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乐]既见娘子(含番外一、二)

Chapter 4

十日后,江陵城中,谢衣独坐于楼台之上,自斟自酌,神情好不快意自在。远处道上哒哒脚步作响,跑来一手提食盒的少年。谢衣眼光随他行至楼下,夕阳中那少年的面庞显得格外红润,看得谢衣心中十分喜欢。那少年抬头见他看自己,露齿一笑,扬了扬手中食盒,叫到:“谢哥哥,你猜我带来的是何物?”

谢衣无奈而笑,也不作答,只做个手势让他上来再说。

少年噔噔几步跑上楼梯,来到谢衣面前,还些微有些喘息,献宝似的将食盒举到谢衣眼前,说:“谢哥哥,你猜这里是什么?”

谢衣却未如少年所愿揭开盒盖,而是伸袖凑近少年,在他额头上抹了抹,取笑道:“自己都成了花猫,也不知擦一擦。这样大的人了,还要人照顾。”

少年腼腆一笑,自己抬手抹了抹脸,也不反驳,只把食盒又往谢衣面前推了推。谢衣无奈,只好揭开盖子,只闻扑鼻一阵鱼香。那盒中整齐摆着几块洁白晶莹的软糕,正是江陵特产鱼糕。少年邀功似的一笑,伸手为谢衣拈起一块。
这少年正是乐无异。他自离家来一路与谢衣向南行走,体验风土人情。刚向南行之时,无异曾问过谢衣为何不尊师父之命前往漠北,被谢衣以言语岔开。其实谢衣自比武招亲那日起便再没收过师尊讯息,他想既然已游至长安,不如索性玩个彻底,去那江南富庶之地逛上一逛。何况携着乐无异,便更不愿去那漠北苦寒之地了。谢衣从未去过长安以南之处,无异虽是富家公子,也并未远离过家乡,是以两人这一路见了新鲜事物都是欣喜万分,要一尝为快,玩得不亦乐乎。只可惜无异出行后几日便收到乐夫人传信,道玉莲郡主知他离家暴跳如雷,正在到处寻找,叫他不要轻易用乐府信物兑换银票,以免被那刁蛮郡主捉到。无异边欣慰娘亲终于得见那郡主真面目,不再逼迫他成亲,边烦恼手中银钱所剩无几。无异是富家公子性情,出行吃住玩乐都一应要求最好,打点旁人也是出手阔绰,毫无理财观念,身边谢衣也是不知金钱为几何的人物,两人才出行几日便挥金如雨,囊中所剩不多,若是不能前去银号提取,只怕不到江陵便要风餐露宿了。幸好两人均有武艺在身,谢衣又才学广博,做得一手好字画。二人每行至城镇便为镇上居民做些找寻失物,填字卖画之事。无异虽自小养尊处优,却不娇气,做这些事反倒觉得有趣。二人一路走一路赚些银钱游玩,倒也别有一番风味。直至江陵,二人听说此处过几日有一称作“海市”之交易买卖盛事,都动了玩心,想留下观赏,说不定能淘些可心小物。
如此无异和谢衣便在江陵住了下来。因着住了最好的客栈,一天之内谢衣卖字画赚的银钱就全付了房费,两人只好由两间房并为一间房,亏得那伙计见两人气度不凡,才未给脸色。谢衣午后本打发无异外出去想法赚些银两,以供后日吃住之用,却不想无异钱没带回来,倒带了这特色鱼糕。谢衣见无异殷勤服侍,本到嘴边的嗔怪之语就咽了下去,想着左右自己能有办法供二人吃住,莫要拂了少年的一番好意,便张嘴接下小食。
无异盯着他咀嚼,神情期待。谢衣咽下鱼糕,微微一笑,也拈了一块喂入无异嘴中,道:“想问我味道如何,不如自己尝尝。”
无异猝不及防,嘴唇碰到了谢衣手指,还险些咬了他一下,脸即刻红了,嘴中被糕点塞满,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眼中冒上水光,也不知是噎得还是羞得。 
谢衣赶紧为他抚背顺气,面带调笑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无异脸上红意更甚,低下头不敢看谢衣。谢衣极喜欢他这害羞的样儿,这几日与他相处,见他对旁人都彬彬有礼,大方稳重,偏偏对上自己就时不时害羞脸红,再调笑也不会恼。这让谢衣心中又痒又爱,总想找机会欺负这漂亮的小公子一番。
无异终于咽下口中食物,仍是不敢抬头看谢衣,还是谢衣张口问他:“可好吃么?”他才微微点头。
谢衣一笑,又捏了一块到他嘴边,问:“你此行出去,可见到什么有趣之事?”
无异用手接过,也不就吃,垂目答道:“倒是有一事颇为奇怪,正想说给谢哥哥。“
