑伏拜道:“弟子不肖,未尊师尊之命前去漠北。一切过错在我,与他无关,我自当回山领罚,还请师姑师兄莫要为难这孩子。” 而后又直起身子挡在无异面前,强行将他露出的身子按回。 
风琊冷笑道:“ 你对他倒是情深一片。可你悖逆弑师之时,怎不见对师尊养育栽培之恩剩下半点情谊!” 
谢衣大惊,身子一晃就要摔倒,被无异慌忙扶住。他心中激荡,诧异的瞪视风琊,张口说不出话来。
风琊面色阴沉的逼近一步,道:“师尊如何待你整个流月无人不知,你竟这样对他!似你这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人,今日我便毙你于掌下,以慰师尊的在天之灵!” 说着便抬起手来,向谢衣的天灵劈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心!”“住手!”两声叫喊同时响起。
无异猛的推开谢衣,肩膀向前打算生受风琊这一掌。华师姑抢上前来阻拦已然来不及。只听“啪”的一声,无异被击得向后倒去。谢衣本被无异推到在地,听得他一声痛呼心脏都似停滞了一般,爬起身来颤抖的去看无异。华师姑挡在谢衣无异身前,面对风琊,怒斥道:“谁让你动手的!你我今日来是要将他带回审问,你这一掌竟是要将他杀死么!”
那风琊见一掌并未击中谢衣,恼怒道:“师姑你怎的这样糊涂!谢衣这厮自小便诡计多端,只凭你我怎能轻易带回了他!再者他善于诡辩,哪是那样轻易会认罪受死!”
华师姑怒极,道:“那也不可在此私刑将他杀死!我与大师兄都有话要问他,且要将他带回给众门人一个交代!”
风琊还与她再争,然此时谢衣耳中已听不到其他言语。无异脸色惨白,紧咬下唇,豆大汗珠颗颗滚落,显是肩骨受伤不轻。谢衣不敢将他扶起,就俯身下去为他注入灵力,减轻痛苦。他现下本就灵力不畅,乍然听闻师尊死讯内心震惊痛苦,无异受伤更让他慌乱不已,是以灵力时断时续,大半都在手掌散开,根本未注入无异体内。无异勉强睁眼道:“……走……谢哥哥,快走……”
谢衣听得心痛不已。无异拼得身受重伤也要挡下他,只因风琊那掌下了狠力,若是劈于天灵上谢衣此时早已殒命。而无异重伤之下还只记得让自己逃走,让谢衣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知他现下绝不能任自己心神散乱,需镇定下来为无异疗伤,思考对策,二人才有活命之机。想到此间,他便尽力凝下神来向无异肩膀输送灵力。好在风琊那掌虽力大,但因被华师姑喝止未及用上内力,无异的脏腑并未受伤。饶是如此,也疼得他痛苦不已,丝毫不能移动。谢衣双手不离无异,抬起头来,双目赤红瞪视于风琊,颤声道:“师兄,你我同门廿载,便是要不听我一言就将我置于死地么。”
风琊正与华师姑争论的面红颈粗,谢衣声音不大,其中饱含伤心、不解、愤怒,风琊听得那声传入耳中竟生生打了个激灵,别开眼去不敢与他对视,犹自嘴硬道:“师尊养育你廿载,待你如亲子,你杀害他时也没见丝毫手软!”
谢衣转头凝目于华师姑道:“弟子不曾。弟子敬师尊有如亲父,绝不敢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还请师姑告知师尊……罹难之经过,弟子必查明真凶,为师尊报仇!”他说到罹难二字,眼中流下泪来,显是心痛已极。
华师姑神色哀恸,开口道:“师兄他……”却还未说完就被风琊打断。风琊上前一步将华师姑推至身后,咬牙道:“我便知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不会认罪,还要狡辩蒙骗!华师姑忑也心软,对你这恶徒也手下留情,我却没有那样好骗!”