谢衣“哦?”了一声,看着无异,见他从那鱼糕上捏下一角,放入嘴中咽下,然后说:“我今日路过一大宅,见里面正在招寻懂法术能驱赶邪气之人,便停下问了问。那宅中管家对我说,他家小少爷,自三日前从城郊游玩回来就卧床昏迷不醒。与他同去的仆役都并无异常,他家也曾延请名医相看,奇得是无论是何医者,都瞧不出小少爷所患何疾,还说为他诊脉后一切正常,把他父母家人愁得要命。听人指点疑是在城郊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正四处寻请高人驱邪。”
谢衣听罢,皱眉问道:“你可是疑他也被类似慧明之人所害?”
无异道:“那慧明本无甚本事,只是不知从哪得来不少厉害法器。我想着若是有相似之人,也得了那些法器,岂不是能处处害人?”
谢衣见他神色认真,不禁抬手抚了抚他头,笑道:“你这傻孩子,你当那厉害法器是何物,哪是那么好得的?再者若是方法不当,非但无法驾驭法器,反会被其所伤。是以能像慧明一样的人物也是不多。但此事也有些蹊跷,我们不妨明日登门拜会,看看那孩子的病到底因何而起。”
无异见谢衣答应,心中高兴,羞涩一笑,道:“有谢哥哥出马,那小公子定能人到病除。”
谢衣促狭看他,笑道:“无异倒是对我颇为信任。好在这次病的是位小公子,若是位小姐,无异叫我去,就不怕我留下做了人家的东床快婿?”
无异却摇头道:“谢哥哥连我妹妹都不喜欢,怎会喜欢别的女子?”
谢衣被噎了一下,过了一时才道:“也不尽然。若是那女子像……”说着眼光在无异身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也不再往下说。
无异见他如此,心中半是糊涂半是明了,也不敢细想他此言何意,连声催谢衣快趁热吃了鱼糕,将话题岔开。
到了晚间就寝之时,无异想将床让给谢衣,自己在地上凑合一宿,便下楼去唤小二为他们添一床被褥,却因不够银钱打赏而被拒绝。富家少爷第一次体味道何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却也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回房后,见谢衣已然身着中衣在床上躺好,手中还捧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册子。
谢衣见他空手进来,已知他此行并不顺利,也未多说,只对他招手道:“今夜你我就同塌而眠,对付一宿,待明日我再去想办法赚些银两付房费。”
无异期期艾艾走近,见谢衣已向内挪动,为他腾出地方,站在床边不知所措起来。
这房间乃是天字上房,高床软枕,颇为舒适,那床睡下两人也是绰绰有余。本以他们二人近日亲近,同塌而眠也不足为奇,只是无异看着床铺,不禁忆起那日“洞房花烛”二人的旖旎之态,心跳如擂鼓,怎么也无法淡然躺到谢衣身边。
他就这样拽着衣角站在床边犹豫挣扎,谢衣也不催促,就如房里只他一人般安然翻阅手中书册,看得津津有味。无异见他如此,心中难免有些恼怒,干脆三下两下除去外衣坐在谢衣身边。谢衣也未抬眼,只是迆然道:“烦劳熄灭火烛。”
无异一愣,随即负气几步向前“噗”的吹灭房中蜡烛,又重重躺回谢衣身边,将被子抢来大半裹在自己身上。
这些动作做完半响,谢衣也没有任何声音动作。房中一片漆黑,只闻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无异又等了一时,心中有些惴惴,后悔自己刚才太过孩子气,想把被子还给谢衣又怕他已入睡惊扰了他,双手拽着被子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他忽觉身边人向他翻身,顿时紧闭双眼大气也不敢出。只听谢衣轻声叫了几声“无异”,他鬼使神差没有作答,又听谢衣叹了口气,支起身子为他掖了掖被角,便躺回去睡了。无异心中忽地泛上一种隐秘而又陌生的喜悦之感,只觉心中酥软麻痒,却也不知为何,如此躺了一时,也昏沉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起身,用些简单早点后就打算前往那辜姓人家看看他家的小少爷到底因何而病。无异听谢衣声音略有沙哑,显是昨夜未盖好被子着凉之故,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要先陪谢衣去医馆瞧病。谢衣似笑非笑的在他脸上端详半响,直把无异瞧得心中发毛,低下头去,才微微一笑,凑近无异耳语道:“若无异今夜挨我近些供我取暖,我的病便不药而愈了。”

此话一出,谢衣见无异连耳根都红透了,恨不能把头埋到胸口,顿觉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抬脚便往屋外走去。

一路上无异都如那受气的小媳妇一般不远不近的跟在谢衣身后,不与他搭话,也不为他指路。谢衣在前问路时,他就低头看着地下,仿佛打定主意不理谢衣。谢衣前行时,他又怕被落下似的巴巴跟上。谢衣心中好笑,也不回头,直至行到那辜府门外,突然停下脚步。身后无异不防,一下撞到他背上,再抬头时气得满脸通红。

谢衣压住脸上笑意,对无异作揖歉道:“我忽的想起你昨日来过,还是你前去叫门更为妥当。”

无异见他如此,心中怨怪之意消了大半,点头低声说好,便上前与门房招呼,说是带了能为辜家小少爷驱邪治病之人,望能面见家主。

那门房记得这正是昨日来过的那气宇轩昂的小公子,忙向无异、谢衣见礼,不一时便请来了管家,引着二人向前厅而去。

一路上管家对无异、谢衣极尽溢美,赞他二人望之便如人中龙凤,定是见识广博,能力超群之人,这下少爷有救,真乃天幸。

谢衣淡然而笑,也不答话,一派天机尽握之态。无异见谢衣如此,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管家早已派旁人前去通报辜老爷辜夫人,是以三人才行至前厅门口,那夫妇二人便互相搀扶着迎了出来。

谢衣和无异与他们见礼,被请进正厅。几步路中谢衣仔细观察二人形态,见那男主人面色愁苦,女主人眼角隐有泪痕,走路摇摆不稳,显是为儿子的病心中灼痛难当,憔悴不已,心下同情,坐定后便略过了客气寒暄,直奔主题,问起辜小少爷的病来。

辜氏夫妇对视一眼,辜夫人绞紧了手中帕子,眼中蓄泪,她丈夫见她如此,便自己开口与谢衣、无异慢慢叙说。

且说这辜家小少爷今年刚满十岁,平日里活泼好动,家中为他请了西席教他读书,指望将来考中功名好光宗耀祖,他却不喜。 因是家中独子,父母虽对他期望颇高,却也舍不得打骂,他不愿静坐读书,常找机会从家中溜去城里玩耍,辜老爷也无可奈何,只能派人悄悄再在面跟着,只要他不被歹人所骗,不惹出事来便也由他了。

那辜老爷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见谢衣和无异都在认真聆听,便接下去道——

他那儿子虽爱玩耍,倒也懂得分寸,从来不去城郊,只因他娘亲时常告诫他郊外荒凉偏远,恐有鬼怪邪物。

无异听了这蒙骗孩子的话语,撇嘴不以为然,却也并未作声。

那辜老爷接着道,岂知四日前他儿子不知受了何人蛊惑,溜出家门后竟甩了随从一路奔到城郊一条溪边,家人找到他时已见他跳入溪中不知在摸索何物,全身湿透,口中大呼小叫,眼神呆滞。仆役又惊又怕,几人合力制住后将他带回,一路上他只是哭泣不语,回家后便不再和人说话。辜老爷与夫人忙请来大夫看诊,大夫却说他只是在水里泡了受了些凉,吃些发汗的药物在被子里捂捂便好。他便听大夫所言将儿子裹入厚棉被,喂儿子吃药让他入睡发汗,谁知这一睡就再没醒来。