谢衣见他瞪视于自己的双目中满是仇恨,知这平日里常与自己插科打诨的师兄此时是真把他当作弑师凶手,想要杀他而后快,又是无助又是伤心,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忽觉一只手在轻拉他臂膀。他即刻回头,见无异脸色已恢复了些许,正咬牙想要坐起身来,忙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无异气喘吁吁道:“你这人……好不讲理。谢哥哥这些时日都与我在一起,哪来的工夫去杀人。你没有证据,莫要含血喷人。”
风琊冷笑道:“没有工夫?谢衣的手段你未曾见过万一。他于月前寄给师尊的信上涂了剧毒。这厮忑也狠毒,知师尊珍视于他,会将他的信收于房内,在那信上涂的毒量一时不会被人所察,却累积几日终害了师尊性命。这信已被我们多番查验,上面白纸黑字是你的笔迹姓名不假,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抵赖!” 
谢衣忆起于长安比武招亲之前寄给师尊书信,从此再未收到回复,心下冰凉一片,道:“这定是有人陷害。我待师尊之心可昭天地,绝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风琊恨得目眦欲裂,道:“有人陷害?你知你给师尊的信他从不让别人经手,师尊的房间也不许他人入内,何人能够陷害于你?你可知师尊逝去前……他……他正展着你的信纸,给你回信!谢衣,你真是丧尽天良!”他说到激动处,指着谢衣的手开始颤抖,眼中水光粼粼。华师姑听到此节,已经忍耐不住,掩面啜泣起来。风琊见她如此,背于身后之手偷偷蓄力,忽然一掌拍向谢衣胸口。
谢衣本就心神不属,哪躲得开他这蓄谋已久的一掌。“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
无异和华师姑同时大惊,一个抢上去搀扶谢衣,一个去阻拦风琊再添一掌。无异见谢衣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前殷红点点,心下又痛又急,听得身边二人开始打斗,华师姑责骂之声与风琊反驳之声交替不止,再不敢逗留,一咬牙便弯下身负上谢衣,撑着手站起往城内跑去。
身旁二人觉察无异背负着谢衣逃跑,想收手去追却一时无法停下,华师姑先收了招式却挨了风琊一腿,面上显出痛色。风琊忙丢下句抱歉就转身去追那二人。
无异本就受了伤,背着一人自然跑不快。耳听身后生风,那穷凶极恶的风师兄已然要追上他们,猛的扯了腰上钱袋,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招家传的“挥金如雨”撒了出去,漫天铜钱顿时阻住风琊和华师姑的脚步。他又咬牙全力奔跑,终于入了城后专挑宽阔大路走,只求路上有人巡夜能阻风琊他们一阻。
耳听身后脚步再次传来,无异于电光火石间想到一藏身之处,转身朝城南跑去。
此刻已将近子时,扬州城被夜色笼罩,黑暗静谧,却有一处灯火通明,笙歌正起。无异背着谢衣,混入那销金买醉,东倒西歪的人群中,瞅准机会溜进了那高楼侧旁的角门里。果如他所料,那些女子都去前楼招呼客人,后院空无一人。无异将谢衣往上抬了抬,蹑了手脚溜进一黑着灯的屋子里,闩了门摸到床边。他因着奔跑脱力眼前发黑,看不清床上情形,只觉得似乎是无人,便要将谢衣安置在床上。谁料刚扶着谢衣坐在床边,想拉开被子让他躺下,手下就感觉到了温暖柔软。
无异大惊,后退一步,差点松了谢衣让他倒在床上那女子身上。那女子被掀了被子觉得寒冷,瑟缩了一下微睁开眼,看了眼前有人顿时吓得张嘴就要叫。无异眼疾手快在她颈上劈了一掌,她便双眼一闭又晕了过去。无异心中连连念着得罪,抱了她塞在床下。又将谢衣放平在床上,方盖了被子,就听门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他吓得赶紧窜上床拉下帘子抱紧谢衣,听得门口一人娇声问:“姝儿,你睡了么?”
无异躲在床上大气也不敢喘,门外女子听不到回答料想房中姝儿已然睡了,便嘟囔着走远。
无异这才松了口气,拉开帘子就着窗中透入的月光查看起谢衣来。
只见谢衣面上毫无血色,依旧昏迷未醒,呼吸极其微弱,便如死去一般。无异心中又急又怕,偏偏丝毫不通治疗之术,也不敢将谢衣留于此地去请大夫。他探探谢衣的脉搏,又摸了摸他额头,感觉上面冰凉一片,带着哭腔叫了两声“谢哥哥”,谢衣却丝毫没有回应。无奈之下,他便一件件解下自己衣衫,又脱了谢衣衣物,让二人胸膛紧贴躺在一处,盖了被子,想用体温来暖和谢衣。
他这厢发愁怎样能为谢衣治伤又不被发现,那厢他二人躲入的阳春楼前头已经吵将起来。
且说风琊与华师姑被无异用铜钱砸了一头一脸,心下恼怒,追着他二人进城,眼见他们拐进一条小路后也跟了上去,出来后入眼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高楼。
华师姑甚少下山,不知这是何处,但见往来人群男女纠缠,东倒西歪,面上笑容暧昧,还有些人不怀好意的朝她打量,心知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转头就想走,却被风琊拦了下来。
风琊道:“师姑,你我亲眼见他二人逃入此处,怎能离开?”