他与夫人焦急万分,这几日将江陵的大夫都请遍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派人前往长安,祈求能找到名医高手。前日他经人指点,想到请法师来为儿子捉鬼驱邪,已是病急无奈了。

他话说到此处,身边坐着的辜夫人突然对谢衣和无异起身跪下,哭道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请二位高人无论如何要救救他,他夫妇二人哪怕倾家荡产、以命换命也要保住儿子性命。

谢衣忙弯身去扶,道自己必定竭尽全力。那妇人抓着他手臂哀哀哭泣说不出话来,无异忙跟辜老爷一同将她架起扶回椅上。谢衣起身向辜老爷请求去见见那小公子,辜老爷面露感激之色,搀着夫人亲自在前带路。

一路上四人都默默无语。无异跟在谢衣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谢衣知他必是见了辜夫人之态想到自己母亲,感同身受,回头牵过他手捏了捏,以示安慰。无异这才抬头,对他勉强一笑。

进了辜少爷房中,辜老爷屏退了在床边服侍的婢女,亲自搬来凳子请谢衣坐下诊断。谢衣却温言请他二人去外间稍候,只留无异在身边帮忙。

辜家夫妇退到外间后,谢衣先是将辜家少爷身上裹的厚棉被扯开,让他不至受热太过,接着又打量起这小少爷的神色来。

只见这孩童生得面容白皙,脸庞圆润,眉目清秀,细细看去竟和无异年幼时有一两分相似,想来长大后也会成一翩翩公子。谢衣想到此处,回首看了无异一眼,见他正一脸焦急期盼的看着自己,便对他微微一笑,一手搭上那辜小公子的脉搏,丹田运气,用灵力在他周身行走,看看他身上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一炷香后,谢衣的脸色凝重起来,放开了那小公子的手腕,皱眉来到外间。无异忙跟在他身后,只听他声音颇为沉重的对刚刚站起身的辜家夫妇道:“二位若是不肯把令公子生病的实情告知于我,我实是爱莫能助。”

那辜老爷一听谢衣此言,登时脸色大变,呐呐说不出话来。辜夫人脚下一滑,坐在地上,以手覆面放声大哭。

谢衣站在原地,也不扶她。无异心下不忍,想上前一步却被谢衣拦下,不解的注目于他,谢衣只对他轻轻摇头。

那辜老爷见他们如此,连连叹息,眼中泪光闪过,低头去扶他夫人,两人抱头哭泣不已。

谢衣只立于原地静静注视他们,无异眼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巡视,因被谢衣拦着也不能上前劝慰,站在他身后颇为不知所措。

待这二人稍微平静下来,谢衣才示意无异去扶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于一旁,问道:“二位可愿说了么?”

那辜老爷刚要张口,刚才还在啜泣的辜夫人却抢先一步,抽抽噎噎的说了起来。

原来这辜家小公子早于一年前便曾偷跑去过城郊。他母亲确实常常给他讲些书中看来的精怪故事,本意是吓唬他不要乱跑,谁知这小少年胆子颇大,听多了故事反倒起了好奇,一年前便在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甩了下人翻墙出府,一口气跑到了城郊妇人们常去洗衣的小溪边。

那辜少爷平日养在深宅里,被爹娘当成心头宝,偶有出府到镇上也是被几个家丁在后面尾随着,一有风吹草动便被领着回去,还要听娘亲喋喋教导,早就烦得要命,今次好容易计划着甩了随从,跑来了这平日里娘亲嘴中阴暗恐怖之处,兴奋得不能自已。他见这里春光大好,草木新翠,野花初生,溪水清澈,鸟鸣阵阵,心中欢喜得要命,除了鞋袜就跳入溪中玩耍,全然把往日母亲的告诫忘在脑后。

正当他在溪中捡石子打水漂玩得开心之时,忽闻一细小声音在喊他名字。

他讶然回首,便见一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坐在岸边离他不远处,正对他甜甜微笑。

那女孩边唤他小名边对他招手,一派天真可爱。他心下微奇,见那女孩与他年纪相仿,脸庞红红,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分外娇俏美丽,便没多想,边趟水向她走去边问:“你是谁?怎知道我的名字?”

那小女孩用手卷着细碎发丝,笑嘻嘻的说:“我曾在集市上见过阿婴,你不记得了吗?”

阿婴想了一时,并不记得在城中曾见过这样一个女孩,但他孩子心性,也不介意,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蜷起双腿,道:“你唤我阿桢好啦。”

阿婴长到这么大,总被父母仆役围绕,从未跟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嬉戏玩耍过,见了这样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欢喜不已,几句话便与对方熟络起来,手拉手一起在河中趟水捡石子,还为那女孩采花编花篮。

那阿桢姑娘极是手巧,编出的花篮色彩妍丽形状各异,送与阿婴时,他便忍不住开口道:“你手这样巧,赛过我娘亲了。娘亲说将来讨媳妇一定要讨个手巧的姑娘,你跟我回家做媳妇吧。”

那阿桢听了这话放下花篮用水泼他,边笑边说:“不害臊!这样小就想着娶媳妇!”

阿婴一边笑着躲闪,一边说:“那有什么关系。我家的米多得吃也吃不完,你跟我回家保准不会饿肚子。”

两个孩子直泼得全身湿透,才气喘吁吁的在岸边并排躺下,还嬉笑不已。

过了一时,阿婴小声说:“今日我真是欢喜,我长得这样大,也没有人同我一起玩得如此尽兴。要是你能每天和我在一起就好啦。”

阿桢沉默不答,阿婴便以为她睡着了,伸出手去捏了捏她手,只觉那手又滑又腻,仿若无骨,直想握在手里再不放开。阿桢却如受惊一般将手缩了回去,过会儿才道:“可惜我就要回家啦。回家后我娘亲便不会轻易放我出来,再想见你可就难了。”

阿婴一听这话,同病相怜之意顿起,想了想问道:“你家在哪?我偷偷去找你,不被你娘亲发现。”

阿桢悲伤一笑,道:“你找不到我家的。”

阿婴不甘,刚想反驳,又听阿桢道:“你方才说想娶我做媳妇,是当真的么?”

阿婴立刻坐起,认真看着阿桢双眼道:“那是自然。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说要娶你,便不会作假。待我回家禀了爹爹娘亲,定要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阿桢咯咯笑起,说道:“谁稀罕你的八抬大轿,你若是真心对我好,布衣荆钗我也欢喜。”

阿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忽地想起一事,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塞到阿桢手里,道:“喏,这是信物。你收了我的信物,可不能反悔了。”

阿桢定定看他一会儿,伸手进衣襟摸了摸,脸现痛苦之色,却一闪即逝,也掏出一枚玉佩,交给阿婴道:“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它,明年这时再来这里找我。到时我或许便可跟你回家了。”

阿婴听得还要再等一年,神色失望。阿桢温言安慰,再三保证明年定会再见,最终说道自己已非走不可了,两个小童才依依惜别。阿婴目送她背影离去,恍然发觉天色已过黄昏,耳边听得仆役呼唤自己的声音,便应声回家。

辜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看看谢衣与无异的神色,低头抹了抹眼睛。

无异正一手托腮,对两小童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见她停下难免露出焦急之色。谢衣见他如此,伸手点了点他额头,无异一惊,脸红低下头去。

谢衣心中一乐,脸上却没露出分毫,只是认真的望着辜夫人道:“烦请夫人继续。”

辜夫人转头瞧了瞧自己的丈夫,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便小声继续道——

阿婴走失整整一日才被找到,老爷与奴极是担心,叫来仆役训斥,他们却道看着少爷跑近溪边,早已寻来,却在那里围绕呼唤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直至太阳落山,少爷才像突然冒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神色怅然。老爷与奴心下担忧,询问阿婴那一日所处何处,他却一口咬定是在那溪中玩耍,还道遇见了一名为阿桢的姑娘,已许了亲事。

老爷与奴大惊,问那姑娘是何人家,阿婴却说不清楚,只道阿桢便是阿桢。老爷大怒,骂阿婴不懂事,竟与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女童私下结亲,败坏家门,要他说出这女童家住何方,他好差人去断了那女童的痴心妄想。阿婴脾气也倔,无论如何不肯应允,只道将来非阿桢不娶,与他爹爹大吵一架便将自己锁在房中不肯出来。老爷气苦不已,派人到镇上城郊去寻那名为阿桢的女童,却一无所获。

无异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既然你家公子喜爱那女孩,与她两情相悦,你们为何要横加干涉?”