华师姑皱眉道:“你我何曾亲眼得见?不过是见他们往小路走追过来罢了。此处情形不堪,怎能随意进入。”
风琊却道:“师姑,他二人狡诈,定是见这处鱼龙混杂才跑了进来。若此时不进去抓,定要叫谢衣那厮逃了。”
华师姑冷声道:“你已将他打得重伤,他又能逃到何处?你若是定要进去,便兵分两路,我去前方找。这等……不堪之地,我是不会入内的。”
风琊撇嘴道:“既如此,师姑请便。”说着抬起脚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师姑,你若是抓到了谢衣那厮,可不要手软徇私。”
华师姑瞥他一眼,道:“我自会秉公处理。若你在这处拿了他,也不准动用私行,需得向我报信。”
风琊不耐点头,举步向前。华师姑无奈离开,继续到别处寻找。
风琊心中却还存了些别的主意,正了正衣襟,四处瞧瞧,瞥见门口一妙龄女子正倚门站着,也不与他人调笑,便走了上去,挂上笑容,方要开口,那女子瞧他一眼,把头转了开去。
他心下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姑娘如此佳人怎能独立中宵。不知姑娘可愿与在下共度良宵?”
那女子偏头觑他一眼,拖了长声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叫花子,非要拽文弄墨去学人家翩翩公子。月色正好,你还是到江边去好好照照自己,别在这儿污了姑娘的眼。”
风琊被这风尘女子如此讽了一句,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攥拳怒道:“你这女人真是不识好歹,白给的生意不做。我要进去找人,你快给我带路。”
那女子“哈”了一声道:“真是好大的口气。进去找人?在我阳春楼还能找什么人。就你这模样,无论何人也不会陪你,没的坏了姑娘们的名声。你还是去两条街外的思柳馆试上一试,她们不吝这个,你若是有钱,兴许有人能留你一宿。”
风琊气得肺都要炸开,他因自己的相貌没少受人白眼,对此最是在意,此刻竟连这烟花之地的女子也嫌弃于她,直叫他气得想抽她几掌。他勉强念着自己是要进去搜寻谢衣,不可与这等女子计较误事,伸手狠狠把她推到一边就要进门,那女子却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叫嚷开来,引得众人都朝这望。
风琊又气又慌,他本不欲引人注目,奈何那女子拼命叫喊,他只得俯身压了声音求道:“别叫了,我给你钱,别叫……”
那女子却不理他,越过他肩膀看向门内,哭叫道:“月妈妈,这人蛮不讲理,要强迫于我!”
风琊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打量甚是尴尬,听得背后有人过来,直起身子回头,见那人袅袅婷婷而来,似是鸨母,身后还跟了个少年,便离开地上女子一步,对那被称作月妈妈的鸨母道:“并非如此,她拦着我不让进,我只想叫她让开,她便自己坐在地下。我只是要进馆去寻人,还请行个方便。”
月妈妈先挥手叫身后少年将地上女子扶起,又上下打量了风琊一番,嫣然一笑道:“来者是客,情儿你怎能如此无礼。公子上我阳春楼来寻人,真是好眼光。我这里姑娘各式各样,总有一个能叫公子满意。姬儿,先扶着情儿进去,我亲自领这位公子去挑姑娘。”
那情儿却挣脱了姬儿的手蹙眉道:“月妈妈,这人如此形貌,穿得还破烂,怎能让他进去坏了姑娘们的胃口!”姬儿在旁打量,也暗暗点头。
风琊眼睛一瞪便要发火,那月妈妈便作势捏了情儿一把,斥道:“你这妮子,胡言乱语些什么。公子你千万莫要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我阳春楼也有我阳春楼的规矩。公子要进门寻姑娘,得先付了定钱。”
风琊狠狠瞪一眼情儿,便在身上摸索钱财。奈何他与华师姑一起出行,钱都在师姑身上,他上下摸了一圈连一个铜子也未找到,不由得面露难色。月妈妈见他如此,收了笑容道:“公子若是没钱,可不能轻易进了我这楼。”
风琊急道:“我怎会没钱。钱在我同伴身上,你让我进去找到要找之人,赏钱自然双倍给你。”说着便要推开月妈妈强行入内。
月妈妈哎了一声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未得赏钱便放你进去,谁知你事后拿不拿得出来,那我姑娘可不亏大了。”
风琊恨声道:“快让开,我今天定要进去寻人。惹怒了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月妈妈登时柳眉倒竖,叉腰骂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叫我吃不了兜着走!敢跟我月妈妈耍狠,情儿,去把护院找来。姬儿,去叫王公子李公子出来看看我们这来了怎生人物!”

他们在前院闹着,后院的无异却没听到动静。他一颗心都系在了昏迷不醒的谢衣身上,时不时拿额头去碰一碰他额头,看看是否有好转,见他还是毫无醒转的征兆,心中焦急不已,直悔恨从前未曾好好修习内功术法,不然此时还能传些功力给谢衣,救一救他。他一时责备自己,一时又想将谢衣留下,自己去抓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一时又怕谢衣在他离开之时撑不下去。他如此胡思乱想着,心中愈发慌乱,直觉得谢衣已几乎没了呼吸,便双唇贴上谢衣,想渡些气给他。然而谢衣连嘴唇都是冰凉,无异心中害怕,不断用唇舌在他唇上摩挲舔舐,想让他暖和过来,却始终不见成效,到了后来,已是绝望亲吻啃噬居多,全忘了还有渡气这回事。便在这时,无异感到谢衣的手指似乎微弱动了一动,讶然放开嘴唇。
气流一下涌入谢衣唇齿,激得他咳了一下,竟微睁了眼,迷茫的看着无异。
无异这下差点喜极而泣,手抚上他面颊,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谢衣又闭上双目,眼角缓缓沁出一滴泪来。无异知他是念及师父去世,自己被污为凶手,又被师兄打伤,心中悲痛。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无措的用指腹轻抚他眉骨眼角,擦去他泪水。但若如此任他伤怀下去,恐是对他伤势更加不利,无异便张了口,想叫他节哀,先疗伤要紧,但见他一脸悲伤却呐呐说不出口,还是谢衣艰难睁眼开口道:“我无事……不必忧心。”
他说这话时唇上毫无血色,说是无事无异又怎会相信,急道:“我这就出去为你寻大夫。此地暂时还安全,你便在此歇息,千万莫要胡思乱想。”
谢衣盯着他眼睛看了一时,摇头道:“似我这等……悖师叛逆之人,你何不弃我而去。”说罢眼睛垂下不看他。
无异听他竟说出如此自毁伤怀的话来,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愤怒,道:“这事明明就是他们污在你头上,你是何人我如何不知!你休想用这话激我走。我定要找来大夫将你治愈,若是你撑不下去,那我,我也不……”他一个“活”字还未出口,便被谢衣捂住了嘴。谢衣这一动作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无异又悔又急,忙为他抚背顺气。
谢衣闭眼叹息道:“真是傻孩子……”无异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恐慌,收紧了在他背后的手,头埋在他颈间不说话。谢衣轻轻推了推他,道:“你转过身去。”无异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使劲摇头。谢衣被他头上毛发蹭得有些痒,心间微宽,声音便带了些许笑意,道:“你转过去,用你自身之力助我疗伤,你可愿意?”