辜老爷脸色灰败,答道:“我辜家也曾是名门望族,祖上曾为皇室立过大功,只因到我祖父那一辈,得罪了一位藩王,这才全家被贬。我父无奈从商,苦心经营,又靠我全力维系,才有辜家今日。我儿天资聪颖,又一表人才,将来必得金殿高中,光宗耀祖,需得娶位世家女子才可匹配,怎能与这乡野小民结亲?”

无异听他如此说,脸现不忿,声音也极是愤慨,道:“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嫌贫爱富之人。结亲贵在两情相悦,与地位钱财又有何关系?你家公子能在茫茫人海找到心中之人,如此不易,你却要棒打鸳鸯!”

那辜老爷脸色更加难看,反驳道:“他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两情相悦!只是外出玩了一日,便认定是心中之人,岂不可笑。我也是怕他为居心叵测之人所惑。”

无异却摇头说:“你道他年纪小便不懂得了么,需知孩童之心最是纯挚可贵,一旦认定就难以改变。”

谢衣听得此话,深深看了无异一眼,见他脸颊泛红,双眼闪亮,认真的神情极是坚毅好看,心中酸涩感慨。

辜老爷嘴巴动了动,没有再说,神情懊丧。

辜夫人用手中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咽道:“若知今时会有此难,当初便由得阿婴去了。”

原来辜老爷见找不到那阿桢,心下不安,便将儿子锁在院中不许出去,以防他偷偷去会那来历不明的女子。阿婴也不吵闹,竟乖乖于房中写字作画,与之前性情大相径庭。辜老爷与夫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在他房外时总见他对着所作之画发呆,时而还掏出一物摩挲微笑,走进却只见他慌忙把一切收起,也不肯跟父母多说。辜老爷实在放心不下,一日请大夫给阿婴开了安神药物,合着汤哄儿子喝下,入夜后溜进他房门,翻了他的画要看看上面所画是否就是那名为阿桢的女童,却见画上赫然是一条条红白相间的锦鲤!

只见那些鲤鱼情态各异,在纸上恍若会游动一般,却都是同一颜色。辜老爷见张张纸上都题有“阿桢”二子,心下惊骇,摸去儿子床边,掏出他时常攥于手中摩挲的小物,借着月光见那竟是一片硕大的鱼鳞。

月光下那鱼鳞泛出五色光来,恍惚间辜老爷见到一个小女孩的脸正在上面对他微笑,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不敢再把这东西放回儿子身上,拿着这鳞片和那些画连滚带爬的跑回自己房里,关上门给夫人看,两人均是吓得双手发抖,直说儿子这是遇上了鱼精被迷了魂去。

辜家夫妇平日里不信神鬼,也自恃身份不愿叫人知道他家公子竟沾染上了这些事物。两人商量后便漏夜去了城郊溪边,借着月色连打带捞把溪中能见到的鱼虾都捉进了篓里。做完这事后天已泛白,两人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嘘嘘坐于岸边看着那一篓活蹦乱跳的鱼虾,终是不忍这样将它们杀死,便又回了城里,将它们赠给街边商贩,直被他们称作大善人。

阿婴对此事一无所知,起床后一如往常,但对父母似乎亲昵了一些。辜老爷和辜夫人大喜,以为除了那鲤鱼精儿子恢复神智,彼此便不再提此事,只等着时日过去阿婴将那鱼精彻底遗忘。

果真那日后阿婴逐渐恢复以往活泼好动的性情,不再作画,不再提“阿桢”二字,甚至未发现信物丢失,直恢复成了当初那个淘气小少爷,他父母才算松了一口气。

岂知一年后当他家人完全忘了这“阿桢”之时,小少爷竟然不知被何召唤,跑到那溪水边寻找呼唤,被带回后就昏迷不醒,药石无效。

辜夫人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嘤嘤哭泣。谢衣叹了口气,道:“我为令郎把脉,感他身上有股非人灵气缠绕不去,想来是这鲤鱼姑娘了。”

辜老爷急道:“当初捉了那些鱼虾,其中有几条都是又红又白,谁知到底有没有那鲤鱼精。我们只是为将它吓走,也没想要它性命。再者它既已成精怪,岂是那样好捉的?”