无异听他这样说,忙点头转身,背对着谢衣。谢衣咬咬牙,将手抬起覆于他心俞穴上,默念法决。风琊击他那掌正当胸口,他心肺受损,受伤极重,寻常药石无效,需得一灵力充沛之人为他疏导胸前阻塞,引导灵力畅行周身,方能得救。然眼下并无此人,只得让无异相救。无异虽自小习武,于内功心法却造诣不深,更惶论灵力法术。好在他天生根基不差,与谢衣交合时又染了他的灵气,是以现下也有些许灵力运行周身,只是不自知而已。
谢衣手下不停,忍着前胸牵痛,游走于无异背上大穴,带动他灵力为自己疗伤,少顷,压在胸口的闷塞微有松动,从无异背后传来的热气缓缓散于四肢百骸。他这功法虽是采他人灵力为自身疗伤,对给予方却是无损,无异只觉得周身一股股热浪涌动,却也并无不适。一炷香过后,谢衣已觉胸口沉闷大减,应是再无性命之忧。他之前强撑着为自己施术疗伤,此时疲惫已极,收了法术,用手臂圈住乐无异,贴着他光裸后背觉得很是暖和心安。无异不知他现下如何,察觉他停了术法抱住自己也不敢动,小声叫了句:“谢哥哥?”谢衣舒了口气,轻声说:“我无事,只是累了,让我歇息一会儿。”说罢抱紧无异不再言语,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无异被他圈着,一动不敢动,觉得他身上不再冰冷,气息也恢复正常,心下微宽。他毕竟年轻,一生顺遂,何曾遭过如此变故,方才只因谢衣伤重才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去。此时谢衣稍有好转,那被风琊撞到情事的羞恼,挨那一掌的疼痛,见谢衣受伤时的惊慌,被驱赶时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眼眶渐渐湿了,只念着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才忍着没有哭出来,心中又发愁今后可如何是好,只觉得疲惫万分,虽知道应当守着谢衣以防外敌,还是禁不住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无异再醒转时,天已微熹。他心下还有些糊涂,闭眼伸手向身后摸去,却意外触到了床褥,心中一个激灵,猛然睁眼,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穿上衣衫躺平放好,而谢衣正坐于床角吐纳调息。他这才放下心来,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却忽觉左肩一阵疼痛,“嘶”了一声。
谢衣立即睁眼,见他醒来,收了疗伤法术,对他微微一笑。
无异忙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虽还憔悴但已添了些血色,心中方定,大悲大喜之下眼眶兀自湿了,谢衣恰好在此时对他伸出手来,他便扑上去将脸埋进谢衣脖颈,不一会儿便将他衣裳濡湿了一小片。谢衣叹息着抚摸他后背,嘴中呢喃着安慰之语。无异怕呆久了压到谢衣伤处,过了一时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手伸在他的胸口,想碰又不敢。谢衣握了他手,放在自己心口,要他感受心律跳动。他看向无异的眼神温柔似水,似是在说这颗心完全是为他而跳。无异只觉指尖被握的热度顺着手臂传入心中,脸渐渐红了,垂下眼不敢看谢衣。正当二人气氛温馨之时,忽听床下传来小小一声嘤咛。
无异吃了一惊,慌忙抽出手来跳下床,将床下将要醒转的姝儿姑娘扶了出来,又点了她几处穴位,让她继续沉睡。他托着姝儿双臂不知该如何安置,再将她塞回床下于心不忍,让她与谢衣同坐床上又心中不愿,最终让她坐于凳上趴伏于桌面。
他做完这一切转头看向谢衣,见他正若有所思的凝视自己,赧然挠了挠头,道:“我们现下是占了这姑娘的屋子,我昨日不知该往何处逃,只得进了这间青楼,摸进这间屋子,以为没人,哪知这姑娘正睡于床上,只好将她打晕……”
谢衣点头道:“当真辛苦无异了。”
无异摇摇头,说:“只要谢哥哥无事,叫我做什么都无妨。只是留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待天大亮后难保有人来寻这姑娘,我们不如还是另找他处留宿。只是不知你那师兄和师姑是否还在附近等着拿你。”
谢衣黯然垂下眼帘,道:“如今他们认定我是弑师凶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说不定师兄正守在某处,等我出门就将我一掌打死。”
无异忿忿道:“你那师兄忒不讲理,怎的不听你说话就要置你于死地。他与你同门廿载,为何不信你为人?”
谢衣叹息一声道:“师兄脾气火爆,见那涂毒的信上有我名字笔迹就认定我是凶手,自然要杀我为师尊报仇……想我谢衣入师门廿载,与师门众人情同家人,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无异见他神色伤感心疼不已,上前握了他手道:“无论如何,我总是信你。我跟你一道,我们总能找出真凶,还你清白。”
谢衣心下感动,握紧了无异的手勉强一笑,道:“要查清真相,必要回到流月城。只是这一路怕是都有人找寻追捕我,上山更是难上加难,你要与我同去,便要辛苦你跟我四处躲藏……”
无异挨着他坐下,摇头道:“只要与谢哥哥一处,我便什么都不怕。”顿了顿又道:“只是若我们中途再遭暗算截杀……谢哥哥,不如我们走水路先回到长安。我回家禀明爹爹娘亲,请高手一路护送我们到你流月城,便减少了许多危险。”

谢衣略一思索,觉得此法也算可行。若走水路,只需登船前多加注意,莫要被风琊尾随,待上得船后便不必再担心他暗算。他虽不愿将乐府牵扯进此事,但若是无异执意跟随他去流月城,那么为了他的安全,谢衣也不愿托大,请人护送不失为一妙法。他想到此节,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无异了。”又捏了捏他手,笑道:“说来我也该送无异回门,前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无异听他又不正经起来,脸上一红,便要把手向外抽。谢衣握紧不放,侧脸在他耳后一吻,如愿看到他面上红晕迅速蔓延到颈后。他松了无异的手,下床理了理衣襟,转头对还坐在床边低着头有些恼怒的无异道:“此处随时都会有人来寻,我们这就走吧。”
无异一愣,抬头见他已抬步外行赶忙站起身跟上,走到门口时顿了一顿,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返身塞到在桌上趴伏仍昏迷不醒的姝儿姑娘手中,念叨了句:“情非得已,实在抱歉。”再回到谢衣身边时,发现他打量自己的神情有些微妙。无异赧然想要挠头,却被谢衣一把握住了手,拉着向前走去。谢衣面上毫无笑意,无异不知怎的便有些忐忑,沉默不语。
清晨时分青楼中的姑娘还在好眠之中,院中空无一人。二人小心翼翼出得门去,探了周围没有风琊身影,才携手向码头走去,一路留心有无被人尾随,默默无语。直至江边,见到客船,谢衣才突然开口道:“无异倒是怜香惜玉。想必那姑娘醒来也不会怨你,反要时时惦记赠她玉佩的多情郎君呢。”
无异讶然看向谢衣,见他面上有些酸涩之意,不知怎的心情便好起来,挣了他手上前与船家交涉,付了银钱后转头对他吐舌一笑,就自顾登船。谢衣一阵气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随着他登入船舱。
这船是无异用身上所有银钱包下,二人检查了没有问题后,即刻便起航。船上备有酒水干粮,虽然粗糙,但谢衣并不挑剔,无异在此种情形下也不会多言,二人用过饭后,因谢衣并未痊愈,就进入客舱休息。
江上虽颠簸,但因无强敌环伺,这一觉竟睡得比在陆地床上安稳许多。无异再醒来时天色已暗,他见谢衣不在身边,料想他是上了甲板,便也起身出去。
谢衣果然正迎着微风立在船尾,负手仰望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异走上前去,谢衣也未回头,只是在他站到身边时伸手拉住了他。夜色静谧,四周只闻水声与打桨声,二人就这样站了一时,还是无异先按捺不住,轻声开口问:“谢哥哥,你在想些什么?”
谢衣微扯嘴角,似是笑了一下,说:“今夜月圆如镜,应是举家团圆的好日子。无异与我出行已久,可想家了么?”
无异点头道:“是有些想。不知爹爹娘亲是否还气着我不辞而别。这次回去,怕是要被娘亲罚了。”
谢衣又笑了笑,神色却是悲伤,道:“我少时淘气,也常被师尊责罚。那时害怕的紧。只是如今,再想挨他训斥责罚,人却已不在了。”
无异知他怀念师父,心中感伤,轻声安慰道:“我娘亲曾对我说,心中爱重我们的人,即便人已经不在了,也会如这星辰一般,在静谧夜里看着我们,守护我们。我有时望着天空便会想,不知我亲娘是这茫茫夜空中的哪一颗。但无论在哪里,我都知她在看着我,守着我。谢哥哥的师父此刻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 他定是望你能平安喜乐,不愿见你伤怀。”
谢衣握住无异的手紧了紧,苦笑道:“师尊若是见我现在的模样,定是气也气死了。”
无异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谢哥哥的师父,究竟是怎生模样?”