谢衣摇头道:“她年纪还小,天真无邪,你们身带令郎气息,她怕是觉得亲切,根本没想逃走。你们虽未取她性命,但将她贩卖于人,怕是已被人充作果腹之用,而今焉有命在。她心中不甘,自是要回来寻找令郎。”

辜老爷额头青筋暴起,嚷道:“即便如此,害它性命的人是我,为何它不来找我报仇反去找我儿子!”

谢衣又叹息一口,轻声道:“只怕她此番来并非为了报仇。我感她气息并无怨怼愤恨之意,反而是留恋不舍,想要保护令郎。”

辜夫人听到此话,惊讶抬头,呐呐说不出话来。

无异问:“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将她除去?让她的灵气陪着阿婴不好么?”

谢衣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悲哀,道:“人妖毕竟殊途。她已然死去,只剩一缕执念留恋不去,合着她一丝残余灵力覆在辜公子身上,长久以往对辜公子的身体神智都无好处。对她自己而言,也该尽快前去投胎,免受魂魄伶仃之苦。”

那辜老爷听到此处,猛然对谢衣跪下道:“还请谢先生救救小儿,赶了那鲤鱼精去!辜某愿做牛做马报答谢先生大恩!”

谢衣赶忙去扶,口中道:“辜老爷不必如此,谢某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要解那鲤鱼姑娘的执念,还要知她到底因何而亡。谢某想与小徒在贵府叨扰一宿,明日一早烦请辜老爷带谢某前去那溪边查看。”

辜老爷与辜夫人听得此话感激涕零,一个劲的应是,连声吩咐仆役为二人准备两间上房。

谢衣看了无异一眼,微微一笑,道:“不必。我这徒儿惯与我同住。烦请在房中添张软榻即可。还劳烦多添些被褥。”

辜老爷辜夫人连连答应,无异在旁又气又急,涨红了脸瞪着谢衣,谢衣面上带笑,只作不觉。


晚膳过后,谢衣便对辜老爷辜夫人道要与徒弟早些回房歇息,蓄足精神,以备明日在溪边探寻。辜老爷和辜夫人自是感激万分,要亲自送二人回房却被谢衣谢绝。辜老爷于是吩咐管家为二人带路。管家一路言语殷勤,直称赞谢衣与高徒一如芝兰玉树,一如明艳骄阳,都是世间难寻的人物。谢衣拱手道不敢当,那管家还在回头叙说,一不小心便在一块砖上绊了一下。谢衣赶快去搀,却在触到他衣袖时怔愣了一瞬。管家连声道谢,直说自己人老糊涂,谢衣却突然开口道:“敢问管家在辜家是否有些时日了?”

管家忙答道:“先生慧眼。老奴已服侍老爷夫人近十载了。”

谢衣又问:“管家可还在商号也有要职?”

管家一愣,笑容稍稍有些勉强,道:“不曾,不曾,老爷内职外务分得很清,再者老奴不才,生意上帮不上老爷的忙。”

谢衣点头,再不说话。那管家此后也有些沉默,直至将二人送至门口才道:“这间房老奴亲自看着打扫的,先生看看可还满意?”

谢衣点头道谢,那管家便低头道别。

谢衣见他离开,立时将房门闭紧。无异一惊,说道:“谢哥哥,还没点蜡烛呢。”

黑暗中看不清谢衣神情,无异听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说:“是了,我糊涂了。劳烦无异把蜡烛点上吧。”

无异觉得莫名其妙,紧接着又想起另一日二人在一漆黑房中所行之事,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踢倒了两个凳子才跌跌撞撞的点亮蜡烛。昏暗烛光中,无异见谢衣还靠在门板上,双眉紧锁,神情若有所思。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行至他面前摆了摆手,问:“谢哥哥,有何不妥么?”