谢衣转头看看他,叹了一口气,又抬头去看天上月亮,缓缓道:“我师父,他是个极出色的人。无论剑术,法术,亦或是驱策人心之术,常人都望尘莫及。我流月城地处北疆荒山之上,植被稀少,气候恶劣,生活困苦。自祖师创建流月教以来,首要任务便是收纳城中稍有根基的幼童,传授他们各种法术,强健体魄,以将城中薪火一代代传递下去,使流月城不至灭亡……”
无异忍不住打断道:“既是条件如此恶劣,为何不迁移至中原?”
谢衣摇头道:“流月城人甚是骄傲,总已远古时代烈山部人后裔自居,不愿下山与他人混杂血统,共同生活。”
无异皱眉不解,嘟囔道:“我从未听闻过这烈山部……”
谢衣轻笑一声,道:“流月城民甚是固执,非常人所能理解。好在城中大部分人身具灵气,皆修习术法强身,也用术法来催动植物树木生长,以供日常饮食穿戴取暖,偶尔有人下山与村民换些货品,日子也不是那样难熬。到我师尊接任掌教之时,流月城虽算不上富足,也勉强算是安康。师尊心怀大志,不满流月教只存于北疆一隅,想要将教中武学发扬光大,天下知名。我十岁那年,父母因病去世,师尊见我根骨尚佳便收我为徒,传授武功法术。师尊无论对我还是对师兄都要求严厉,日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功。我少时贪玩,偶尔趁他闭关去后山玩耍,总能被他逮到。逮到便是严罚,常常是不许吃饭,在正堂里跪着背诵心法口诀。待到师兄及冠,他便常派师兄下山办事,做的何事却从不让我知晓,也严令不准我下山。每逢师兄回来我便缠着要他给我讲山下见闻,他常常馋我中原的景色又美又有趣,人也多种多样,甚至还有发色眼色不同之人。我初溜下山时,见了中原的大千世界,才知他丝毫没有骗我。”
谢衣提到旧事,脸上神色既温柔又怀念,无异愣愣的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难过。谢衣生命里的那么多年,他都永远无法参与,而即使现在谢衣带他走过他长大的地方,一切也已物是人非了。
谢衣似是感到了无异心中所想,转头看他,温柔笑道:“那次下山被师尊罚得最重,足足将我禁足一年。可我却分毫未曾后悔,只因我遇到了这一生最为重要之人。”无异紧了紧握他的手,赧然一笑。
谢衣继续道:“师尊在那年后便对我看管更严,后来我才知他起了将掌教之位传于我的心思,是以要我一门心思练好法术刀术,将来得以服众。待月前我及而立之时,他便要我下山去漠北寻找狼盗切磋,扬名立万。岂知我非但没听他话,还来了长安寻人结亲。他若是在天有知,说不定也会像师兄那样,想将我一掌打死。”
谢衣说完这话摇头苦笑,无异却有些不解,但这话问起来很是不好意思,他吭哧了半响才悄声问:“身为掌教,不可……结亲么?”
谢衣瞧他的眼神变得促狭,无异慌忙低下头去。谢衣将他下颚抬起,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若是跟人结亲,灵气便不如从前童子之身时精纯。若再失了……节制,那于我修为更是大大有损……”
无异“啊”了一声,也顾不得害羞,大声问:“那你跟我……怪不得你那样轻易便会受伤!那你从今往后可怎生是好!”
谢衣一把捂了他嘴,无奈道:“这也是无法可想之事……人间有得必有失,在我看来,还是所得更为珍贵……你若是真怕我今后功力减退难以御敌,不如……我将我的灵力多传些给你,你也勤加修炼,我二人合力,总不至吃亏太多……”
无异忙点头道:“我今后定会跟你好好修习。”
谢衣暧昧笑着在他耳边道:“那待你我回到长安之后,便去书局买些书目来研习一番。”
无异奇道:“书局会有这些功法教程?”
谢衣轻啄他耳垂,笑道:“自是在隐蔽的角落,就如日前在那阳春楼所获的小册子,上面满满记载了传递灵力之法……”
无异这才明白他指的“修习”是何意,“腾”的红了脸,挣扎着要躲开他怀抱,却被谢衣紧紧搂着脱不开身,又做了些叫谢衣师尊见了会气得七窍生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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