谢衣这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无甚。只是似乎发现了点事情。”

见无异脸上全是好奇询问之意,谢衣想了想,摇头道:“现下就说为时过早,我需得明日去过那溪边后再下定论。”

无异听他这样说,神情不快,嘴也撅起来了,道:“你既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方才当着人家为何还叫我徒弟?”

谢衣不防他忽地这样说,讶然笑道:“不叫你徒儿叫什么?”顿了一顿又凑近他耳边说道:“难道要我当着人面叫你娘子不成?”

无异顿时从头红到脚,噌的一下跳开,指着谢衣“你,你”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

谢衣却怡然迈步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看着兀自指着他说不出话的无异道:“既如此,还烦请娘子为为夫铺床吧。”

无异不防他如此无赖,立在原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以躲避他的目光。谢衣也不介意,从他身边走过,行至床边自己动手展开被子,摆弄好后坐下,笑嘻嘻的对无异招手道:“好徒儿,你过来,为师这便教你几招。”

无异自然不肯,跺了跺脚转身就往软榻走,只想闭了眼睛再不理此人,却听身后谢衣幽幽道:“真的不学?”

他回头,见谢衣手中托着一只绿色光球,心下好奇,脚下忍不住一动。

谢衣手指几动,那光球便又在他掌中消失。他一笑,又对无异招手道:“来,我教你。”

无异又是羞怯又是渴望,终究按耐不住对谢衣高深法术的向往,朝他走去。

他走到谢衣近前时,谢衣抓住他手猛得一拉。无异站立不稳,跌坐在床上,刚要挣扎,就被谢衣从背后按住肩膀道:“别乱动。”

谢衣手中灼热,似乎有气息源源从他掌中流出,汇进无异体内。无异登时不敢乱动,乖乖坐着任他手掌沿着自己肩膀向下滑去,但到底忍不住回头,口中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衣面无表情,双眼微闭,答道:“探探你体内根基。 ”

无异“啊”了一声,赶紧转回身做好,不敢再作声,由着谢衣的手在他周身大穴走过,只觉他手过处带来一阵一阵轻灵气息,让自己通体舒泰。

谢衣的手最终停在无异腰间至阳穴上轻轻按摩,手中灵气不减。无异觉得全身酥麻,心中似有千百只虫蚁攀爬,说话时声音都绵软了些许,问道:“谢,谢哥哥,你……我的术法根基可好?”

谢衣笑了笑,答道:“若是自小培养兴许至今也小有所成了。”

无异心中高兴,面上露出笑容。谢衣又接道:“可惜你在我身边,不知能否学到高深法术。”

无异一惊,脱口问道:“为何?”

谢衣道:“你我二人属性不同。你属金,我属木,是以适合你的术法我未必就精通。何况金能克木……”谢衣说到此处,声音放低,凑近无异脸颊,“也不知你是否为我命中的克星……”

他说这话时近在无异咫尺,几乎与他面颊相贴,话中语调极尽暧昧,温暖气息覆于无异脸上。无异脑中轰的一响,顿时一片空白,腰身酸软,若不是被谢衣握在手里便要瘫软在他怀中了。他眼中所见只有谢衣双眸,自己的影子在其中分外清晰,从腰间传来的灵气依旧源源不断,但似乎已变得火热。谢衣嘴唇轻启,无异忙闭上双眼,心中模模糊糊,既紧张又期盼,等了许久,那灼热也没落到自己脸上,倒是肩胛处微微一重。他惊讶睁眼,见谢衣把脸埋进他颈窝,喘息急促,半响没有动静。他心中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最终将手扶在谢衣肩上推了推,小声叫道:“谢哥哥?”

谢衣抬头,对上他不解又失望的眼神,无奈一笑,道:“抱歉,术法用得过量,方才有些脱力。”

无异“哦”了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谢衣又道:“时辰已然不早,你去榻上睡吧。”

无异听得这话,心中如遭重击,呐呐半响说不出话来,见谢衣的眼神平静,满是理所应当,气闷不已,转身下床,几步跳上软榻拉了被子躺下,再不作声,只剩谢衣在他身后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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